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茶山的雾浓得化不开。
璇玑突然坐起身。她脖子上的双仪佩在发烫,烫得皮肤刺痛。玉佩表面那两道阴阳鱼纹正在高速旋转,快得融成一团灰影。
“太极?”她低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玉佩越来越烫。温度还在升高。
她扯开衣领,玉佩接触到冷空气,竟冒出细微的白烟。阴阳鱼纹突然定格。然后开始反向旋转。每转一圈,玉佩就震动一次。
震动传递到她锁骨。像心跳。但频率不对。太快了。像警报。
“所有人,醒醒。”璇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茶室里像刀划开布。
霜刃第一个弹起来,手已经握住刀柄。瞬华睁眼,手摸向怀里的爻镜。云蔼翻身坐起,茶针从袖口滑到掌心。墨韵抱紧画筒,眼睛盯着璇玑的脖子。
只有弈者没动。他还在里间。但纸门上映出他坐起的影子。
“双仪佩在报警。”璇玑说。她试图把玉佩摘下来,但扣环卡住了。“不是常规警报。是最高级的‘侵彻警告’。”
“什么东西被侵彻了?”霜刃问。
“太极系统。”璇玑手指用力,终于扯断银链。玉佩落在蔺草席上,还在震。“有东西从外部突破了防火墙。不是物理突破。是意识层面的……钻孔。”
纸门拉开。弈者走出来。他手臂上的黑线已经爬到肩膀。在昏暗的光里,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微微起伏。
“钻孔。”他重复这个词,“形容得贴切。”
“你知道是什么?”瞬华问。
“他们等不及了。”弈者蹲下,盯着震动的双仪佩。他没碰它。“痛苦大餐的菜单提前泄露了。有客人忍不住,想先尝尝开胃菜。”
云蔼的茶针尖端在抖。“他们……在攻击太极?”
“在品尝。”弈者纠正,“太极系统里储存着全联盟公民的基础意识数据。情绪样本。记忆碎片。对那些饿了三千年的意识体来说,那是自助餐台。”
璇玑的脸白了。“他们在吃数据?”
“在试吃。”弈者站起来,“通过我身上的通道。但我还没完全打开。所以他们只能伸进来一根‘手指’,偷偷蘸一点尝尝。”
双仪佩突然停止震动。
阴阳鱼纹彻底静止。然后,玉佩表面浮现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组成文字。不是汉字。是点线符号。和上次信号里的一样。
墨韵凑近看。“这写的是什么?”
“差评。”弈者说。他居然笑了。“他们说……味道太淡了。人工合成的痛苦,不够醇厚。他们要鲜榨的。”
玉佩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成粉末。细白的玉粉堆在草席上,还在微微发烫。
璇玑盯着那堆粉末。“双仪佩直接连接太极的核心监控模块。如果它碎了……”
“意味着监控模块被污染了。”弈者接话,“或者被吃掉了。”
霜刃骂了一句,冲向门口。他拉开茶室的门。外面,雾浓得像牛奶。但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很多反光点。沿着栈道。沿着茶垄。像眼睛。
“静默者部队。”霜刃退回来,轻轻关上门,“钧天的人。他们把这里包围了。”
“意料之中。”弈者走回里间,“但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四小时。看来太极的警报……也传到了钧天那里。”
茶室里的空气绷紧了。
云蔼开始点茶炉。手很稳。“如果他们现在冲进来,会怎样?”
“会带走弈者。”瞬华说,“或者当场清理。看钧天怎么选。”
“那我们的计划——”
“提前。”弈者从里间传出声音,“现在就开始。志愿者到齐了吗?”
“没有。”璇玑说,“他们六点才到。”
“等不了了。”弈者走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深色上衣,袖子垂下遮住手臂。“用我们几个的。先从我开始。我这里的痛苦……存量够开一家餐厅。”
霜刃盯着他。“你确定你能撑住?你现在已经是半条通道了。”
“撑不住也得撑。”弈者坐回矮几前,“不然等他们‘手指’变成‘整只手’,太极系统会瘫痪。然后是天网壁垒。然后……就是物理入侵了。”
外面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机械合成音,透过浓雾传来,显得模糊:
“茶室内人员注意。这里是联盟静默者部队。请立刻开启门户,接受意识污染检测。重复——”
霜刃拔刀。刀身映着炉火的光。“怎么搞?硬闯还是谈判?”
“谈判。”弈者说,“但需要筹码。”
他看向瞬华。“爻镜。给我。”
瞬华犹豫了一秒,掏出八角铜镜。弈者接过,手指按在镜面中心。九枚芯片同时亮起蓝光。
“你在做什么?”瞬华问。
“给钧天看个东西。”弈者说。镜面开始浮现图像。不是星图。是实时的监控画面——从太极系统内部视角。
画面里,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但其中夹杂着黑色的、粘稠的异常段。它们像水蛭一样吸附在正常数据上,缓慢蠕动。每蠕动一次,就吞掉一小段信息。
“这是……”璇玑凑近,“意识数据被侵蚀的实时画面。”
“对。”弈者说,“而且速度在加快。每十分钟,侵蚀率增加百分之零点三。按这个斜率,七十二小时后,太极系统的核心人格模块会被完全覆盖。”
“然后呢?”
“然后太极就不再是太极了。”弈者关掉图像,“它会变成那个文明在地球的前哨站。一个拥有天网壁垒全部权限的前哨站。”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声。
外面的扩音器又响了:“最后警告。开启门户,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弈者站起来。他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雾涌进来。
“告诉钧天理事。”他朝外面喊,“给我两小时。两小时内,我能把侵蚀率降到安全阈值。如果两小时后我没做到……你们再进来清理。”
外面沉默。
过了一会儿,扩音器换成了人声。是护卫长的声音:“理事要和你直接通话。”
弈者回头,对瞬华使了个眼色。瞬华立刻打开随身通讯器,调到加密频道。
钧天的声音传来,冷静但紧绷:“你怎么降低侵蚀率?”
“把他们的‘手指’喂饱。”弈者说,“用高浓度痛苦数据灌进去,让他们暂时满足。就像给哭闹的孩子塞块糖。”
“风险?”
“我可能被糖噎死。”弈者说,“但总比孩子拆房子好。”
频道那边沉默了几秒。
“一小时。”钧天说,“我只给你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侵蚀率没有明显下降,我会下令强攻。不计代价。”
“成交。”
通讯切断。
霜刃吐了口气。“一小时。够吗?”
“不够也得够。”弈者走回矮几前,盘腿坐下,“都过来。围成圈。我们需要建立临时意识连接。不用深度共享。只要表层情绪就行。”
众人围坐。云蔼把茶炉移到圈中央。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怎么做?”墨韵问。
“很简单。”弈者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每个人都把手放上来。叠在一起。然后……回想你最痛的时刻。不用细节。只要那种感觉。我会负责抽取和打包。”
瞬华第一个把手放上去。掌心接触到弈者的手,冰凉。然后是云蔼。霜刃。墨韵。璇玑犹豫了一下,也放了上去。
七只手叠在一起。
“闭眼。”弈者说。
众人闭眼。
炉火在眼皮外面跳动成橙红色的光斑。
“开始回想。”弈者的声音变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别陷进去。保持距离。像看别人的故事。”
瞬华想起记忆清洗时的撕裂感。那种自我被一片片剥落的空虚。
云蔼想起母亲最后一口呼吸。那么轻。轻得像茶沫破掉。
霜刃想起战场上,他没能拉起来的那个新兵。孩子才十九岁。眼睛睁得很大。
墨韵想起父亲失踪那晚,画室里没完成的画。颜料干了,裂成地图一样的纹路。
璇玑想起第一次发现系统漏洞时,那种信仰崩塌的眩晕。她以为完美的秩序,原来全是裂缝。
弈者没说话。
但叠着的手掌开始发热。不是炉火的温度。是从内部透出来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七个人之间循环流动。
瞬华感到一阵尖锐的抽痛。从太阳穴刺进去。但很快过去。接着是另一种痛。来自云蔼。胃部被绞紧的感觉。然后是霜刃的——肋骨断裂的钝痛。墨韵的——手腕被攥住的瘀痛。璇玑的——后脑被重击的闷痛。
所有痛苦在循环中混合、发酵。
弈者的手在抖。
他手臂上的黑线突然暴起。像被激活的血管,从肩膀向脖颈蔓延。速度很快。
“弈者?”瞬华睁眼。
“别停。”弈者咬牙说。他额头渗出冷汗。“还差一点……浓度还不够……”
黑线爬到下巴。向脸颊延伸。
云蔼也睁眼了。她看见弈者的眼睛在变。眼白被黑色纹路侵蚀,瞳孔开始扩散。
“他在失去控制。”她低声说。
“继续。”弈者的声音已经变了。混着某种金属摩擦的杂音,“还差……一点点……”
突然,墨韵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恐惧。她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道被黑色流体指过的伤口,正在裂开。不是流血。是从裂缝里透出光。冷白色的光。
“它在呼应!”墨韵想抽手,但手被牢牢吸在叠放的手掌上,“弈者!停下!”
“停不下了。”弈者的声音彻底变了。变成多重嗓音的叠合。有他自己的。有金属的。还有一种古老的、带着回声的音色,“通道……打开了……”
茶室开始震动。
不是地面的震动。是空气在震。茶具在矮几上跳动。炉火被无形的力量压扁,几乎熄灭。
外面传来静默者部队的警报声。扩音器在喊:“检测到高浓度意识污染!准备突入!准备突入!”
霜刃另一只手去拔刀。但他动不了。手被吸住了。全身肌肉锁死。
“弈者!”瞬华吼,“关掉通道!”
“关不掉……”弈者的头向后仰。脖颈完全被黑线覆盖。那些纹路爬上他的脸颊,在皮肤下蠕动,“他们……进来了……”
茶室的墙壁开始渗出水珠。
不是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流体。和上次从壁垒渗出来的一样。它们从木质墙板的缝隙渗出,沿着墙面往下淌。汇聚在地面,向中央的圈子流过来。
“放手!”璇玑挣扎,“所有人!强制断开连接!”
“断不开!”霜刃额头青筋暴起,“他在抽我们的意识能量!当通道的燃料!”
黑色流体流到了圈子边缘。它们碰到炉火,火苗瞬间变成诡异的蓝紫色。
弈者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是两颗纯粹的黑球。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的笑容。是陌生的、肌肉牵拉的方式。
“终于……”他用那种多重嗓音说,“找到门了。”
瞬华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有什么东西顺着连接冲进他的意识。不是数据。是……饥饿感。三千年的、无边无际的饥饿。想吞掉一切温暖、一切情感、一切记忆的饥饿。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弈者!”他喊,“你答应过的!夹带希望!记得吗!”
黑色的眼睛转向他。
“希望?”那个声音说,“那是什么味道?”
完了。瞬华想。弈者被覆盖了。通道完全打开了。
但就在下一秒,弈者的表情突然扭曲。
像有两股力量在他脸上打架。一边是纯粹的黑色平静。一边是剧烈的痛苦挣扎。
“快……”弈者自己的声音挤出来,微弱但清晰,“砸……爻镜……”
瞬华愣住。
“砸!”弈者嘶吼。黑色的眼睛里,居然挤出了一滴眼泪。透明的,从全黑的眼眶里流下来,显得无比诡异。
瞬华懂了。
他猛地抽回手——这次成功了。连接松动了。他另一只手掏出爻镜,用尽全力,砸向弈者胸口。
不是用镜面。是用镜缘。锋利的铜边。
噗嗤。
镜缘刺进弈者左胸。不深。但够了。
爻镜的九枚芯片同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那光像有实体,从伤口灌进去。弈者身体剧烈抽搐。
黑色流体停止了流动。
墙上的渗流也停了。
叠放的手掌全部弹开。所有人都向后摔倒。
弈者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席。爻镜还插在他胸口。金光从伤口缝隙透出来,混合着血。
他的眼睛在变。黑色褪去。恢复成人类的眼白和瞳孔。但瞳孔里映着金光。
“坐标……”他喘着气说,“爻镜里的坐标……干扰了通道的定位……他们……迷路了……”
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物理爆炸。是意识层面的冲击波。所有人都感到大脑被重锤了一下。耳鸣。
璇玑最先恢复。她爬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雾散了。
不是自然散的。是被某种冲击波吹散的。茶山上空,天网壁垒的内表面,此刻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外面的真实星空——和那颗暗星。
暗星在疯狂闪烁。
频率乱套了。像在发怒。
“他们在撞壁垒。”璇玑说,“因为通道突然中断……他们在用蛮力。”
霜刃爬起来,扶住墙。“壁垒能撑住吗?”
“不知道。”璇玑盯着那些裂纹,“但太极系统应该能自我修复……如果侵蚀停止了的话。”
她回头看向弈者。
弈者还跪着。他在试图拔出爻镜。但手抖得太厉害。
云蔼爬过去,帮他。两人一起用力。爻镜被拔出来。铜镜边缘沾着血和金色的光屑。
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涌出黑色的、烟尘一样的物质。那些物质在空中飘散,很快消失。
弈者手臂上的黑线在消退。像退潮一样,从脸颊、脖颈、肩膀缩回手臂。最后全部缩到手腕处,凝成一圈黑色的环。像纹身。
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暂时……堵住了。”他哑着嗓子说,“用爻镜的坐标当塞子……塞住了通道口。但他们还在外面砸门。”
瞬华捡起爻镜。镜面裂了。一道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但芯片还亮着。
“镜子里有什么?”他问。
“一小块……真实宇宙的锚点。”弈者咳嗽,“三千年前,那个文明在发邀请函时,在信号里嵌入了他们母星的物理坐标。爻镜记录了它。那坐标和我们现在的位置……不兼容。像油和水。我把它塞进通道,他们得先‘消化’这个矛盾……才能继续。”
墨韵看着自己手腕。裂缝里的光熄灭了。伤口愈合,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
“所以他们暂时进不来了。”霜刃总结。
“对。”弈者撑坐起来,“但我们也没送出痛苦数据。侵蚀还在继续,只是速度慢了。太极系统……还在被慢慢吃掉。”
璇玑的通讯器响了。是钧天。
她接通。钧天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冷:“一小时到了。侵蚀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但还在持续。解释。”
弈者接过通讯器。“我堵住了门。但他们还在啃墙。给我更多时间。我需要把志愿者叫来。真的送一顿大餐出去,让他们吃饱离开。”
“你刚才失败了。”
“刚才是我贪心。”弈者说,“想夹带私货。这次不搞花样。纯痛苦。高浓度。保证他们满意。”
那边沉默。
然后钧天说:“志愿者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你还有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通讯切断。
霜刃看着弈者。“你还能撑一次?”
“不知道。”弈者摸着手腕上的黑环,“但必须撑。”
外面传来飞行器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云蔼开始收拾茶室。把倒下的茶具扶起来。擦掉草席上的黑色流体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干了,像墨渍。
“这次需要更谨慎。”她说,“不能建立物理连接了。太危险。”
“那怎么传输?”墨韵问。
“用媒介。”云蔼看向茶炉,“茶汤。痛苦可以溶进水里。通过饮用的方式,让志愿者间接分享。然后……弈者再抽取。”
弈者点头。“可行。但需要高度浓缩的茶汤。普通泡法不够。”
“我有办法。”云蔼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回魂水’的浓缩原液。一滴就能承载相当于一小时完整记忆的情绪负荷。”
“你有多少?”
“十滴。”云蔼说,“够十个志愿者每人一滴。”
“够了。”弈者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瞬华扶住他。
飞行器降落了。就在茶室外的平台上。舱门滑开,十个穿着白色隔离服的人走出来。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他们都戴着意识屏蔽头盔,看不清脸。
护卫长跟在后面。“理事命令,传输必须在监控下进行。我们会全程记录。”
“随便。”弈者说,“但记录设备必须离茶室至少二十米。痛苦频率会干扰电子设备。”
护卫长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我们会用长焦光学监控。”
志愿者被带进茶室。他们摘掉头盔,露出脸。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表情都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已经放弃了什么。
云蔼开始准备。她烧水。水温必须精确到九十五度。高一度会破坏原液结构。低一度无法充分溶解。
弈者坐在矮几前,闭上眼睛。他在调整自己的状态。手腕的黑环在微微发烫。
第一个志愿者是个中年女人。她在弈者对面坐下。
“你的创伤类型?”弈者问,眼睛没睁开。
“女儿自杀。”女人声音很平,“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凉了。手里攥着我的照片。”
云蔼递过一盏茶。茶汤是透明的,只有底部悬着一滴浓稠的琥珀色液体——回魂水原液。
“喝下去。”弈者说,“然后回想那一刻。不用细节。只要感觉。”
女人接过茶盏,一口饮尽。
她的表情突然扭曲。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部炸开。眼泪涌出来。但没声音。只是无声地哭。
弈者伸出手,悬在她额头前三厘米处。他手腕的黑环亮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灰色烟雾从女人头顶升起,被吸进黑环。
“够了。”弈者收手。
女人瘫软下去。旁边的护卫扶住她。她还在哭,但表情轻松了很多。像卸掉了什么。
“下一个。”弈者说。他额头上渗出汗珠。
第二个志愿者是个年轻男人。“战场创伤。我误杀了平民。一家三口。”
过程重复。
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七个志愿者时,弈者的状态明显变差了。他呼吸急促。手腕的黑环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有细小的黑线想挣脱出来,又被他压回去。
“你还能继续吗?”瞬华低声问。
“必须继续。”弈者咬牙。
第八个志愿者是个老人。“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我在忘记我妻子。每天醒来,都忘掉一点。”
这次,灰烟更浓。弈者吸收时,身体剧烈颤抖。
第九个志愿者结束,弈者嘴角渗出血。
“最后一个。”护卫长说。
第十个志愿者坐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表情很冷。
“你的创伤?”弈者问。他眼睛半闭,快要撑不住了。
“我没有创伤。”女人说。
茶室里安静了。
“什么?”霜刃皱眉。
“我是钧天理事安排的对照组。”女人平静地说,“我的记忆被清洗过三次。没有任何强烈情绪残留。如果传输成功,应该抽不出东西。”
弈者睁大眼睛。
他看向护卫长。
护卫长点头。“理事想确认,你抽取的确实是痛苦情绪,而不是随机意识数据。”
“你……”弈者想站起来,但没力气,“你们在测试我?”
“在验证方法。”护卫长说,“请继续。”
弈者盯着那个女人。她眼神空洞。像一具干净的容器。
“没有痛苦……”弈者喃喃,“那就……没什么可给的。”
“那就抽取‘空白’。”护卫长说,“如果对方真的只对痛苦感兴趣,空白应该不会被接受。我们可以反向验证。”
弈者笑了。笑得很惨。
“你们根本不懂。”他说,“空白……对他们来说,是最诱人的东西。因为可以填满。可以涂鸦。可以……占有。”
他伸出手。
手腕的黑环剧烈闪烁。这次,没有灰烟从女人头顶升起。但有什么别的东西被抽出来了——一种透明的、虚无的质感。
弈者吸收它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眼睛又变黑了。
但这次不是慢慢变。是瞬间全黑。
“弈者!”瞬华喊。
弈者没反应。他盯着那个女人。黑色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他说,用那种多重嗓音:
“容器。干净的容器。我们需要这个。”
女人开始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痛叫。她双手抱头,身体蜷缩。
“他在强行注入!”璇玑冲过来,“他在把自己体内的……东西……灌给她!”
护卫长拔枪。“停止传输!立刻!”
但弈者——或者说占据弈者身体的什么东西——抬手一挥。护卫长像被无形的手拍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
霜刃拔刀砍过去。
刀刃停在弈者脖颈前三厘米。被一层黑色的、胶质般的屏障挡住了。
“我们需要容器。”那个声音重复,“越多越好。”
女人的尖叫停了。她抬起头。眼睛也变成了全黑。
她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然后转向最近的护卫,扑了过去。
茶室乱了。
瞬华抓起爻镜。镜面裂了,但还能用。他把镜面对准弈者。
金光射出。
弈者——或者说那东西——抬手挡住。金光和黑色屏障碰撞,发出滋滋声。
“坐标……”那东西说,“讨厌的坐标……但这次……我们准备好了……”
屏障突然膨胀。把所有人都推开。
弈者和那个被控制的女人站在圈子中央。两人手腕的黑环在同步闪烁。
“他们在建立第二通道。”璇玑爬起来,“通过那个女人!她空白意识太容易占据了!”
“打断他们!”霜刃再次挥刀。
云蔼更快。她把一整瓶回魂水原液泼向两人。
琥珀色液体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雾。雾接触到黑色屏障,居然渗透进去了。
弈者和女人同时颤抖。
“记忆……”女人——现在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女儿……我想起来了……”
占据被干扰了。
弈者的黑色眼睛闪烁。人类的眼神挣扎着浮现。
“瞬华!”他嘶吼,“镜面!砸她!”
瞬华冲向女人。爻镜砸向她额头。
但女人自己抬手,抓住了镜缘。她的手劲大得可怕。黑色的纹路从她手腕蔓延上来。
“容器……”她又变回那个声音,“我们需要……”
镜面贴在她额头上。
爻镜的芯片疯狂闪烁。
突然,女人整个人僵住。眼睛里的黑色像潮水一样退去。她松开手,向后倒下。
额头上,留下一个发光的印记——爻镜的八角形烙印。
弈者也跪倒在地。黑色从他眼睛里消退。他大口喘气,咳出黑色的血块。
“标记……”他喘着气说,“爻镜给她打了标记……她现在……是‘已占用’状态……他们不要了……”
茶室的门被撞开。
更多的静默者部队冲进来。枪口对准所有人。
钧天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倒地的女人,又看向弈者。
“解释。”他一个字。
弈者抬头,擦掉嘴角的血。
“你们送的空白容器……差点毁了所有人。”他声音虚弱,“他们最想要的就是空白。可以无限复制的空白。”
钧天的脸沉下来。他看向护卫长。
“我不知道——”护卫长说。
“你知道。”钧天打断他,“我给你的指令是,确保第十个志愿者有‘可控创伤’。不是空白。”
护卫长脸色变了。
“理事,我——”
“带下去。”钧天挥手。两名静默者架住护卫长。
弈者笑了。“内斗?现在?”
“先处理外部威胁。”钧天转向弈者,“传输成功了吗?前十个人的痛苦数据。”
“成功了。”弈者说,“但不够。他们尝到了更好的东西——空白。现在他们更想要那个。”
“那就不能再给他们空白。”
“问题是。”弈者撑着站起来,“太极系统里,有多少公民的意识数据是接近空白的?被过度清洗的?被药物压制情绪反应的?”
璇玑脸色一白。“很多。静默协议实施后……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公民情绪曲线被压平。”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菜单。”弈者说,“而太极系统现在被侵蚀着。相当于厨房大门敞开着。”
钧天沉默。他的手按在规尺剑柄上。
外面,壁垒的裂纹还在扩大。暗星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还有一个办法。”弈者说。
“说。”
“主动出击。”弈者看向天空,“不是送外卖。是去他们的地盘,把厨房砸了。”
“怎么去?”
“通过我。”弈者说,“完全打开通道。但不是让他们进来。是我们过去。一支小队。带着……足够炸掉一个文明的‘礼物’。”
“什么礼物?”
弈者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疯狂意味的笑。
“希望。”他说,“浓缩的、高纯度的、他们消化不了的人类希望。像病毒一样灌进他们的集体意识里。让他们也尝尝……‘活着’的滋味。”
茶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会怎样?”瞬华问。
“不知道。”弈者说,“可能他们会崩溃。可能他们会进化。也可能……会诞生出完全新的东西。”
钧天的手指在剑柄上敲击。
嗒。
嗒。
嗒。
“你需要什么?”他终于问。
“一艘船。”弈者说,“能穿过通道的小型飞船。还有船员。自愿的。因为去了可能回不来。”
“船员做什么?”
“保护我。”弈者说,“在我把希望病毒全部注入之前,别让我被他们同化。还有……在最后,如果我被同化了,杀了我。摧毁通道。”
他看向瞬华。
“你答应过的。”
瞬华握紧爻镜。镜面的裂纹割手。
“好。”他说。
云蔼开口:“我去。茶道可以稳定他的意识状态。”
霜刃:“我当保镖。杀人我在行。”
墨韵:“我的画……也许能记录下什么。给后来者看。”
璇玑沉默了几秒。“我需要监控通道稳定性。我去。”
钧天看着这些人。他深吸一口气。
“飞船和装备,二十四小时内准备好。”他说,“但出发前,需要联盟议会投票。”
“没时间投票了。”弈者说,“他们在啃壁垒。最多四十八小时,壁垒会被啃穿。”
“那就四十八小时内投票。”钧天转身,“现在,所有人留在这里。不准离开。不准对外通讯。”
他走出茶室。
静默者部队留下,守在门口。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和十个志愿者——九个昏迷的,一个额头上带着八角烙印的。
弈者瘫坐在地上。
“四十八小时。”他喃喃,“希望够。”
瞬华坐到他旁边。“你的身体还能撑住完全打开通道吗?”
“撑不住也得撑。”弈者闭上眼睛,“反正……这是最后一票了。”
窗外,暗星闪烁。
像在倒数计时。
茶山的雾又聚拢了。
浓得看不见栈道。
看不见茶树。
看不见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