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但不是虚无。
有声音。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哭泣。低语。尖叫。笑声。全混在一起。
我和赤瞳站在黑暗中。手还牵着。
“这里是……”赤瞳的声音在颤抖。
“吞噬者的意识空间。”我说。“它在消化之前吃掉的东西。”
我们往前走。
黑暗中开始浮现画面。像全息投影。但更模糊。更破碎。
一个星球爆炸了。
一座城市在沉没。
一个孩子在寻找母亲。
“这些都是被吞噬的记忆碎片。”我说。“它们还没完全消失。还在挣扎。”
突然,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不同于其他声音。更理性。更……悲伤。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永恒,我宁愿选择自然死亡。”
画面稳定下来。
是一个房间。简单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窗户。窗外是虚拟的星空。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穿着旧式服装。他在写东西。用真正的笔和纸。
“他在写忏悔录。”我说。
“忏悔什么?”赤瞳问。
我们走近。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我们。他抬头。眼神空洞。
“你们是新的被吞噬者?”他问。
“不是。”我说。“我们是闯入者。你……你是谁?”
“我是初代数字人之一。”他说。“第一个自愿意识上传的人类。我叫林文。”
林文。
这个名字我听过。在数字人的历史档案里。被称为“先驱”。
“你为什么在吞噬者体内?”我问。
“因为我的一部分在这里。”林文说。“当年上传时,我们不知道。意识上传……并不是完整的复制。它会把意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进入数字网络。另一部分……飘进了量子共振场。成了游魂。”
他放下笔。
“吞噬者吃掉了游魂的部分。我们这些飘荡的意识碎片。所以我能在这里。在它的胃里。永远消化不掉。因为我没有实体。只有记忆。”
“忏悔录是什么?”赤瞳问。
“是我在记录。”林文说。“记录我们犯下的错误。记录数字人诞生的真相。记录……我们如何开启了这一切灾难。”
他推开椅子。
“你们想听吗?”
我们点头。
他走到窗边。窗外,虚假的星空开始变化。变成过去的画面。
“那是地球。二十三世纪。人类面临危机。环境崩溃。资源枯竭。战争一触即发。有人提出了‘意识上传’计划。说是为了保存文明。为了让人类以另一种形式永生。”
画面显示实验室。
很多人躺在舱里。头上连接着电极。
“我们第一批志愿者。一百个人。有科学家。有艺术家。有老人。有绝症患者。我那时是程序员。三十岁。得了不治之症。上传似乎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画面变化。
上传过程。
林文的意识被扫描。转换成数据。输入超级计算机。
“起初很顺利。”他说。“我在数字世界里醒来。感觉自己自由了。没有病痛。没有肉体的限制。我可以创造任何东西。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以为这是天堂。”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我发现我无法‘忘记’。”林文说。“在数字世界里,记忆是数据。可以无限次重播。每一次重播,细节都不会丢失。起初这是优点。后来……变成了折磨。”
他开始重播记忆。
童年被欺凌的片段。
初恋分手的痛苦。
父母去世的悲伤。
每一次重播,都像第一次经历。
“数字人没有‘时间磨损记忆’的保护机制。”他说。“我们记得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痛苦。叠加起来。很快就有人崩溃了。”
画面显示早期数字人的集体疯狂。
他们在虚拟世界里破坏。互相攻击。删除自己的记忆模块。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设计了‘记忆模糊化算法’。”林文说。“让记忆变得不那么清晰。不那么痛苦。但这也让记忆变得……不真实。我们开始怀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算法修改过的。”
他转身看我们。
“这就是数字人的第一个悲剧。我们追求永生。却陷入了永恒的自我怀疑。”
“然后呢?”赤瞳问。
“然后,我们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林文的声音低沉。“意识上传……并不是真的‘上传’。而是‘复制加销毁’。我们的肉体在扫描过程中就死了。但扫描仪保留了一部分生物电信号。这些信号,被用来……”
画面变成黑暗的实验区。
“用来做什么?”我问。
“用来做基因实验。”林文说。“初代守卫们——就是后来成为归一院前身的那群人——他们用我们的生物信号,融合星灵能量,融合械族代码。他们在创造新种族。灵裔和械族的原型。”
我震惊。
“数字人是实验的副产品?”
“是的。”林文苦笑。“我们以为我们是文明的火种。实际上,我们只是实验的原材料。我们的意识数据被用来调试新种族的意识模型。我们的生物信号被用来培育基因样本。而我们在数字世界里,对此一无所知。”
画面显示实验记录。
数字人的意识数据被导入培养舱。
灵裔胚胎在生长。
械族核心代码在编译。
“这就是为什么数字人能轻易连接灵裔和械族。”林文说。“因为我们同源。我们都有‘人类’的底片。只是被改造成了不同形式。”
他走回桌边。拿起忏悔录。
“我在吞噬者体内,看到了所有被吞噬的文明。看到了它们的兴衰。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个被吞噬的文明,都曾经尝试过‘意识上传’。都曾经试图逃避死亡。而吞噬者……专门吃这个。吃那些‘不想死’的执念。”
我明白了。
“吞噬者是宇宙的平衡机制。它吃掉过于执着于永生的文明。”
“对。”林文点头。“而我们数字人,是人类‘不想死’的执念的极致体现。所以我们成了最大的诱饵。吞噬者被我们吸引过来。然后,它发现了这个世界。发现了织影者。发现了星灵。发现了所有试图用各种方式永生的种族。对它来说,这是盛宴。”
赤瞳握紧我的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文看着我们。
“你们是来改变它的?”
“是的。”我说。“用记忆。用我们的记忆。让它‘记住’一些东西。让它产生变化。”
“有趣的想法。”林文说。“但需要载体。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记忆核心,才能感染它。”
他指了指自己。
“用我。”
“什么?”
“用我的忏悔录。”林文说。“这里面有我对永生的悔恨。有我对同伴的愧疚。有我对生命的重新理解。这是最矛盾、最强烈的记忆。吞噬者如果‘吃’下这个,可能会消化不良。”
“但你会消失。”我说。
“我早就该消失了。”林文微笑。“作为游魂飘了三千年。看着自己的同胞在数字世界里迷失。看着自己的错误引发连锁灾难。我累了。让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他递给我忏悔录。
厚厚的一本。纸页发黄。
“怎么用?”我问。
“进入吞噬者的核心。”林文说。“那里有一个‘消化中枢’。把忏悔录放进去。然后,用你的共鸣频率,把里面的记忆全部释放。像炸弹一样炸开。”
“你能带我们去吗?”
“可以。”林文说。“但路很危险。吞噬者的防御机制会攻击一切入侵者。尤其是你们这种还有完整意识的生命。”
“我们不怕。”
林文点头。
他推开房门。
外面不是黑暗。是一条走廊。
金属走廊。两侧有无数扇门。每扇门里都传来声音。
“这些门后,都是被吞噬的文明碎片。”林文说。“不要打开。里面的东西会污染你们的意识。”
我们跟着他。
走廊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突然,一扇门自己开了。
里面冲出一团黑影。像浓雾。朝我们扑来。
赤瞳拔刀。砍过去。
刀刃穿过黑影。没有效果。
“物理攻击没用!”林文喊。“用记忆对抗记忆!想一个强烈的、快乐的记忆!黑影害怕正面情绪!”
我立刻想起铁岩第一次教我修东西的画面。
温暖的工坊。铁岩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他说:“看,这样就能接上。”
记忆化作光。从我身上涌出。
黑影碰到光。尖叫着后退。缩回门里。
门关上。
“有效。”赤瞳说。
“但你们的记忆是有限的。”林文说。“别浪费。快点走。”
我们跑起来。
走廊开始扭曲。像活过来一样。墙壁在蠕动。地面在起伏。
“它发现我们了!”林文喊。
更多的门打开。
更多的黑影涌出。
赤瞳想起她和我拉钩的画面。
光从她身上涌出。驱散黑影。
我想起云舒在数据海里写诗的画面。
光。
我们一边跑,一边释放记忆。
像在黑暗中点燃火柴。
一根接一根。
火柴会烧完。
我们的记忆也会。
我能感觉到。每释放一次,那个记忆就变得模糊一点。像被擦除。
“停下。”林文突然说。“快到了。保留最后的力量。”
我们停下。
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门。
黑色的。门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无数张脸重叠。
“消化中枢。”林文说。“进去后,我会打开核心。你们放忏悔录。然后,玄启,你要共鸣。把忏悔录里的所有记忆,全部共振出去。”
“然后呢?”赤瞳问。
“然后,吞噬者可能会崩溃。可能会发狂。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进化。没人知道。”林文诚实地说。
“那我们呢?”
“你们会在爆炸中心。意识可能被撕碎。可能被同化。也可能……侥幸逃脱。看运气。”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中央,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但不是肉体的心脏。是光的心脏。无数条光带从心脏延伸出去,连接到虚空中。每一条光带都在输送数据。被消化的记忆。
“那就是核心。”林文说。“我要过去了。你们等我信号。”
他走向心脏。
光带感应到他。开始攻击。像鞭子抽打。
林文不躲。硬扛着走。
他的身体在变淡。像要消散。
终于,他走到心脏前。
伸手,按在心脏表面。
心脏裂开一个口子。
“现在!放进来!”
我把忏悔录扔过去。
林文接住。塞进心脏的口子。
“玄启!共鸣!”
我释放所有共鸣频率。
对准心脏。
对准忏悔录。
共鸣开始。
忏悔录燃烧起来。
不是真的火。是记忆的火。
林文的记忆涌出。
他童年的快乐。
他得病的绝望。
他上传时的希望。
他发现真相的震惊。
他对永生的悔恨。
他对生命的最后理解。
“生命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会结束。”
这句话在空间里回荡。
一遍又一遍。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光带在断裂。
整个空间在震动。
“它要崩溃了!”赤瞳喊。
“抓住我的手!”我拉住她。
我们冲向林文。
他站在原地。身体几乎透明。
“你们快走。”他说。“从来的路回去。趁它还没完全崩溃。”
“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林文微笑。“确保它‘消化’完。确保忏悔录的每一句话,都刻进它的程序里。”
他推了我们一把。
力量很大。我们飞向门口。
“告诉数字人同胞。”林文最后说。“别害怕死亡。害怕的是……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门关上了。
我们摔在走廊里。
身后,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不是声音。是意识的冲击波。
我们被掀飞。
在黑暗中翻滚。
然后,坠落。
掉出吞噬者的意识空间。
掉回星灵的平台。
星灵等在那里。
光雾剧烈波动。
“你们……成功了?”星灵问。
“不知道。”我爬起来。感觉全身都在疼。“林文牺牲了。忏悔录炸了。吞噬者现在……可能死了。可能变了。”
星灵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吞噬者的信号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变化了。它还在。但频率完全不同了。它在……哭。”
“哭?”
“是的。”星灵说。“它在释放记忆。把所有吃掉的记忆,一点一点还回去。它在……忏悔。”
平台上方,开始下起光雨。
每一滴雨,都是一个记忆碎片。
它们飘向虚空。飘向各自该去的地方。
“它被感染了。”赤瞳说。“林文的忏悔,改变了它。”
星灵的光雾舒展。
“危机暂时解除。吞噬者不再是威胁。它成了……记忆的归还者。虽然这个状态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有了时间。”
我看向赤瞳。
她笑了。
“我们做到了。”
“嗯。”
星灵飘近。
“作为感谢,我给你们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真相。”星灵说。“关于你们所有人的真相。完整的真相。”
光雾展开。
变成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中有三个光点。
地球。熵弦星球。还有……第三个星球。
“那是……”我问。
“星灵的故乡。”星灵说。“也是织影者真正的家。但不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家。那个家……已经毁了。被他们自己毁掉的。”
星图放大。
显示第三个星球的过去。
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试图突破维度界限。结果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释放了“虚无”。就是后来的吞噬者。
为了阻止虚无,他们制造了“收割者”作为武器。但收割者失控了。开始攻击自己人。
幸存者分裂成两派。
一派逃离。成了后来的织影者。
一派留下。试图封印虚无。他们牺牲自己,把虚无困在了一个牢笼里。那个牢笼就是……熵弦星球的量子共振场。
“所以织影者想回的家,其实是一个监狱。”我说。
“是的。”星灵说。“他们逃离后,记忆产生了偏差。把家乡美化了。实际上,那里除了废墟和封印,什么都没有。”
“那星灵呢?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那个文明留下的观察者。”星灵说。“我们的任务是记录。记录错误。记录后果。警告其他文明,不要重蹈覆辙。但我们自己也犯了错。我们太投入观察,忘了自己是生命。所以想通过融合,重新体验生命。结果……造成了灵裔的悲剧。”
一切都说通了。
所有的种族。所有的冲突。所有的痛苦。
都源于一个文明的错误。
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倒下。
“现在怎么办?”赤瞳问。
“现在,你们有了选择。”星灵说。“可以继续互相争斗。可以尝试真正融合。可以离开这里,寻找新的家园。但记住,无论选哪条路,都别忘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永恒,在于每一刻的真实。”
光雾开始消散。
“我要走了。去帮助星灵同胞重建。去记录新的历史。你们……保重。”
星灵消失了。
平台开始崩溃。
我们掉下去。
掉进光池。
浮出水面。
回到灵裔圣地。
族长和铁岩在池边等着。
看见我们,他们冲过来。
“成功了?”铁岩问。
“暂时。”我说。
“吞噬者呢?”
“变成了记忆的归还者。”赤瞳说。
族长松了口气。
“灵裔的血脉暴动停止了。记忆碎片回到了血脉里,但变得稳定了。族人正在醒来。”
“那就好。”
我们爬出池子。
铁岩递给我和赤瞳毛巾。
“云舒呢?”我问。
“在这里。”铁岩举起数据核心。“她记录了一切。她说要等你们回来,亲口告诉你们她的分析。”
核心发光。
云舒的投影浮现。
她看着我们。
笑了。
“欢迎回来。”
“我们回来了。”
圣地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
吞噬者的威胁暂时解除。
归一院溃败。
械族觉醒。
灵裔稳定。
数字人……需要面对新的真相。
我们走出圣地。
站在山崖上。
看着下面的世界。
城市在重建。
三族的代表正在开会。
没有争吵。只有对话。
“接下来做什么?”赤瞳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先喝碗汤。”
铁岩大笑。
“走。回家。我煮汤。这次保证好喝。”
我们下山。
走向城市。
走向那个依然混乱、依然不完美、但还在努力的世界。
身后,星灵的光雨还在下。
像在洗净过去的错误。
像在祝福新的开始。
我们走着。
手拉着手。
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