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在泛黄的纸页上微微晃动,映着林秋石和楚月凝重的脸。镜子沉默,照片上小女孩的笑容在灰尘下模糊。
“以情破妄……”楚月低声重复着纸上的字,“用订婚誓词……或者小星星的生日愿望……去冲击她的意识?”
“看描述,那晶体是当年‘礼物’的残留物做的,能和陈星意识深处的某些印记共鸣。”林秋石小心地捏着那片薄如蝉翼的晶体,它几乎没什么重量,却感觉有千斤重,“需要极强烈的情感记忆……还得是和她密切相关的。”
他看向墙上那张褪色的合影。“烛龙选了这两段。订婚誓词,是他和妻子爱情的起点。小星星的愿望……是她对完整家庭和未来的憧憬。”他顿了顿,“都是……已经破碎的东西。”
楚月走到镜子前,伸手想拂去镜面的灰尘,又停住。镜子里映出她模糊的、疲惫不堪的影子。“镜子后面有暗格?写着誓词和愿望的录音?”
“应该是。”林秋石把晶体小心放回纸上,折叠好,连同铁盒子一起收进背包。“但纸上说,这方法对‘共鸣者’有风险。轻则昏聩,重则神损。谁来做这个‘共鸣者’?”
两人对视一眼。
“我的眼睛……”楚月下意识地说。
“不行。”林秋石立刻否定,“你已经接触过一次,还通过叶雨眠间接连接过。你的神经负荷太大。而且,你需要保持清醒,应对其他状况。”
“那你呢?”楚月反问,“你是技术核心,后面还需要你操作干扰、对接王院长那边可能的卫星控制。你也必须保持清醒。”
“叶雨眠或许可以……”林秋石说着,自己就摇了摇头,“她的状况更糟。而且‘星尘’在眼睛里,直接共鸣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还有谁?陈磐?老吴?他们可能……情感上不够‘相关’?烛龙强调要‘密切相关’。”
就在这时,林秋石的终端震动起来。不是倒计时,是通讯请求。来自林场检查站,陈磐。
林秋石立刻接通,压低声音:“陈磐?”
“林工,听到吗?”陈磐的声音带着杂音,但还算清晰,“你们那边怎么样?找到什么没有?”
“找到了一个方法,但……很复杂,有风险。”林秋石快速说,“你们那边呢?”
陈磐那边沉默了一秒。“老吴把数据包碎片破解得更多了。内容……很糟糕。你最好知道一下。”
“什么内容?”
“脑机接口协议草案,全球主要核武库坐标和部分发射指令,金融网络漏洞,还有……”陈磐的声音沉下去,“ESC星核系统的底层算法权重和所有后门指令。”
林秋石感觉呼吸一窒。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胸口挨了一拳。
楚月也听到了,脸色煞白。
“还不止。”陈磐继续说,“还有全球农作物基因库索引,大型科研设施未公开数据,宗教情绪神经图谱……这混蛋把人类的老底打了个包,准备当投名状递出去。”
“监听者拿到这些……”林秋石声音干涩。
“人类就相当于裸奔在宇宙里。军事、经济、科技、甚至意识层面的秘密,全曝光。如果他们真有恶意……”陈磐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们找到的方法,可能需要一个‘共鸣者’,用强烈的情感记忆去冲击陈星的意识,让她自己停下来。”林秋石说,“但人选……是个问题。”
陈磐那边顿了顿。“叶雨眠刚才也提了个类似的想法。她说她可以作为‘共鸣器’,因为她眼睛里‘星尘’的关联性。但被我否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来一次,可能人就没了。”
“我们这边也排除了楚月和我。我们需要保持清醒,应对后续。”林秋石看着楚月,“有没有可能……远程?把晶体和录好的誓词或愿望,通过设备放大,传输过去?”
“不清楚。纸上只说需要‘共鸣者’,没提能不能远程。而且那种神经层面的冲击……可能必须要有‘载体’。”陈磐说,“还有个问题,永生会的人活动更频繁了。我们这边监测到至少三组信号在附近五公里内游荡。他们可能也在找什么,或者准备在发射时做点什么。”
“我们必须尽快决定。”林秋石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倒计时:57:00:33。“我们带着找到的东西回去。路上再想办法。你们保持隐蔽,干扰器随时待命。”
“明白。路上小心。随时联系。”
通讯结束。
观星台里一片死寂。外面的风雪声似乎也小了,变成了呜咽般的低鸣。
“走吧。”林秋石背好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回音”镜和墙上的照片,“把镜子也带上。暗格里的录音,可能在里面。”
楚月点点头,两人小心地搬动镜子。镜子比看起来沉,镜框是实心的金属。他们合力把它放倒,准备用防雨布包裹起来。
就在镜子背面即将被翻过来时,林秋石的手电光扫过镜子背面的木质衬板。衬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海棠花形状的凹陷。
“暗格?”楚月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轻轻一按。
“咔。”
一小块衬板弹开,露出里面的空间。没有录音设备,只有两张叠好的、更小的纸片,和一个小小的、老式的、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芯片。
林秋石拿出纸片。一张上面是娟秀的女性字迹,写着:“山河为证,星月为媒,陈建国与李秀兰,此生不离,死生相依。——秀兰,1984年夏,于海棠星台。”字迹旁,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另一张是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爸爸,妈妈,星星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看真的星星,好多好多星星。——星星,1989年,生日。”旁边画了三个手牵手的小人,和许多星星点点。
没有录音。只有文字。
“也许……需要有人,带着感情,亲口念出来?”楚月猜测,“声音本身也承载情感。”
林秋石拿起那个黑色芯片。“这芯片……可能存着什么?”
他拿出终端,找到外接读卡接口,尝试读取。芯片格式非常古老,终端识别了一会儿,才读取成功。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最后的忏悔”。
林秋石点开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浓重呼吸杂音的声音,是烛龙:
“秀兰……星星……对不起。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总以为,我能掌控一切。我能治好星星的病,我能带你们走向星辰大海。可我引来了怪物,我把星星变成了……那样。我把你……也气走了病死了……”
声音哽咽,停顿了很久,只有艰难的呼吸声。
“监听者……他们要的,比我想象的更多。他们要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种子’,和‘地图’。脑机接口协议,是方便他们抽取意识样本。核武密码和坐标,是消除潜在反抗能力。星核系统后门……是他们认为最珍贵的‘情感配方’和潜在控制通道……还有那些科技、文化、基因数据……是他们的‘战利品目录’和‘饲养手册’……”
录音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他们答应我……给我和星星‘永生’,在星云服务器里……给我们一个‘位置’。可我越来越觉得……那是谎言。他们只是想让我们……成为他们数据库里两个特殊的‘标本’……或者,引诱更多人类上钩的‘诱饵’……”
“我停不下来了……系统已经启动……我给自己注射了药剂……活不到冬至了……但我设置了自动程序……它会继续……星星也会继续唱……直到歌把魔鬼引来……”
“回音镜……是我最后的……一点良心。如果有人找到……如果你能唤醒星星……告诉她……爸爸爱她……爸爸错了……让她……停下来……然后……毁掉一切……”
“如果不行……就带着数据……逃吧……告诉外面的人……小心星空……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录音在这里中断,只剩下无尽的沙沙声。
林秋石和楚月久久沉默。狭小的观星台里,那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啃噬着寂静。
“他到最后……也算清醒了一点。”楚月声音很低。
“但太晚了。”林秋石关掉音频,拔出芯片,“系统已经自动运行。陈星还在唱。数据包……那些足以毁灭人类文明潜力的数据包……还在等着被发送。”
他站起来,把芯片和两张纸片小心收好。“镜子我们带不动了。太重,下山危险。我们把暗格里的东西带走。镜子……就留在这里吧。”
楚月看着那面蒙尘的镜子,点了点头。
他们用防雨布包裹好镜框,重新把它靠墙放好,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下铁梯比上来更难。天完全黑了,只有手电光和终端屏幕的微光。风雪又大了起来,铁梯湿滑冰冷。两人小心翼翼,一步一停。
下到一半时,楚月的脚踝终于支撑不住,踩在一块松动的锈铁板上,铁板“嘎吱”一声断裂脱落。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林秋石在她下方,眼疾手快,单手抓住旁边的铁栏,另一只手猛地向上托住她的背。两人在铁梯上剧烈摇晃,楚月的背包脱手,直直坠落下去,砸在下面的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抓紧!”林秋石咬着牙,手臂肌肉绷紧。楚月惊魂未定,死死抓住身前的栏杆。两人就这么悬在十几米高的崖壁上,狂风卷着雪片抽打。
“慢慢来……脚踩稳……”林秋石指挥着,声音被风吹散。
楚月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一点点挪动,找到新的落脚点。林秋石托着她,直到她重新站稳。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你的背包……”楚月看向下面,手电光勉强照到雪地里黑色的背包轮廓。
“先下去。”林秋石说,“东西应该没事,雪厚。”
他们花了比上来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踩到地面坚实的雪层。林秋石立刻跑向自己掉落的背包,从雪里扒拉出来。背包侧袋裂了个口子,但主体完好。他拉开主仓检查,终端、铁盒子、纸片芯片都在。松了口气。
楚月也捡起自己掉落的手套,一瘸一拐走过来。
“你的脚怎么样?”林秋石问。
“还能走。”楚月咬牙,“我们得快点回去。”
回去的路更难走。夜色深重,风雪迷眼,体力透支,还带着伤。两人几乎是在凭着一股意志力挪动。导航的绿色箭头在防风镜片里显得那么遥远。
中途,他们不得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缝隙里短暂休息。楚月的脚踝已经肿得发亮,她脱掉靴子和袜子,脚踝处一片青紫,轻轻一碰就疼得吸气。
“得固定一下。”林秋石从自己背包里找出备用的绷带和夹板(机器人给的物资里准备的),帮她把脚踝紧紧包扎固定好。
“这样……好多了。”楚月重新穿上靴子,虽然还是很疼,但至少有了支撑。
“还能走吗?”林秋石看着她苍白的脸。
“能。”楚月站起来,试了试,“走吧。”
再次出发。两人很少说话,节省体力。只有风雪声,踩雪声,粗重的喘息声。林秋石时不时查看终端导航和倒计时:55:48:17。
他们绕开了来时的一些危险路段,但不得不走更长的路。时间一点点流逝。
凌晨两点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林场检查站那几栋木屋模糊的轮廓。窗户被遮挡着,没有光漏出来。
林秋石用终端发送了预先约定好的安全信号。很快,最大那栋木屋的门开了一条缝,老吴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朝他们招手。
两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冲进了木屋。温暖(相对外面)的空气混合着药味和汗味扑面而来。门立刻在身后关上。
陈磐、老吴、小刘(靠坐着)、叶雨眠(躺着)、机器人“海棠”都在。看到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为他们的狼狈和楚月明显受伤的脚而紧绷起来。
“找到什么了?”陈磐直接问。
林秋石顾不上休息,先把铁盒子、纸片、芯片拿出来,快速说明了情况。“回音镜”的原理、烛龙的忏悔录音、数据包的可怕内容、以及“以情破妄”的方法和风险。
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所以,需要一个‘共鸣者’,念出那些话,用强烈的情感去冲击陈星的意识,让她自己停下来。”陈磐总结,“人选,谁?”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小刘受伤发烧,肯定不行。老吴要负责技术支持和警戒。陈磐自己肩膀重伤,而且作为外人,情感“相关性”可能不足。机器人……没有人类情感。
剩下的,林秋石、楚月、叶雨眠。
“我去。”叶雨眠不知何时又醒了,声音虚弱但清晰。
“不行!”楚月立刻反对,“你刚连接过一次,差点出事!”
“正因为连接过,我有‘星尘’残留,共鸣可能更强。”叶雨眠坚持,“而且,纸上说需要‘密切相关’的情感。我没结婚,没有孩子。但……我是在养老院长大的。第一代康养机器人照顾过我。我知道……那种被陪伴、被需要的感觉。我也能想象……一个孩子对父母‘永远在一起’的渴望,是多么强烈纯粹。”
她顿了顿,看向林秋石:“林工,楚月,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任务。技术破解,信号干扰,和外界联络……这些离不开你们。而陈星……她是个被困住的孩子。我想……试试去理解她,唤醒她。”
“风险太大了。”林秋石沉声道,“烛龙自己都说,轻则昏聩,重则神损。你的神经已经受过冲击。”
“总比整个人类文明被当成货物卖了好。”叶雨眠努力笑了笑,右眼却没什么光彩,“而且,我有种感觉……我和她……某种程度上,很像。都是被‘遗弃’,又被‘改造’过的……也许,我能懂她。”
“海棠,”林秋石转向机器人,“根据你的医疗监测,叶雨眠现在的神经状态,再进行一次深度意识连接,存活且不留下严重后遗症的概率是多少?”
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闪烁了几下。“根据现有生命体征数据及神经活动历史记录,建立模型模拟。进行深度意识连接,目标为强行共鸣并唤醒被信号淹没的意识体……成功唤醒目标且自身存活概率:约31%。成功唤醒目标且自身神经功能损伤在可接受范围内概率:低于7%。连接失败或自身意识消散概率:约62%。”
冰冷的数字。百分之七的机会,不变成白痴或者植物人。
叶雨眠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百分之七……够了。”
“我不同意。”陈磐声音硬邦邦的,“还没到需要牺牲任何人的时候。我们还有干扰器,还有王院长那边可能的卫星干扰。先试试硬手段。”
“硬手段成功率多少?”林秋石问机器人。
“宽频干扰器,在信号发射窗口期全功率覆盖,成功阻止信号被有效接收的概率,基于当前信号源强度及未知备用方案模型计算:约18%-25%。”机器人回答,“卫星干扰指令注入成功概率,根据王院长最新共享信息:已提升至约48%,但存在30%概率触发卫星安全锁定,导致其进入不可控状态,可能产生其他风险。”
都不高。而且有风险。
“如果‘以情破妄’成功,陈星自己停止歌唱,信号源彻底消失,那么干扰和卫星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叶雨眠说,“这是最根本的解决方式。”
“但你可能死,或者变成……”楚月说不下去。
“我知道。”叶雨眠看着她,“楚月姐,你还记得你奶奶笔记里那句话吗?‘有些密码,解开不是为了知道,是为了忘记。’我觉得……对于陈星来说,那首被迫唱了三十年的歌,就是她解不开的密码。也许……有人帮她‘忘记’怎么唱,才是解脱。”
楚月鼻子一酸,别过头。
林秋石看着芯片,看着那两张写着誓词和愿望的纸片,又看看终端上跳动的倒计时:55:00:01。
五十五小时整。
“我们需要更靠近她。”叶雨眠说,“越近越好。最好能到疗养院废墟附近,地面就行。我需要感觉到她的‘存在’。”
“永生会的人在那里活动。”老吴提醒。
“晚上,趁他们不备,摸过去。”陈磐说,“我和老吴掩护。林工和楚月带叶雨眠靠近。机器人携带干扰器,在附近待命,如果失败,或者出现意外,立刻启动干扰,硬挡。”
“小刘留在这里?”楚月问。
“他留下,守着这里,保持和后方可能的联络通道。”陈磐说。
计划草草定下。没有时间详细推演,没有时间准备周全。他们就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危险,也要冲向那一点可能的光亮。
机器人“海棠”开始为叶雨眠做最后的神经状态稳定和增强注射(有限的药物)。林秋石和楚月抓紧时间休息,吃东西,处理伤口。陈磐和老吴检查所剩无几的武器和装备。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幽深冰冷的星空。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烁着。
天鹅座,就在那片天空的某个方向。
倒计时,一秒一秒,走向那个约定的、毁灭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