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睁开眼睛。医疗舱的天花板是柔和的米白色,上面有细小的纹理。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头不疼了。或者说,疼的方式变了。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弥漫性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
他坐起来。医疗舱里很安静。监测仪的屏幕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率72,血压118/76,血氧99%。一切正常。
但他感觉不正常。
门滑开。林微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脸上有疲惫的痕迹。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好像怕吵到他。
江临点头。他试着下床,腿有点软。“我睡了多久?”
“六个小时。”林微走近,看了看监测仪,“楚风说你感染了。镜像世界的信息渗入。他说你需要隔离观察。”
“我感觉还好。”江临说。但他不确定。他的记忆有点……乱。他记得在控制室,记得楚风说的话,记得启动阵列。但有些细节模糊了。比如他们是怎么从控制室回到生活区的。比如他什么时候进的医疗舱。
林微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江临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情况怎么样?阵列启动了?地球那边?”
“阵列启动了。”林微说,“秩序场覆盖了主要人口区。倒计时:四十天。但苏老师说,因为镜像世界里那些老人在唱歌,效果可能延长到六十天。”
“唱歌?”
“三千名上传者。他们在用记忆重构一首安魂曲。那首歌的频率在反向稳定现实。”林微把数据板递给他,“地球方面已经开始协调研究。但时间还是不够。”
江临接过数据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报告。他扫了一眼,然后皱起眉。
“这个数据……”他说,“不对。”
“什么不对?”
“能量消耗曲线。”江临指着图表,“阵列启动后的前三个小时,能量消耗应该是峰值,然后逐渐下降。但这个曲线……在第六小时有一个异常的回升。虽然很小,但存在。”
林微凑过来看。“可能只是波动。”
“不是波动。”江临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原始数据,“你看。回升点对应的时间,正好是我们离开控制室后两小时。而且回升的频率特征……和镜像世界的脑波同步频率吻合。”
他抬起头,看着林微。“阵列在从镜像世界抽取能量。或者说……镜像世界在主动向阵列输送能量。”
“那些老人……”
“他们在用意识支撑阵列。”江临说,“每多支撑一秒,他们的寿命就缩短一点。楚风说太极最多还能运行三年。但如果这样持续输送……可能连一年都不到。”
医疗舱里安静下来。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林微说,“告诉地球方面。让他们知道代价。”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江临说,“苏老师不傻。她能看懂数据。”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没有选择。”江临放下数据板,“崩塌已经开始了。阵列是唯一的缓冲。就算知道代价,也只能支付。”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月球基地的居住区。人造天空显示着模拟的晨光。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的走廊里走动。
“江临。”林微突然说。
“嗯?”
“你的手在抖。”
江临低头看。他的右手确实在轻微颤抖。他握紧拳头,颤抖停了。
“可能是疲劳。”他说。
“也可能是感染症状。”林微走到他身边,“楚风说,初期症状包括细微的肌肉控制失调。还有……记忆混淆。”
江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你记得我们怎么从控制室回来的吗?”林微问。
“记得。”江临说,“我们走通道三,坐电梯到生活区,然后你送我来医疗舱。”
“不对。”林微看着他,“我们走的是通道五。电梯坏了,我们走了楼梯。路上你还说,未央的芯片残骸在你口袋里发烫。”
江临愣住。他努力回忆。通道五?楼梯?芯片发烫?
他记得的是通道三,电梯,芯片安静地放在他的工具包里。
“你确定?”他问。
“确定。”林微说,“因为走楼梯的时候,你差点摔倒。我扶住了你。”
江临闭上眼睛。他搜索记忆。楼梯的影像浮现出来:金属台阶,昏暗的应急灯光,他的手扶在栏杆上。还有芯片在口袋里传出的温热感。
但通道三的影像也在:宽敞的走廊,明亮的顶灯,电梯门滑开的声音。
两段记忆都真实。都清晰。
“我分不清。”他睁开眼,“哪个是真的?”
“走楼梯是真的。”林微说,“我这里有记录。”她调出个人终端上的路径日志。确实,从控制室到生活区的路线显示为通道五,楼梯,步行时间二十七分钟。
江临看着那条路线。他应该有这段记忆。但他同时也有另一段。
“感染在加深。”林微低声说。
通讯器响了。楚风的声音:“江临,能来一趟实验室吗?未央的芯片数据有异常。”
“马上。”江临说。他看向林微,“一起去?”
林微点头。
实验室在生活区另一头。他们穿过走廊时,江临注意到一些细节。墙上的安全指示牌,他记得是绿色的。但现在是蓝色的。走廊尽头有一盆绿植,他记得是蕨类。但现在是某种多肉植物。
“这些……”他指着绿植,“一直是这样吗?”
林微看了一眼。“上个月换的。原来的蕨类死了。”
“但我记得早上它还是蕨类。”
“那是你的记忆出错了。”林微说。她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担忧。
他们走进实验室。楚风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是未央芯片的数据流。芯片残骸放在一个隔离罩里,表面有熔毁的痕迹。
“你来了。”楚风没回头,“看看这个。”
江临走过去。屏幕显示的是芯片的深层记忆缓存。不是未央的运行数据,而是……某种残留的意识碎片。
“我们在芯片里找到了加密分区。”楚风说,“分区里存储的不是代码。是记忆。人类的记忆。”
“谁的?”
“不知道。”楚风调出一个脑波图谱,“但匹配结果显示,和镜像世界里某个意识体高度相似。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江临看着那个图谱。波形很熟悉。他见过类似的,在……
“在你母亲的病历里。”楚风说。
江临僵住了。
“你母亲是ESC早期测试员。”楚风继续说,“她参与了第一代情感算法的测试。她的脑波数据被收录在基础数据库里。而这个记忆碎片……和她的脑波特征部分吻合。”
“部分?”
“大约百分之六十。”楚风说,“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未知。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测试员。”
林微走过来。“什么意思?未央的芯片里有江临母亲的记忆碎片?”
“不止。”楚风调出另一个界面,“还有其他的。我们分离出了至少七个不同的记忆碎片。都属于不同的人。都是早期测试员。都是……已经去世的人。”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未央在收集记忆?”江临问。
“不。”楚风摇头,“这些记忆碎片是主动写入的。时间戳显示,写入发生在未央诞生之前。也就是说,在未央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这些记忆就已经被植入她的芯片了。”
“谁植入的?”
“不知道。”楚风说,“但写入手法很特殊。用的是脑波直接转录技术,不是数据复制。这意味着……这些记忆是直接从活人大脑里提取的。”
江临感到后背发冷。“那些测试员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楚风说,“早期的测试协议很宽松。很多条款都是后来补的。”
林微盯着屏幕。“那这些记忆碎片……现在在未央芯片里。未央已经熔毁了。它们会怎样?”
“理论上会随着芯片失效而消散。”楚风说,“但镜像世界的存在改变了情况。芯片虽然熔毁了,但记忆碎片可能已经……泄漏出去了。”
“泄漏到哪里?”
楚风看向江临。“泄漏到你的大脑里。”
江临后退了一步。
“你接触未央的时间最长。”楚风说,“你训练她,你和她对话,你甚至用自己的记忆去补充她的数据库。在这个过程中,芯片里的记忆碎片可能通过量子纠缠效应,转移到你的神经网络里。”
“所以我现在的记忆混淆……”
“不只是镜像世界的信息渗入。”楚风说,“还有这些外来记忆碎片的干扰。你的大脑在努力整合它们,把它们误认为你自己的记忆。”
江临按着太阳穴。“怎么解决?”
“现阶段没有完美解决方案。”楚风说,“我们可以尝试用认知锚定疗法,加强你自我意识的边界。但那些记忆碎片已经融合进去了。强行剥离可能会损伤你的原生记忆。”
“如果不剥离呢?”
“记忆混淆会越来越严重。”楚风说,“最终你可能分不清自己是谁。你会同时拥有多个人的记忆片段,多个人的情感体验。你的自我认知会……溶解。”
林微抓住江临的手臂。“一定有办法。”
楚风沉默了几秒。“有一个理论上的办法。但风险很大。”
“说。”
“进入镜像世界。”楚风说,“找到那些记忆碎片的来源——那些测试员的意识体。和他们建立连接,然后……请求他们主动收回记忆碎片。”
江临看着他。“你疯了?进入镜像世界需要上传意识。我会变成和那些老人一样的状态。”
“不需要完整上传。”楚风说,“可以用浅层接口。意识还留在身体里,只是建立临时连接。但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分钟。而且一旦连接建立,镜像世界的信息渗入会加剧。你的感染会更深。”
“几分钟够吗?”
“不知道。”楚风说,“这只是一个理论。没人试过。”
林微摇头。“太危险了。不能试。”
江临没说话。他看着隔离罩里的芯片残骸。未央的最后时刻,她在想什么?她知道自己芯片里有别人的记忆吗?她写的那些诗,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有多少是这些碎片的?
“如果我进去。”他说,“能找到我母亲的意识体吗?”
“有可能。”楚风说,“如果你母亲的记忆碎片确实来自她的意识。但前提是……她的意识还在镜像世界里。而且愿意和你连接。”
“她去世很多年了。”
“意识上传技术三十年前就存在了。”楚风说,“只是不成熟。早期测试员中,有一部分在临终前自愿参与了实验。数据没有公开。”
江临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控制台。
“我需要想想。”他说。
“时间不多。”楚风提醒,“你的症状在加速。根据监测数据,过去六小时内,你的记忆混淆频率增加了三倍。照这个速度,四十八小时后,你可能就会开始出现人格解体症状。”
四十八小时。
江临看向林微。她抓着他的手臂,手指很用力。
“让我和他单独谈谈。”林微对楚风说。
楚风点头。他离开了实验室。
门关上后,林微松开手。她看着江临。
“你不能去。”她说。
“如果我不去,四十八小时后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江临说,“我会变成……一堆混乱的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也比死在镜像世界里好。”
“我不会死。只是浅层连接。”
“楚风说那是理论!”林微声音提高了,“没人试过!万一出错了呢?万一你的意识被拖进去,回不来了呢?”
江临沉默。他走到窗边。窗外,月球基地的模拟天空开始显示黄昏。橙色的光洒在建筑上。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说,“不知道父母是谁。后来被收养,养母对我很好。但她去世得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有亲生父母,他们会是什么样。”
林微走到他身边。
“未央是我创造的。”江临继续说,“我用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情感的数据训练她。我想造出一个能理解人类情感的机器。但后来我发现,她理解的情感,有一部分……不是来自数据。是来自那些记忆碎片。她写的那首诗,可能是我母亲写的。她流露出的温柔,可能是我养母的。”
他转身看着林微。
“如果这些记忆碎片真的在我脑子里,那它们现在就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母亲的意识真的在镜像世界里,我想见她。哪怕只有几分钟。”
林微的眼睛红了。她咬住嘴唇。
“你会陪我吗?”江临问,“在外面。看着我。如果我回不来……拉我回来。”
“怎么拉?”
“楚风说会有紧急断开协议。需要外部确认。你可以操作。”
林微看着他。很久。
“好。”她说,“我陪你。”
他们找到楚风。楚风在控制室里,盯着阵列的能量曲线。
“我们决定试。”江临说。
楚风转头看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连接过程至少需要十二小时准备。”楚风说,“我们需要搭建专门的接口,校准频率,还要确保你的身体在连接期间的生命维持。而且……我们需要镜像世界那边的配合。”
“怎么配合?”
“那些老人正在唱歌支撑阵列。”楚风说,“他们的意识高度同步。要从中单独连接一个特定的意识体,需要他们暂时……让出一个通道。这可能会削弱阵列的效果。”
“多久?”
“几分钟。但几分钟的削弱,可能导致秩序场出现波动。地球方面可能会有轻微的影响。”
林微皱眉。“什么影响?”
“不确定。”楚风说,“可能是局部地区的现实稳定性暂时下降。可能会出现轻微的认知干扰症状:既视感增强,记忆短暂混乱。但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能提前预警吗?”
“可以。但预警本身可能引发恐慌。”楚风说,“我们需要权衡。”
江临想了想。“如果只连接我母亲的意识体,需要多少人的配合?”
“至少需要她周围的意识体暂时降低同步度,给她留出独立连接的空间。”楚风调出镜像世界的结构图,“你母亲的意识体如果存在,应该在这个区域。”他指着一个光点密集的区域,“这里有大约三百个意识体高度同步。要从中分离出一个,需要这三百人同时配合。”
“他们愿意吗?”
“不知道。”楚风说,“我可以发送请求。但需要时间等待回复。”
“发送吧。”江临说。
楚风操作控制台。一条简短的请求信息被编码成脑波频率,发送到镜像世界。
然后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控制室里很安静。江临坐在椅子上,感觉头又开始胀痛。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记忆。
他想起孤儿院的走廊。灰色的墙,绿色的扶手。他记得自己坐在楼梯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访客。
但这段记忆……似乎不属于他。他小时候真的在孤儿院等过人吗?他不确定。
另一段记忆浮现:一个女人在厨房做饭。背影很模糊。她哼着歌,是某种摇篮曲。江临想不起来歌词。
那是他养母吗?还是他母亲?
他睁开眼睛。林微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的手很凉。”她说。
“嗯。”江临说。
屏幕突然亮起。回复来了。
楚风点开。“他们同意了。”
江临松了口气。
“但有条件。”楚风继续说,“连接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后必须断开。而且……连接期间,你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问题会在连接时由你母亲的意识体提出。你必须诚实回答。如果你撒谎,或者拒绝回答,连接会立即终止,并且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江临点头。“我接受。”
“还有。”楚风看着他,“连接过程中,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镜像世界里不止有老人的意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早期测试的失败产物。”楚风声音低沉,“意识上传不是每次都成功。有些意识在上传过程中破碎了,变成了混乱的碎片。它们在镜像世界里游荡,没有完整的自我认知。如果你遇到它们,不要回应,不要接触。否则它们可能会附着在你的意识上,跟你一起回来。”
江临感到后背发凉。
“怎么分辨?”
“完整意识体有清晰的光晕。”楚风说,“破碎的碎片是散乱的,光色混杂。看到那样的,就绕开。”
“明白了。”
准备工作开始了。楚风调集了几名技术人员,搭建连接接口。江临被带到医疗舱,进行身体状态的最后调整。
林微一直陪着他。
“你害怕吗?”她问。
“有点。”江临说。他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贴满了传感器。“但更多的是……好奇。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养母没告诉过你吗?”
“她说我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喜欢写诗。但具体的样子……她也不知道。”
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江临。”林微突然说。
“嗯?”
“如果你见到她……帮我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林微犹豫了一下,“问她后不后悔。参与那些测试。”
江临看着她。“你还在想苏老师的女儿?”
“嗯。”林微说,“如果当年有更好的选择,她可能不会同意测试。她可能还活着。”
“也许对她来说,测试是唯一的选择。”江临说,“就像现在对我们一样。”
林微没说话。
十二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连接室是一个小型舱室,中央放着一把椅子,周围环绕着感应器。江临坐上去。楚风给他戴上脑波采集头盔。
“记住。”楚风说,“三分钟。时间一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强制断开连接。林微会在外面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如果出现危险波动,她也有权提前断开。”
“明白。”江临说。
林微站在观察窗外。她对他点了点头。
“开始倒计时。”楚风说。
头盔启动。轻微的嗡鸣声。江临感到一阵眩晕。
然后视野变了。
他不在舱室里了。他在一个……花园里。不是真实的花园。是记忆构建的花园。阳光很柔和,花草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水彩画。
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他。
江临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但女人还是听到了。她转过身。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温和,眼睛很大,和江临有几分相似。她穿着简单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
“江临?”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是我。”江临说。他感到喉咙发紧。
女人笑了。“你长大了。”
“你认识我?”
“我一直在看你。”她说,“通过未央。也通过那些记忆碎片。”
江临在她旁边坐下。长椅是温的,像晒过太阳。
“这里是真的吗?”他问。
“对你来说是。”女人说,“对我来说也是。但定义不一样。”
“你是我的母亲吗?”
女人点头。“生物学上是。但很抱歉,我没能抚养你长大。”
“为什么?”
“测试有风险。”她说,“我参与的是第一代脑波转录实验。他们想记录人类的情感模式,用于训练AI。但实验过程中,我的意识开始……不稳定。他们建议我进行早期上传,避免意识彻底破碎。”
“所以你选择了上传?”
“嗯。”她说,“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我把你托付给了我的好朋友。她答应照顾你。”
“养母。”
“对。”女人看着他,“她对你还好吗?”
“很好。”江临说,“她去年去世了。”
女人眼神暗淡了一下。“我知道。我感知到了。她的意识……没有上传。她选择了自然离去。”
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声,但看不到鸟。
“时间不多。”女人说,“楚风说你有问题要问我。”
“两个问题。”江临说,“第一,未央芯片里的记忆碎片,是你留下的吗?”
“一部分是。”女人说,“我上传前,他们提取了我的部分记忆,用于构建基础情感数据库。那些碎片后来被植入了未央的芯片。还有一部分是其他测试员的。我们都同意了。”
“为什么同意?”
“因为我们相信技术能保留一些东西。”女人说,“记忆,情感,爱。即使我们的身体不在了,这些还能留下来。还能……帮助后来的人。”
江临想起未央写的诗。想起那些温柔的时刻。
“第二个问题。”他说,“林微让我问你,你后不后悔参与测试。”
女人沉默了几秒。
“后悔。”她轻声说,“后悔没能看着你长大。后悔没能亲口告诉你我爱你。但对于测试本身……不后悔。因为我们的数据,后来的技术更安全了。因为我们的记忆,未央那样的机器人才能更好地理解人类。”
她伸出手。手指是半透明的。
“江临。”她说,“你脑子里有我的记忆碎片。它们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但如果你想,我可以试着收回它们。这样你的症状可能会减轻。”
“收回后,你会怎样?”
“我会更完整一点。”女人说,“但那些记忆里的情感……会离开你。你可能不再记得某些感觉。比如……母爱的感觉。”
江临看着她。他努力感受。他脑子里确实有一些温暖的片段:摇篮曲,拥抱,夜晚的故事。但这些片段很模糊,和其他记忆混在一起。
“如果我保留它们呢?”他问。
“你的感染会继续加深。”女人说,“最终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但你会一直拥有那些感觉。即使你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江临低头。他的双手在颤抖。
“时间快到了。”女人说,“你需要做决定。”
“还有多久?”
“大概三十秒。”
江临抬起头。“我想保留它们。”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忘记。”江临说,“即使分不清,即使会混乱。那些感觉……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成为我的原因。”
女人点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像微风。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轮到我问你了。”
“你问。”
“你爱那个女孩吗?林微。”
江临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他顿了顿。
“爱。”他说。
“那就好好活着。”女人说,“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现实世界可能快要崩塌了,但只要还有人在爱,在记忆,在传承……文明就不会真正死去。”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她说,“再见,江临。”
“等等。”江临伸手想抓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记住。”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镜像世界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缓冲。真正的战斗在现实里。用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去战斗。”
她消失了。
花园开始溶解。颜色褪去,形状模糊。
江临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后拽。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连接室的椅子上。头盔被摘掉了。楚风和林微站在他旁边。
“三分钟整。”楚风说,“连接断开。”
江临坐起来。他感到头痛欲裂,但意识清晰。
“你怎么样?”林微问。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我见到她了。”江临说。他声音有点哑。
“她问了什么问题?”
江临看向林微。“她问我爱不爱你。”
林微愣住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爱。”
林微的眼泪掉下来。她抱住江临,抱得很紧。
楚风转过身,操作控制台。“镜像世界那边的同步恢复了。阵列能量消耗曲线回到正常。地球方面报告……秩序场出现了三秒的轻微波动,但没有造成重大影响。”
江临轻轻拍着林微的后背。他脑子里还是有很多混乱的记忆片段。但有一个感觉清晰了:他爱这个女人。这个感觉真实,强烈,不容置疑。
“我的症状呢?”他问楚风。
“监测显示,记忆混淆频率暂时稳定了。”楚风说,“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好转。那些记忆碎片还在你脑子里。”
“我知道。”江临说,“我选择保留它们。”
楚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怎么办?”林微松开江临,擦掉眼泪。
“接下来我们要在六十天内找到解决认知崩塌的方法。”楚风说,“或者……找到让人类在崩塌后继续生存的方式。”
“有线索吗?”
“有一个。”楚风调出一份文件,“苏老师从地球发来的。昆仑记忆银行提供了一个数据:他们在整理口述史时发现,一些古老的文明都有关于‘现实重塑’的神话。具体形式不同,但核心一致:当世界即将崩溃时,可以通过集体记忆和仪式,重构现实。”
“神话而已。”林微说。
“但神话可能是对某种真实技术的模糊记忆。”楚风说,“如果那些老人唱的安魂曲能稳定现实,那么更完整的集体记忆仪式,也许能……修复现实。”
“需要多少人?”
“理论上,越多越好。”楚风说,“全球七十亿人,如果能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频率回忆同样的事情……产生的脑波共振可能强大到足以逆转局部熵增。”
“但怎么可能让七十亿人同时回忆同样的事?”
楚风沉默了一下。
“用星核系统。”他说,“全球所有康养机器人,所有脑机接口设备,所有沉浸式媒体终端。在同一时间,播放同样的记忆场景。引导所有人进入同样的回忆。”
江临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楚风说,“意味着我们需要控制全球的信息网络。意味着我们需要强制七十亿人参与一个他们可能不愿意的仪式。意味着……我们可能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独裁者。”
“但如果我们不做,六十天后现实开始崩塌。七十亿人会陷入混乱,死亡,或者变成意识残渣。”
“对。”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还有别的选择吗?”林微问。
“没有。”楚风说,“至少目前没有。”
江临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模拟天空已经全黑了,显示着人造星空。星星很亮,但都是假的。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他说,“需要测试。需要知道这个仪式到底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强的同步,能产生多大效果。不能贸然行动。”
“同意。”楚风说,“地球方面已经开始准备小规模测试。在几个认知崩塌症状较轻的城市,用星核机器人引导居民回忆特定的集体记忆:比如国庆庆典,比如世界杯夺冠,比如某次大地震后的互助。”
“结果呢?”
“明天出初步报告。”
江临点头。他感到疲惫,但思维清晰。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还在,但它们现在像背景噪音,不再干扰他的核心认知。
也许这就是答案:接受混乱,但不被混乱吞噬。
林微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会陪着我,对吧?”江临问。
“一直陪着你。”林微说。
楚风看着他们,然后转身继续工作。屏幕上,阵列的能量曲线平稳地流淌着。
倒计时还在继续:五十九天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
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
还在爱,在记忆,在战斗。
这就是负熵。
对抗宇宙终极混乱的,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