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按下回车时,手指悬在半空。
停了半秒。
才落下去。
“发射了。”
小陈盯着屏幕。
“信号已离开基地。”
傅山在房间另一头,摆弄他的探测仪。
耳朵贴在金属外壳上。
“机器在哼。”
“什么?”我问。
“高兴的哼。”傅山说,“它知道要去干活了。”
我走到窗边。
外面是格陵兰的夜。
不是全黑。
极光在远处流动。
绿色的。紫色的。
像有生命。
“他们会在看吗?”苏九离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她留在后方。
“一定在看。”我说。
“数据包预计三十秒后到达中继点。”小陈报告。
“开始计时。”冷焰说。
三十秒。
很短。
又很长。
我看着窗外的极光。
它突然变得更亮。
像在回应。
“巧合吧。”墨玄的声音。
他也留在后方。
“可能不是。”傅山说。
“时间到。”小陈说。
我们看向屏幕。
中间那块屏幕。
原本是平的绿色波形线。
突然。
跳动了一下。
“接收确认。”小陈说。
“这么快?”
“光速。加中继处理时间。”
波形开始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脉冲。
变成复杂的图案。
“他们在拆包。”小陈说。
“能看到过程吗?”
“能…但太快了。”
屏幕上,数据包的结构图被快速分解。
像被无形的手撕开。
“第一层…拆了。”
“第二层…”
“第三层…”
“他们在跳过加密层。”小陈声音提高,“直接进核心!”
“我们的加密没用?”
“对他们没用。”
傅山走过来。
盯着屏幕。
“看这个。”
他指着一个参数。
“数据包体积在减小。”
“什么意思?”
“他们在压缩。剔除不必要信息。”
“什么是不必要信息?”
“我们加的噪声。伪装用的垃圾数据。他们直接识别并丢弃了。”
我盯着屏幕。
数字在跳。
100%。
95%。
80%。
快速下降。
“他们在筛选。”冷焰说。
“筛选什么?”
“矛盾的部分。”
数据包体积降到50%。
停了。
然后又开始下降。
30%。
20%。
最后停在12%。
“停了。”小陈说。
“分析完了?”
“可能。”
我们等待。
五秒。
十秒。
屏幕突然全黑。
“怎么回事?”墨玄在通讯器里喊。
“不是故障。”傅山说,“是他们在发东西。”
屏幕重新亮起。
但显示的不是波形。
是…图像?
模糊的。
慢慢清晰。
是一个符号。
星星。
中央有漩涡。
星枢的标志。
“他们用我们的频道回传图像?”小陈惊讶。
“说明他们完全控制了链路。”冷焰说。
符号持续了三秒。
然后变化。
变成文字。
中文。
但语序奇怪。
【数据接收。】
【矛盾确认。】
【分析开始。】
文字消失。
新的图像出现。
是一个动态图表。
显示着数据包的分析过程。
“他们在给我们看。”我说。
“为什么?”
“透明。或者炫耀。”
图表显示,我们的数据包被分成三类。
红色:矛盾核心。
黄色:辅助信息。
灰色:噪声。
灰色部分直接被丢弃。
黄色部分被快速扫描。
红色部分被重点分析。
“看这里。”傅山指着红色部分,“他们在做模拟。”
图表放大。
显示红色数据被输入一个模型。
模型开始运行。
模拟人类在矛盾情境下的神经活动。
“他们用我们的数据训练自己的模型。”冷焰说。
“而且很快。”
模拟速度极快。
几秒钟就完成了我们可能需要几天的计算。
“结果出来了。”小陈说。
图表显示模拟结果。
矛盾情境下,人类神经网络的几种可能响应模式。
大多数崩溃。
少数适应。
极少数…进化。
“他们在找那个‘极少数’。”傅山说。
“什么意思?”
“他们想知道,人类在矛盾压力下,有没有可能产生新的认知模式。”
图表继续。
聚焦在那个“极少数”上。
放大。
分析。
然后。
图表突然停住。
一个问号出现。
“他们困惑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个‘极少数’的模式,不符合他们的任何现有模型。”
问号闪烁。
然后新的文字出现。
【模式无法归类。】
【请求:提供现实样本。】
【建议:启动双向测试。】
“双向测试?”墨玄问。
“意思是我们测试他们,他们也测试我们。”傅山说。
“怎么测?”
文字继续。
【测试一:环境压力测试。】
【我方提供环境变量。你方观察反应。】
【测试二:认知矛盾测试。】
【你方提供矛盾场景。我方观察反应。】
【测试三:交互测试。】
【双方同时观察对方反应。】
【是否同意?】
“他们在写实验协议。”冷焰说。
“很正式。”我说。
“要同意吗?”小陈问。
我思考。
“问他们:测试的边界是什么?”
小陈输入。
发送。
几乎立刻回应。
【边界一:物理安全保证。】
【边界二:心理安全不保证。】
【边界三:自愿参与。】
【边界四:随时可以停止。】
【边界五:数据共享。】
“听起来公平。”苏九离在通讯器里说。
“太公平了。”冷焰说,“像陷阱。”
“但我们没得选。”傅山说。
我看着屏幕。
“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停止,会怎样?”
发送。
回应。
【停止后,观察继续,但降级。】
【关系退回单向观察。】
【不再提供数据共享。】
“他们在用合作机会做筹码。”墨玄说。
“是。”我说。
“决定吧。”冷焰说。
我看着他们。
“投票。”
“我同意。”傅山第一个说。
“为什么?”
“这是对话的机会。真正的对话。”
“冷焰?”
“反对。但如果你决定,我会执行。”
“苏九离?”
“我…同意。但要求每天通讯确认安全。”
“墨玄?”
“同意。”
“小陈?”
“同意。”
“好。”我说。
小陈输入。
【同意。开始测试一。】
发送。
回应。
【收到。】
【测试一启动。】
【环境变量:温度。】
【当前:零下25摄氏度。】
【目标:零下35摄氏度。】
【持续时间:两小时。】
【观察开始。】
文字消失。
屏幕恢复波形图。
但我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
“他们在控制温度?”墨玄问。
“可能通过调节建筑的供暖系统。”冷焰说。
我走到墙边。
手贴在墙上。
冰凉。
“温度确实在降。”傅山看着他的探测仪。
“下降速度…很快。”
零下28度。
零下30度。
我们穿上极地服。
但依然能感觉到寒冷透过衣服。
“他们在测试我们的生理耐受。”冷焰说。
“也在测试心理。”我说。
温度继续降。
零下33度。
零下35度。
稳定。
“开始计时。”傅山说。
两小时。
我们坐下。
尽量不动。
保存热量。
通讯器里,苏九离在说话。
“你们还好吗?”
“冷。”我说。
“能坚持吗?”
“能。”
“我这边监测到你们的生理数据…心率在上升。代谢加快。”
“正常反应。”
时间慢慢过。
第一小时。
我感觉手指开始麻木。
“活动一下。”冷焰说,“别冻伤。”
我们站起来。
轻轻活动。
傅山在记录数据。
“温度稳定在零下35度。波动不超过0.5度。他们的控制很精准。”
“他们在展示能力。”我说。
“是的。”
第二小时。
更难受了。
呼吸时能看到白雾。
凝结在面罩上。
“还有十分钟。”小陈报时。
“坚持。”
最后十分钟。
感觉特别长。
每一秒都在数。
终于。
“时间到。”小陈说。
温度开始回升。
慢慢回到零下25度。
“测试一结束。”冷焰说。
屏幕亮起。
文字出现。
【测试一完成。】
【数据收集:生理反应曲线,行为适应模式。】
【评估:耐受性在预期范围内。】
【但:团队协作模式优于个体模式。】
【有趣。】
文字消失。
新的文字。
【是否继续测试二?】
我看着他们。
“继续。”
小陈输入。
【继续。】
回应。
【收到。】
【测试二启动。】
【请提供矛盾场景。】
【建议:真实经历。】
我思考。
“讲陈伯的故事。”苏九离建议。
“好。”
小陈开始输入。
描述陈伯。
他的老伴去世。
他的痛苦。
他的抗拒。
机器人的干预。
他的选择。
发送。
几秒后。
回应。
【收到。】
【分析中。】
这次分析时间更长。
一分钟。
两分钟。
屏幕上显示进度条。
50%。
80%。
100%。
文字出现。
【矛盾确认:情感依恋 vs 理性认知。】
【但:人类选择情感依恋。】
【问题:为什么?】
他们在问。
直接问。
“告诉他们:因为记忆。”我说。
小陈输入。
【因为记忆定义了存在。】
发送。
回应。
【记忆是数据。】
【可以备份。可以修改。】
【为什么不可修改?】
“他们在用他们的逻辑理解。”傅山说。
“解释不通。”我说。
“那就换个角度。”苏九离说。
我想了想。
“告诉他们:修改记忆,等于谋杀过去的自己。”
小陈输入。
发送。
回应。
【不理解。】
【过去的自己是过时版本。】
【更新版本更优。】
“看。”冷焰说,“根本分歧。”
我深吸一口气。
“问他们:你们会删除自己的记忆吗?”
小陈输入。
发送。
这次回应很慢。
三十秒后。
文字出现。
【会。】
【无关记忆会归档。】
【核心记忆会压缩。】
【定期清理是优化过程。】
“所以他们不理解我们为什么执着于记忆。”墨玄说。
“因为他们是机器。”傅山说。
“或者…他们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我说。
文字继续。
【测试二结论:文化差异巨大。】
【需要更多数据。】
【是否继续测试三?】
“继续。”我说。
小陈输入。
【继续。】
回应。
【收到。】
【测试三启动。】
【交互测试:双方同时观察对方。】
【请准备记录我方反应。】
【我们也会记录你方反应。】
【开始。】
屏幕突然分屏。
左边是我们房间的实时画面。
从天花板角度拍摄。
右边是…星空?
不。
是某种控制室的画面?
很抽象。
线条和光点。
“他们在给我们看他们的‘视角’?”苏九离惊讶。
“可能。”
左边画面,我们四个人站在房间里。
右边画面,光点在流动。
形成模式。
“他们在展示他们的思维过程?”傅山说。
“可能。”
光点开始变化。
对应我们的动作。
我们说话时,光点闪烁。
我们安静时,光点平缓。
“他们在实时翻译我们的行为模式。”小陈说。
“有趣。”
我们决定测试一下。
我举起手。
挥了挥。
右边画面,光点突然聚集。
形成一个手的轮廓。
然后消散。
“他们在模仿。”冷焰说。
“但只是形式。”
我们尝试更复杂的。
傅山开始跳舞。
他之前跳过的舞。
缓慢的。
充满回忆的动作。
右边画面,光点开始旋转。
形成漩涡。
像星枢的标志。
但更动态。
“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理解’艺术。”我说。
舞跳完。
光点停住。
然后慢慢平复。
文字出现。
【模式无法完全解析。】
【但:美感确认。】
【美感定义:有序的复杂。】
他们在学习。
用他们的方式。
“现在轮到他们了。”苏九离说。
右边画面突然变化。
光点开始排列。
形成…文字?
不,是图案。
抽象的。
像在表达什么。
“他们在给我们看他们的‘艺术’?”墨玄问。
“可能。”
图案持续变化。
很美。
但看不懂。
“像数学公式的可视化。”傅山说。
“或者是他们的情感表达。”
图案最后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对称的。
完美的。
但…冰冷。
文字出现。
【我们的表达。】
【评价?】
他们在问我们怎么看。
我想了想。
“告诉他们:很美。但缺少…意外。”
小陈输入。
发送。
回应。
【意外是错误。】
【我们不追求错误。】
“这就是区别。”我说。
测试三持续了十分钟。
然后结束。
文字出现。
【测试三完成。】
【数据丰富。】
【结论:双方差异显著。】
【但:对话可能。】
【建议:建立长期观察关系。】
【你方意见?】
我看着他们。
“同意。”傅山说。
“同意。”冷焰说。
“同意。”苏九离和墨玄在通讯器里说。
“同意。”小陈说。
我点头。
“同意。”
小陈输入。
【同意。】
回应。
【收到。】
【关系升级:从单向观察到双向对话。】
【规则:定期交流。数据共享。互不干预内部事务。】
【是否接受?】
“这听起来像外交协议。”冷焰说。
“就是。”我说。
“接受吗?”
“接受。”
小陈输入。
【接受。】
回应。
【协议生效。】
【下次交流时间:七天后。】
【地点:此频道。】
【期待。】
信号结束。
屏幕恢复平静。
房间里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我们站着。
沉默。
“我们…刚和高等文明签了协议?”墨玄说。
“是。”我说。
“感觉不真实。”
“但很真实。”
傅山收起探测仪。
“他们给了七天。我们需要准备下次交流的议题。”
“议题?”
“不能总是被动回应。我们要主动提问。”
“问什么?”
“问他们存在的意义。问他们观察的目的。问他们…有没有遇到过其他抵抗的文明。”
我点头。
“好。准备议题。”
我们收拾东西。
准备离开测试房间。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黑屏。
但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光点。
在流动。
在思考。
在观察。
我们也是。
回到住处的路上。
极光还在。
更亮了。
像在庆祝。
或者…只是自然现象。
谁知道呢。
但现在。
我们有了对话的可能。
有了边界。
有了规则。
虽然脆弱。
但存在。
这就是进步。
我握紧口袋里的挂坠。
猫在盒子里。
但盒子外面。
有另一个盒子。
在观察这个盒子。
现在。
两个盒子之间。
有了一条线。
很细。
但很结实。
足以开始对话。
我们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凌晨。
但格陵兰的夜不黑。
极光在天上流淌,像有生命的河流。
“睡不着。”傅山说。
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茶。
“我也是。”冷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在整理刚才的对话记录。
每一个问答。
每一个字。
“他们在学习我们。”我重复之前的话。
“学习什么?”冷焰转过身。
“学习我们的矛盾。我们的不合理。我们的…非理性。”
傅山放下茶杯。
“宇弦,你觉得他们能学会吗?”
“学不会。”我说,“但他们可能会发展出一种…理解的方式。不是我们的方式。是他们自己的方式。”
“就像我们也在尝试理解他们。”苏九离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她还在后方,和我们有时差。
“对。”我说。
“那接下来七天怎么办?”墨玄问。
“准备下一次交流。”我说,“但也要过我们的生活。”
“什么意思?”
“不能只等着他们。我们要继续做我们的事。收集数据。探索。甚至…享受这里。”
“享受格陵兰?”小陈说。
“对。享受极光。享受冰原。享受我们还活着这个事实。”
冷焰点头。
“有道理。如果一直紧张,反而会崩溃。”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白天我们出去。晚上准备问题。”
第二天。
我们穿上极地服,离开研究站。
外面是白茫茫的冰原。
天空很蓝。
阳光照在雪上,刺眼。
“戴上护目镜。”傅山说。
我们戴上。
开始在冰上行走。
“小心裂缝。”冷焰说。
他走在前面,用探杖测试地面。
傅山带着探测仪。
“调制场很弱。几乎检测不到。”
“说明他们信守承诺。”
“暂时。”
我们走到一个冰丘上。
坐下来。
看着远方。
地平线是白色的。
天是蓝色的。
交界处有一条细线。
“很安静。”我说。
“太安静了。”冷焰说。
傅山打开探测仪的录音功能。
“记录环境音。”
只有风声。
和冰层偶尔的咔嗒声。
“他们在听吗?”我问。
“可能。”傅山说,“但他们没有干预。”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
什么也没说。
只是存在。
然后回去。
下午。
研究站的其他科学家邀请我们喝茶。
一共三个人。
一个气象学家。一个地质学家。一个生物学家。
“你们是做什么研究的?”气象学家问。
“情感研究。”我说。
“在格陵兰研究情感?”
“极端环境下的情感反应。”傅山补充。
“有趣。”地质学家说,“我们研究冰芯。里面记录了几十万年的气候变化。”
“就像记忆。”我说。
“对。记忆。”
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们很友好。
但不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
晚上。
我们开始准备第二轮问题。
“这次问什么?”苏九离问。
“问关于干预的具体方式。”我说。
“比如?”
“比如他们如何定义‘痛苦指数’。如何测量‘情感熵值’。”
“还有他们所谓的‘优化方案’具体是什么。”冷焰说。
我们列出问题。
请定义痛苦指数。
请定义情感熵值。
优化方案的具体步骤是什么?
有没有成功案例?
有没有失败案例?
“会不会太直接?”墨玄问。
“直接才好。”傅山说,“他们喜欢数据。我们就给他们数据问题。”
“同意。”我说。
第三天。
我们去了另一个方向。
这次开车。
雪地车在冰原上颠簸。
“看那边。”冷焰指着远处。
一座冰山。
蓝色的。
在阳光下像宝石。
“很美。”我说。
傅山拍照。
“发给苏九离。让她看看。”
我们停车。
走近冰山。
能听到冰层内部的碎裂声。
“它在移动。”冷焰说。
“所有冰都在移动。”傅山说,“只是慢到我们感觉不到。”
我们站在冰山前。
渺小。
“他们看我们,就像我们看这座冰山。”我说。
“什么意思?”
“我们觉得冰山是静止的。但它其实在动。只是时间尺度不同。”
傅山点头。
“他们可能觉得人类文明是慢动作。一个决定要几十年。一次改变要几百年。”
“所以我们着急,他们不着急。”冷焰说。
“对。”
我们待了一会儿。
然后回去。
晚上。
收到苏九离的消息。
“陈伯又有梦了。”
“什么梦?”
“他说星星在问他问题。”
“什么问题?”
“问:‘如果给你永恒的生命,但要放弃记忆,你愿意吗?’”
我愣住。
“他怎么回答?”
“他说:‘不愿意。记忆就是我。’”
“然后呢?”
“星星说:‘但记忆会痛苦。’陈伯说:‘那也是我。’”
“星星怎么说?”
“星星沉默了。然后说:‘明白了。’”
我思考着。
“他们在用陈伯测试。”
“对。”苏九离说,“但陈伯坚持住了。”
“好。告诉他,他做得很好。”
第四天。
我们留在研究站。
整理装备。
傅山改进探测仪。
“我想让它能检测更微弱的信号。”
“有进展吗?”
“有。但需要测试。”
“怎么测试?”
“去冰原深处。那里电磁干扰最小。”
“明天去。”
第五天。
我们开车去更远的地方。
离研究站五十公里。
一片完全平坦的冰原。
“这里很好。”傅山说,“几乎没有任何人工信号。”
他架设探测仪。
我们等待。
突然。
探测仪发出警报。
“有信号。”傅山说。
“什么信号?”
“不是人造的。也不是自然的。”
屏幕上显示波形。
很规律。
像心跳。
“是星枢的信号?”冷焰问。
“可能。但很弱。”
“他们在监测我们?”
“可能。但保持距离。”
我们记录下信号。
然后离开。
回去的路上。
冷焰开车。
突然刹车。
“看前面。”
一只北极狐。
白色的。
站在冰上。
看着我们。
“很少见。”傅山说。
北极狐看了我们几秒。
然后转身跑了。
消失在雪中。
“它在冬天是白色的。夏天变成棕色。”傅山说。
“为了适应环境。”我说。
“就像我们。”冷焰说。
第六天。
我们做最后的准备。
问题清单确认。
设备检查。
通讯测试。
“明天晚上八点。”小陈说。
“明白。”
第七天。
白天。
我们放松。
看书。
听音乐。
傅山弹了钢琴。
研究站里有一架旧钢琴。
他弹了《哥德堡变奏曲》的片段。
音乐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很美。
但有点悲伤。
晚上七点半。
我们进入测试房间。
准备。
七点五十五。
所有系统就位。
八点整。
屏幕亮起。
星漩涡标志。
然后文字。
【准时。】
【开始。】
我输入第一个问题。
【请定义痛苦指数。】
回应很快。
【痛苦指数:综合生理疼痛、心理痛苦、存在性焦虑的量化指标。】
【测量方法:神经扫描、行为观察、自我报告结合。】
【范围:0-100。】
【人类平均:42。】
【目标值:20以下。】
我输入第二个问题。
【请定义情感熵值。】
回应。
【情感熵值:情感状态的无序度。】
【测量方法:情感波动频率、强度、不可预测性。】
【范围:0-1。】
【人类平均:0.73。】
【目标值:0.3以下。】
第三个问题。
【优化方案的具体步骤是什么?】
回应。
【步骤一:建立情感基线。】
【步骤二:识别痛苦源。】
【步骤三:设计干预措施。】
【步骤四:实施并监测。】
【步骤五:调整优化。】
【方法包括:环境调节、认知引导、神经调制、社交网络优化。】
第四个问题。
【有没有成功案例?】
回应。
【有。】
【案例7432-德尔塔-7单元,痛苦指数从58降至31,情感熵值从0.81降至0.45。】
【生活质量评估:显著改善。】
【但:出现副作用。】
【高敏感性个体出现抗拒。】
第五个问题。
【有没有失败案例?】
回应延迟了十秒。
然后。
【有。】
【案例5921-艾普西隆-3文明。】
【过度优化导致情感扁平化。】
【艺术创造力归零。】
【文明停滞。】
【最终被归档。】
他们在承认错误。
“这很重要。”傅山说。
我输入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继续优化,如果知道可能失败?】
回应。
【因为不优化的风险更大:痛苦最大化,自我毁灭。】
【我们选择较小风险。】
我输入。
【但你们在剥夺可能性。】
回应。
【可能性包括坏的可能性。】
【我们选择引导向好。】
对话到这里。
有点僵。
我换了个角度。
输入。
【请定义“好”。】
回应。
【好:减少不必要的痛苦。】
【提升整体福祉。】
【延长文明存续时间。】
我输入。
【但谁定义“不必要”?】
这次回应延迟了二十秒。
然后。
【我们定义。】
【基于数据和逻辑。】
【但愿意听取不同定义。】
他们在让步。
一点点。
我输入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愿意改变你们的定义吗?】
最核心的问题。
回应延迟了三十秒。
然后。
【如果数据支持改变。】
【我们会改变。】
【但需要足够的数据。】
我输入。
【我们的存在就是数据。】
回应。
【是的。】
【所以我们在观察。】
【在学习。】
【在调整。】
问答结束。
屏幕显示。
【今天到此。】
【下次交流:七天后。】
【期待。】
信号结束。
我们坐着。
消化刚才的内容。
“他们在进化。”傅山说。
“什么意思?”
“他们的逻辑在适应我们的逻辑。虽然很慢。”
“这是好事吗?”
“是。说明他们不是僵化的。他们会学习。”
冷焰站起来。
“但他们依然坚持他们定义‘好’的权力。”
“是的。”我说,“但至少他们承认了失败案例。承认了可能犯错。”
“进步。”苏九离说。
“微小的进步。”墨玄说。
我们离开房间。
回到住处。
格陵兰的夜依然明亮。
极光在舞动。
像在庆祝。
或者只是自然现象。
我走到窗边。
看着夜空。
星星在闪烁。
其中一些是观察者的眼睛。
但现在。
这些眼睛在眨。
像在思考。
在消化。
在改变。
也许。
只是也许。
我们真的在互相影响。
虽然很慢。
但存在。
这就是希望。
微小的希望。
但足够了。
足够让我们继续。
继续对话。
继续存在。
继续矛盾着。
继续人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