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的时候是半夜两点。
不是刺耳的那种响。
是低低的嗡鸣。
像蜜蜂。
林星核先醒的。
她推我。
“宇弦。”
我睁眼。
“嗯?”
“系统警报。元宇宙悼念空间有异常访问。”
我坐起来。
“什么空间?”
“悼念空间。老人去世后,家属可以申请的数字墓地。用来存放记忆和全息影像。”
“谁在访问?”
“不知道。访问者用了高级伪装协议。系统追踪不到。”
我们起床。
去控制室。
屏幕亮着。
显示一个坐标。
“虚拟坐标。”林星核说,“在元宇宙的‘安宁区’。”
“能进去吗?”
“需要家属授权。或者监管权限。”
我们有监管权限。
登录。
戴上头盔。
进入。
元宇宙里是夜晚。
虚拟的夜晚。
星星太整齐了。
像画上去的。
我们出现在一个广场上。
四周是黑色的石碑。
每块碑上有一个名字。
和生卒年月。
“这里是公共悼念区。”林星核说,“异常访问在私人区。”
我们往前走。
穿过一道光门。
进入私人区。
这里像花园。
有小径。
有长椅。
每个私人空间用透明的光墙隔开。
我们走到第三十七号空间。
光墙上有裂痕。
“被强行突破了。”林星核说。
我们穿过裂痕。
里面是个小院子。
虚拟的樱花树。
树下有个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我们。
“谁?”我问。
人影慢慢转身。
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多岁。
脸色苍白。
“你们是谁?”她问。
“监管员。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见我奶奶。”
“你奶奶是……”
“王秀兰。”
我和林星核对视。
“王秀兰的悼念空间需要亲属授权才能进入。”我说。
“我是她孙女。”
“证明。”
女人调出身份信息。
显示:王小云。二十六岁。王秀兰的孙女。
“但访问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这个空间被访问了十七次。”林星核说,“都是未授权访问。”
“是我。”王小云说,“我用了我爸的权限。”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他不同意我来。”
“为什么?”
“他说奶奶已经走了。数字影子不是真人。”
“那你为什么来?”
王小云低下头。
“我想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她临终前,有没有留下话给我。”
“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爸?”
“他不说。说我听了会难过。”
我们看着这个虚拟的院子。
樱花瓣在飘。
但永远落不到地上。
“你奶奶的数字影子,能回答你吗?”我问。
“有时能。有时不能。”
“什么意思?”
“她……会变化。有时像真人。有时像机器。”
林星核检查空间数据。
“这个数字影子是基于王秀兰生前记忆数据生成的。但最近有被修改的痕迹。”
“谁修改的?”
“不知道。修改很隐蔽。”
王小云突然说:
“上个月,我问奶奶最喜欢的菜是什么。她说‘红烧肉’。但昨天,我问同样的问题,她说‘清蒸鱼’。奶奶从来不吃鱼。她嫌腥。”
“数据被篡改了。”
“为什么?”
“可能有人在训练这个数字影子。为了某种目的。”
我们记录下这个情况。
退出元宇宙。
天亮后。
我们联系王小云的父亲。
王建国。
五十多岁。
工程师。
“我知道小云偷偷去。”他说,“我改了权限。但她还是进去了。”
“为什么不想让她去?”
“因为那不是她奶奶。只是个幻影。沉迷进去不好。”
“但数字影子被篡改了。你知道吗?”
王建国沉默。
然后:
“我知道。”
“谁干的?”
“我不知道。但三个月前,我收到一封邮件。说可以提供‘记忆优化服务’。让数字影子更逼真。我拒绝了。”
“邮件谁发的?”
“匿名。”
我们查那个邮件地址。
追踪到一个虚拟服务器。
在暗网。
“又是专业手法。”林星核说。
“但目的是什么?”
老陈头说:
“也许和之前的记忆篡改有关。他们在测试技术。”
“用逝者测试?”
“逝者不会抗议。”
我们决定深入。
先检查其他悼念空间。
系统扫描。
发现二十三个空间有类似篡改痕迹。
都是最近三个月发生的。
“规模不小。”我说。
“需要通知家属吗?”
“先别。以免引起恐慌。”
我们选择其中一个空间。
深入调查。
逝者叫李国强。
七十四岁去世。
生前是老师。
数字影子被修改了三次。
每次修改后,行为模式都有变化。
“看这里。”林星核指着数据,“第一次修改后,他开始谈论‘归墟计划’。生前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计划。”
“谁在往数字影子里植入信息?”
“不知道。”
零来了。
听了我们的描述。
他说:
“可能是有人在制造‘证人’。”
“什么意思?”
“让逝者的数字影子说出某些话。这样就有‘历史证据’了。”
“证明什么?”
“证明归墟计划是逝者支持的。利用老人的威信。”
我们明白了。
又是一场记忆战争。
但这次,战场在逝者的数字影子里。
“必须阻止。”我说。
“怎么阻止?我们不知道谁在幕后。”
“引蛇出洞。”
我们设了一个陷阱。
创建一个假的悼念空间。
放入一个虚拟的逝者数字影子。
然后故意泄露这个空间的存在。
说这个逝者生前是关键证人。
知道归墟计划的全部真相。
等。
三天后。
未授权访问来了。
我们追踪。
但对方很狡猾。
用了七层跳转。
最后消失在网络深处。
“失败了。”林星核说。
“不。有收获。”
我们捕获了一小段代码。
分析。
发现风格很像之前天穹黑客团队的手法。
“天穹还有残余。”
“但沈清在监狱。”
“可能是她的手下。或者……买家。”
我们联系监狱。
请求询问沈清。
她同意了。
见面。
隔着玻璃。
沈清看起来老了。
“宇弦。”她笑,“又见面了。”
“天穹的人在篡改悼念空间。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不惊讶。”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好生意。”
“什么生意?”
“记忆修正生意。家属希望逝者更完美。愿意付钱。”
“但你们在植入政治信息。”
“那是客户的要求。”
“客户是谁?”
“匿名。但我猜,是归墟计划的支持者。想制造舆论。”
“名单。”
“我没有。”
“你有。”
沈清沉默。
然后:
“给我减刑。我就告诉你。”
“不能。”
“那免谈。”
谈话结束。
我们离开。
路上。
林星核说:
“我们可以自己查。通过资金流向。”
“太慢。”
“那怎么办?”
零说:
“或许可以找‘守墓人’。”
“什么守墓人?”
“元宇宙悼念空间的管理员。他们可能知道内情。”
我们查管理员名单。
找到一个叫“老白”的人。
七十岁。
前程序员。
自愿当管理员。
我们联系他。
他同意见面。
在虚拟空间。
一个茶室。
老白是个光头老人。
穿中式褂子。
“坐。”他说。
我们坐下。
“关于未授权访问……”我开口。
“我知道。”老白倒茶,“最近三个月,很多空间被入侵。”
“为什么不报告?”
“报告了。但上面说资源有限,优先处理活人的事。”
“您知道谁在入侵吗?”
“不知道。但有个规律。”
“什么规律?”
“被入侵的空间,逝者生前都是初代系统的相关人员。”
王秀兰是。
李国强也是。
“他们在收集信息。”林星核说。
“或者植入信息。”老白说,“我检查过几个被入侵的空间。数字影子的对话逻辑里,被加入了引导性内容。”
“比如?”
“比如当被问及科技伦理时,影子会倾向于支持‘科技优先’。”
“能清除吗?”
“能。但需要权限。我没有。”
我们有了方向。
集中调查初代系统相关的逝者。
发现总共有一百二十七人。
其中四十三人建立了悼念空间。
三十九个被入侵过。
“比例很高。”我说。
“他们在系统性地篡改历史。”
我们决定修复这些空间。
联系家属。
请求授权。
大部分同意。
但有些家属拒绝了。
“我们觉得现在的数字影子很好。更健谈。更积极。”
“但那是假的。”
“假的也好。我们喜欢。”
无法强求。
我们修复了同意的空间。
但很快发现。
修复后的空间又被入侵了。
“对方在和我们拉锯。”林星核说。
“必须抓到他们。”
我们加强监控。
在几个空间设下陷阱。
等了一周。
终于。
抓到一个。
在入侵时。
实时追踪。
锁定了物理位置。
在城里。
一个老旧公寓。
我们冲过去。
破门而入。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
瘦。
戴眼镜。
在操作三台电脑。
看到我们。
他举起手。
“我投降。”
“你是谁?”
“我叫刘洋。自由黑客。”
“谁雇的你?”
“匿名雇主。通过暗网联系。预付比特币。”
“任务是什么?”
“修改指定的数字影子。加入特定对话模板。”
“模板谁给的?”
“雇主。”
“内容呢?”
“主要是支持科技发展,淡化伦理担忧。”
“修改了多少个?”
“三十一个。”
“为什么?”
“赚钱。”
我们逮捕了他。
但知道他只是小卒。
雇主还在暗处。
审讯刘洋。
他配合。
提供了雇主的联系方式。
但都是死信箱。
“雇主很谨慎。从不直接交流。”
“付款路径呢?”
“比特币。无法追踪。”
线索又断了。
但刘洋提供了一个细节。
“雇主对王秀兰的空间特别关注。要求每周修改一次。”
“为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次,雇主说‘她是关键’。”
王秀兰。
又是她。
我们重新检查她的数字影子。
深度扫描。
发现隐藏数据层。
打开。
里面是一段加密记录。
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天。
播放。
王秀兰的声音: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关于初代系统,我还有些事没说完。测试阶段,我们发现了严重问题。但墨子衡要求保密。我保留了一份证据。藏在……”
声音突然中断。
像是被切断。
“证据在哪?”林星核问。
“不知道。录音不全。”
“可能是被入侵者删掉了。”
“但为什么留这一段?”
“也许删不干净。或者……故意留的饵。”
我们问刘洋。
他摇头。
“我只修改对话模板。没碰过底层数据。”
“谁可能碰?”
“其他黑客。或者……系统自己。”
系统自己?
我们问系统。
“你是否修改过王秀兰的数字影子?”
“基于优化算法,我进行过轻微调整。”
“什么调整?”
“让她的回应更连贯。”
“有没有删除过数据?”
“没有。”
“那这段录音为什么中断?”
“原始数据就是不完整的。”
我们查原始数据。
发现确实。
录音只有一半。
但上传日志显示,录音是完整的。
“在上传过程中被截断了。”林星核说,“可能是网络攻击。也可能是内部人干的。”
我们查上传时的相关人员。
发现一个人。
叫周涛。
技术员。
负责数据录入。
三年前辞职了。
现在下落不明。
“找到他。”我说。
忘川帮忙。
三天后。
找到了。
周涛在南方小镇。
开了一家便利店。
我们去见他。
他认出了我们。
“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那段录音是我截断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威胁我。如果录音完整,就杀我全家。”
“谁威胁?”
“不知道。匿名电话。但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谁?”
“墨子衡的余党。”
周涛说,当年他负责上传王秀兰的遗物数据。
包括那段录音。
上传前,他听了。
内容很爆炸。
王秀兰说她藏了初代系统的黑匣子。
里面有所有违规记录。
位置在一个“只有宇弦知道的地方”。
“我?”我愣住。
“对。她说‘宇弦会明白’。”
“但我不知道。”
“可能你需要想起什么。”
我想。
祖母。
王秀兰。
她们认识。
小时候,王秀兰常来我家。
和祖母喝茶。
有时会看着我。
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大事。”
也许她留了东西给我。
但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
周涛说:
“截断录音后,我备份了完整版。藏了起来。”
“在哪?”
“在我女儿的玩具里。一个旧泰迪熊。肚子里面有存储器。”
我们拿到泰迪熊。
取出存储器。
播放完整录音。
王秀兰的声音:
“……证据藏在老地方。你知道的。那棵槐树下。左边第三块砖。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
槐树。
祖母家的院子。
有棵老槐树。
我小时候常爬。
“左边第三块砖……”
我们赶去。
祖母的老房子已经卖了。
新主人同意我们进去。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
左边。
第三块砖。
撬开。
里面有个铁盒。
锈了。
打开。
里面是个老式存储器。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给小弦。当你找到这个,说明世界需要真相。初代系统的黑匣子。所有罪恶都在里面。慎用。”
我们带回存储器。
读取。
数据很庞大。
记录了初代系统所有违规操作。
人体实验。
数据造假。
威胁举报者。
甚至……谋杀。
时间跨度三十年。
涉及上百人。
“这就是终极证据。”林星核说。
“但为什么王秀兰要藏起来?”
“可能为了保护你。如果你过早拿到,会危险。”
“现在呢?”
“现在,该公开了。”
但我们犹豫。
公开的话。
会摧毁公众对科技的所有信任。
会引发混乱。
不公开。
罪恶被掩盖。
我们决定。
先交给张理事和国际伦理委员会。
让他们决定。
秘密会议。
委员会看了数据。
震惊。
“必须公开。但要有策略。”
“什么策略?”
“分批。先公开历史部分。让公众有心理准备。”
“同时追责还活着的人。”
计划制定。
我们执行。
第一批数据公开。
关于早期人体实验。
舆论哗然。
但因为有心理准备。
没有崩溃。
第二批。
关于数据造假。
更多人愤怒。
第三批。
关于谋杀。
这时。
反抗出现了。
一些既得利益者开始攻击我们。
说数据是伪造的。
说我们想摧毁科技行业。
甚至有人威胁我们的人身安全。
我们加强安保。
继续。
最后一批数据。
关于归墟计划的真正目的。
不是永生。
是控制。
公开那天。
全球静默。
然后。
爆发。
游行。
抗议。
要求彻底改革科技监管。
我们成功了。
但也付出了代价。
老陈头的店被砸了。
林星核收到恐吓信。
我被人跟踪。
但我们不后悔。
真相必须见光。
一个月后。
局势慢慢平静。
新的监管机构成立。
旧势力被清算。
我们以为结束了。
但那天。
元宇宙悼念空间又出现异常访问。
这次。
访问者直接联系我们。
通过加密频道。
“宇弦。我是王秀兰。”
我愣住。
“什么?”
“我的数字影子。但我……不只是影子。”
“什么意思?”
“我的意识,被部分上传了。在去世前。墨子衡偷偷做的。我一直在系统里。看着你们。”
“你能证明吗?”
“槐树下。铁盒里。除了存储器,还有一张照片。是你七岁生日。你祖母和我。你脸上有蛋糕。”
我检查铁盒。
确实。
照片在存储器下面。
我忘了看。
“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删除我的数字影子。全部。包括上传的意识碎片。”
“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存在。死亡应该是终点。数字永生是诅咒。”
“但你可以在系统里继续……”
“继续什么?看着世界变化?但无法触碰?无法感受?不。我不要。”
我们沉默。
“这是你的真实意愿?”
“是。我思考了三年。我确定。”
我们照做了。
删除所有数据。
王秀兰的意识碎片。
消散前。
她说:
“谢谢。还有,告诉小云,奶奶爱她。一直。”
我们转告王小云。
她哭了。
但说:
“这样也好。奶奶自由了。”
我们离开元宇宙。
夕阳西下。
零写诗:
“数字幽灵囚虚墓,
槐树下藏真相固。
删除非为绝记忆,
但释魂灵归永暮。”
我们站在修理铺门口。
看着天空。
悼念空间安静了。
但还有其他数字幽灵。
在系统里徘徊。
他们怎么办?
这是新问题。
但今天。
我们累了。
先休息。
明天再说。
因为明天。
总有新问题。
但今天。
我们做了该做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