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高原飞回来,刚落地打开手机,陈老的电话就挤了进来。
“回来了?”
“刚到机场。青岩水库那边怎么样了?”
“旋涡停了,水位开始缓慢回升。你那边呢?星空摄影师的事。”
“人估计回不来了。但拿到了‘钥匙碎片’。”我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苏远的底片能捕捉到‘那个东西’的痕迹,胶片是媒介。西北山里有不稳定的空间异常点,底片靠近会有反应。有个声音让我‘归还’。”
“归还……”陈老沉吟,“和那个‘星渔夫’说的一致。底片可能是信标,也可能是门票。你先别回住处,直接去东郊。有新情况,更需要你现场看看。”
“什么事?”
“一个考古现场。市博物馆组织的抢救性发掘,工地是规划中的新地铁线换乘站。三天前,他们挖出了点……没法解释的东西。”
“文物?”
“是人骨。但又不像。”陈老顿了顿,“电话里说不清。负责人是博物馆的徐研究员,我让他直接和你联系。他现在快疯了,工地已经半封锁了。”
“地址发我。”
我刚坐进车里,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
“请问……是先生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强撑着的疲惫。
“我是。徐研究员?”
“是我是我!”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陈老让我联系您!您能现在过来吗?工地……工地上又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地址我已经收到了,正在过去。出什么事了?”
“骨头……那些骨头……它们在变!”他声音发颤,“我们昨天下午把所有挖出来的遗骸暂时存放在临时板房里的密封箱,做了初步清理和编号。可是今天早上开箱检查时,发现……发现它们的排列顺序,还有少数几块骨骼的形态,和昨晚记录的不一样了!”
“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板房钥匙只有我和两个助手有,昨晚我们三个一起锁的门,封条都贴得好好的,今早封条完好无损!但东西就是变了!”他几乎是在低吼,“而且……而且监控……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一分,有四分钟的雪花屏!什么也没拍到!”
“我四十分钟后到。在我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再进入那个板房,包括你自己。看好现场,别破坏任何痕迹。”
“好……好!我等您!”
东郊,地铁施工围挡圈出了一大片区域。考古工地在角落,用蓝色挡板单独围着。我把车停在外面,一个穿着沾满泥点的冲锋衣、头发花白凌乱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眼睛布满血丝。
“徐文斌。”他伸出手,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进去说。”我扫了一眼工地,几个工人远远站着朝这边看,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徐研究员引我走进简易板房。里面灯光惨白,几张长条桌上摆放着各种考古工具和记录本。最里面靠墙,放着三个大型的透明塑料整理箱,里面铺着软布,盛放着人骨遗骸。
“就是这三个箱子。”他指着箱子,声音压得很低,“7号探方出土的,一共三具个体。保存状况……非常奇怪。”
我走近观察。骨骼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似乎过于光滑,缺少常见骨骼的纹理感。其中一具的头骨,额骨中央有一道细细的、笔直的裂缝,裂缝边缘光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工具瞬间切开,但又没有任何工具切痕该有的微痕或崩缺。
“这道裂缝,出土时就是这样?”我问。
“是。”徐研究员点头,“我们最初以为是后期损伤。但后来发现不对。您看这里,”他指向头骨后枕部,“这里有一个对称的、向内微微凹陷的区域,像长期枕靠某种弧形硬物造成的。还有肋骨,第三到第七根肋骨,有非正常的、轻微的螺旋形扭曲,这种扭曲在活体上如果存在,会严重压迫心肺,根本不可能正常生存。可骨骼上又没有骨折愈合痕迹。”
“像是这个人……天生就长着这样一副‘不合适’的骨头?”我看着那些违背解剖学的细节。
“比那更糟。”徐研究员走到第二个箱子前,“您看这具的盆骨。按照形态学判断,这是成年男性个体。但是……他的骶骨,以及相连的尾椎,形态却更接近……接近灵长类动物中的某些种类,比如长臂猿。还有指骨,远节指骨的弯曲度和关节面角度,也不像现代人,更像适应抓握树枝的结构。”
“混合特征?”
“对。但混合得非常‘生硬’,不像进化过渡,更像……拼凑。”他脸色发白,“第三具更离谱。他的四肢长骨,长度比例在正常范围内,但骨骼内部的髓腔形态,在X光下显示出一种罕见的、类似蜂巢状的微观结构。这种结构理论上能极大减轻重量,但会严重削弱强度。人类的骨骼不会长成这样。”
“所以,这三个人,都不太‘对劲’。”我总结道,“然后昨晚,它们自己‘动’了?”
徐研究员深吸一口气,翻开记录本。“这是昨晚锁门前,我亲自核对绘制的骨骼位置图和编号。每一块主要骨骼的位置、朝向都有记录。今天早上,三号个体——就是那个蜂巢骨——他的左侧桡骨和尺骨,交换了位置。原本桡骨在外侧,尺骨在内侧,现在是反的。而二号个体,那具混合特征的,他的两块腕骨……从原本应该在的位置,移动了大约五厘米,到了掌骨旁边。”
“看起来像是有人把它们拿出来,把玩了一下,又随便放回去了。”我说。
“但封条没动!钥匙没丢!监控坏了!”徐研究员抓着自己的头发,“而且……移动的只有骨骼本身,垫着的软布没有任何被翻动或按压的痕迹!就像……就像那些骨头自己‘爬’过去的!”
我盯着那些安静的骨骼。灰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发掘现场还有什么特别发现吗?除了骨骼。”
“有陶片,很少,很粗糙。还有一些破碎的兽骨。但地层非常乱。”徐研究员皱着眉,“按照出土位置和泥土包含物判断,这些遗骸应该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大概四千年左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在同一深度,不到两米远的另一个小探方里,我们挖出了一小片青花瓷片。典型的明代晚期风格。还有一个民国时期的铜钱。”他苦笑,“地层被打乱了,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翻搅过不止一次。可这片区域历史上没有记载过大型地质灾害。”
“地铁规划前,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城区边缘,过去几十年都是低矮平房和菜地。再往前,地方志上提过一句,说这里明代曾有个小土地庙,早就毁了。”
土地庙。镇压?还是……标记?
“带我去发掘坑看看。”
7号探方已经挖到地下五米多深,用脚手架做了简易支护。坑底还保留着一部分遗骸出土时的状态,用标签标记着。
我下到坑底,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质很杂,颜色深浅不一。我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让感知微微扩散。
很淡。但确实有。
那种熟悉的、属于“影墟”的、冰冷黏腻的残留气息。像蜗牛爬过留下的湿痕,微弱,但弥漫在土壤深处。
还有另一种感觉……很隐约的“方向感”。不是东南西北,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指向”,仿佛这里的空间曾经被轻微地“折叠”或“扭转”过。
“徐研究员,你们做地质雷达扫描了吗?”
“做了。发现遗骸后,为了安全起见做了一次。”他递过来一叠图纸,“显示探方下方,大概八到十米深处,有一个不规则的空腔,面积不大,直径可能三到四米。但信号很杂乱,无法判断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工的。”
空腔。又是地下空洞。
“有办法下去吗?”
“太危险了。没有正规支护,而且考古规程也不允许……”他看着我,“您想下去?”
“需要看看下面有什么。可能和这些‘骨头’为什么能动有关。”我站起身,“帮我找条结实点的绳子和头灯。我不动任何东西,只是看一眼。”
徐研究员挣扎了几秒,点了点头。“您千万小心。我去准备。”
半小时后,我吊着绳索,缓缓降入那个黑暗的空腔。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
空腔比预想的要大,呈不规则的卵形,洞壁是坚硬的、带有水蚀痕迹的岩石,不像人工开凿。地面堆积着厚厚的、干燥的浮土。
我双脚落地,尘土飞扬。
头灯光扫过四周。洞壁空空如也。但地面……有一些痕迹。
不是脚印。是拖曳的痕迹。很多道,纵横交错,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反复拖来拖去。痕迹很旧了,几乎被尘土填平。
我在空腔中心蹲下,拂开浮土。
下面露出一片坚硬的、光滑的表面。不是石头。是某种……陶瓷?或者琉璃?
我清理出更大一片。是一个镶嵌在地面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图案。颜色暗沉,但能看出是用不同颜色的材料拼接而成,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无数细小的三角形和菱形嵌套、旋转,中心是一个扭曲的多边形。
这个图案,我在陆明哲的模型输出图像里见过类似的变体。也在苏远的底片那些人形的背景轮廓里,隐约看到过。
这是一个“门”的标记。或者,一个“接收器”。
我伸手触摸那图案表面。冰凉。但下一秒,一股极其微弱的脉冲感传来,像是有电流从指尖滑过。
几乎同时,我腰间背包里,装着苏远底片的盒子,又传来了那种“共鸣”的震动感。
这里的“门”标记,和西北那个空间异常点,和星空中的“黑暗客星”,是连通的。
那么,这些“悖论骨骸”……
我忽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自然生长成这样的。它们是被“改造”的。被从这个“门”渗透过来的力量,或者被试图通过这个“门”的东西,所“浸染”或“调整”过。它们的骨骼记录下了这种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强行扭曲的“适配”过程。
它们不是死者。
它们是……“信使”的残骸?还是“适配”失败的“载体”?
昨晚它们的移动,也许不是自己“活”了,而是残留的某种“场”或“指令”,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月圆夜能量扰动)被重新激活,试图完成某种未竟的“排列”或“对接”?
我拿出手机,拍下地面图案,然后对上方喊道:“拉我上去!”
回到地面,徐研究员焦急地问:“下面有什么?”
“一个古老的标记。这些遗骸的问题可能比你想的更严重。”我拍掉身上的土,“工地必须全面暂停,这个探方和下面的空腔,需要立刻用物理方式隔离,最好用混凝土回填。”
“回填?那考古……”
“这不是普通的考古问题。”我看着他,“这是 contamination(污染)。这些骨头,还有下面的东西,接触越多,风险越大。你和你助手,还有接触过骨骼的工人,最近有没有人做奇怪的梦?或者感觉身体哪里不对劲?”
徐研究员愣住了,脸色慢慢变得惨白。“我……我这两天老是梦见自己在爬一个很陡的、没有尽头的楼梯,楼梯的台阶……是骨头做的。我助手小张,昨天说右手食指关节有点僵,使不上劲,我们以为是劳累……还有老王,一个老技工,今早没来,打电话说头晕,看东西有重影……”
“立刻安排他们去医院做全面检查,重点是神经系统和骨骼系统的影像学检查。委婉地建议他们,最好离开本地,去外地亲戚家住一段时间,至少一个月。”我快速说道,“这里的事,对外就说发现不明污染源,需要专业处理。剩下的,交给我。”
“好……好!”徐研究员已经六神无主。
我走到一边,给陈老打电话,简要汇报了发现。
“又一个‘门’标记,而且有活跃迹象。”陈老声音凝重,“和西北的、青岩的、还有深海的可能都有关联。这些‘悖论骨骸’……会不会是古代‘守夜人’或类似存在,处理这类事件时,留下的‘牺牲者’?或者,是古代试图主动‘对接’的失败实验品?”
“都有可能。但关键是,现在它们又‘动’了。标记可能被重新激活了。需要‘钥匙’。”
“苏远的底片是‘钥匙碎片’,这里的标记也有反应……”陈老沉吟,“也许不同的‘门’,需要不同的‘钥匙’,或者同一个‘钥匙’的不同部分。林晚在深海做的事,可能是在制造或收集‘钥匙’。”
“我需要陆明哲和欧阳雪的帮助。”我说,“把我拍到的标记图案发给他们,和苏远的底片图案、以及陆明哲模型里的结构进行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出规律,或者……预测下一个可能被激活的‘门’的位置。”
“我马上安排。另外,我会让FICS派人以‘有害物质处理’的名义接管这个工地,进行物理隔离。徐研究员那边,我也会安排人做后续的医疗观察和……记忆干预。”
“记忆干预?”
“必要的遗忘,有时是一种保护。”陈老语气平淡,“尤其对普通人。”
挂了电话,我看着忙碌又茫然的考古队员们,心情复杂。
他们偶然挖开了不该挖开的东西,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秘密。而等待他们的,可能是身体上的隐患,以及被强行抹去一段记忆的结局。
这就是接触“影墟”的代价。无知者,往往在懵懂中承受后果。
下午,FICS的专业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抵达,迅速接管了现场。徐研究员和他的助手被礼貌但坚决地请离,并被告知稍后会有人联系他们进行“必要的健康随访”。
我坐在车里,看着工地被彻底封锁。
手机震动,欧阳雪的消息:“图案比对完成。与陆教授模型中的‘次级节点支撑结构’匹配度72%。与星空底片背景暗纹匹配度68%。这不是完整的‘门’,像是……一个‘接口’或者‘插座’。它本身不产生通道,但如果有合适的‘插头’——也就是‘钥匙’——插入,就能与更大的网络连接。”
陆明哲的消息紧随其后:“更关键的是时间。这个图案的几何构造,隐含了一个周期参数。我粗略计算,它的‘最佳接收窗口’与一个特定的天文周期有关——不是月相,是金星凌日的周期。下一次金星凌日,在六个月后。但如果能量足够强,或者有多个‘钥匙’同时激活,这个窗口可能会被强行提前。”
六个月。或者更短。
“林晚的目标,可能就是在下一个‘窗口期’到来前,凑齐所有‘钥匙’,或者制造出一个‘万能钥匙’,强行打开最大的一扇‘门’。”我回复,“深海采样,精神病院的病人,星空摄影的底片,还有这些悖论骨骸……都是她需要的零件。”
“我们需要找到她。”陈老在加密频道里说,“在她凑齐所有零件之前。”
“她在深海船上,通讯静默,行踪不定。”欧阳雪说,“而且,就算找到,公海之上,我们很难采取强制措施。”
“也许不用我们去找她。”我看着车窗外流逝的城市街景,“如果她的计划需要这些分散在各处的‘钥匙碎片’,那么她或者她的人,迟早会来取。星空摄影师的底片在我们手里,考古现场的标记我们已经发现。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太被动了。”陈老不赞同,“而且危险。我们不知道她会派什么来‘取’。”
“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我说,“把考古现场的标记‘伪装’起来,但留下一个可控的‘后门’。如果她的人来激活它,我们或许能反向追踪,甚至设下陷阱。”
“技术上有可行性,但操作难度极高。”欧阳雪说,“需要对那个标记的能量场有极精细的理解和操控。”
“陆教授,你能根据图案和已知数据,推导出它的能量运作模型吗?哪怕是不完整的。”我问。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更多数据。尤其是……它被‘激活’时的实时数据。”
“那就等。”我说,“月圆夜虽然过了,但残余的能量扰动可能还会持续几天。那些‘骨头’昨晚动了,也许今晚还会动。我们在现场布设最精密的传感器,记录下一切。同时,把苏远的底片也带过去,在远离但安全的位置,测试它和标记之间的‘共鸣’反应,收集数据。”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危险,但可能是我们主动出击的唯一机会。
夜幕再次降临。
考古工地已被FICS完全控制,外围伪装成环保检测的模样。我和陆明哲、欧阳雪(远程)在临时搭建的监控车里,屏幕上显示着板房内骨骼箱周围的传感器读数,以及地下空腔标记处的多个监测探头画面。
底片盒放在一个特制的屏蔽箱里,只在需要测试时短暂打开。
时间一分一秒走向凌晨。
监控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明哲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欧阳雪则在耳机里随时汇报其他监测点的全局情况。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板房内的运动传感器突然发出极轻微的警报!
画面显示,三号骨骼箱内,那具“蜂巢骨”的几块脊椎骨,正在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震颤。
同时,地下空腔的标记处,多个电磁场传感器读数开始出现异常尖峰。
“共鸣开始了!”陆明哲压低声音。
“打开底片屏蔽箱,持续三秒。”我下令。
操作员按下按钮。
屏蔽箱开启的瞬间,监测屏幕上,所有读数猛地一跳!板房内骨骼的震颤幅度骤然加大,空腔标记处的电磁尖峰几乎拉成一条直线!
更让人心惊的是,我们放置在空腔标记附近的一个高速摄像机捕捉到的画面——那暗沉的圆形图案表面,此刻竟然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不断流动变幻的暗蓝色辉光!光芒沿着图案的几何线条快速游走!
“能量流动路径捕捉到了!”陆明哲飞速记录,“和模型预测的初级路径吻合!正在记录参数!”
三秒时间到,屏蔽箱关闭。
所有读数像退潮一样迅速回落,但并未完全归于平静。骨骼的震颤停止了,但空腔标记的辉光又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熄灭。
“数据到手。”陆明哲长出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足够我完善模型了。而且……我可能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
“在能量峰值时,空腔标记不仅接收到底片‘钥匙碎片’的信号,它还……向外发送了一段极其短暂、加密的‘握手’信号。方向……指向西南,仰角很低。”
“能解码吗?”
“太短,加密方式未知。但信号特征……和欧阳之前监测到的、墨菲斯公司那艘船在深海发出的部分低频信号,有相似之处。”陆明哲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它们在试图建立联系。这里的‘接口’,在回应深海的‘节点’。”
果然,所有的点都是连通的。
林晚不仅在制造“钥匙”,还在试图将所有分散的“门”和“接口”连成一张网。
一张覆盖全球的、通往“影墟”的网。
就在这时,工地外围布置的一个隐蔽摄像头,捕捉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速度极快,像一只大鸟,但姿态诡异。
它掠过工地围墙,在板房附近盘旋了半圈,似乎在感应什么,然后径直朝着……地下空腔的大致方位俯冲下来,在接触到地面之前,身影突然变得模糊、透明,然后——
消失了。
不是钻入地下。
是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融入了那片土地。
“它进去了。”我盯着屏幕,“冲着标记去的。”
“是什么东西?”陆明哲骇然。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我站起身,拿起装备,“我下去看看。你们继续监控,记录一切变化。”
“太危险了!”陆明哲想拦我。
“它在‘激活’的状态下进去的,标记的能量刚刚波动过。现在下面可能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也是观察它和标记互动的最佳时机。”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符箓和法器,“放心,我有准备。”
我再次降入空腔。
头灯光下,一切似乎如旧。但空气不一样了。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地面的圆形标记,此刻正散发出比刚才监控画面里更明显一些的、冰冷的暗蓝色幽光。光芒不再流动,而是稳定地亮着。
而在标记中心那个扭曲多边形的位置,蹲着一个……东西。
它大约有半人高,整体轮廓近似人形,但肢体比例古怪,手臂过长,蹲伏的姿态像青蛙。皮肤(或者说表皮)是暗哑的深灰色,布满褶皱,在标记的幽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背对着我,头颅低垂,似乎在“观察”或“操作”着标记的中心。
听到我落地的声响,它猛地转过头。
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三个不规则排列的凹陷孔洞。没有鼻子,嘴巴是一条水平的裂隙,此刻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针尖般的黑色牙齿。
它发出一种高频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嘶嘶声,猛地朝我弹射过来!速度奇快!
我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的同时,将一张准备好的镇煞符拍向它的躯干。
符纸贴上的瞬间,爆开一团耀眼的金色火光!
那东西发出痛苦的尖啸,被冲击力撞飞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滑落下来。它被击中的部位“滋滋”作响,冒着黑烟,散发出腐肉烧焦般的恶臭。
但它没有倒下,反而以更扭曲的姿态爬起,三个孔洞“盯”着我,充满了怨毒和……一种非人的饥饿感。
它再次扑来。这次我没用符,而是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刻满符文的老旧青铜短剑——家传的“破邪”。
短剑与它挥来的利爪相碰,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它的爪子坚硬无比!
几个回合的快速交手,我感觉到这东西力量很大,速度极快,而且攻击方式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但它似乎对“破邪”剑上的符文之力有所畏惧,不敢硬碰。
我抓住一个空隙,一剑刺入它肩胛连接处。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
它惨嚎着后退,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收缩。然后,在我眼前,它的形体开始变得不稳定、透明,像是要融入空气中。
想跑?
我立刻将另一张符纸——这次是禁锢符——甩向它即将消失的位置。
符纸在半空燃烧,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笼,将它即将消散的形体强行“定”住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我挥剑斩下了它一条正在虚化、变得半透明的手臂。
手臂落地的瞬间,彻底失去了实体,化作一滩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油状物,很快也蒸发消失,只留下一股浓烈的恶臭。
而那东西的主体,在尖啸声中彻底消失不见。空腔里只剩下我和地面上幽幽发光的标记,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异味。
我走过去,看着标记。它似乎因为刚才的“闯入”和打斗,光芒黯淡了许多,能量读数也在稳步下降。
那个东西……是林晚派来的“采集者”或“激活器”吗?它来这里想对标记做什么?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标记中心。在多边形的一个内角处,我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新鲜的划痕。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试图在那里“刻”下什么,但没有成功。
我拍下细节,收起剑。
今晚的收获,一条怪物手臂(虽然没了),一个被干扰的标记,还有……更多的疑问。
回到地面,我把情况告诉了陆明哲和欧阳雪。
“怪物……”陆明哲脸色发青,“它们真的存在……还能这样穿梭?”
“看来林晚掌握的技术或者‘仪式’,不仅能沟通影墟,还能短暂地‘物质化’或‘投射’出里面的某些低等存在,作为她的爪牙。”我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她派出的‘采集者’失败了,但她不会停止。”
“我们需要更多的‘钥匙碎片’,抢在她前面。”欧阳雪说,“或者,找到她储存或制造‘钥匙’的地方。”
我看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这场争夺“钥匙”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每一把“钥匙”背后,可能都连着像苏远、像考古队员们这样,被无辜卷入的普通人。
我们必须赢。
不仅是为了阻止灾难。
也是为了那些在懵懂中,被黑暗触及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