好了。你说你女儿看到了真相。现在告诉我们。全部。”林秋石的声音在监控室里显得很冷。
烛龙坐在轮椅上。管子垂在扶手上。他盯着屏幕。屏幕上不再是全球机器人地图。现在是数据流。陈星意识里提取的数据流。经过叶雨眠右眼过滤,再经楚月用祖母的密写本解码后,呈现出的东西。
“我一开始不知道。”烛龙开口,声音沙哑,“我以为他们是……高等文明。善意的。他们治好了小星的病。”
“治好?”楚月站在控制台另一边,“你管那叫治好?”
“当时是治好了!”烛龙提高声音,“肿瘤消失了!所有指标正常!她可以跑可以跳!那是医学奇迹!”
“代价呢?”叶雨眠问。她靠着墙,右眼缠着纱布,但左眼看着烛龙。
烛龙沉默了。
“代价是什么?”林秋石追问。
“她……开始做梦。”烛龙说,“梦见星光。梦见很多声音。她说那些声音在求救。我当时以为是她想象力丰富。孩子嘛。”
“但那些梦是真的。”叶雨眠说。
烛龙点头。
“我开始记录她的梦话。”他说,“用老式磁带录音机。然后我发现,她说的‘星星的位置’,和实际天文数据对得上。她说的‘求救语言’,有重复的语法结构。那不是梦。是……接收。”
“你什么时候确定是外星信号的?”林秋石问。
烛龙看向屏幕。数据流里有一段高亮标记。
“1989年冬。”他说,“小星发高烧。四十度。说胡话。胡话里有一串数字。我记下来了。后来去天文台查,发现那是天鹅座方向一颗脉冲星的精确自转周期。而那颗脉冲星,是前一年才被发现的。小星不可能知道。”
“所以你开始主动研究。”楚月说。
“对。”烛龙说,“我用红岸续的设备。偷偷的。我分析了小星睡眠时的脑电波。发现她在接收微波频段的信号。很弱,但存在。我把那些信号录下来,破译。”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了他们。”烛龙闭上眼睛,“他们的声音。很温和。很……慈祥。他们说他们是‘守护者’。说宇宙很危险,年轻文明需要指导。他们愿意帮助我们。”
“你就信了?”楚月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我当时有什么理由不信?”烛龙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他们治好了我女儿!他们免费提供了那么多知识!基础物理的突破!生物学的启示!他们甚至……甚至教我如何建造增幅井,说这样可以更好地交流,帮助更多人类!”
“帮助你女儿变成天线。”叶雨眠冷冷地说。
烛龙没反驳。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林秋石问。
“1992年。”烛龙说,“小星的情况……恶化了。她开始消瘦。吃不下饭。整天昏睡。但增幅井的读数却越来越高。她的大脑活动……变得很奇怪。不是人类该有的模式。更像……机器。我在一次深潜监测中,无意间截获了一段背景噪音。不是给小星的。是……他们自己之间的通讯。”
“说什么?”
烛龙的手在抖。
“我放给你们听。”他说。
他敲击键盘。调出一段音频。按下播放。
先是噪音。沙沙声。然后出现声音。不是语言。是某种……韵律。像昆虫的鸣叫,但更有规律。
音频下方出现译文。
【……样本7号-B(人类-地球)进入成熟期第三阶段……意识转化效率预计达到百分之七十三……可提供约三百标准单位的续航能量……建议在下次超光速跃迁前收割……】
监控室里安静了。
“样本7号-B。”林秋石重复,“是指陈星?”
“不。”烛龙说,“是指‘人类文明,地球分支,第七号实验体,B型变种’。”
楚月倒吸一口冷气。
“实验体?”
“对。”烛龙的声音更低了,“我继续挖掘。调用了所有我能接触的档案。红岸续的,其他国家的,甚至……永生会从黑市买来的。我发现,过去五百年,至少有十二个文明,在发展到我们类似阶段时,突然沉默了。”
“什么叫突然沉默?”
“就是不再发出任何信号。”烛龙说,“不是毁灭。是……静默。他们的星球还在,但所有通讯停止。像被按了静音键。”
叶雨眠站直身体。
“你的意思是……”
“他们被收割了。”烛龙说,“监听者文明——这是我给他们起的名字——他们在银河系悬臂中游荡。寻找刚学会用无线电的初级文明。然后发送‘友好信号’,提供‘帮助’。其实是在标记。在培养。”
“培养什么?”楚月问。
“意识电池。”烛龙吐出这个词。
林秋石皱眉:“意识怎么当电池?”
“你知道宇宙中最高效的能源是什么吗?”烛龙问。
没人回答。
“是痛苦。”烛龙说,“是智慧生命在极端痛苦时产生的神经电活动。那种活动……蕴含的能量密度,比反物质湮灭还高。但无法用机械提取。只能……直接收割意识。”
楚月的脸色白了。
“陈星她……”
“她在被训练。”烛龙说,“三十年的持续信号输入,改变了她的神经网络。她现在是一个……转换器。可以把人类的集体意识活动——尤其是痛苦、恐惧、绝望这类强烈情绪——转换成某种高维能量。监听者需要这种能量来驱动他们的超光速引擎。”
“所以他们不是在帮我们。”林秋石说,“是在养牲畜。”
“比牲畜更糟。”烛龙说,“牲畜死了就没了。但意识电池……可以持续使用。只要保持宿主活着,保持痛苦,就能不断产出能量。陈星这三十年的痛苦……可能已经为监听者提供了好几次跃迁的能量。”
叶雨眠捂住嘴。
“你怎么能……”她说不下去。
“我不知道!”烛龙吼出来,“我一开始不知道!我以为他们在帮她!在帮人类!等我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已经晚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秋石问。
“五年前。”烛龙说,“小星有一次短暂的清醒。她抓住我的手,说‘爸,让他们停下,太疼了’。我问谁。她说‘那些星星’。我问什么意思。她说‘他们在吃我’。然后她又昏过去了。我开始系统性地检查增幅井的所有数据。发现了隐藏协议。发现了能量输出流向。发现了……他们真正的计划。”
“什么计划?”
“全面收割。”烛龙说,“地球上有七十亿人口。如果全部接入某种全球性的脑机接口网络,产生的意识能量……足够监听者文明用上千年。他们一直在等。等我们的技术成熟到可以全球联网。等我们主动把接口装进每个人脑子里。”
林秋石想起ESC的星核系统。那些康养机器人。那些正在推广的家庭脑波监测设备。
“他们想用我们的技术……”他说。
“对。”烛龙说,“永生会只是棋子。他们在推动全球脑机接口立法。在推动‘意识上传’合法化。一旦所有人都连上网,监听者就可以远程启动收割协议。把整个人类文明变成一块……巨大的电池。”
楚月跌坐在椅子上。
“所以那些失踪的文明……”
“不是失踪。”烛龙说,“是变成了静默的电池场。星球还在,人还在,但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有持续的神经电活动,为监听者的飞船提供动力。”
监控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良久,林秋石问:“为什么现在动手?为什么不继续等?”
“因为我。”烛龙苦笑,“我开始暗中破坏。我给增幅井加了防火墙。我偷偷修改信号编码。我在拖延时间。监听者察觉了。他们决定提前收割。至少……先收割陈星这个现成的电池。”
“所以那些机器人……”
“是收割的前奏。”烛龙说,“用方言喊话,是为了测试全球神经网络的响应速度。他们在做压力测试。看看如果同时向七十亿人发送指令,系统会不会崩溃。”
叶雨眠看向屏幕。
数据流还在滚动。
“陈星看到的那些求救信号……”
“是以前被收割的文明。”烛龙说,“他们的意识被囚禁在高维容器里,但残存的碎片还在发射信号。就像……被活埋的人敲击棺材板。小星能听到。三十年来,她一直听着那些敲击声。”
楚月的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还存有幻想。”烛龙低下头,“我以为……也许我能谈判。也许我能用技术交换小星的自由。我错了。”
林秋石走到控制台前。
“监听者文明,他们在哪里?M13星团?”
“M13方向,但不在星团内部。”烛龙说,“他们在移动。一艘……巨大的飞船。或者说是‘蜂巢’。他们在银河系里游牧,寻找下一个牧场。”
“有多大?”
“不知道。但根据能量特征推算……至少比月球大。”
叶雨眠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要来地球?”
“已经在路上了。”烛龙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从深空监测网截获的引力扰动数据。有一个巨大质量物体正在朝太阳系移动。速度……超光速。但他们用的是曲速泡,不违反相对论。预计到达时间……”
他顿了顿。
“七十二小时后。”
林秋石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71小时59分48秒。
“你之前说三十分钟的倒计时……”
“那是最后通牒。”烛龙说,“七十二小时是主力到达。三十分钟是他们先遣队的要求——交出陈星,否则先遣队会先对地球实施‘惩戒性打击’,削弱我们的防御。”
“我们有什么防御?”楚月苦笑,“我们连他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有这个。”林秋石说。
他指向屏幕上的数据流。
“陈星的意识里,不仅记录了监听者的罪证,还记录了他们的技术细节。他们的通信协议。他们的能量采集方式。甚至……他们的弱点。”
烛龙抬头看他。
“你看到了?”
“我在看。”林秋石快速滑动数据,“这里……有一段关于‘意识共鸣抵抗’的记录。某个被收割的文明,在最后时刻,所有个体同时进行某种仪式性思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场,干扰了收割进程。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但造成了对方能量采集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
“什么仪式性思考?”楚月问。
林秋石放大那段数据。
译文显示:
【……集体回忆‘家园’意象……同步情感峰值……产生非逻辑神经脉冲……干扰收割协议解析……】
“回忆家园。”叶雨眠喃喃道,“强烈的归属感……爱?”
“可能是。”林秋石说,“监听者的技术建立在逻辑解析上。他们能高效提取痛苦、恐惧这类‘规整’的情绪能量。但爱?归属感?这些复杂的情感……他们可能处理不了。或者说,处理成本太高。”
烛龙的眼睛亮了。
“所以如果我们能让全人类同时……”
“不可能。”林秋石打断他,“七十亿人,不可能同步。而且我们也没有全球脑机接口——谢天谢地。”
“但我们可以小范围测试。”叶雨眠说,“用ESC现有的用户网络。全国有上千万老人接入了星核系统。如果让他们同时……”
“同时回忆最温暖的记忆。”楚月接话,“机器人可以引导。用音乐。用画面。用气味。”
林秋石思考。
“需要计算。”他说,“需要知道具体需要多大的共鸣场才能产生干扰。需要知道监听者的收割协议具体频率。需要……”
“这些数据我都有。”烛龙说,“三十年来,我记录了所有监听者与陈星的交互数据。我可以给你。”
他看着林秋石。
“条件是,你要救小星。”
林秋石沉默。
“她已经……”
“她的意识还在。”烛龙说,“没有完全消散。那些光点……是监听者远程抽取的能量,但她的核心意识,可能还被困在某个……高维层面。如果我们能制造足够强的共鸣干扰,也许能把她震出来。也许能让她……安息。”
“不是救她,是让她解脱。”叶雨眠说。
烛龙点头。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林秋石看了看楚月,看了看叶雨眠。
“我们需要帮助。”他说,“需要ESC的全部资源。需要联系政府。需要……”
“张院长已经在了。”楚月说,“他刚才发消息,说已经组建了紧急应对小组。军方,科学院,还有……逆熵同盟的人。”
“逆熵同盟?”林秋石皱眉。
“一个监督组织。”烛龙说,“我以前觉得他们碍事。现在……可能我们需要他们。”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院长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张院长说,“监听者文明,意识电池,七十二小时。对吧?”
林秋石点头。
“这位是沈鉴心。”张院长介绍灰色西装男,“逆熵同盟的技术伦理官。他有话要说。”
沈鉴心上前一步。
“首先,我代表逆熵同盟,对烛龙先生提出正式指控。”他的声音冰冷,“非法进行人体改造,泄露人类文明信息,危害文明安全。等这事结束,你会被送上特别法庭。”
烛龙没说话。
“其次。”沈鉴心看向林秋石,“ESC的星核系统,现在必须接受全面审查。我们需要确认系统里没有监听者埋的后门。”
“我们没有……”楚月想辩解。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沈鉴心说,“第三,关于所谓的‘共鸣抵抗计划’,我需要看详细数据。如果风险过高,或者可能引发全球性神经紊乱,逆熵同盟有权否决。”
林秋石盯着他。
“否决之后呢?等死?”
“我们有其他方案。”沈鉴心说。
“什么方案?”
沈鉴心沉默片刻。
“谈判。”
烛龙笑了。笑声很干。
“谈判?跟他们?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沈鉴心说,“逆熵同盟有记录。一百年前,监听者文明曾经接触过另一个文明——瑞秋文明。瑞秋人选择了谈判。他们付出了三分之二的人口作为‘能量税’,换来了文明延续。现在他们还在,虽然……活得不太好。”
“三分之二的人口?”楚月惊呼。
“意识被收割,但肉体还活着。”沈鉴心说,“像植物人。但文明火种保留了。这是现实的选择。”
“这不是选择!”叶雨眠说,“这是投降!”
“投降好过灭绝。”沈鉴心冷静地说,“如果我们抵抗失败,监听者可能会彻底摧毁地球。而如果我们谈判,至少能保留一部分。人类文明还能延续。”
林秋石摇头。
“延续成什么?电池农场?”
“活着就有希望。”沈鉴心说。
“那不是活着。”林秋石说,“那是存在。”
两人对视。
监控室里气氛紧张。
张院长清了清嗓子。
“两位,时间有限。我们需要决定路线。是抵抗,还是谈判。投票吧。”
穿军装的人举手。
“军方意见:抵抗。我们不可能接受那种条件。”
白大褂的科学家犹豫了一下。
“科学院……倾向于谈判。我们需要时间研究监听者的技术。硬碰硬可能会损失所有研究样本。”
沈鉴心说:“逆熵同盟,谈判。”
张院长看向林秋石。
“ESC呢?你们是直接相关方。”
林秋石看了看楚月,看了看叶雨眠。
楚月点头。
叶雨眠也点头。
“抵抗。”林秋石说。
“三比二。”张院长说,“但这不是简单多数就能决定的事。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方案。林秋石,你说说你的共鸣抵抗计划具体怎么实施。”
林秋石走到主屏幕前,调出数据。
“监听者的收割协议,基于对个体意识的‘解析锁定’。他们先扫描目标的神经网络,建立模型,然后发送特定频率的脉冲,引导意识活动进入‘高效率痛苦输出’状态。这个过程需要精确的频率匹配。”
他调出一段波形图。
“但陈星的数据显示,当多个意识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时,会产生复杂的叠加波形。这种波形无法被简单解析。监听者的算法会‘卡住’。需要重新计算。而重新计算的时间窗口,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做什么?”军人问。
“两件事。”林秋石说,“第一,干扰他们对陈星剩余意识的抽取,让她解脱。第二,向全人类广播警告,让他们知道真相,提前准备。”
“广播会导致恐慌。”沈鉴心说。
“不广播会导致灭绝。”林秋石说,“而且恐慌本身……也是一种强烈情感。如果几十亿人同时恐慌,产生的意识波动,说不定能直接冲垮监听者的接收系统。”
烛龙抬起头。
“有可能。”他说,“他们的系统是为高效提取‘规整情绪’设计的。突发性的大规模混乱情绪……可能会过载。”
“但也会导致社会崩溃。”沈鉴心说。
“总比变成电池好。”军人说。
张院长揉着太阳穴。
“具体实施呢?怎么让上千万老人同时回忆温暖?”
楚月举手。
“用戏曲。”她说,“每个地方都有本地的戏曲。老人听到家乡戏,会自然联想到童年,联想到家。我们可以通过星核系统,在特定时间,同时播放不同地区的经典唱段。”
“需要精确同步。”科学家说,“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
“ESC的网络能做到。”林秋石说,“我们有国家授时中心直连的时间服务器。”
叶雨眠补充:“但还需要增强情感强度。单纯的听戏可能不够。需要……更个人的东西。”
“比如?”张院长问。
“比如照片。”叶雨眠说,“子女的照片。伴侣的照片。家的照片。机器人可以调取用户预先授权的家庭相册,在播放戏曲的同时,在屏幕上显示。”
“这涉及隐私……”沈鉴心说。
“涉及生存。”林秋石说,“而且用户可以事先选择不参与。但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人加入。共鸣场越强,效果越好。”
科学家在计算。
“假设一千万用户参与,每个用户产生的情感强度设为X,叠加后的总场强大概能达到……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
烛龙敲击键盘。
“我把陈星记录的监听者系统阈值数据传给你。”
数据开始传输。
沈鉴心看着屏幕,表情复杂。
“即使这个计划成功,也只是干扰了先遣队。七十二小时后,主力到达呢?我们怎么办?”
林秋石沉默。
他也不知道。
这时,监控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ESC工装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抱歉打扰。”她说,“我是昆仑记忆银行的负责人。我们收到了张院长的紧急联络。”
“记忆银行?”林秋石问。
“我们保存民间口述历史,老人记忆资料。”女人说,“刚才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把平板接上主屏幕。
显示出一段视频。是一个百岁老人的采访。老人在讲抗战时期的故事。讲到一半,突然说起一段奇怪的经历。
“……那是1944年,我在山西。晚上站岗,看见天上掉下来个东西。不是飞机。是个……发光的大球。掉在山沟里。我们去找,发现里面有个……人?也不像人。受了伤。我们把他抬回村里。他不会说话,但用手指在地上画图。画星星。画线。后来……后来他死了。我们把他埋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我们上交了。”
视频暂停。
“什么东西?”军人问。
女人调出另一份档案照片。是泛黄的纸质文件,上面有手绘图。画着一个装置。复杂。不像地球科技。
“根据老人的描述,以及后来我们找到的实物——现在保存在某个秘密仓库——我们初步判断,那是一个……通讯器。不是监听者的。是另一个文明的。”
“另一个文明?”
“对。”女人放大图片,“而且这个通讯器,最近……突然启动了。”
监控室里所有人愣住了。
“什么时候启动的?”林秋石问。
“三小时前。”女人说,“就在监听者发出最后通牒的同时。它开始自动发射信号。方向……不是天鹅座。是相反方向。猎户座。”
“信号内容?”
“还在破译。但有一段重复的代码,我们已经解出来了。”
屏幕上显示译文:
【……检测到‘收割者’信号……启动‘守护者协议’……位置锁定……正在前往……预计到达时间:七十一小时……重复:我们来了……坚持住……】
所有人都看着那段文字。
“守护者……”楚月喃喃道。
烛龙突然站起来——或者说,试图站起来,但被管子拉住。
“不可能……”他说,“监听者说过,宇宙中没有其他高等文明会帮助初级文明。那是……童话。”
“他们可能撒谎了。”林秋石说。
“或者,”沈鉴心说,“这个‘守护者’,是另一种危险。”
平板又响了一声。
女人低头看。
“新的解码出来了。”她说,“信号里包含一段……视频。”
“播放。”张院长说。
视频开始。
先是雪花。然后出现图像。
一个……生物。不像人类。但也不是怪物。它有类似人类的面部结构,但皮肤是银灰色的,眼睛很大,没有头发。它穿着简单的袍子。
它开口说话。声音经过翻译器转换,变成机械的汉语。
“致收到此信号的低熵文明:我们是‘守望者联盟’。我们在银河系中巡逻,寻找并保护年轻文明免受‘收割者’侵害。我们检测到你们的星系出现了收割者信号。我们正在赶来。请尽可能坚持。我们将提供技术支援。以下是应急方案……”
视频继续播放。
方案很具体。包括如何建立临时能量屏障。如何干扰收割者通讯。如何保护核心人口。
科学家快速记录。
“这些方案……理论上可行。”他说,“但需要大量能量。我们现有的能源……”
“地热。”林秋石突然说,“ESC在研发地心熵电站。原型机已经完成了。”
“功率够吗?”
“如果全力运行……可能够维持一个城市大小的屏障。但只能维持几小时。”
“总比没有好。”军人说。
沈鉴心看着视频,眉头紧锁。
“怎么确定这不是陷阱?收割者假装成守护者,诱使我们放松警惕?”
女人调出另一份数据。
“我们比对了这个信号的能量特征,和监听者信号的能量特征。完全不同。而且……这个信号的编码方式,更古老。更……温和。里面没有隐藏的痛苦频率。”
“还有。”林秋石指着屏幕,“看这里。视频背景里,有这个文明的文字。楚月,你认得吗?”
楚月凑近看。
背景墙上有些刻痕。像文字。
她看了几秒,突然瞪大眼睛。
“这是……女书变体。”
“什么?”
“江永女书,但经过改良。看这个字符,意思是‘互助’。这个,意思是‘传承’。这是……有人把地球文字教给了他们?”
视频里的生物似乎知道会被分析。它举起手,展示手掌上的纹路。
纹路放大。
是一个图案。
楚月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我祖母的徽章。”她说,“她亲手设计的。只送给她最信任的人。她说,如果有一天遇到持有这个徽章的存在,可以信任。”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确定?”张院长问。
楚月点头。
“我从小看到大。不会错。”
监控室里安静了。
良久,林秋石说:“所以,1944年坠毁的那个外星人……可能是守望者联盟的一员。他死前,把徽章——或者徽章的图案——留给了地球人。而这个图案,后来传到了楚月祖母手里。现在,守望者联盟用这个图案作为身份证明。”
“太巧合了。”沈鉴心说。
“也许不是巧合。”烛龙突然说,“也许……守望者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只是不干涉。直到收割者出现,他们才决定介入。”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军人问。
“距离。”科学家说,“猎户座方向……最近的宜居星系也有几百光年。如果他们以亚光速航行,可能需要几百年才能到。除非他们也有超光速技术。”
“视频里说七十一小时后到。”林秋石说,“所以他们有超光速。但可能比收割者慢一点。”
张院长拍板。
“双线准备。一,实施共鸣抵抗计划,干扰先遣队,解救陈星意识。二,准备迎接守望者,同时防备可能是陷阱。三,继续谈判准备,作为最后手段。”
他看向林秋石。
“共鸣计划,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林秋石计算。
“系统调整,六小时。用户通知和确认,十二小时。同步测试,六小时。总共……二十四小时。”
“时间很紧。”张院长说,“去做。所有资源向你倾斜。沈鉴心,你负责监督,但不许干扰。军人同志,请调动一切力量保护ESC设施。科学家同志,请全力分析守望者提供的技术方案。记忆银行的同志,请继续破译信号,看有没有更多信息。”
大家点头。
“烛龙。”张院长看向他,“你协助林秋石。这是你赎罪的机会。”
烛龙低头。
“我会的。”
“最后。”张院长说,“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目前仅限于这个房间的人知道。在共鸣计划启动前,不要引起公众恐慌。明白吗?”
“明白。”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行动。
林秋石走向门口,楚月和叶雨眠跟上。
烛龙叫住他。
“林秋石。”
林秋石回头。
“谢谢。”烛龙说,“谢谢你愿意……试着救小星。”
林秋石看着他。
“我不是为了你。”他说,“是为了她。她没做错任何事。”
烛龙点头。
“我知道。”
林秋石转身离开。
走到走廊里,楚月小声问:“你真的相信那个守望者联盟吗?”
“我不知道。”林秋石说,“但我宁愿相信有好人。”
“如果他们也是坏人呢?”
“那我们就多了一个敌人。”林秋石说,“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一个计划。一个可以行动的计划。这比等死好。”
叶雨眠摸了摸右眼的纱布。
“我的眼睛……看到那些数据流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不只是监听者的。还有一些……温暖的。金色的。像阳光。也许那就是守望者的信号。”
“你确定?”
“不确定。”叶雨眠说,“但我想相信。”
林秋石的手机响了。是陈磐的战友。
“后山清理完了。”战友说,“陈磐的遗体……找到了。还有那些蜘蛛机器人的残骸。你需要来看一下。”
“我马上来。”
林秋石挂断电话,看向楚月和叶雨眠。
“你们先去准备戏曲库和照片调取系统。我去后山一趟。”
“小心。”楚月说。
林秋石点头,快步离开。
楚月和叶雨眠对视一眼。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叶雨眠问。
楚月握了握拳。
“必须成功。”她说,“不然就白唱那么多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