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小组的控制中心现在挤满了人。
徽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盯着墙上跳动的倒计时。
23:47:32。
墨弈蹲在她面前。“感觉怎么样？”
“还没开始。”徽音勉强笑了笑，“像在等牙医。”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我知道。”
艾伦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我们分析了那个‘代价’的描述。意识分离可能是一种神经连接阻断。”
“能阻断吗？”穹苍问。
“理论上能。人类大脑的镜像神经元系统负责共情。如果针对性抑制……”
“怎么抑制？”
“不知道。但也许有逆转方法。”
陈静接话。“我们联系了神经科学研究所。他们有实验性的神经可塑性增强方案。”
“成功率？”
“动物实验百分之三十。人类从未试过。”
马库斯补充：“而且需要徽音本人配合。在效果发生时实时调整。”
徽音抬起头。“那就准备吧。我当第一个人类试验品。”
墨弈握紧她的手。“太冒险了。”
“比变成情感孤岛好。”
倒计时23:12:45。
金字塔那边传来新数据。
引力场波动异常。
五个光点开始移动，向出口靠近。
“他们要出来了？”羲和盯着屏幕。
“可能测试结束了。”穹苍分析生理数据碎片，“脑波活动在下降。意识状态回归正常范围。”
艾伦立即通知月球轨道上的监控卫星。
“准备接应。着陆器还能用吗？”
“检查中。”雷震的声音突然插入——他还在飞船上待命，“着陆器状态良好。随时可以过去接人。”
“等他们完全出来再靠近。避免意外。”
倒计时22:30:11。
金字塔入口处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五个。
全部出来了。
穿着宇航服，动作缓慢但自主。
扶摇第一个挥手，对着头盔摄像头。
“我们出来了。”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有点沙哑，“测试……完成了。”
“状态如何？”墨弈急问。
“累。像做了场很长的梦。”
“身体呢？”
“完整。没受伤。”
五个人陆续登上着陆器。
雷震启动引擎，升空，返回轨道上的主飞船。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不安。
羲和低声说：“太顺利了。”
穹苍点头。“像故意放他们回来的。”
倒计时21:15:33。
主飞船对接完成。
医疗舱开始远程检查五人的身体状况。
林幽医生自己先做了汇报。
“生命体征稳定。但神经递质水平异常。多巴胺偏低，血清素波动大。”
“记忆呢？”徽音问。
“完整。但……多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扶摇接过话头。“我们经历了七次文明失败的完整记忆。像亲自活过七次。”
“什么样的失败？”
“每次都不一样。有的毁于战争，有的毁于技术失控，有的……毁于意识融合后的停滞。”
沧溟补充：“第七次就是恐龙文明。他们进化出了智慧，但选择了完全集体意识。没有个体性，最终失去了创新动力，慢慢消亡。”
青阳说：“测试就是让我们体验这些失败，然后问我们：人类会选择哪条路？”
“你们怎么回答的？”
“我们说，不知道。但我们会努力找到新路。”
倒计时20:01:45。
飞船启动返回程序。
地月转移轨道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徽音的代价会生效。
联合小组必须找到解决方案。
神经科学研究所的团队连夜抵达。
带头的是个女教授，叫叶知秋，六十多岁，眼神犀利。
“情况我听说了。需要实时监测徽音的大脑连接变化。”
“怎么监测？”
“用高密度脑电图阵列。结合fMRI。”
“能实时做吗？”
“可以。但需要她保持清醒和配合。”
徽音被带进实验室。
头上戴上128导联的脑电帽。
躺进磁共振仪。
叶教授在控制室看着数据。
“镜像神经元区域目前正常。但边缘系统有轻微异常活动。”
“意味着什么？”
“情感处理已经开始受影响。她可能觉得情绪变淡了。”
墨弈看向玻璃窗内的徽音。
徽音对她笑了笑。
但笑容有点僵硬。
“你感觉怎样？”墨弈通过麦克风问。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徽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应该担心，但……担心不起来。”
倒计时18:22:10。
飞船上的五人开始详细汇报测试内容。
扶摇描述那个几何结构。
“它会变形。根据我们的思维变。我们想什么，它就变成对应的场景。”
“比如？”
“我想知道第一次文明怎么失败的，它就展示给我看：一个海洋文明，因为过度开发深海资源，引发了全球地质灾难。”
“真实吗？”
“太真实了。我能闻到海水的咸味，感到水压……”
青阳说：“我问了关于‘黑暗’的问题。”
“它回答了吗？”
“回答了。说黑暗是宇宙的一种……熵减趋势。会吞噬有序的意识结构。”
“具体是什么？”
“没说。只说通过全部七项测试的文明，才有资格知道并准备。”
沧溟关心技术细节。
“那个几何结构的材料，不是任何已知物质。它在室温和真空下能自由变形，保持超导性。”
“能取样吗？”
“不能。我们试过。工具穿过去，像穿过全息图。”
雷震插话：“飞船雷达发现金字塔在发射新信号。不是向深空，是向地球。”
“哪里？”
“多个点。格陵兰、深海、青藏高原……之前发现球体的所有位置。”
“它在激活整个网络。”穹苍反应过来，“为最后一项测试做准备。”
倒计时16:45:12。
徽音的症状明显了。
叶教授看着数据。“镜像神经元活跃度下降百分之四十。她看情感视频时，大脑反应像在看数学公式。”
“能干预吗？”
“尝试神经反馈训练。让她主动想象情感场景，同时我们用磁刺激增强相关区域。”
训练开始。
徽音闭上眼睛，想象母亲去世时的悲伤。
数据上，悲伤对应的脑区只有微弱活动。
“加强想象。”叶教授指导。
“我在试……”徽音皱眉，“但感觉像在背课文。我知道该悲伤，但悲伤不来。”
墨弈在外面看着，心脏揪紧。
羲和轻声说：“也许我们可以用康养机器人网络。反向输入情感数据。”
“什么意思？”
“把其他用户的情感体验，通过神经接口直接输入徽音的大脑。”
“有风险吗？”
“可能造成情感混淆。但她现在需要任何可能的外界刺激。”
方案批准。
十万用户自愿分享情感片段。
通过安全过滤，去掉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
开始输入。
徽音身体一震。
“感觉到了吗？”
“有点……像远处传来的声音。模糊，但存在。”
“好迹象。”叶教授调整参数，“继续。”
倒计时14:20:05。
飞船上的林幽医生报告了异常。
“我们五个人的脑波出现同步残留。在放松时会轻微同步。”
“多大程度？”
“百分之十五左右。正常人群的同步率在百分之三以内。”
“意味着什么？”
“可能金字塔的测试留下了永久性连接。或者说……种子。”
扶摇说：“我能隐约感觉到其他人的情绪。比如沧溟现在有点焦虑。”
“真的？”沧溟惊讶，“我确实在担心女儿。”
“看吧。”
“这能力会增强吗？”
“不知道。”
青阳提出一个想法。
“如果这种同步可控，也许能成为对抗‘黑暗’的工具。集体意识的优势。”
“但测试显示集体意识会导致停滞。”
“如果有平衡呢？个体性和集体性的平衡？”
倒计时12:11:33。
徽音的训练有了一点进展。
镜像神经元活跃度回升到百分之六十。
她能感觉到情绪了，但很微弱。
“像隔着厚棉被听音乐。”她描述。
“能识别具体情绪吗？”
“能。但无法共鸣。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我无法真正感受到你的担心。”
墨弈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慢慢来。”
徽音看着她的手，眼神复杂。“我记得我爱过你。像姐妹一样。但现在那种爱……变成记忆，而不是感觉。”
“会回来的。”
“希望。”
叶教授私下告诉墨弈。
“进展比预期慢。二十四小时可能不够完全恢复。”
“那会怎样？”
“可能留下永久性缺陷。共情能力受损。”
“还能生活吗？”
“能。但人际关系会困难。像阿斯伯格综合征，但更严重。”
倒计时10:05:47。
金字塔网络激活的迹象出现了。
格陵兰基地的球体重新发光。
深海球体位置监测到强烈水声信号。
青藏高原的冰川出现异常融化图案。
卫星图像显示，这些地点和月球金字塔形成了一个几何网络。
地球被包裹在某种结构中。
艾伦盯着全球地图。
“它们在准备大型事件。能量读数在累积。”
“什么时间？”
“计算显示，七天后达到峰值。正好是飞船返回地球的时间。”
“巧合？”
“不可能。”
陈静说：“最后一项测试可能需要全人类参与。”
“怎么参与？”
“不知道。但我们需要准备。”
马库斯建议：“通知联合国安理会。启动全球应急机制。”
“他们会信吗？”
“永生纪元飞船的失踪已经让他们警惕了。现在有足够证据。”
倒计时08:33:19。
徽音累了。
连续训练让她头痛。
叶教授叫停。
“休息两小时。大脑需要整合。”
“时间不够……”
“硬撑效果更差。”
墨弈陪徽音去休息室。
给她倒了杯温水。
“小时候，”徽音突然说，“我祖父阿尔茨海默症晚期，他看着我，但认不出我。那种眼神……空洞。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你和他不一样。”
“都是失去连接。他是记忆，我是情感。”
“会好的。”
“如果好不了呢？”
墨弈沉默。
徽音笑了，笑容依然僵硬。
“没关系。至少我还能工作。情感算法师不需要太多情感，对吧？”
“需要。你需要理解情感才能设计算法。”
“也许可以改行。做纯数学。”
倒计时06:12:08。
飞船上，五人小组开始出现副作用。
扶摇突然晕眩。
林幽检查：“血压骤降。神经调节失衡。”
“其他人呢？”
“都有轻微症状。那个同步连接在消耗我们的能量。”
“能断开吗？”
“尝试了。断开后症状更严重。像戒断反应。”
雷震决定加速返回。
调整轨道，用备用燃料。
可以缩短一天。
“风险呢？”
“再入大气层速度会更快。热防护压力大。但可控。”
“做吧。”
倒计时04:50:21。
全球应急机制启动。
各国领导人召开视频峰会。
熵弦星核的数据被展示。
金字塔网络、文明测试、黑暗威胁。
一开始有怀疑。
但当艾伦播放永生纪元飞船的最后画面时，怀疑变成沉默。
那个洞口伸出的影子太清晰了。
不是人类技术。
决议达成：成立全球联合应对小组。
共享所有监测数据。
准备可能的全球性意识事件。
但如何准备？
没人知道。
叶教授的团队有了突破。
“我们发现徽音大脑里有一种异常蛋白质沉积。在镜像神经元区域。”
“怎么形成的？”
“不知道。但它在阻断神经连接。”
“能清除吗？”
“有实验性药物。针对类似阿尔茨海默症的沉积。但风险高。”
“多高？”
“可能导致脑出血。死亡率百分之五。”
徽音听到后，平静地说：“用吧。”
“徽音！”墨弈反对。
“百分之五死亡率，比百分之百失去共情好。”
“我们可以继续训练——”
“时间不够了。而且训练效果有限。”
倒计时03:15:44。
药物注射批准。
徽音签了同意书。
墨弈作为见证人也签字。
手在抖。
“别怕。”徽音反而安慰她，“万一我死了，记得把我的算法继续完善。”
“别说傻话。”
药物注射。
需要一小时生效。
徽音被送进ICU观察。
脑电监测全开。
叶教授盯着屏幕。
“蛋白质沉积开始溶解……好。神经活动增强……等等，有异常放电！”
“危险吗？”
“可能诱发癫痫。准备镇静剂。”
徽音身体开始抽搐。
医疗团队控制住。
脑电图显示剧烈波动。
然后逐渐平稳。
“沉积清除百分之七十。神经连接恢复中。”
“镜像神经元呢？”
“测试一下。”
播放情感视频。
一个母亲拥抱孩子的画面。
徽音的脑区活动曲线开始上升。
接近正常水平。
“有感觉吗？”墨弈问。
徽音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
“我感觉到……爱。那种温暖。”
她哭了，但这次是真实的哭。
墨弈抱住她。
倒计时01:22:17。
飞船进入最后轨道调整。
明天凌晨再入大气层。
降落在太平洋预定海域。
救援船队已经就位。
全球媒体聚焦。
但更大的焦点是金字塔网络。
能量读数已达到百分之六十。
格陵兰基地的球体突然发射出可见光柱。
直冲云霄。
在极夜中像巨大的灯塔。
紧接着，深海、青藏高原、撒哈拉……所有节点都亮起光柱。
七道光柱，在太空中看，连接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
包裹整个地球。
那个多重声音再次全球性响起。
不是只在某些人脑中。
是通过所有电子设备。
收音机、电视、手机、扬声器。
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
“第七项测试即将开始。”
“主题：面对选择的团结。”
“一小时后，全球人类将共同体验一个模拟。”
“模拟内容：黑暗的第一次接触。”
“目标：测试你们能否在恐惧中保持团结，而不陷入混乱。”
“准备。”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恐慌开始蔓延。
墨弈在控制中心，看着全球监控画面。
城市街头，人们抬头望天。
有的祈祷，有的逃跑，有的呆立。
“我们需要引导他们。”艾伦说，“避免大规模骚乱。”
“怎么引导？”
“用现有的通信网络。传递冷静信息。”
“谁来说？”
“一个他们信任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徽音。
她在病床上，但意识清醒。
“我可以。”她说，“我的声音通过康养机器人网络，能覆盖十亿用户。”
“但你的身体——”
“没关系。这是最后一项测试。我们需要所有人一起面对。”
倒计时00:45:33。
徽音录制了简短信息。
“我是熵弦星核的徽音。我们即将共同经历一次意识模拟。这不是攻击，而是测试。请保持冷静，互相帮助。记住，我们在一起。”
信息通过所有渠道发送。
全球播放。
效果有限，但比没有好。
飞船开始再入。
雷震报告：“进入黑障区。通讯中断七分钟。”
“祝顺利。”
“你们也是。”
倒计时00:10:00。
金字塔网络能量达到百分之九十。
光柱变得更亮。
在白天也能看见。
那个多重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模拟开始。”
“记住：团结不是一致，而是在差异中依然选择合作。”
“开始。”
瞬间，全球七十亿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不是自愿的。
是一种强制性的意识沉浸。
墨弈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监控屏幕上，所有人都静止了。
站着的，坐着的，跑着的。
全部定格。
然后她也失去了意识。
模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