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擦过锁骨下方的皮肤。
有点痒。
那几道新生的、淡粉色的增生组织,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刺痛。像地图上刚刚隆起的陌生山脉。我盯着镜子里那片区域。灯光是冷的。照在皮肤上,泛着不健康的、瓷器般的光泽。
基因刻印又在生长。
比上周又蔓延了大约两毫米。
我移开目光。拿起旁边工作台上那管半透明的凝胶。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凉丝丝的。涂抹在增生区域。轻微的灼烧感。然后是麻木。能暂时抑制生长速度。也能遮住那过于显眼的粉色。让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伤疤。
只是“看起来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停住了。
“姐?”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小心翼翼的,“你好了吗?时间快到了。”
“马上。”我应了一声,加快手上的动作。
凝胶渐渐渗入皮肤。粉色被掩去,变成一种接近周围肤色的、略显暗沉的痕迹。不仔细看,确实像旧伤。但我知道它是什么。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异于常人的血液流速,和微微发烫的温度。
这是我的标记。
我的枷锁。
我的……武器。
我套上那件高领的黑色衬衣。布料粗糙,但厚实。能遮住脖子,也遮住锁骨以下大部分区域。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安全。
打开门。
素心站在外面走廊里。她今天把头发染成了淡紫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柔软的烟雾。耳朵尖上,新打了两个银色的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你再不出来,长老们又要唠叨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兴奋的余韵。她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带着一种天真的热情。哪怕是我们这样的集会。
“路上没遇到麻烦吧?”我问,顺手带上门。
“没有。绕了点路,从老水道那边过来的。”素心跟在我身边,脚步声轻快,“不过路过三号广场的时候,看到几个‘清洁工’在晃悠。幸好我们没走那边。”
“清洁工”是暗语。指归一院的巡逻队。他们最近在第七区的活动明显增加了。像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说,在找什么人。
我心里沉了一下。没表现出来。
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名义上是个废弃的旧仓库改建的集体宿舍。实际上,是“新月”在第七区的一个隐蔽据点。住在这里的,都是像我们一样的基因调整人。或者用更直白的词——非注册、非法的改造体。
走在狭窄的、布满管道和电缆的走廊里。空气里有灰尘、机油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偶尔有门打开,探出同样警惕或麻木的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没人多说话。
集会地点在地下室。
更准确地说,是原来仓库的深层储水窖改造的。入口藏在锅炉房后面,一块可以滑开的活动地板下面。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光线很暗。只有几盏老旧的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照亮一张张半明半暗的脸。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土味。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我和素心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站着。
素心挨着我,手臂轻轻碰着我的胳膊。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没事。”我低声说。
她点点头,手指用力回握了一下。
又等了几分钟。
入口处传来动静。
地板被移开。三个人影顺着梯子爬下来。
为首的是个女人。年纪看起来不小了,头发花白,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髻。脸上皱纹很深,但腰背挺得笔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复杂的刻印纹路。有些纹路已经黯淡褪色,有些还闪烁着微弱的、生物质的光泽。
是长老之一的“岩姨”。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高瘦,眼神锐利,脖子上有鳞片状的刻印。另一个矮壮些,沉默寡言,手臂异常粗大,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
他们下来后,岩姨扫视了一圈昏暗中的众人。
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
然后移开。
“都到齐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沙哑有力,在地下室里清晰地传开。
没人回答。但沉默就是默认。
“嗯。”岩姨走到地下室中央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空地,“长话短说。今晚叫大家来,是有重要消息,也有任务。”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首先,‘净化通报’。”她说出这个词时,地下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三天前,第四区边缘,又有一个‘巢’被端了。十七个同胞。被抓走九个。确认‘净化’四个。其余……失踪。”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抑的、变得更加粗重的呼吸声。
素心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我掌心。
我面无表情。
习惯了。几乎每个月都能听到类似的消息。巢穴被发现。同胞被抓。被“净化”——归一院那套说辞,其实就是用高能辐射或生化手段,强行抹除或不可逆地破坏我们体内的基因调整结构,让我们变回“纯净”的、孱弱的人类,或者直接导致器官衰竭死亡。
“失踪”,往往意味着更糟。可能被送去某些不见光的研究机构。或者,成了归一院“执剑使”们练习剑术的活靶子。
“动手的是归一院第七小队的‘执剑使’,陆渊。”岩姨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恨意,“这个人,大家都记清楚。他最近调到第七区了。手段狠,效率高。是我们现阶段最危险的敌人之一。”
陆渊。
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第二件事,”岩姨继续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更凝重,“是关于‘弦心’的。”
这个词让地下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人交换着眼神。
“弦心?那堵墙后面的东西?”一个站在前面的男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不是说那地方除了石头和辐射,什么都没有吗?”
“官方是这么说。”岩姨看了他一眼,“但我们最近从一些特殊渠道,得到一些……碎片信息。表明‘弦心遗迹’可能不像宣传的那么简单。里面可能还保存着某些……东西。技术。或者信息。”
“什么样的技术?”另一个人问。
“不清楚。信息太碎了。”岩姨摇头,“但关键词包括‘逆熵’、‘生命形态转化’、‘文明测试’……都是些听起来很玄乎的词。不过,归一院最近的异常调动,和频繁的搜查行动,很可能就跟这个有关。他们似乎在找什么。或者,在阻止别人找到什么。”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高瘦的那个年轻男人——跟在岩姨身后下来的那个——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尖锐,“长老,我们连吃饱饭、躲过‘清洁工’都够呛了。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传说,关我们什么事?难道还能从墙后面挖出能让我们变成‘合法公民’的宝贝?”
他的话引起了一些低声的附和。
确实。生存才是第一位的。那些虚无缥缈的遗迹传说,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岩姨没有立刻反驳。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凌霜。”
她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松开素心的手,往前站了半步。
“长老。”
“你母亲,”岩姨缓缓说道,“‘影梭’凌寒。二十年前失踪前,是组织里最顶尖的基因-机械接口专家。也是少数几个,被确认曾经成功潜入过‘弦心’隔离区,并且活着回来的人之一。对吗?”
地下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会看。每次提到母亲,都是这样。好奇的,敬畏的,怜悯的,甚至……嫉妒的。
我挺直背。迎上岩姨的目光。
“是的。”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失踪前,最后一次任务报告,提到了‘时序斋’。”岩姨盯着我,“说那里可能藏有通往‘弦心’深处某个关键区域的线索。或者钥匙。但她没来得及进一步探查,就……失去了联系。”
时序斋。
那家古董店。
我好像有点印象。在琉璃巷附近?路过几次。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看起来普普通通。
“所以呢?”之前那个高瘦年轻人——他叫烈羽,我记得——嗤笑一声,“长老,您该不会是想说,我们下一步计划,是去一家破古董店里挖宝吧?”
“烈羽。”岩姨的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态度。”
烈羽撇撇嘴,但没再说话。
“信息虽然模糊,但指向明确。”岩姨不再看他,转向大家,“归一院在找‘弦心’相关的东西。‘时序斋’可能是个关键点。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万一里面真有能让归一院变得更强大,或者对我们更不利的东西呢?我们必须掌握主动。”
“怎么掌握?”有人问,“派人进去偷?抢?那可是在闹市区。而且,店主是什么人?背景呢?”
“店主姓玄。玄启。年轻男性。独自经营店铺。表面上看,就是个普通的古董商人。背景……暂时没查到特别之处。除了,”岩姨顿了顿,“他的姓氏。‘玄’。这个姓,在非常古老的档案记录里,偶尔会出现在与‘弦心’相关的模糊记载旁边。只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不确定。”
玄启。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所以任务是什么?”我问。
岩姨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探查。接触。评估。”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需要有人接近‘时序斋’,接近这个玄启。摸清店铺的底细,摸清他这个人的底细。看看是否真的存在与‘弦心’相关的线索。如果有,评估其价值,以及,我们能否获取或干预。”
地下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任务听起来简单。
其实很难。
接近一个陌生人,获取信任,探查秘密……这需要技巧,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而且,风险很高。
一旦被察觉,暴露的不仅是个体,可能还会牵连整个第七区的据点。
“为什么是凌霜?”烈羽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就因为她母亲去过?这算什么理由?组织里能干这活儿的人不止她一个吧?”
“凌霜的基因刻印能力,是‘信息素模拟与情绪共感’。”岩姨平静地回答,“她能更精细地控制自己的外在表现,更容易获取目标的信任和亲近感。这是天赋。也是最适合这项任务的技能之一。而且,她对‘弦心’相关信息的敏感度,可能也比一般人高,这是血脉带来的潜在优势。”
烈羽不吭声了。但脸上还是不服。
我站在那里。
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素心又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岩姨没说的另一层意思。
母亲失踪的线索,也在“时序斋”。
这个任务交给我,或许,也是给我一个机会,去触碰母亲消失前最后留下的痕迹。
“凌霜。”岩姨看着我,“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组织尊重每个人的意愿。但这项任务优先级很高。如果你接受,我们会给你提供必要的支持和掩护。如果你拒绝,我们会另找人选。”
选择?
真的有选择吗?
在“新月”,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生存状态下,长老分配的任务,尤其是这种被标为“高优先级”的,拒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边缘化。意味着失去组织的庇护和资源。意味着下一次“净化通报”里,你的名字出现时,可能没人会为你多停留一秒目光。
更重要的是。
母亲。
那个在我记忆中已经模糊了面容的女人。
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消失?
“时序斋”里,真的有答案吗?
我吸了一口气。
地下室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的腥味。
“我接受。”我说。
声音不大。
但足够清晰。
岩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好。具体行动计划,稍后单独跟你交代。散会吧。大家回去小心。最近风声紧,非必要不要外出。保持通讯静默。”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移动,朝着出口的梯子走去。
烈羽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拖累大家,大小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爬上了梯子。
我没理他。
素心拉了我的手一下,眼睛里有担忧。
我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岩姨对我招了招手。
我和素心走过去。
“素心,你先上去等。”岩姨对素心说。
素心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才有些不情愿地爬上梯子,离开了地下室。
现在,只剩下我和岩姨,还有她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矮壮年轻人。
“他是‘石甲’。”岩姨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负责这次任务的后勤和紧急接应。你们认识一下。”
石甲对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沉静。
“石甲。”我也点点头。
“凌霜。”岩姨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了些,“这个任务,危险性可能比刚才说的还要高。归一院已经盯上了‘弦心’。任何靠近相关线索的人,都可能进入他们的视线。你明白吗?”
“明白。”
“玄启这个人,我们了解有限。他可能很普通。也可能……很不普通。你要格外小心。你的能力是优势,但也是负担。过度使用刻印,会导致增生加速,甚至……”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失控。基因崩溃。变成怪物。或者直接死亡。
“我知道分寸。”我说。
“嗯。”岩姨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金属薄片,递给我,“这是加密通讯器。单线联系。只能用三次。非紧急或获得关键信息,不要使用。使用方法,石甲会告诉你。”
我接过金属薄片。冰凉。边缘光滑。
“接近他的方式,组织已经安排好了。”岩姨继续说,“三天后,下午两点,‘听雨轩’茶馆。他会出现在那里。那是他每周固定去喝茶看旧报纸的地方。座位是靠窗第二个隔间。你提前五分钟到,坐到他旁边的隔间。制造一次‘偶然’的相遇。具体怎么搭话,怎么建立初步联系,你自己把握。记住,自然。不要刻意。”
听雨轩。我知道那地方。在第七区还算有点名气的清静茶馆。消费不低。看来这位玄老板,生活不算太拮据。
“接触之后呢?”我问。
“之后,视情况而定。”岩姨说,“如果顺利,尝试建立更频繁的联系。可以装作对古董感兴趣,或者别的什么借口。目标是进入‘时序斋’内部,最好能获得单独相处的机会,进行初步探查。如果发现任何与‘弦心’、‘逆熵’、‘遗迹’等关键词相关的物品或信息,立刻记录,并通过安全渠道传回。如果遇到危险,或者身份有暴露风险,立刻中止任务,按预定撤离方案脱身。石甲会在外围策应。”
很标准的探查流程。
但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如果他……”我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只是普通人呢?如果‘时序斋’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算任务完成。”岩姨说,“证明这条线索是假的。我们可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方向。但记住,即使什么都没发现,也要确保不留下痕迹,不引起他的怀疑。这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保护你自己。”
我点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岩姨问。
我想了想。
“关于我母亲……她在‘时序斋’的任务报告,我能看吗?”
岩姨沉默了一下。
“那份报告不完整。而且加密级别很高。我目前没有调阅全部内容的权限。”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她最后传回的信息片段里,除了提到‘时序斋’,还提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归墟’。”
归墟。
没听过。
“什么意思?”
“不知道。”岩姨摇头,“可能是代号。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某种状态。你母亲没来得及解释。这也是谜团的一部分。”
归墟。
我默念着这个陌生的词。
和“时序斋”、“玄启”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明白了。”我说。
“好。”岩姨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动作有点生硬,但力度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去吧。好好准备。记住,安全第一。”
我转身,走向梯子。
石甲跟在我后面。
爬出地下室,回到锅炉房。昏暗的灯光下,素心正焦急地等着。看到我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石甲没有多留,对我做了个“保持联系”的手势,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
“姐,怎么样?”素心凑过来,小声问。
“三天后开始。”我简单地说,“先回去。”
我们沿着来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
空间很小。两张窄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隔热材料。唯一的好处是有个很小的、焊着铁栏的窗户,能透进一点外面街巷的光。
素心坐到她自己床上,抱着膝盖。
“我听到一点。”她说,声音闷闷的,“要去接近那个古董店老板,是吗?”
“嗯。”
“危险吗?”
“任何任务都危险。”
“那个烈羽,真讨厌。”素心嘟囔,“每次都针对你。”
“他不过是担心任务失败,连累大家。”我脱下外套,挂起来,“没什么。”
“才不是。”素心抬起头,紫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他就是嫉妒。嫉妒长老看重你。嫉妒你的刻印能力比他的实用。”
烈羽的刻印是“动态视觉强化与肢体微控”,偏向战斗辅助。在“新月”这种以求生为主的组织里,确实不如我的能力在某些场合有用。
“不说这个了。”我岔开话题,“你这几天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外面不安全。”
“我知道。”素心点点头,但马上又说,“姐,你……你要用那个能力吗?去接近那个人?”
我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看情况。”我说。
“少用一点,好不好?”素心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你脖子下面的……又长了一点,我看到了。用多了,会长得更快,对不对?”
我没说话。
默认了。
基因刻印是我们的力量来源,也是侵蚀我们身体的毒药。每一次主动激发使用,都会加速刻印的增生和变异。直到有一天,身体无法承受,彻底崩溃。
这是所有非法改造体共同的宿命。
要么死于“净化”。
要么死于自身力量的反噬。
“我有数。”我最终只是这样说。
素心不再说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七区夜晚永不间断的模糊噪音。
我走到小窗户边,透过铁栏看向外面。
只能看到对面另一栋旧楼黑黢黢的墙壁,和一小片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玄启。
我在心里又一次勾勒这个名字。
一个普通的古董商。
真的普通吗?
母亲失踪前最后指向的地方。
归一院突然感兴趣的目标。
还有那个神秘的词——“归墟”。
这一切,会在我三天后的“偶然”相遇中,找到一丝线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去。
为了任务。
也为了那一点点,关于母亲下落的,渺茫的希望。
我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下方。
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异样的温度,和下面缓慢而坚定的生长。
像一颗埋藏在血肉里的定时炸弹。
滴答。
滴答。
走向一个已知的,却无法逃避的终点。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又很慢。
我尽量像往常一样。去公共厨房领配给的食物。去洗衣房洗衣服。偶尔和据点里其他几个相熟的人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一些从废墟里捡来的旧杂志,或者只是发呆。
素心很乖。真的没怎么出去。只是有时候会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发呆。她耳朵上的银环,在偶尔透进来的光线下,一闪一闪。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可能遇到的情景,对话。
“你好,这里有人吗?”
“不好意思,能借一下你们的报纸吗?这份我看完了。”
“你也喜欢古董?真巧,我最近正好对老物件有点兴趣……”
各种开场白。
各种应对。
越想,越觉得假。
越觉得漏洞百出。
但我没有退路。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见母亲。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背影,走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然后,迷雾里亮起一双银灰色的、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惊醒了。
一身冷汗。
坐在床上,喘着气。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吝啬地洒进房间。
素心还在睡。蜷缩着,像只小猫。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一件样式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一条深色的长裤。鞋子是半旧的平底鞋。看起来干净,朴素,像个普通的学生,或者刚工作的年轻女孩。
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我把头发仔细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额头和整张脸。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平和,甚至带点未经世事的腼腆。
不能太漂亮,引人注目。
也不能太不起眼,让人过目即忘。
要恰到好处。
我从衣柜底层拿出一个小包。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点零钱,一支口红(或许用得上),一个伪装成普通挂饰的微型记录仪,还有岩姨给的那个黑色金属通讯片。
我拿起通讯片,按照石甲教的方法,将它贴在我左边锁骨下方,刻印区域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
很快,它就像融化的冰一样,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小点。
需要激活时,用特定的指法按压那片皮肤下的微型节点就行。
我检查了一遍。
没有破绽。
转身。
素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我。
“要走了?”她问。
“嗯。”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自己小心。我尽量早点回来。”
“姐。”她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如果……如果感觉不对,就回来。别管任务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眼里的担忧。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软了一下。
“我会小心的。”我抽出手,“走了。”
我没敢再看她的眼睛。
拉开房门。
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还没起床。
我穿过寂静的走廊,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出这栋沉睡的旧楼。
早晨的第七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煤烟味的雾气里。
街道已经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送报的机器人滑过湿漉漉的路面。几个睡眼惺忪的工人蹲在路边抽烟。
我拉高了针织衫的领子,埋头走路。
听雨轩茶馆在第七区稍微靠中心一点的位置。离琉璃巷不远。
我步行过去。
脚步不疾不徐。
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路上,我经过了几条熟悉的街道。
看到了“老王零件”的招牌。看到了墨衡经常巡逻的那片区域。没看到他。可能时间还早。
我也看到了“时序斋”。
远远地,只看到一个轮廓。
门关着。
招牌上的字迹确实很模糊了。
看起来,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快要被时代淘汰的旧货店。
玄启。
就住在里面。
经营着这家店。
我收回目光。
继续向前。
听雨轩到了。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结构建筑。门脸不大,但修葺得还算雅致。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帘,上面绣着“茶”字。
我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里面比我想象的宽敞。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木头陈年的味道。桌椅都是老样式,擦拭得很干净。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
靠窗的位置。
第二个隔间。
空着。
他还没来。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按照计划,我走向旁边,靠窗的第一个隔间。
坐下。
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门口,也能用余光观察到旁边隔间的情况。
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褂、上了年纪的侍者走过来。
“姑娘,喝点什么?”
“一壶清心茶。”我点了这里最普通、也最便宜的茶。
“好嘞,稍等。”
侍者离开了。
我假装从包里拿出一本旧书——其实是从据点里随便拿的,一本枯燥的技术手册——摊在桌上,低头看着。
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馆里客人渐渐多了一点。
隔壁隔间一直空着。
他会不会不来了?
每周固定的习惯,也会有改变的时候。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今天错过,下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临时变更计划,会增加更多不确定性和风险。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门口布帘一动。
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个子挺高,身形偏瘦。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了几下就出门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有点懒洋洋的,眼睛却亮,像蒙着层雾的深潭,看不真切。
他进来后,很熟悉地跟柜台后的老板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着靠窗的第二个隔间走去。
就是他。
玄启。
他走到隔间边,很自然地坐下。背对着我的方向。
侍者立刻过去,熟络地打招呼:“玄老板,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报纸呢?”他的声音传来,比我想象的稍微低沉一点,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但很清晰。
“早给您备好了。”侍者笑着递上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质已经发黄的旧报纸。
“谢了。”
玄启接过报纸,展开,埋头看了起来。
我的茶也送来了。
粗糙的白瓷茶壶,一个小杯。
我倒了一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
我端起杯子,假装喝茶。
脑子飞快地转着。
怎么开始?
直接搭话?太生硬。
等一个自然的机会?
机会什么时候来?
我慢慢喝着茶。书一页也没翻。
眼角余光里,玄启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报纸。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挺。看报纸的样子很专注,微微蹙着眉,像在思考什么。
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怀旧的年轻店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杯里的茶快凉了。
还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心里有点焦躁。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
放下茶杯。
拿起桌上那本枯燥的技术手册。
站起身。
装作要离开的样子。
然后,像是不经意地,脚步在走过他隔间旁边时,略微踉跄了一下。
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正好落在他隔间旁边的过道上。
很拙劣。
但有效。
他果然被惊动了。
抬起头,看向我。
也看向了地上的书。
我连忙弯腰去捡,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慌乱和不好意思。
“啊,对不起,打扰你了。”
他放下报纸。
“没事。”他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本书上,“《基础能量管线维护手册》?挺少见的书。”
他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我捡起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他笑了笑。
“是啊。有点难懂。看得头晕。”
他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似乎准备继续看他的报纸。
我站在过道上,没立刻走。
心跳得厉害。
机会稍纵即逝。
“那个……”我鼓起勇气,指着他桌上那份旧报纸,“你这份……是上周的《第七区纪事》吗?我好像还没看过。能……借我看看吗?就一会儿。我那份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这个借口,是之前想好的。
听雨轩会提供一些过期的报纸给客人消遣。但种类不全。用这个理由搭话,比较自然。
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桌上的报纸。
“可以。”他拿起那份报纸,递给我,“我看得差不多了。”
“谢谢!”我接过报纸,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你真是帮大忙了。我坐那边。”我指了指我原来的隔间,“看完马上还你。”
“不急。”他说,语气依然平淡。
我拿着报纸,回到自己的隔间坐下。
手心有点汗。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借报纸。
但总算有了对话。
有了一个微弱的连接点。
我摊开报纸,假装认真地看着。
心思完全不在那些陈旧的社会新闻上。
我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开口的机会。
报纸看得很慢。
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茶杯又续了一次水。
茶馆里的人来了又走。
玄启一直坐在那里。他没再看报纸,而是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的侧影,在窗边略显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单。
又过了一阵。
他似乎回过神来。
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块样式很老旧的机械表。
然后,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报纸叠好。茶杯放正。
他要走了?
我心头一紧。
不行。不能再等了。
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隔间的时候。
我拿着报纸,也连忙站起来。
“哎,等等。”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我把报纸递还给他。
“看完了。谢谢你。”
“不客气。”他接过报纸,夹在腋下,点了点头,就要走。
“那个……”我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点,“你……对古董感兴趣吗?”
他停下。
转过身,面对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清晰的、带着询问意味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我……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你手表。”我指了指他的手腕,“样式很特别。像是老物件。所以猜……你可能喜欢这些。”
这是个冒险的试探。
但也是把话题引向目标方向的捷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然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眼力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是块老表。”
“我家……以前也有人喜欢收集这些。”我顺着说下去,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甚至带点怀旧,“小时候总看他在摆弄一些旧零件,旧钟表什么的。所以对这方面,有点印象。”
“是吗。”他应了一声,不是很热情,但也没表现出反感,“古董这行,现在不好做。”
“看得出来。”我笑了笑,指了指他夹着的报纸,“所以才有空来看旧报纸?”
他也笑了笑。
很淡。
像风吹过水面的一点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算是吧。”他说。
对话似乎又要中断。
我赶紧抓住机会。
“其实,我最近也对一些老物件有点兴趣。想买个小摆设什么的,放在房间里。但不太懂行。怕被骗。”我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教一下?比如,哪里能买到比较靠谱的,价格又不太贵的?”
我看着他。
眼神尽量显得诚恳,甚至带着点期待。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我想继续和他交流。
关于古董。
关于他的领域。
他沉默了几秒钟。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
像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说:“琉璃巷那边,有些旧货店。价格比较杂,需要自己淘。眼力好的话,能捡到漏。”
“琉璃巷……我知道那里。”我点点头,“不过,听说水挺深的。不太敢自己去。”
“那倒是。”他承认。
“所以……”我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能不能……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带我去看看?或者,推荐一两家你觉得还不错的店?我……我可以请你喝茶,当谢礼。”
说完,我有点忐忑地看着他。
这个请求,有点冒昧了。
毕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但他并没有立刻拒绝。
他只是又看了我几眼。
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有点意外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凌霜。”我立刻回答,“凌冽的凌,冰霜的霜。”
“凌霜。”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有点冷。”
“人……不一定。”我试着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虽然有点僵硬。
他没接这个玩笑。
“我店就在琉璃巷附近。”他说,“‘时序斋’。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东西不多,但至少保真。价格……看情况。”
时序斋!
他主动提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
但脸上克制着,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我明天下午有空,方便过去吗?”
他想了想。
“明天下午……三点以后吧。我一般那时候在店里。”
“好!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三点以后,我去‘时序斋’找你。”我用力点头,“谢谢你,玄……老板?”
“玄启。”他说,“直接叫名字就行。”
“玄启。”我从善如流,“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对我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布帘,走出了茶馆。
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
我站在原地。
手里还拿着那本《基础能量管线维护手册》。
心跳,现在才后知后觉地,疯狂擂动起来。
成功了。
至少,初步接触成功了。
他答应了。
明天。
时序斋。
我缓缓坐回自己的隔间。
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情绪。
第一步,比预想的顺利。
但真正的挑战,明天才开始。
走进他的店。
走进他的领域。
探查那些可能存在的秘密。
还有……母亲留下的痕迹。
我看着窗外。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
露出后面第七区灰蒙蒙的天空。
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脸。
注视着我。
注视着刚刚开始的这场,不知走向何方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