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前研究的第九个月,第三只猴子出事了。
它叫三号,是只年轻的恒河猴,之前脑部有运动控制损伤。注射星尘后恢复得很好,能正常爬树抓食物。但今天早上,饲养员发现它蹲在笼子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案。
不是乱画。是精确的几何图形,类似分形。
“它画了多久?”林秋石盯着监控录像。
“从凌晨四点开始,画了三个小时。”饲养员声音发颤,“画完一个,抹掉,再画下一个。每个图形都不一样,但都有数学规律。”
楚月调出三号的脑部扫描数据:“它的神经网络出现了异常连接。星尘不止修复了损伤,还……扩展了它的数学处理能力。”
“但它不需要数学能力。”陈磐说,“它是猴子,不是数学家。”
叶雨眠的右眼仔细观察三号:“它不痛苦。它在享受。看它的眼睛——有光。”
确实,三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专注的光芒,像解谜时的人类。
周伯言叹气:“这就是问题。星尘在优化,但优化的方向谁来定?猴子需要数学能力吗?不需要。但它现在有了,而且乐在其中。这是好是坏?”
下午,光语者的投影再次出现。看了数据后,她沉默了很久。
“星尘有个我们没提到的特性。”她最终说,“它会根据宿主的潜意识偏好进行优化。这只猴子……可能天生对几何有潜在兴趣,只是以前脑损伤压抑了。星尘修复损伤后,把这种偏好放大了。”
林秋石问:“能逆转吗?”
“可以。但需要精确的脑波指令,而且可能会连带损伤正常神经。”光语者说,“更好的办法是学会控制。教它什么时候用这种能力,什么时候不用。”
“教猴子?”楚月瞪大眼睛。
“星尘增强了它的学习能力。”光语者说,“理论上可以。”
实验暂停一周。他们请来动物行为学家,试图训练三号控制自己的“数学冲动”。效果时好时坏。三号学会了在特定信号下停止画图,但一旦无聊,又会开始。
“就像人忍不住玩手机。”动物行为学家总结,“它有了新能力,不用难受。”
这件事在伦理委员会引起了轩然大波。
“看!我就说会出问题!”那位哲学家在紧急会议上拍桌子,“猴子不需要数学!它现在成了什么?半猴半计算机?这是对生命尊严的践踏!”
沈鉴心脸色铁青:“林工程师,解释。”
林秋石站起来:“我们在尝试建立控制协议。星尘的效果需要配套的行为训练,就像给了人一把锋利的刀,要教他怎么用才不伤到自己。”
“但猴子不是人!”伦理学家喊道,“人可以选择,猴子能选择吗?它被强行赋予了不需要的能力,这本身就是虐待!”
僧侣双手合十:“众生平等。猴亦有灵。强加智慧,犹如强加枷锁。”
会议不欢而散。研究被勒令暂停,等待进一步评估。
回到实验室,气氛低迷。
楚月趴在桌上:“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也许星尘就不该用……”
“用还是要用。”林秋石说,“但需要更严格的限制。不能因为猴子出事,就否定它救人的潜力。”
“怎么限制?”陈磐问。
林秋石沉默了一会儿。
“只用于绝症患者。”他说,“那些没有其他选择的人。而且必须签署协议,承诺治疗结束后继续过正常人的生活——‘不忘人间’协议。”
“具体内容呢?”叶雨眠问。
“第一,治疗目标仅限于恢复健康,不追求增强。第二,治疗后必须定期接受心理评估,确保人格稳定。第三,如果出现非预期的能力增强,必须接受行为矫正训练。”林秋石越说越快,“第四,禁止将增强能力用于竞技、军事或其他可能破坏社会公平的领域。第五……”
“等等。”周伯言打断,“这么多条款,患者会签吗?”
“不签就不用。”林秋石说,“这是自愿的。我们不是强塞礼物,是提供一种选择——在死亡和风险之间选择风险。”
楚月想了想:“那三号怎么办?它可没签协议。”
“继续训练。帮它学会控制。”林秋石说,“然后……如果可能,给它找个需要数学能力的工作。”
“猴子能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但总比关在笼子里画图强。”
新的提案提交给伦理委员会。同时,林秋石联系了几家临终关怀医院,询问是否有绝症患者愿意参与“星尘治疗试验”。
反应两极分化。
有的患者和家属激动万分,愿意签任何协议,只要能活命。有的则犹豫,担心变成怪物。
第一个签协议的是位六十八岁的渐冻症晚期患者,姓赵。他已经完全瘫痪,只有眼睛能动。妻子推着轮椅来的。
“赵老,您清楚协议内容吗?”林秋石把厚厚的文件一页页翻给他看。
赵老眨眼——一下是是,两下是否。他眨眼一下。
“治疗后您可能获得某些非预期的能力,比如……看得更远,或者算得更快。您愿意接受行为训练来控制这些能力吗?”
眨眼一下。
“您承诺治疗目的仅为恢复健康,不追求成为‘超人’?”
眨眼一下。
“如果违反协议,我们有权中止后续治疗,您同意吗?”
眨眼一下。
妻子在旁边抹眼泪:“签吧,签吧。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赵老用眼球追踪仪签了名:“不——忘——人——间”。
治疗安排在三天后。地点在最高安全级别的医疗室,全程监控。
注射前,林秋石握住赵老的手:“赵老,请您在心里重复:我只想恢复健康,像以前一样走路、说话、抱孙子。不要其他东西。”
赵老眨眼。
星尘溶液缓缓注入脊髓。剂量经过精确计算,只修复运动神经,不触及大脑高级功能区。
监测仪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神经信号在增强……损伤部位开始再生……”叶雨眠的右眼紧盯着赵老的身体,“星尘在按指令工作。它‘听’到了赵老的意愿。”
一小时后,赵老的手指动了动。
妻子捂住嘴,不敢出声。
两小时后,赵老尝试发出声音:“……呃……”
“慢慢来。”楚月轻声说,“不急。”
治疗持续了六小时。结束时,赵老已经能轻微移动手脚,能说出几个简单的词。
“成……成功了?”妻子颤抖着问。
“第一阶段成功。”林秋石谨慎地说,“接下来是康复训练和长期观察。赵老需要每周回来做评估,持续至少一年。”
赵老被推出去时,努力转头,对林秋石说:“谢……谢。”
林秋石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第一个成功了,不代表所有都会成功。
果然,第二个患者就出问题了。
是个四十二岁的脑瘤晚期患者,肿瘤压迫了语言中枢。她签了协议,注射了星尘。肿瘤开始缩小,语言功能恢复,但她同时获得了“通感”能力——能看见声音的颜色,能尝到文字的味道。
“这……算副作用吗?”她困惑地问,“我听见你说话,同时看见蓝色波纹。读报纸时,标题是辣的,正文是甜的。”
叶雨眠检查她的脑波:“星尘修复语言中枢时,意外增强了跨感官连接。能控制吗?”
“能。但要集中注意力。”患者说,“如果放松,世界就……变得很花哨。”
“影响生活吗?”
“有点。但比死强。”患者笑了,“而且挺有意思的。音乐现在像画一样。”
她严格遵守协议,每周来做评估,参加行为训练。医生教她如何在需要时关闭通感,比如过马路时。
“还行。”她在第三次评估时说,“就像戴了副特殊的眼镜,不想戴就摘下来。”
但第三个患者就没这么顺利了。
三十岁,车祸导致高位截瘫。注射星尘后,他恢复了行走能力,但同时对电磁场变得异常敏感。他能“感觉”到附近的手机信号、WiFi、甚至高压电线。
“像一直有蚂蚁在皮肤上爬。”他痛苦地说,“晚上睡不着,因为隔壁楼的网络信号太吵。”
行为训练对他效果有限。他的敏感是生理性的,无法完全关闭。
“我们需要调整星尘配方。”林秋石对光语者说,“有没有办法屏蔽非目标区域的增强?”
“有。但需要更精确的脑波指令。”光语者说,“治疗时,患者必须极其清晰地想象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一丝杂念都可能被星尘捕捉、放大。”
“这对患者要求太高了。”
“所以星尘不是万能药。”光语者温和而坚定,“它需要智慧的使用者。就像火,用好了取暖,用不好烧房子。”
三个月内,他们治疗了十七位绝症患者。十三位成功,没有严重副作用。三位出现可控的增强,像通感或轻度预知(能提前零点几秒感知危险)。一位失败——那位电磁敏感的患者,最终选择接受神经手术,部分逆转了星尘效果,但也失去了部分运动能力。
“成功率76.5%。”楚月统计数据,“对于绝症患者来说,很高了。”
“但失败的那位呢?”沈鉴心在月度审查会上问,“他的生活被毁了。”
“他原本只剩三个月生命。”林秋石说,“现在虽然要忍受电磁敏感,但能走路,能活至少十年。他自己说值得。”
“这是幸存者偏差。”伦理学家说,“如果下一个患者因此自杀呢?”
“所以我们严格筛选。”林秋石调出筛选标准,“只有心智健全、有强烈求生欲、能清晰表达意愿的患者才能入选。而且治疗前要经过三周的心理训练,学习控制杂念。”
沈鉴心翻看病例档案,许久才说:“继续。但病例数扩大到一百例时,必须再次全面评估。”
散会后,林秋石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工程师吗?我是《深度科学》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星尘治疗的事。”
“抱歉,我们不接受媒体采访。”
“但公众有知情权。”记者不依不饶,“现在网上传言满天飞,说你们在制造变种人。您不想澄清吗?”
林秋石犹豫了:“……只谈技术,不谈病例。”
采访安排在两小时后。记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性,问题很尖锐。
“星尘是否会让人类分化成‘增强者’和‘普通人’两个阶层?”
“不会。我们严格限制使用范围,只用于治疗绝症。”
“但如果有人偷偷用呢?黑市上已经出现星尘的仿制品。”
“那是非法的。我们呼吁有关部门严厉打击。”
“您自己会用星尘吗?如果您得了绝症。”
林秋石沉默了几秒:“会。签协议,接受所有限制。”
采访播出后,舆论稍微缓和了些。但新的问题来了:很多“非绝症”患者也开始要求使用星尘。
比如一位钢琴家,手部神经损伤,无法再弹琴。他不是绝症,但职业生涯毁了。他跪在实验室门口,举着牌子:“请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我们不能破例。”陈磐对保安说,“让他离开。”
钢琴家不肯走,在门口守了三天。媒体来了,拍下他憔悴的样子。网络上开始有人骂实验室“冷血”“精英主义”。
“为什么只救快死的人?那些活着但痛苦的人就不配吗?”一篇热帖写道。
压力越来越大。伦理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
“我们需要扩大适应症。”一位委员说,“像那位钢琴家,虽然不死,但生不如死。星尘能帮他,为什么不?”
“因为一旦开口子,就关不上了。”沈鉴心说,“今天钢琴家,明天运动员想增强,后天军人想强化。最后就是全民增强竞赛。”
“但我们可以设新标准。”林秋石提议,“比如‘严重降低生活质量且无其他疗法的疾病’。但要附加更严格的协议:治疗后必须从事公益服务至少五年,用增强的能力回馈社会。”
“公益服务?具体指什么?”
“比如,钢琴家恢复后,每年要为残障儿童免费演出五十场。数学家恢复后,要帮助解决公共难题。以此类推。”林秋石说,“让增强不仅是私利,也成为公益。”
这个提议引起了激烈讨论。吵了整整一天,最终以微弱多数通过。
新标准发布后,钢琴家成为第一个受益者。他签署了附加协议,承诺五年公益演出。治疗很成功,他的手恢复了灵活。一个月后,他在儿童医院办了第一场免费音乐会。
媒体广泛报道,正面评价多了起来。
但永生会也看到了机会。
一天深夜,实验室的警报响了。有人试图入侵样本库。
陈磐带人赶到时,入侵者已经跑了,但留下了痕迹——他们在通风管道里藏了个微型机器人,试图窃取星尘样本。
“是永生会的技术。”陈磐检查机器人残骸,“他们还没放弃。”
“加强安保。”林秋石说,“还有,通知所有签约患者,注意人身安全。永生会可能会盯上他们。”
果然,三天后,那位通感患者差点被绑架。幸亏她提前感知到了恶意(“我看见黑色的影子靠近我”),躲进警察局逃过一劫。
“他们想抓我研究。”她在电话里颤抖,“说我是什么‘进化样本’。”
陈磐安排安全人员保护所有患者。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彻底打掉永生会。”他对上级汇报。
“已经在行动了。国际刑警组织联合了十二个国家,准备收网。”
收网行动在一周后进行。永生会在七个国家的据点被同时突袭,抓获核心成员五十三人。但首领逃脱了——就是那位前航天局局长。
“他逃往公海了。”陈磐接到通知,“可能躲进了某个私人潜艇。”
“还会卷土重来吗?”楚月问。
“肯定会。但只要星尘技术在我们手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陈磐说,“因为他知道,我们随时可以改变星尘的分子结构,让他手里的版本失效。”
“我们能吗?”
“光语者说能。”林秋石说,“星尘有‘版本锁’。如果我们发布新版本,旧版本会在一个月内降解。前提是我们必须公开新版本的合成方法,让所有合法用户更新。”
“那永生会也可以更新啊。”
“更新需要催化剂,而催化剂只有卡琳文明能提供。”林秋石微笑,“我们和卡琳文明有协议,只提供给签署了‘不忘人间’协议的用户。”
楚月恍然大悟:“所以永生会就算偷到样本,也只能用一个月?”
“没错。而且他们不知道降解时间,可能关键时刻失效,反而害死自己。”
一个月后,第一百位患者完成治疗。是个患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的老教授,已经认不出家人。治疗后,他恢复了记忆,还意外获得了“记忆宫殿”能力——能过目不忘。
“这算增强吗?”老教授自己问,“我本来记忆力就好,只是病了。现在比病前还好点。”
“在协议允许范围内。”林秋石说,“您签了协议,要用这能力做公益——您答应去山区学校免费教书五年。”
“我记着呢。”老教授笑,“忘不了。”
百例总结报告出来了。成功率81%,严重副作用率4%(主要是不可控的增强),死亡率0%。
“可以推广了。”沈鉴心在最终听证会上说,“但必须建立国家级的星尘治疗中心,统一管理。所有治疗必须联网备案,所有患者必须接受终身随访。”
“同意。”
“另外……”沈鉴心顿了顿,“我儿子,想申请治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鉴心的儿子沈星河,植物人五年了。当年自动驾驶事故后,一直没醒。
“您确定?”林秋石问。
“确定。”沈鉴心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和他母亲讨论了很久。如果星尘能让他醒来,哪怕有风险,我们也愿意承担。而且……他从小就善良,就算获得增强,也不会滥用。”
治疗安排在一周后。这是第一次对植物人使用星尘,风险更高。
沈星河躺在医疗床上,安静得像睡着了。沈鉴心和妻子握着他的手。
“星河,爸爸在这儿。”沈鉴心低声说,“如果你能听见,就想着:醒来,回家,继续画画。不要想别的,就想着这些。”
注射开始。星尘溶液缓慢滴入静脉。
监测仪上的脑波开始活跃。原本平坦的线,出现了起伏。
“他在做梦。”叶雨眠的右眼看见沈星河的梦境碎片,“梦见……画布。颜料。天空。”
三小时后,沈星河的手指动了。
五小时后,他的眼皮颤动。
八小时后,他睁开了眼睛。
“……爸?”声音沙哑,但清晰。
沈鉴心的妻子哭了,不敢出声怕吓到儿子。
“我在。”沈鉴心握住儿子的手,“欢迎回来。”
沈星河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坐起来,第三天能简单对话。他没有出现明显的增强,只是对颜色变得特别敏感——能分辨出几百种细微的色差。
“可能因为他本来就是画家。”楚月分析,“潜意识里重视颜色,星尘就强化了这部分。”
沈星河倒很高兴:“这下调色更准了。”
一个月后,他出院了。签了“不忘人间”协议,承诺用绘画能力从事公益——他打算为盲童创作可触摸的浮雕画。
送走沈星河一家后,实验室团队聚在会议室,都有些恍惚。
“我们……真的做到了。”楚月喃喃。
“还没完。”林秋石说,“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培训医生,建立标准流程,应对更多的患者,更多的争议。”
“还有永生会的残党。”陈磐补充。
“还有卡琳文明的后续合作。”周伯言说。
“还有我眼睛里的星尘,还在慢慢变化。”叶雨眠微笑。
大家互相看看,都笑了。
累,但值得。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染成金红色。
林秋石忽然说:“我爷爷当年埋下的种子,现在开花了。”
“不止开花。”周伯言望着窗外,“已经结果了。”
“果子里还有新的种子。”楚月说,“要接着种下去。”
陈磐看看怀表——还是停的,但他习惯了。
“走吧。”他说,“今晚我请客,吃火锅。”
“又火锅?”楚月抗议,“能不能换点别的?”
“火锅好。”叶雨眠说,“热闹。”
一行人走出实验室。街灯渐次亮起,车流如织。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夜晚。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星尘在流动。
善意在传递。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停下,吃顿火锅,聊聊天,看看星星。
因为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新的患者,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循环往复。
这就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