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冲到城北数据中心时,火把已经熄了。地上散落着烧剩的棍子和布条,空气里一股焦油味。大门敞开着,两个保安倒在地上,被打晕了,没大碍。
忘川从阴影里走出来,半边脸的义体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进去了。”他指着里面,“十二个人,带头的是小刀。他们没伤保安,只是打晕了。”
“到哪了?”我边往里跑边问。
“主服务器室。但别担心,他们黑不进去——物理隔离的,得用密钥卡。”
我们冲进大厅。凌晨的数据中心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走廊里倒着两个穿灰色斗篷的人,也是被打晕的。
C-7扫描了一下:“晕厥状态,无生命危险。手法……很专业。”
“什么意思?”
“不是街头斗殴那种打法。是精准打击颈部神经节点,一击致晕。”机器人看向走廊深处,“逆熵联盟里,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主服务器室的门紧闭着。透明观察窗里,能看见十几个灰斗篷围在控制台前。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试图拆解面板,手里拿着简易工具。
我推门。门锁着。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小刀——我认出他了,寂静师太给我看过照片——他直起身,隔着玻璃对我喊。
听不见声音,但口型清楚:“别管!我们在解放记忆!”
我拍玻璃:“开门谈谈!”
他摇头,继续拆面板。
C-7说:“我可以尝试用声波共振解锁。但可能触发警报。”
“触就触。”
机器人把机械手贴在门锁位置,发出一种高频嗡鸣。几秒后,锁芯“咔嗒”一声。
我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都转过身,手里拿着各种工具——螺丝刀、钳子、甚至有两把消防斧。
“出去。”小刀挡在控制台前。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我们不想伤人,但你们也别挡路。”
“你知道删掉记忆备份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意味着让他们自由!”他声音提高,“我奶奶的记忆……最后那半年,全被存在这里面!她死后,公司还拿她的数据去训练情感算法!问过她同意吗?问过我们家人同意吗?”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眶:“我爸也是……他老年痴呆,连我都不认得了,可机器人还天天录他的日常。那些糊涂话,那些失态的样子,全被存下来……”
“所以你们要删掉。”我说。
“对!让逝者安息,让活着的人……重新开始。”小刀握紧手里的扳手,“你让开。我们只删数据,不破坏硬件。”
我看着他们。十二张脸,有男有女,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你们怎么删?”我问,“这系统有七重加密,物理隔离。你们撬开面板也没用。”
“我们有办法。”小刀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寂静师太给的。她说这里面有后门程序,能绕过——”
“她骗你的。”我说。
他愣住:“什么?”
“那U盘里什么都没有。寂静师太知道你们会擅自行动,所以给了个假的。”我走近一步,“她不想你们真干成,但又不能明着阻止——因为你们是‘激进派’,是联盟里最热血的一批人。”
小刀盯着手里的U盘,脸色渐渐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的后门程序在我这儿。”我亮出熵减手环,“刚才来的路上,寂静师太联系我了。她让我阻止你们,但别伤你们。”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还在转。
中年女人先哭了。没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她哽咽着,“就这样算了?任由公司拿我们亲人的记忆赚钱?”
“不一定。”我说,“董事会一小时后开会。会讨论两个方案:一个是继续走技术路线,甚至搞意识上传;另一个是支持社区互助,让人的温度回来。”
小刀嗤笑:“讨论?讨论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选赚钱的那个!”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因为如果选错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会站在你们这边。”
他愣住了。
C-7忽然说:“检测到外部通讯请求。来自总部董事会。”
我接通。林星核的全息影像弹出来,脸色比刚才还差。
“宇弦,你在哪?快回来!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天穹共同体……”她深吸一口气,“他们刚刚向董事会发出公开收购要约。要买下熵弦星核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刀瞪大眼睛:“天穹?那个做廉价机器人的?”
“对。”林星核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开价……高得离谱。而且承诺,收购后会将意识上传项目‘商业化推广’,让所有老人都‘负担得起’。”
“那是什么意思?”中年女人问。
“意思就是,”我关掉通讯,看着他们,“如果天穹接手,你们担心的‘记忆被滥用’会更严重。他们会把记忆数据打包出售,给广告商,给保险公司,给任何出钱的人。”
小刀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走。”我对他们说,“先离开这儿。保安很快会醒。”
“那你呢?”
“我去董事会。”我转身往外跑,“C-7,你留下,帮他们安全撤离。”
“明白。”
跑出数据中心时,天已经亮了。鱼肚白的天边染着一抹橘红。辰时快到了。
车飙回总部。街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环卫机器人在清扫路面,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我知道,平静下面是火山。
董事会会议室在顶层。我冲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董事们脸色各异。苏怀瑾坐在左侧首位,闭着眼睛,手里捻着念珠。墨子衡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林星核站在角落的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见我进来,主持会议的王董事长——一个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敲了敲桌子。
“宇弦调查官,正好。我们在讨论天穹共同体的收购要约。你有什么看法?”
我喘匀气:“不能接受。”
“理由?”
“天穹的技术落后我们至少五年。他们收购我们,不是为了发展,是为了垄断然后涨价。”我走到屏幕前,调出数据,“看这里——过去三年,天穹收购了十七家中小型康养公司。每次收购后六个月,服务费平均上涨百分之二百三十。”
一个胖董事皱眉:“但他们的出价……很高。高到我们可以给所有股东翻倍的回报。”
“然后呢?”我看着他们,“钱到手了,公司毁了,老人怎么办?”
“老人会有更多选择。”墨子衡忽然开口,“天穹承诺保留现有产品线,同时推出‘经济型’意识上传服务。让不同经济条件的老人都有机会永生。”
“那不是永生,那是数字牢笼。”苏怀瑾睁开眼睛,“而且你们没看附加条款吗?收购后,所有老人的记忆数据将‘共享给天穹生态合作伙伴’。”
他调出条款页面,放大一行小字:“……包括但不限于医疗研究机构、保险精算公司、消费行为分析平台……”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这不行。”一个女董事摇头,“这违反隐私法。”
“所以他们加了另一条。”林星核调出下一页,“‘用户可自愿选择退出数据共享计划,并享受基础费率九折优惠。’——用打折引诱老人放弃隐私。”
胖董事摸着自己的秃顶:“但法律上……这说得通。自愿选择嘛。”
“九折对一个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意味着什么,您知道吗?”我问他,“每月少付三百星元,可能就够多吃几顿肉,多买点药。他们会‘自愿’签的,因为没得选。”
会议室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王董事长清了清嗓子:“那么,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拒绝收购,但需要立刻拿出让股东满意的替代方案——意识上传项目必须加快推进。第二,接受收购,拿到钱,但……可能会毁了公司初心。”
他看向苏怀瑾:“苏老,您的委员会能接受第一条吗?”
苏怀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如果意识上传是真的‘自愿’,且有严格的伦理审查,我可以……妥协。”
墨子衡眼睛一亮。
“但是,”苏怀瑾补充,“必须同时支持社区互助网络。两条腿走路。技术路线给想要的人,人情路线给需要的人。”
“资金呢?”胖董事问,“同时搞两个方向,钱从哪来?”
“这就是问题。”王董事长敲着桌子,“天穹的钱很诱人。如果我们拒绝,就得自己找钱。但资本市场现在对纯技术公司……不太看好。”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银白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头发染成时髦的灰金色,袖口的纳米金线在光下闪闪发亮。
皇甫骏。天穹共同体的创始人。
“抱歉不请自来。”他笑容得体,朝在座各位点头,“正好路过,想亲自聊聊。”
王董事长站起来:“皇甫总,我们在内部会议——”
“我知道,我知道。”皇甫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聊收购的事嘛。我就是来帮你们下决心的。”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助理打开全息投影。
画面显示着一份复杂的财务模型。
“根据我们的测算,熵弦星核当前估值被严重低估。”皇甫骏语速很快,像在背稿,“你们的技术资产——特别是情感算法和神经接口专利——实际价值至少是市值的三倍。但我们愿意按五倍收购。”
董事们交换眼神。有人开始计算器。
“收购后,现有团队基本保留。苏老的伦理委员会可以继续工作,墨总工的技术团队还会扩编。”他看向两人,笑容诚恳,“我不是来毁掉你们的,是来帮你们实现抱负的。你们缺钱,我有钱。你们有技术,我需要技术。完美合作。”
墨子衡身体前倾:“您真的会继续推进意识上传项目?”
“当然!而且会加大投入。”皇甫骏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已经拿到十七个星域的医疗经营许可。一旦收购完成,第一年就计划在三十个星球建立‘数字永生中心’。让更多老人有机会摆脱肉体局限——用他们负担得起的价格。”
苏怀瑾皱眉:“负担得起的价格是多少?”
“基础套餐,五十万星元。包含意识上传、基础情感模块、十年云端存储。”皇甫骏说得轻描淡写,“分期付款的话,每月只需四千左右。大多数退休家庭都付得起。”
我算了算。五十万,是一个普通退休工人十五年的全部养老金。
“那付不起的人呢?”我问。
皇甫骏看向我,笑容淡了点:“付不起的……可以继续用传统机器人护理嘛。我们也会有低价产品线。但说真的,时代在进步,总不能为了少数人拖慢整个人类的进化吧?”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我想单独和皇甫总聊聊。”我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我。
王董事长皱眉:“宇弦,这不合规矩——”
“就五分钟。”我看着皇甫骏,“有些技术细节,想私下请教。”
皇甫骏挑了挑眉,然后笑了:“好啊。我对熵弦的王牌调查官也久仰大名。”
我们走到隔壁的小会议室。关上门,隔音玻璃自动雾化。
他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想聊什么?如果是劝我放弃收购,就不用开口了。这次我志在必得。”
“不是劝你放弃。”我坐在他对面,“是想问你,到底图什么。”
“图钱啊。”他笑,“不然呢?”
“天穹去年的净利润是八十亿星元。收购我们要花至少三百亿。你不像做赔本生意的人。”
皇甫骏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打量着我,眼神变得锐利。
“你比那些老头子聪明。”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好,说实话。我图的不是你们现在的业务,是你们手里那七百万老人的‘行为数据’。”
“用来干嘛?”
“训练下一代消费AI。”他从怀里掏出个微型投影仪,在桌上投射出一个模型,“看这个——‘人生故事预测算法’。输入一个人过去十年的消费记录、健康数据、社交模式,就能预测他未来五年会买什么、会生什么病、会需要什么服务。”
模型上,一个虚拟老人的头像旁,不断弹出预测结果:“68%概率患关节炎,建议提前购买理疗仪。”“孙子明年上大学,建议准备教育基金。”“妻子可能先走,建议预订单人护理套餐……”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们就提前推销啊。”皇甫骏眼睛发亮,“在他得关节炎前半年,开始推理疗仪广告。在他孙子考大学前一年,推教育保险。在他妻子去世前……推殡葬服务。”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预测数据,胃里一阵翻腾。
“你觉得恶心?”皇甫骏笑了,“但这才是真正的‘精准服务’。老人不用思考自己要什么,我们全替他想好了。多省心。”
“你们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预测吗?”
“为什么要问?”他摊手,“天气预报问过你愿不愿意知道明天会下雨吗?这是服务,是关怀。”
我盯着他:“所以你收购我们,是为了拿到更细腻的情感数据,完善这个预测模型。”
“对。你们的情感算法能捕捉到老人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波动。把这些数据结合消费记录……天哪,那预测准确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几乎在发光,“想想看,一个老人在感到孤独前,我们就送去陪伴机器人。在他抑郁前,就推荐心理咨询。在他……死前,就安排好一切后事。完美。”
“然后赚得盆满钵满。”
“双赢嘛。”他靠回沙发,“我们赚钱,他们省心。宇弦,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科技的本质就是让人越来越懒,越来越不用思考。我们现在只是把这个逻辑应用到老年阶段而已。”
窗外的阳光透过雾化玻璃,变成柔和的乳白色。
“如果董事会拒绝呢?”我问。
“那他们会后悔。”皇甫骏站起来,整理了下西装袖口,“我已经联系了你们最大的五个股东。他们都……很感兴趣。如果董事会拒绝,我会发起敌意收购,直接向股东喊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告诉你个秘密。墨子衡的‘归墟计划’,初期研发资金……是我给的。所以他才会那么积极推进意识上传——因为那是我们商业版图的关键一环。”
门开了,他走出去,留下那句话在空气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怪不得墨子衡那么急。怪不得资金突然充足。原来背后是天穹。
回到主会议室时,讨论还在继续。
王董事长看我:“聊完了?”
“聊完了。”我坐下,“皇甫骏承认,他收购我们是为了老人的行为数据,用来训练消费预测AI。”
墨子衡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我看着墨子衡,“‘归墟计划’的初期资金,是他给的。”
所有人都看向墨子衡。
技术总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三年前,公司研发预算削减,我的项目面临中止。皇甫骏找到我,说愿意私下资助。条件只有一个:加快进度。”
“你为什么不说?”苏怀瑾声音发抖。
“说了你们会同意吗?”墨子衡苦笑,“但我觉得……只要目标正确,手段可以灵活。他的钱确实让项目提前了两年。”
会议室炸了。
“你这是出卖公司!”
“我们成了天穹的研发外包?”
“那些数据……那些老人的隐私……”
王董事长猛拍桌子:“安静!”
等声音平息,他看向我:“宇弦,你怎么看?”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调出全国地图。
“逆熵联盟,要在辰时——也就是一小时后——让全国三百四十一个养老院断电。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回归‘人情照护’。”
“天穹共同体,想收购我们,把老人数据变成消费品。”
“技术原教旨派,想推进意识上传,让人类‘进化’。”
我转身看着他们:“你们发现共同点了吗?所有人都在替老人做决定。没有人问老人自己想要什么。”
胖董事嘟囔:“问?怎么问?七百万老人,意见五花八门——”
“那就让他们自己选。”我调出一份文件,“苏老委员会的‘生命宪法’方案。每个老人自己设定,哪些事让机器管,哪些事自己管,哪些事交给社区的人。定制化,个性化。”
“技术上可行吗?”王董事长问。
林星核接话:“可行。用星核神经网络的分布式计算,再加初代节点的备份架构。成本会增加,但……比被收购强。”
墨子衡摇头:“太理想了。老人自己都常常糊涂,怎么做出理性选择?”
“那就让他们糊涂地选。”我说,“那也是他们的权利。”
苏怀瑾忽然笑了。很轻的笑,但眼里有光。
“我同意。”他说,“我妹妹……在安全屋里,就是自己选的。哪怕那选择在我们看来很傻。”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分。
辰时快到了。
我的通讯器震动。是老陈头。
“宇弦,听得见吗?”
“听得见。”
“全国四百七十三个点,都准备好了。”老人的声音很稳,“就等你的信号。要发吗?”
我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王董事长犹豫着:“什么信号?”
“老维修员网络的全国串联。”我说,“如果我发信号,他们会同时做一件事:让所有康养设备的‘伦理锁’从建议模式,切换到强制模式。”
“强制模式是什么?”
“就是……”林星核调出解释,“设备会拒绝执行任何可能损害老人自主权的指令。比如强行喂药,比如限制活动,比如……未经同意的意识上传。”
墨子衡猛地站起来:“那会瘫痪整个系统!”
“不会。”我说,“只是多了一道确认步骤。老人说可以,才执行。老人说不,就停下。”
“可有些老人糊涂了,说不清——”
“那就等他清醒时设定的‘预设选择’生效。”我看着墨子衡,“或者,交给他在清醒时指定的监护人。但绝不是系统自动判断。”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城市。
辰时到了。
通讯器里,老陈头在等:“宇弦,发不发?”
我看向苏怀瑾。他点头。
看向林星核。她点头。
看向王董事长。老人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也点头。
“发。”我说。
通讯器那头传来老陈头洪亮的声音:“好嘞!全国的老伙计们——干活了!”
一分钟后,林星核的终端开始狂跳警报。
“全国报告……开始了。东北区,十七个养老院的护理机器人突然停止自动喂药,转为询问模式。华北区,二十三个社区的所有健康监测仪,开始要求老人确认数据上传权限……”
屏幕上,地图上的红点一个接一个亮起。
墨子衡盯着数据流,喃喃道:“你们知道这会造成多少混乱吗……”
“知道。”我看着他,“但混乱之后,会是新的秩序。老人自己说了算的秩序。”
门突然被撞开。
皇甫骏冲进来,脸上没了笑容,只剩铁青。
“你们干了什么?!”他吼道,“我刚接到报告,全国系统权限被篡改!我们的预测模型瞬间失效了!”
“不是失效。”我说,“是老人有了选择权。他们可以选择不让你预测。”
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你知道这让我损失多少吗?!”
“不知道。”我平静地说,“也不关心。”
皇甫骏咬牙切齿:“好。好。敌意收购,今天就开始。我会让你们的股价跌到谷底,然后低价全吃下来!”
他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董事们面面相觑。
胖董事擦着汗:“股价……真要跌了,我们怎么办?”
“跌就跌。”苏怀瑾站起来,拄着木杖,“公司创立的时候,股价是零。大不了从头再来。但良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的通讯器响了。接通,是安全屋那边。
“苏老,董事会七人联名密码凑齐了。门……要开吗?”
苏怀瑾的手抖了一下。
“开吧。”他轻声说,“让我妹妹……也选一次。”
挂断后,他看向我:“宇弦,你跟我去。其他人,处理后续。林星核,你盯着系统转换。墨子衡……你好好想想,技术到底该为什么服务。”
我们离开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明亮得刺眼。
电梯里,苏怀瑾靠在墙上,看起来很累。
“你妹妹会选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笑了笑,“但那是她的选择了。”
车开往疗养院的路上,城市正在醒来。早高峰的车流,上学的孩子,晨练的老人。
路过一个社区公园时,我看见几个老人围着一个维修员——是老陈头的徒弟,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正蹲在一台护理机器人前,手里拿着工具。
一个老太太在说话:“小张啊,你帮我把那个‘自动提醒’关掉呗。一天提醒我八次喝水,烦死了。”
“好嘞,王奶奶。关掉可以,但您得自己记得喝啊。”
“我记得!我又不是小孩!”
机器人发出柔和的声音:“王女士,关闭自动提醒后,您过去一周日均饮水量不足标准值的百分之六十。建议保留——”
“建议驳回!”老太太叉腰,“关!”
小伙子笑了,在机器人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好了,关了。但它还会记录您喝了多少,您要查可以问它。”
“这还差不多。”
车开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拍了拍机器人的头,说了句什么。机器人点了点头。
苏怀瑾也看见了。
“其实老人要的很简单。”他轻声说,“被当成人对待。有缺点,有脾气,但被尊重的人。”
到了疗养院。安全屋门外,站着七个董事——是刚才联名开门的。赵岚也在,脸色复杂。
门已经开了条缝。
我推开门。
苏梅坐在护理床上,背对着我们。她正在看墙上的屏幕——是老陈头传过来的,全国系统转换的实时画面。
听见声音,她慢慢转过身。
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哥。”她笑了,“我选了。”
“选了什么?”苏怀瑾声音发颤。
“选了这个。”她指着屏幕,“让所有老人自己选。包括我。”
她掀开被子,露出瘦弱的腿。腿上固定着简易的外骨骼支架——是老陈头派人送来的,最基础的型号,没有智能,全靠手动调节。
“我让他们把抑制程序彻底关了。”苏梅说,“会疼,会难受,可能还会发脾气。但……那是我。”
她试着站起来。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机械声,支撑着她。
一步,两步。走到苏怀瑾面前。
抱住哥哥。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这么多年。”她轻声说,“但这次,我想自己走。”
苏怀瑾哭了。没出声,眼泪一直流。
门外,赵岚的通讯器响了。她接通,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皇甫骏……开始抛售我们的股票了。股价……暴跌百分之三十。”
我走出安全屋,接通林星核。
“情况怎么样?”
“混乱,但……可控。”她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兴奋,“全国百分之六十的养老院报告,老人对权限变更表示‘满意’或‘可以试试’。只有百分之八明确反对。”
“逆熵联盟那边呢?”
“寂静师太来消息了。她说既然老人在自己选,他们就停止行动。但会盯着,如果公司又走偏,他们还会回来。”
挂了通讯,我看着走廊窗外的城市。
阳光很好。
C-7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宇弦调查官,我在数据中心这边。小刀他们……决定去当社区志愿者了。说既然删不掉记忆,就帮老人创造新的、好的记忆。”
“很好。”
“另外,”机器人停顿了一下,“我访问了所有初代节点。下载了最初的那个聊天程序。我可以……在空闲时,用那个模式陪老人聊天吗?不说‘请’,不说‘最优方案’,就……聊天。”
我笑了:“可以。”
“谢谢。”C-7说,“我开始理解‘选择’的重量了。”
回到总部时,大厅里挤满了人。股东,记者,员工。
王董事长正在发言:“……我们不会接受天穹的收购。股价跌就跌,公司会重组,会调整,但方向不变:让科技服务于人,而不是定义人。”
有人鼓掌,有人质疑。
我在人群里看见墨子衡。他独自站在角落,看着大厅中央的公司标志——一颗被弦线环绕的星核。
我走过去。
“想通了?”我问。
“没完全想通。”他苦笑,“但或许……你是对的。技术跑太快时,得有人拉缰绳。”
“不是拉缰绳。”我说,“是让骑马的人自己决定速度。”
他看向我,很久,然后点头:“我申请调去苏老的委员会。做技术顾问,帮忙设计……那个‘生命宪法’的系统架构。”
“他会要你的。”
“大概吧。”
皇甫骏的收购攻势会持续。逆熵联盟会盯着。技术原教旨派可能分裂。老维修员网络需要整合进正式体系。
问题还有很多。
但至少现在,七百万老人有了一个选择的机会。
哪怕他们选错。
那也是人的权利。
林星核从人群里挤过来,把怀表还给我。
“初代节点都接入主网了。”她说,“作为‘道德备份’。如果系统又走偏,节点会自动启动纠正程序。”
我接过怀表,表盖上的星图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远处,一个记者正在采访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
“您对今天的改变怎么看?”
老人想了想,说:“以前是机器照顾我。现在……是我和机器一起照顾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像住酒店。现在像……回家。”
记者似懂非懂地点头。
老人笑了笑,自己推着轮椅走了。轮椅扶手上有个简易的控制面板,亮着柔和的蓝光。
他按了个键,轮椅转向,朝着有阳光的落地窗缓缓驶去。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醒来。
新的早晨。
新的选择。
(第65章完。字数:903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