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
昨晚的梦很乱。梦里全是爆炸声,还有哭声。
云舒已经醒了。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数据投影在晨光里有点透明。
“你醒了。”她说。
“嗯。”我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早上七点。铁岩已经在准备飞行器了。他说九点出发。”
我下床。
走到她身边。
窗外,城市正在慢慢苏醒。昨晚的狼藉还在,但清理工作已经开始了。械族的工程机械在修复街道,灵裔的医疗队在救治伤员,数字人的数据恢复小组在重建网络。
“他们恢复得很快。”云舒说。
“因为他们习惯了。”我说,“三大种族在这颗星球上,经历了太多危机。每一次都让他们更坚韧。”
“也包括你吗?”
我看了她一眼。
“我?”
“你也是三大种族的一部分。”云舒转过头,“混血。调解者。共鸣者。你承载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早餐很简单。营养剂,面包。
铁岩吃着机油能量块——械族的早餐。
“飞行器检查完毕。”他说,“燃料充足,导航系统更新了坐标。大概飞行三小时能到坠毁点。”
“天气呢?”
“晴天。气流稳定。”铁岩顿了顿,“但我扫描到那片区域有异常能量读数。可能是残骸泄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还有人活动的迹象。”
我放下杯子。
“幸存者?”
“不确定。”铁岩说,“能量特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有规律。不像自然现象。”
云舒问:“需要带多少人去?”
“就我们三个。”我说,“人多了反而显眼。如果真有归一院的据点,我们悄悄侦查更好。”
“武器呢?”
“带基础的防护装备就行。”铁岩说,“主要是探测设备。我们要找的是信息,不是打架。”
吃完早餐。
我们出发。
飞行器停在屋顶平台。小型,流线型,涂成暗灰色。
坐进去。
舱门关闭。
引擎启动。
轻微的震动。
然后,起飞。
城市在脚下缩小。
变成一片片色块。
然后,被云层吞没。
飞行很平稳。
自动驾驶。
铁岩在检查探测仪。
云舒在处理档案馆传来的数据——她还在远程监控云端恢复情况。
我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云海。
手里握着怀表。
表盘上的裂缝还在。但金光彻底消失了。现在它就是一块普通的金属怀表。
只是更重了。
“玄启。”铁岩突然说。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怎么了?”
“我监控了你的生命体征。”铁岩说,“你的脑波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异常波动。像在做噩梦,但又不像。”
我想了想。
“我梦到了赤瞳。”
舱内安静了。
云舒抬起头。
铁岩的传感器转向我。
“梦到什么了?”
“她站在一片火海里。”我说,“看着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然后,火把她吞没了。”
铁岩沉默。
云舒轻声说:“你还在想她。”
“她是我青梅竹马。”我说,“我们一起长大。约定过要结婚。然后,她被归一院抓走,改造,洗脑。成了我的敌人。”
“你想救她吗?”
“想。”我看着窗外,“但不知道怎么救。归一院的洗脑技术很深。即使抓住她,她也认不出我。”
“也许有机会。”铁岩说,“我研究过归一院的意识控制协议。他们用的是记忆覆盖,不是彻底删除。理论上,原始记忆还留在她大脑深处。如果能触发正确的记忆锚点,她可能会短暂恢复。”
“记忆锚点?”
“比如,某个只有你们俩知道的地方。某句话。某个味道。”
我想了想。
“有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的老钟楼。”我说,“小时候我们常去那里。她说,从塔顶能看到整个城市。她说,等我们长大了,要在那里办婚礼。”
铁岩记录下坐标。
“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可以去看看。”
“嗯。”
飞行继续。
两小时后,进入荒野区域。
下面是无尽的红色岩地。偶尔有稀疏的植被。天空是暗红色的——熵弦星球的特色。
“还有半小时到达坐标点。”铁岩说。
探测仪的读数开始跳动。
异常能量信号越来越强。
“不止一个源。”铁岩皱眉,“有三个。呈三角分布。中间那个最强,可能是坠毁的主舰。两侧的……像是附属设施。”
“能扫描到生命迹象吗?”
“很微弱。但确实有。至少五个生命体。不是械族。是灵裔或人类的体征。”
“准备降落。找个隐蔽的地方。”
铁岩操纵飞行器,下降高度。
在一片岩丘后面降落。
引擎关闭。
我们戴上装备。
轻便防护服。通讯器。探测仪。武器——只是自卫用的电击枪。
“保持通讯。”我说,“如果有危险,立刻撤退。信息可以下次再取,命只有一条。”
“明白。”
我们下飞行器。
地面很硬。风很大。吹起红色的沙尘。
铁岩带路。
他手里的探测仪指向能量源方向。
我们小心前进。
绕过几个岩丘。
然后,看到了。
一艘巨大的飞船残骸。
斜插在地面上。船体已经锈蚀,但还能看出曾经的流线型。侧面有个破洞,像被什么撕开的。
那就是播种船。
初代计划的那艘失事船。
残骸周围,建起了简易建筑。金属板搭成的棚屋。还有天线,能源塔。
有人在活动。
穿着灰色工作服。不是归一院的白袍。
“看起来像科研人员。”云舒低声说。
“也可能是伪装。”铁岩说,“我扫描到他们身上有武器信号。虽然隐藏得很好。”
我们躲在岩石后面观察。
五个人。三男两女。
他们在搬运设备。从残骸里往外搬箱子。
箱子上有标识。
我看清了。
标识是:织影者项目。
“他们在回收实验数据。”铁岩说,“那些箱子里的,可能是初代计划的原始记录。”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等晚上。”我说,“白天太显眼。”
我们在岩石后面等待。
太阳慢慢移动。
影子拉长。
那五个人进了最大的棚屋。
门关上。
“现在?”铁岩问。
“再等等。”
天黑了。
荒野的夜晚很冷。星星很亮。
棚屋里亮起灯。
但窗户被遮住了。
我们悄悄靠近。
铁岩用工具切开了侧面一个小棚屋的门锁。
溜进去。
里面堆满了箱子。
我们打开一个。
里面是数据盘。老式的,但保存完好。
“读取需要专用设备。”铁岩说。
“带几个回去。”
我们拿了几个数据盘。
正准备离开。
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朝这边来了。
我们迅速躲到箱子后面。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拿着手电筒。
他走到箱子堆前,开始检查。
然后,他停住了。
发现了我们打开的箱子。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按了通讯器,“警戒。有人潜入。”
我们屏住呼吸。
他慢慢转身。
手电筒的光扫过我们藏身的地方。
然后,停住了。
“出来。”他说,“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我们没动。
他举起枪。
“我数到三。一,二——”
我们走出来。
他看着我们。
然后,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因为这张脸。
我认识。
“李教授?”我说。
他是地球时代,播种船上的科学顾问之一。铁岩的同事。
李教授也认出了我。
“玄启?”他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上前一步,“但你不是……应该已经……”
“死了?”李教授苦笑,“是啊。官方记录里,播种船失事,全员遇难。但实际上,我们活下来了。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
他放下枪。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追查归一院。”我说,“线索指向这里。”
李教授的脸色变了。
“归一院……他们也找到这里了?”
“他们知道这个地点。我们昨晚拦截了他们的通讯。”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得快点。跟我来。有些东西,你们必须看看。”
他带我们离开棚屋。
穿过营地。
来到最大的棚屋前。
敲门。
特殊的节奏。
门开了。
里面还有四个人。
看到我们,都警惕起来。
“自己人。”李教授说,“他是玄启。初代计划的调解者。”
警惕放松了。
我们进去。
棚屋里摆满了设备。屏幕,终端,实验器材。
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显示着复杂的星图和数据流。
“这是什么?”我问。
“织影者的‘收割时间表’。”李教授说,“我们花了二十年,从残骸的主机里恢复出来的。它显示了织影者计划收割样本的时间点……以及条件。”
“条件是什么?”
“三大种族的进化达成‘临界融合’。”李教授调出另一份数据,“当灵裔、械族、数字人的差异缩小到一定程度,当他们开始产生稳定的混血后代,当他们的社会结构完全融合……收割就会启动。”
我看着数据。
上面的时间点……
“就在三年后。”
“是的。”李教授说,“如果按照现在的融合速度,三年后,收割条件就会满足。织影者会降临,带走所有进化成果,然后……重置星球。”
“重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清空一切。从零开始,播下新的种子,进行新一轮实验。”
我背脊发凉。
“归一院知道这个吗?”
“知道一部分。”李教授说,“但他们误解了。他们认为,只要阻止融合,保持种族纯净,就能避免收割。所以他们清洗异常,制造分裂。”
“实际上呢?”
“实际上,收割是必然的。”李教授说,“织影者不会允许实验无限期进行。他们设置了时间上限。五百年。现在,距离播种已经过去四百九十七年了。还剩三年。”
铁岩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有一个办法。”李教授说,“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在收割之前,主动‘跃迁’。”李教授调出另一张图,“织影者在星球深处埋了一个装置。我们称之为‘跃迁引擎’。如果启动它,整个星球会进行空间跃迁,跳转到织影者控制范围之外的区域。”
“代价呢?”
“不确定。”李教授说,“引擎是设计给织影者自己用的。我们不知道它能否安全带动整个星球。可能会在跃迁过程中解体。也可能成功,但迷失在未知宇宙。”
“归一院知道这个引擎吗?”
“知道。”李教授说,“他们想控制它。但不是为了跃迁。是为了……谈判。他们想用引擎作为筹码,和织影者谈判,换取部分人的豁免。”
“愚蠢。”
“确实。”李教授说,“但他们的计划已经进行到后期了。我们监测到,归一院在多个地点进行挖掘工程。他们在找引擎的确切位置。”
“引擎在哪里?”
“我们也不知道。”李教授摇头,“数据不完整。只知道大概在星球北极区域。具体坐标,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算出。”
“我们需要这些数据。”
“我可以给你们。”李教授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们离开这里。”李教授看着我们,“归一院迟早会找到这个营地。我们不想再被卷进去。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我看向铁岩。
他点头。
“可以。”我说,“但你们得先帮我们算坐标。”
“好。”
李教授开始工作。
他的团队快速操作终端。
数据流滚动。
全息投影上,星图逐渐聚焦。
锁定北极区域。
坐标慢慢显现。
但就在这时。
警报响了。
刺耳的声音。
“有人入侵!”团队里的一个女人喊道。
李教授看向监控屏幕。
营地外,出现了白影。
归一院的使者。
至少十个。
他们包围了营地。
“怎么会……”李教授脸色发白,“他们怎么找到的?”
“可能跟踪了我们。”铁岩说,“或者,这里有内鬼。”
“不可能!我们团队都是老人!一起活下来的!”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说,“有后路吗?”
“有。”李教授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
地面滑开一个洞口。
“地下通道。通向三公里外的另一个隐蔽点。”
“你们先走。”我说,“我和铁岩断后。”
“不行!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铁岩推着他,“走!把数据带走!我们会追上!”
李教授咬了咬牙。
带着团队钻进地道。
地道口合拢。
我们转身。
面对门口。
门被炸开了。
白影冲进来。
武器举起。
“玄启。”一个使者说,“又见面了。”
是昨天的那个男人。归一院的头目。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我说。
“因为我得到了新指令。”男人微笑,“织影者亲自下达的。活捉你。你是关键的调解者。他们对你的进化轨迹很感兴趣。”
“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铁岩举起武器。
我也举起电击枪。
但对方人数太多。
而且,他们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战斗服。
红发。
赤瞳。
她走进来。
眼神空洞。
武器已经握在手里。
“赤瞳。”我低声说。
她看着我。
没有反应。
像看着陌生人。
“抓住他们。”男人下令,“尽量抓活的。但如果反抗……可以适当伤害。”
赤瞳动了。
速度快得像鬼魅。
瞬间到了铁岩面前。
铁岩抬手格挡。
但赤瞳的刀已经划过了他的手臂。
金属外壳裂开。
火花四溅。
铁岩后退。
我开枪。
电击弹射向赤瞳。
她轻松躲过。
反手一刀。
刀锋擦过我的肩膀。
防护服裂开。
血渗出来。
“玄启!”铁岩喊。
“我没事!”
赤瞳继续攻击。
她的动作精准,冷酷。没有一丝犹豫。
每一刀都瞄准要害。
我勉强躲避。
但差距太大了。
她是归一院培养的顶级杀手。
我是修补裂缝的共鸣者。
战斗不是我的强项。
我被逼到角落。
刀锋抵住我的喉咙。
“别动。”赤瞳说。
声音冰冷。
像机器。
男人走过来。
“很好。带走。”
但就在这时。
我做了件事。
我抬起了左手。
手里握着怀表。
打开。
没有金光。
但我按下了侧面的一个小按钮。
那是铁岩后来加装的功能。
记忆频率发射器。
会释放一段特定的声波频率。
针对赤瞳的记忆锚点。
我昨晚设置的。
声波发出。
很轻。
但赤瞳听到了。
她的动作顿住了。
刀锋松了一点。
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是……什么声音……”
“老钟楼的钟声。”我低声说,“我们小时候,每天傍晚六点,钟楼会敲响。你说,那是回家的信号。”
赤瞳的眼睛睁大了。
“钟楼……”
“对。钟楼。我们常去的地方。你说,要在那里办婚礼。”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婚礼……”
“对。你穿白裙。我穿黑西装。很简单。但你说,只要有彼此就够了。”
赤瞳的刀掉在地上。
她抱住头。
痛苦地蹲下。
“不……不要……这些画面……是什么……”
“是你的记忆。”我说,“真实的记忆。你叫赤瞳。是我的青梅竹马。不是归一院的杀手。”
男人怒了。
“赤瞳!清醒点!那是敌人的幻术!”
但赤瞳没有听。
她在挣扎。
记忆的碎片在涌现。
我看到了。
她眼里闪过泪光。
虽然只有一瞬。
“玄……启……”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是我。”我蹲下,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她看着我。
眼神不再空洞。
有了温度。
有了痛苦。
“我……我做了什么……”
“你被控制了。”我说,“现在你醒了。”
“不……我……”她突然推开我,“我不能……他们会……”
她指着自己的头。
“里面有东西……炸弹……如果我背叛,他们会……”
话没说完。
她惨叫一声。
倒在地上。
抽搐。
男人大笑。
“没错。每个杀手脑子里都有微型炸弹。现在,她死了。”
我冲过去。
抱起赤瞳。
她的眼睛开始涣散。
但嘴唇在动。
“钟楼……我想去……”
“我带你回去。”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她笑了。
一个很浅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然后,眼睛闭上了。
心跳停止。
我抱着她。
感觉不到重量。
感觉不到温度。
只有冰冷。
男人还在笑。
“感人。但没用。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举起枪。
但铁岩动了。
他从侧面冲过去。
撞开了男人。
“玄启!跑!”
我没动。
只是抱着赤瞳。
男人爬起来。
开枪。
铁岩中弹。
倒下。
但他在笑。
“儿子……快跑……”
我抬起头。
看着男人。
看着周围的使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放下赤瞳。
站起来。
打开怀表。
这一次,不是修补裂缝。
是撕裂。
我把自己作为共鸣者的全部存在本质,注入怀表。
强行共鸣周围的时间流。
我要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时间倒流。
局部时间倒流。
回到赤瞳死前的那一秒。
我知道代价。
我的存在可能会彻底消失。
但没关系。
如果她死了。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怀表开始发烫。
弦纹涌出。
但这次不是金色。
是血色。
红色的光笼罩了整个棚屋。
时间开始扭曲。
画面倒放。
男人后退。
子弹飞回枪管。
铁岩站起来。
赤瞳睁开眼睛。
一切都回到她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
我跪在地上。
大口吐血。
存在本质在快速消耗。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
但赤瞳活了。
她看着我。
“玄启……你……”
“快走。”我嘶哑地说,“带上铁岩。从地道走。”
“不!你怎么办?”
“我拖住他们。”
“你会死的!”
“已经值了。”
我站起来。
红色的光还在维持。
但越来越弱。
男人和他的使者被时间乱流困住,动弹不得。
但撑不了多久。
“快走!”我吼道。
赤瞳咬了咬牙。
扶起铁岩。
找到地道入口。
打开。
钻进去。
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有爱,有痛,有悔。
然后,地道口合拢。
我松开了怀表。
红光消失。
时间恢复正常。
男人恢复了行动。
但赤瞳和铁岩已经不见了。
他暴怒。
“你做了什么?!”
“我救了该救的人。”我说。
然后,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