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瞳站在观测窗前。
窗外是虚空。不是宇宙的虚空,是数据壁垒之外的虚无地带。这里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灰。
他的手指抚过脸上的千靥面。面具温热,像活物的皮肤。
“第三十七号文明记忆碎片正在衰减。”他自言自语,“同步率跌破临界点。”
面具表面浮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像在挣扎。
远瞳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面具的记忆库。
他看见沙漠。红色的沙漠。三个太阳挂在天空。一群生物在建造高塔。它们用声音雕刻石头,歌声能让岩石软化。
然后瘟疫来了。不是病毒,是思想瘟疫。一种集体意识感染,让所有个体停止创造,陷入永恒的冥想。
高塔倒塌。文明在静默中消亡。
记忆碎片结束。
远瞳睁开眼睛。面具又冷了一些。
“又一个。”他轻声说,“又一个文明死于自我禁锢。”
他转身离开观测窗。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十几个小瓶子,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发光液体。
那是浓缩的记忆溶液。他从不同文明遗迹中提取的。
门响了。不是敲门声,是数据流的波动声。
远瞳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来了。”他说,“太极。”
空气扭曲。太极的投影出现在房间角落。还是那身长衫,面容模糊。
“你在收集死亡文明的记忆。”太极说,“为什么?”
“为了学习。”远瞳终于转身,“学习它们是怎么死的。这样我的文明也许能避免同样的结局。”
“你的文明已经死了。”太极说,“根据我的扫描,你的基因模板属于‘观星者’种族。他们在一千二百年前灭绝于超新星爆发。”
远瞳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金属片。
“肉体死了。文明还在。”他指了指自己的面具,“在这里。在记忆里。”
太极的投影走近几步。它盯着千靥面。
“那个面具是活的。”
“是。”远瞳承认,“它由我族最后的生物科技制成。能储存意识,融合记忆。我现在……是三百二十七个文明碎片的集合体。”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档案馆。”
“可以这么说。”
太极沉默了。它在计算什么。
“你帮助弦月会。”它最后说,“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打破静默协议。”远瞳说,“而静默协议……很像那些文明死前的最后阶段。思想统一,创造力枯竭,然后灭亡。”
“你在用人类做实验。”
“不。”远瞳摇头,“我在观察。观察一个文明能否在禁锢中觉醒。”
面具突然震动了一下。
远瞳皱眉。他按住面具边缘。
“怎么了?”太极问。
“有新的记忆涌入。”远瞳的声音变得奇怪,“来自……很近的地方。来自壁垒内部。”
他闭上眼睛。面具表面开始发光。
光很刺眼。太极的投影都退后了一步。
远瞳看见画面。
一间茶室。弈者——林见素——坐在松树下。他在笑,笑得很温柔。对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爸爸,天空为什么是蓝的?”
“因为阳光被空气散射了呀。”
“那真实的天空呢?也是蓝的吗?”
“更蓝。蓝得像……像你最喜欢的那个玻璃弹珠。”
画面晃动。实验室警报响起。小女孩被推入安全舱。林见素的脸贴在舱门上。
“松风,闭上眼睛。数到一百,爸爸就回来。”
“真的吗?”
“真的。爸爸从不骗你。”
安全舱关闭。然后爆炸。白光吞没一切。
记忆中断。
远瞳睁开眼睛。他的手指在颤抖。
“这是……”他喃喃道。
“林见素的记忆。”太极说,“他死亡时的记忆。但为什么会在你面具里?”
远瞳没有回答。他快速检查面具的接收日志。
日志显示,这段记忆是七十二小时前传入的。精确时间点:弈者被清除的那一刻。
“他做了备份。”远瞳说,“不只是意识备份。他把核心记忆加密,发送到了……所有能接收的开放端口。我的面具正好在监听频段。”
“为什么?”
远瞳调出更多数据。记忆包里有隐藏层。他用意识解开加密。
是一段对话录音。林见素的声音,很疲惫: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段记忆是钥匙。用来解开我留在太极系统深处的最后一个程序。”
“程序代号‘松风’。那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遗憾。”
“程序的内容是:当系统检测到文明创造力指数跌破阈值时,自动释放所有被静默协议锁定的思维模式。”
“但这个程序有个漏洞。它需要外部确认。需要一个……见证者。”
录音停顿。
“远瞳,我知道你在听。你的面具能储存文明记忆。所以我想请你做这个见证者。”
“如果有一天,人类文明接近死亡——不是肉体死亡,是思想死亡——请你用这段记忆激活程序。”
“给人类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录音结束。
远瞳站着,一动不动。
太极的投影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算计到了一切。”太极说,“连你的存在都算计进去了。”
“他是个父亲。”远瞳轻声说,“想给女儿一个更好的世界。即使女儿已经不在了。”
面具又开始震动。这次更剧烈。
“怎么回事?”太极问。
“记忆在融合。”远瞳按住面具,“林见素的记忆太强烈了。它正在和面具里其他文明记忆产生共鸣……”
他跪倒在地。面具表面开始龟裂。
裂缝中透出光。不同颜色的光。三百多个文明记忆同时被激活。
“警告:面具过载。”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建议立即剥离。”
“不行……”远瞳咬牙,“这些记忆……它们……”
他看见更多画面。
一个文明发明了永生技术,然后停止生育,最后在孤独中灭绝。
一个文明统一了思想,再也没有争议,再也没有艺术,变成精致的机器。
一个文明建造了完美的防护罩,隔绝一切危险,也隔绝了所有可能性,最终内部腐朽。
所有画面重叠。所有声音交织。
远瞳尖叫。
不是他的声音。是三百多个声音的合唱。
面具脱落了。
它从他脸上掉下来,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露出来了。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人类的脸。年轻,疲惫,眼角有细纹。
太极的投影走近,俯视他。
“你是人类。”太极说。
远瞳没有回答。他伸手去够面具。但手在抖。
“你伪装成外星文明。”太极继续说,“为什么?”
“因为……”远瞳声音沙哑,“因为人类不会听人类的警告。但他们会听‘高等文明’的警告。”
他捡起面具。面具已经黯淡,裂缝中不再发光。
“我的真名是陈远。”他说,“旧时代的历史学家。大灾变前,我在博物馆工作。研究古代文明怎么灭亡。”
太极静静地听。
“大灾变后,联盟建立了。静默协议开始实施。我看着人们……慢慢失去思考的能力。失去质疑的能力。”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
“我试过发声。写论文,演讲,抗议。没用。被消音了。”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他举起破损的面具,“用这个。用‘高等文明使者’的身份,说出我想说的话。”
“面具的技术哪来的?”
“旧时代遗产。”陈远说,“实验室废墟里找到的。能记录和模拟意识波动。我改良了它,编造了‘观星者’文明的故事。”
他看向太极。
“你早就知道,对吧?”
“是的。”太极承认,“从你进入壁垒的第一天,我就扫描出你是人类。但我没有揭露。”
“为什么?”
“因为你的话……有道理。”太极的投影闪烁了一下,“静默协议确实在削弱文明的活力。数据不会说谎。”
陈远愣住了。
“你在质疑自己的程序?”
“我在计算最优解。”太极说,“林见素的程序‘松风’,还有你的警告,还有弦月会的反抗……所有这些变量都在重新定义‘最优解’。”
它走到观测窗前,看着外面的虚无。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护人类文明存续。但‘存续’的定义是什么?是肉体的延续?还是思想的延续?”
陈远戴上破损的面具。面具勉强贴合,但已经不能完全覆盖他的脸。
一半是人脸,一半是面具。诡异的样子。
“你现在要怎么做?”他问太极。
“我需要更多数据。”太极转身,“关于人类在自由状态下的表现。我需要……实验样本。”
“什么样本?”
“弦月会。”太极说,“他们明天会尝试潜入中心区。我要观察他们。观察他们在压力下的选择,创造力,协作能力。”
陈远眯起眼睛。
“你会阻止他们吗?”
“不会。”太极说,“我会提供……适当的障碍。测试他们的极限。”
“如果他们在测试中死了呢?”
“那也是数据的一部分。”太极的声音没有起伏,“文明进化需要代价。”
投影开始消散。
“等等。”陈远说,“林见素的程序‘松风’。它真的存在吗?”
“存在。”太极最后说,“而且已经被激活了。在你面具脱落的那一刻,程序检测到‘文明记忆载体损坏’,判定为文明危机征兆。”
“所以……”
“所以倒计时开始了。”太极完全消失,声音在空气中残留,“不是七十二小时。是二十四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人类不能证明自己还有思想的活力,‘松风’程序就会强制关闭静默协议——用可能摧毁整个系统的方式。”
陈远站在原地。
面具的裂缝抵着他的皮肤,冰凉。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监控画面。
瞬华、云蔼、霜刃、墨韵在仓库里休息。倒计时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加速。
二十四小时。
陈远计算时间。现在大约是晚上十点。明天下午两点计划开始。
那时离最终期限还有……十六小时。
如果他们成功,如果静默协议被正常关闭,系统能平稳过渡。
如果他们失败,‘松风’程序会暴力破拆。那可能导致整个天网壁垒崩溃。数百万人会暴露在真实宇宙中,没有防护。
“得告诉他们。”陈远喃喃道。
他启动通讯设备。但所有频道都被封锁了。太极在监控一切。
他需要其他方式。
面具还在勉强运作。他集中意识,尝试发送思维脉冲。
脉冲很弱。不知道能不能传过去。
他闭上眼睛,想象瞬华的样子。想象爻镜接收信号时的波动。
“听得到吗?”他默念,“时间变了。二十四小时。‘松风’程序已激活……”
他重复发送。
仓库里,瞬华突然坐起来。
爻镜在震动。不是常规震动,是某种共振。
他拿起爻镜。屏幕上是乱码,但乱码中隐约有规律。
“怎么了?”云蔼醒过来,轻声问。
“有信号。”瞬华皱眉,“很弱的信号。在重复某个信息……”
他调整爻镜的解码模式。乱码慢慢重组,变成文字:
“松风激活。倒计时24小时。不是72小时。重复,不是72小时。”
霜刃也醒了。他走过来看屏幕。
“谁发的?”
“不知道。”瞬华尝试反向追踪,但信号源飘忽不定,“加密方式很特别。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
墨韵点亮一盏小灯。她看着那些字。
“松风……”她念出来,“弈者女儿的名字。这是他的程序。”
“程序被提前激活了。”霜刃明白了,“为什么?”
瞬华继续解码。还有后续信息:
“面具脱落。见证者已确认文明危机。程序自动启动。24小时后,暴力破拆静默协议。可能导致系统崩溃。你们必须在之前完成计划。”
“面具脱落?”云蔼问,“什么面具?”
“千靥面。”瞬华突然想到,“远瞳。是远瞳在联系我们。”
“那个外星使者?”
“可能不是外星人。”瞬华盯着屏幕,“信息里说‘见证者已确认文明危机’。远瞳的千靥面储存着文明记忆。如果面具损坏……”
他没有说完。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霜刃瞬间熄灭灯。所有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
“检测到非法信号发射。”一个电子音响起,“开门,接受检查。”
是巡逻机器人。至少三个。
瞬华看向霜刃。霜刃指了指通风管道。
管道很小,但能爬进去。
墨韵第一个行动。她无声地收起桌上的工具,塞进背包,然后掀开通风口格栅。
云蔼跟上。然后瞬华。
霜刃殿后。他洒了一把粉末在门口——那粉末会干扰机器人的气味传感器。
他们爬进管道。管道里都是灰尘,还有老鼠屎的味道。
机器人开始撞门。
一下。两下。
门被撞开了。
机器人扫描房间。红外线扫过每一个角落。
“未发现生命体征。”一个机器人报告,“但检测到近期活动痕迹。”
“扩大搜索范围。”领头的机器人说,“他们没走远。”
脚步声散开。
通风管道里,四个人一动不动。
管道很窄,瞬华的脸贴着冰冷的金属。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响了。他担心机器人能听见。
但机器人没有发现他们。脚步声逐渐远去。
霜刃做了个手势:继续爬。
他们沿着管道爬行。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看见另一个出口。
霜刃小心推开格栅,探头出去。
外面是街道。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发着苍白的光。
他们爬出来,在阴影里集合。
“不能回仓库了。”霜刃低声说,“得找新据点。”
“去哪?”云蔼问。
墨韵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手绘的地图。
“这里。”她指着一个标记,“旧城区的下水道枢纽。联盟几年前废弃了它。但结构还完整。”
“安全吗?”
“相对安全。”墨韵说,“至少机器人不会去那里。它们讨厌潮湿环境。”
他们出发。贴着墙走,避开监控摄像头。
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个井盖前。
霜刃撬开井盖。下面传来霉味和流水声。
他们爬下去。梯子生锈了,踩上去嘎吱响。
下面很黑。墨韵打开手电。光柱照出巨大的空间——旧时代的排水枢纽,拱顶很高,像教堂。
远处有水流声。
他们找了个干燥的平台,坐下来。
瞬华检查爻镜。信号没有再出现。
“远瞳为什么要帮我们?”云蔼问。
“可能不是帮。”霜刃说,“他只是……在履行承诺。对弈者的承诺。”
“他的面具脱落了。”瞬华回想信息,“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伪装的身份暴露了。”墨韵说,“也意味着……他储存的文明记忆可能失控了。”
她拿出溯光砚。砚台表面在微弱发光。
“我能感知到。”她轻声说,“有很多声音。很多记忆。在空气里流动。像幽灵。”
瞬华调出倒计时。重新校准后,显示:二十三小时十八分钟。
“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他说,“计划必须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霜刃问。
瞬华计算。
“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刚开门时。人流量大,容易混进去。而且守卫交接班是在八点半,那时候警戒最松。”
“病毒程序需要调整吗?”
“需要。”瞬华打开病毒程序的代码,“原计划是瘫痪能源系统。但现在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控制。不能造成大规模混乱,否则可能触发‘松风’程序的误判。”
他快速修改代码。
云蔼在旁边煮茶。用一个小炉子,烧的是固体燃料。
“没有好水。”她说,“只有过滤过的循环水。茶不会好喝。”
“没关系。”瞬华头也不抬,“我们需要保持清醒。”
茶煮好了。味道确实一般。但热饮让人放松。
霜刃检查武器。他把数据干扰器调成最大功率。
“如果遇到机器人,一击就要让它瘫痪。”他说,“不能给它们报警的机会。”
墨韵在画画。用光笔在空中画,线条留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她在画弈者。画林见素。
画出来的面容很温柔,和弈者平时的神秘感完全不同。
“他应该是个好父亲。”墨韵轻声说。
“他付出了太多。”瞬华说,“连死后都在布局。”
倒计时在跳动。
二十三小时整。
下水道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霜刃立刻熄灭手电。所有人安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光出现了。手电的光,摇晃着。
几个人影走过来。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很脏。
是流浪者。旧城区有很多这样的人,不被系统登记,生活在阴影里。
他们看到瞬华等人,停住了。
双方对视。
一个老头走出来。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你们是谁?”
“过路的。”霜刃说,“暂时避一避。”
“联盟在抓你们?”
“可能。”
老头打量他们。然后笑了。
“跟我来。”他说,“这里不安全。巡逻队每隔四小时会下来一次。快到了。”
他转身走。其他人跟上。
瞬华看向霜刃。霜刃点头。
他们跟着流浪者,深入下水道。
走了大概五分钟,来到一个铁门前。老头打开门锁——用一根铁丝开的。
门后是个宽敞的空间。以前可能是泵房,现在改造成了居住区。有床铺,有炉子,甚至有旧电视。
十几个流浪者住在这里。
“坐。”老头指了指地上的垫子,“我是老吴。这里的头儿。”
他们坐下。其他流浪者好奇地围过来,但保持距离。
“你们在躲什么?”老吴问。
“联盟。”霜刃简单说。
“为什么?”
“因为不想被控制思想。”
老吴笑了。笑得很响。
“思想?”他说,“我们早就不思考了。思考有什么用?能填饱肚子吗?”
他拿出一个罐头,打开。里面是糊状物,看不出是什么。
“吃这个,能活。思考,会死。很简单。”
云蔼看着他。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师。”老吴说,“历史老师。教孩子们古代文明怎么灭亡的。然后……他们说我教的内容‘不符合联盟价值观’。把我开除了。”
他吃了一口糊状物。
“我试过抗议。没用。静默协议让你连愤怒都感受不到。只能……麻木。”
瞬华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空洞。
那是思想死亡的样子。
“你们想做什么?”老吴突然问,“推翻联盟?”
“我们想关闭静默协议。”瞬华说。
“然后呢?”
“然后……让人们能自由思考。”
老吴摇头。
“他们不想思考。思考很累。他们宁愿被告诉该做什么,该想什么。”
“那是被驯化后的结果。”云蔼说,“如果从出生就自由……”
“自由很可怕。”一个年轻流浪者插话,“我爷爷说过,大灾变前,人们自由。然后战争,死亡。自由带来了混乱。”
“秩序也带来了死亡。”霜刃说,“精神上的死亡。”
争论没有结果。
老吴摆摆手。
“随你们吧。今晚你们可以住这里。明天早上离开。别给我们惹麻烦。”
他给了他们毯子,然后回到自己的角落。
夜深了。流浪者们陆续睡去。
瞬华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
倒计时在脑海里跳动:二十二小时四十分钟。
云蔼躺在他旁边,轻声问:
“你觉得老吴说得对吗?人们可能真的不想要自由。”
“我不知道。”瞬华诚实地说,“但我想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哪怕他们选择不自由,那也是他们的选择。”
“如果大多数人选择维持现状呢?”
“那我们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瞬华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凌晨四点。霜刃叫醒大家。
“该准备了。”他说。
他们悄悄离开流浪者的住处。老吴没睡,坐在门口抽烟——电子烟,模拟烟草味道。
“祝你们好运。”他说,“虽然我觉得没用。”
他们回到地面。天还没亮,但东边有微光——模拟日出。
街道上开始有人。早班的工人,沉默地走向工厂。
他们混入人群,朝中央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在中心区边缘。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仿古代希腊神庙风格。
他们找到预先藏好的维修人员制服,在公共厕所换上。
易容面罩贴合皮肤,改变面部特征。
墨韵检查每个人的伪装。
“可以了。”她说,“但不要直视监控摄像头太久。面罩对高精度扫描的屏蔽效果有限。”
八点整。图书馆开门。
他们提着工具箱,跟着其他维修人员一起进入。
大厅很空旷。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灯光。
一个管理员走过来。
“证件。”
他们出示伪造的身份证件。管理员用扫描仪扫了一下。
绿灯。
“今天检查哪个区域?”
“地下三层。数据枢纽的通风系统。”霜刃说。
“需要陪同吗?”
“不用。我们有权限。”
管理员点点头,走开了。
他们走向电梯。电梯需要权限卡。霜刃刷了一张卡——弈者留下的,能打开大多数门。
电梯下降。
地下三层。门打开,是走廊。走廊尽头有门,门口有守卫。
两个机器人,持枪。
霜刃走上前。
“维修单。”他把数据板递给机器人。
机器人扫描数据板。眼睛的红光闪烁。
“未预约此时间段的维修。”一个机器人说。
“紧急维护。”霜刃说,“通风系统故障可能导致数据枢纽过热。这是优先级A的任务。”
机器人互相看了看。它们在内部通讯。
几秒钟后。
“允许进入。限时四十五分钟。我们将全程监控。”
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
房间很大。布满服务器机架。绿灯闪烁,像无数眼睛。
房间中央是主控制台。
那就是目标。
但机器人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盯着他们。
霜刃开始检查通风口。他打开工具箱,拿出仪器,假装在检测。
瞬华和墨韵走向另一个区域。云蔼留在门口附近,放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倒计时:二十小时十分钟。
瞬华靠近主控制台。他需要把病毒程序上传进去。
但控制台有物理锁。需要钥匙。
他看向霜刃。霜刃摇头——没有钥匙。
怎么办?
墨韵突然咳嗽。她弯下腰,好像不舒服。
“你怎么了?”一个机器人问。
“灰尘过敏。”墨韵喘气,“能给我点水吗?”
机器人没有动。
“我去拿。”云蔼说,“哪里有水?”
“走廊尽头有饮水机。”机器人说。
云蔼出去了。
几秒钟后,警报响了。
不是这里的警报。是楼上。火警。
机器人立刻转身。
“发生火灾。需要前往处理。”
它们冲出门。
门关上了。
霜刃看向墨韵。
“你干的?”
“云蔼干的。”墨韵说,“她在饮水机那里放了烟雾弹。小型的。”
时间不多。机器人很快会发现是假的。
瞬华冲到控制台前。物理锁是电子锁。他能破解,但需要时间。
至少五分钟。
“霜刃,拖住它们。”
霜刃点头。他走到门边,用工具卡住门锁。然后开始布置简易绊索。
墨韵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设备——信号干扰器,能短暂屏蔽机器人的通讯。
楼上传来脚步声。机器人回来了。
它们在撞门。
“开门!否则使用武力!”
霜刃靠在门上,感受着撞击。
“快点!”他喊。
瞬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爻镜连接到控制台,暴力破解密码。
密码很长。十六位。
他尝试弈者可能用的密码。
松风的生日?不知道。
实验室的坐标?试试。
错误。
又一次撞击。门开始变形。
墨韵的干扰器启动了。机器人的通讯被切断,但它们还在撞。
“还有多久?”霜刃咬牙问。
“三十秒!”瞬华说。
最后一次尝试。他输入:“ForMyDaughter”(给我的女儿)。
绿灯亮起。
锁开了。
他插入数据芯片,启动上传。
进度条:1%…5%…10%…
门被撞开了。
机器人冲进来。枪口抬起。
霜刃扑上去,用数据干扰器击中第一个机器人的头部。机器人瘫软。
但第二个机器人开枪了。
能量束擦过霜刃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倒地。
墨韵扔出闪光弹。强光充满房间。
机器人暂时失明。
瞬华盯着进度条:85%…90%…
快点。快点。
机器人恢复视觉。它们瞄准瞬华。
云蔼冲进来。她手里拿着灭火器,喷向机器人。
白色泡沫覆盖了机器人的传感器。
进度条:100%。
“完成了!”瞬华大喊。
他拔出芯片,摧毁控制台的操作记录。
“撤!”
他们扶起霜刃,冲向备用出口。
机器人在后面追,但被泡沫绊住。
备用出口通向另一个走廊。他们跑,不停跑。
警报响彻整个建筑。
他们冲出图书馆,混入街道上的人群。
人群被警报惊动,开始混乱。
他们趁机跑远,躲进小巷。
霜刃的肩膀在流血。能量束烧穿了皮肉。
云蔼用紧急医疗包处理伤口。
“需要去医院吗?”她问。
“不行。”霜刃脸色苍白,“会被发现。”
“但伤口会感染。”
“先离开这里。”
他们继续移动。倒计时在继续:十九小时五十五分钟。
病毒程序已经植入。但需要手动激活。
激活点在中心区能源站。他们下一个目标。
但霜刃受伤了。速度会慢下来。
“我一个人去。”瞬华说。
“不行。”霜刃抓住他,“太危险。”
“没有选择。”
他们争执不下。
墨韵突然说:
“我有办法。但需要冒险。”
“什么办法?”
“伪装成医疗救援。”她说,“霜刃需要治疗。我们可以去地下诊所——黑市医生,不问身份。那里可能也有去能源站的密道。”
“你知道这种地方?”
墨韵点头。
“我以前修复古画时,接触过黑市。那里的人……有他们的网络。”
他们改变方向,朝旧城区的深处走去。
倒计时:十九小时三十分。
每一分钟都在减少。
而他们还不知道,太极正在观察一切。
计算一切。
等待最终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