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林微坐在终端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在搜索2142年7月公司的内部事件记录。公开日志里只有常规内容:某项目里程碑达成、某领导视察、某技术研讨会……看不出异常。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摇篮项目”和“2142年7月”的关键词组合。没有结果。又尝试“情感共鸣实验”和“2142”。还是零。
也许记录根本不存在于常规数据库。或者,已经被彻底删除。
她想起了余怀安。这位彼岸会元老或许知道些什么。但贸然联系他风险太大,楚风可能已经监控了所有彼岸会成员的联系渠道。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对讲机在口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是江临的预设信号,表示“安全,勿回”。她稍微安心了些。
手腕上的终端亮起,收到一条消息,是苏映雪发来的:“董事会临时会议,楚风提议加快试点进程,并建议对‘不必要的历史调查’进行资源限制。我尽力拖延,但压力很大。你那边进展如何?”
林微回复:“在查2142年7月的记录,暂无发现。江临有重要发现,涉及月球坐标和脑波编码。见面谈?”
“中午十二点半,老地方。小心。”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一家很小的茶馆,老板是苏映雪的老朋友,隐私性很好。
林微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她关掉终端,起身离开档案室。经过走廊时,她听到两个技术部门的人在低声交谈。
“……楚总监最近跑月球基地很频繁啊。”
“听说镜像项目有突破性进展,需要他亲自坐镇。”
“那这边试点的事……”
“有赵副总监盯着呢。再说了,试点也是为了镜像项目收集地面数据……”
声音渐渐远去。林微的心跳加快了。试点和镜像项目果然有关联。收集地面数据?收集什么样的数据?情感引导算法优化,为什么要和月球项目挂钩?
她快步走向电梯,决定在去见苏映雪前,先绕道去一趟第三康养中心。她想再看看陈老先生,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2142年的模糊记忆——如果他真的参与过摇篮项目的话。
开车去康养中心的路上,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全息广告牌闪烁着诱人的画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美好。
到了中心,李医生看到她,迎了上来。“林专员,您来得正好。陈老先生今天状态有点奇怪。”
“怎么了?”
“他早上很清醒,主动要求看以前的照片。我们给他调了电子相册,他看着看着……突然哭了。然后又笑了。反反复复好几次。问他怎么了,他说‘时间不对’。”
“时间不对?”
“嗯。具体也不说清楚。就是说‘时间不对,表是坏的’。”李医生压低声音,“他还提到一个名字,叫‘素云’。是您上次问过的那个林素云女士吗?”
林微心里一震。“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素云对不起’,‘时间弄错了’之类的。断断续续的。我们怕他情绪太激动,给他用了点温和的镇静剂,现在睡下了。”
“我能去看看他吗?就在门外看看。”
“可以。”
林微跟着李医生来到307房门外。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陈老先生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那块旧机械表还戴在他手腕上,表盘对着天花板,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三点十七分。
林微盯着那个时间。如果表不是在他妻子去世时停的,而是更早……比如,在2142年7月的某一天?那么“三点十七分”就不是死亡时间,而是某个事件的标记时间?
她需要知道这块表具体是什么时候停的。陈老先生的入院物品登记记录里,应该有更详细的描述。她回到护士站,调出档案。
登记记录很简单:“机械手表一块(银色),表盘玻璃破裂,指针停摆,疑似纪念物。”没有具体停摆时间。
“当时是谁做的登记?”林微问值班护士。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是五年前,陈老先生刚入院时,王护士登记的。不过王护士去年退休了。”
“有联系方式吗?”
“我找找看。”护士在内部通讯录里搜索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地址和旧式电话号码。“这是她家的地址和固话。不过她退休后好像搬到郊区去了,不太常联系。”
林微记下信息。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十分。该去见苏映雪了。
她开车来到茶馆。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门面很不起眼。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擦拭茶具。
“苏老师在楼上。”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
林微点点头,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靠窗的隔间里,苏映雪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苏映雪给她倒了一杯茶,“怎么样?”
林微坐下,把早上的会议情况、江临的发现、陈老先生的异常反应,都简要说了。
苏映雪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波里编码月球坐标……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摇篮项目不仅仅是情感实验,还涉及了……信息植入。”
“或者说,意识窃取?”林微说,“把外部信息通过共振强行写入大脑?”
“有可能。”苏映雪脸色凝重,“如果是这样,那林素云女士的阿尔茨海默症,可能不是副作用,而是……信息过载或冲突导致的脑部损伤。她的意识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那陈老先生呢?他脑子里也被写入了东西吗?”
“也许。或者他是接收端,而非写入端。”苏映雪沉吟,“你还记得他说‘时间不对’吗?如果那块表停的时间不是他妻子去世,而是另一个事件,那么‘时间不对’可能意味着,他记忆里的某个关键时间点被篡改了,或者……他意识到了两个时间之间的冲突。”
“我们需要找到王护士,问清楚表登记时的具体情况。”林微说,“还有,2142年7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余老那里……”
“余老不能直接找。”苏映雪摇头,“但我有个间接渠道。我认识一个老档案管理员,他可能知道一些未被彻底删除的碎片。我下午去见他。你去找王护士。我们分头行动。”
“好。”
“还有,”苏映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设备,像一块怀表,“这个给你。便携式低频信号检测仪,我自己改装的。灵敏度很高。如果陈老先生附近再有7.83Hz信号出现,它会报警。”
林微接过设备,很轻,表面光滑。“谢谢苏老师。”
“注意安全。楚风现在注意力可能更多在月球那边,但地面上的事他也不会放松。”苏映雪看了看窗外,“我收到消息,董事会已经基本同意试点提前启动,就在下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离开茶馆,林微坐进车里,先尝试拨打王护士的固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看了眼地址,在城郊结合部的一个老小区。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她启动车子,朝那个方向驶去。同时,她拿出对讲机,调到静默模式,只接收不发。江临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
车子驶出繁华市区,两旁的建筑渐渐低矮陈旧起来。老城区保留着更多二十一世纪初的样貌,街道狭窄,电线杂乱。按照导航,她找到了那个小区。很普通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
王护士住在三单元四楼。林微爬上楼梯,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光线昏暗。她敲了敲402的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找谁?”
“请问是王秀英护士吗?”林微问。
“是我。你是?”
“我叫林微,是熵弦星核伦理委员会的。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五年前您登记的一位老人的物品。”
王护士打量了她一下,拉开了门。“进来吧。屋里乱,别介意。”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家具都是老式的,墙上挂着全家福。王护士给她倒了杯水。“坐。你说五年前……是哪个老人?”
“陈守拙先生。机械手表那块。”
“哦,陈老先生。”王护士点点头,在对面坐下,“记得。那块表他特别在意,不让碰,一直戴着。登记的时候我还问过他,表停了要不要修。他说不修,停了才好。”
“停了才好?”林微追问,“他说为什么了吗?”
“他说……”王护士回忆着,“说时间停在那个时候,就不用往前走了。大概是这样的话。老人嘛,有时候说话有点玄乎。”
“您还记得当时表针停的具体时间吗?”
“三点十七分嘛。表盘对着,看得清楚。”王护士说,“我还特意记在备注里了。不过系统里可能没显示那么细。”
“陈老先生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是三点十七分?是不是他妻子去世的时间?”
“这个……”王护士皱了皱眉,“我当时也以为是。但他妻子去世的时间,其实不是三点十七分。”
林微坐直了身体。“您怎么知道?”
“因为陈老先生入院时,家属——他儿子从火星打视频过来——交代过一些事。我顺便问了句,您母亲什么时候走的?他说是下午四点零五分。病历上也有记录。”王护士说,“所以我就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老人记忆有偏差很正常。”
不是妻子去世的时间。林微心跳加速。“那陈老先生自己,一直认为是三点十七分?”
“对啊。他总说‘桂芳走的时候,表停了’。我们就当是他记错了,或者情感上需要一个象征性的时间,就没纠正。”王护士看着林微,“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有问题。”林微谨慎地说,“王护士,您在中心工作多年,有没有遇到过其他老人,有类似的……时间记忆偏差?特别是关于重要事件的时刻?”
王护士想了想,慢慢地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几个。不过都以为是老年痴呆早期症状。有个老太太总说她儿子是晚上八点出生的,但出生证明是早上六点。还有一个老爷子,坚持说自己退休是星期三,可档案是星期五。”她顿了顿,“但这些都很常见啊,老人记忆混乱。”
“这些老人,有没有共同点?比如,都使用过比较早期的康养设备,或者参与过什么公司的福利项目?”
“早期设备……那多了,中心升级过好几批。”王护士努力回忆,“不过,大概七八年前,公司确实推广过一个‘认知保健计划’,免费给一些独居老人提供增强版的情感陪护机器人,还定期做脑波扫描说是检测认知健康。陈老先生好像参加过。其他几个有没有,我不太确定。”
认知保健计划。林微记下这个词。这可能就是摇篮项目的前身或者伪装。
“谢谢您,这些信息很有帮助。”林微起身,“打扰您了。”
“没事。”王护士送她到门口,“陈老先生……他没事吧?”
“我们正在尽力确保他得到最好的照顾。”林微说,“谢谢您。”
离开王护士家,林微回到车上。她立刻打开终端,搜索“熵弦星核 认知保健计划 2140年代”。公开信息很少,只有几篇宣传通稿,强调公司社会责任,关爱独居老人心理健康。通稿里提到“运用前沿神经科学技术,个性化提升晚年幸福感”,配图是老人微笑着戴着头戴式设备的照片,设备很轻便,不像江临描述的那种笨重的共鸣器。
但时间点吻合:2140年代初。
她尝试搜索计划的负责人或参与研究员。通稿里没有具体名字。她又搜索与“认知保健”相关的内部项目编号。跳出来几个,但都需要更高权限。
她想起苏映雪说的老档案管理员。也许他能找到更具体的记录。
对讲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按下接收。
江临的声音传来,有些急促:“林微,我发现了新的东西。模版4471里隐藏的指令,不只是寻找7.83Hz信号。它还有一个次级触发条件:当检测到特定脑波模式——特征与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病理性脑波高度相似——时,会启动‘记忆加固’程序。”
“记忆加固?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增强某些特定记忆神经回路的连接强度。”江临说,“但问题是,它加固的不是用户自己的自然记忆,而是模版里携带的、外来的记忆片段。比如……我母亲关于桂花的记忆。”
林微握紧了方向盘。“所以,如果用户本身已经有早期认知衰退,这个程序会加速他们‘变成’模版记忆的载体?”
“对。而且这个过程可能是不可逆的,因为它在物理层面改变了神经连接。”江临的声音带着愤怒和痛苦,“他们这不是在护理,是在……覆盖。用我母亲的记忆,覆盖掉那些老人自己的记忆。”
“为了什么?”林微问,“覆盖一群老人的记忆,有什么价值?”
“我不知道。但肯定有目的。”江临说,“我还在继续挖。你那边呢?”
“陈老先生的表停的时间不是他妻子去世的时刻。他可能记忆被篡改了。另外,2140年代初有个‘认知保健计划’,可能是摇篮的前身。”林微说,“苏老师去找老档案管理员了,我在等消息。”
“小心点。我这边……好像有人靠近工作室附近。我听到外面有异常声响。”江临的声音压低,“我先断开,保持静默。”
“注意安全。”
通话结束。林微感到一阵不安。江临的位置可能暴露了。但此刻她也没办法立刻赶过去。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苏映雪还没联系她。她决定先回公司,看看专项调查组有没有新动态。
回公司的路上,她经过一家老式钟表店。店门很小,橱窗里摆着各种机械钟表。她心里一动,停下车,走进店里。
店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个老师傅坐在工作台后,戴着放大镜修理一块怀表。
“您好。”林微走过去,“能帮忙看看一块表吗?我想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时候停的。”
老师傅抬起头,放下工具。“什么表?带了吗?”
林微从口袋里拿出陈老先生的那块表——她离开康养中心前,以“需要校准检查”的名义暂时借了出来。当然,李医生有些犹豫,但林微用了伦理委员会的权限。
老师傅接过表,看了看表盘,又翻过来看背面。“老牌子了。有些年头了。”他轻轻摇了摇,贴在耳边听。“完全停了。发条也没劲了。”他打开后盖,用专用工具小心地检查内部。
“能看出停摆的大概时间吗?”林微问。
“不好说。”老师傅摇头,“机械表停了,可能是没上弦,可能是零件坏了,也可能是受到撞击。从磨损看,这表有些年头没好好保养了。但具体停在哪天……除非有特殊痕迹,否则看不出来。”
他仔细看着机芯,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老师傅指着摆轮旁边一个极小的、像划痕一样的印记,“这不是自然磨损。像是……高温瞬间灼烧的痕迹。很轻微,但位置正好在游丝附近。这种痕迹,可能是强电磁脉冲或者瞬间大电流通过造成的。”
“强电磁脉冲?”
“对。比如附近有高压放电,或者……某种定向能量设备的泄漏。”老师傅抬起头,“这表以前的主人,是不是在什么特殊环境下工作过?比如电力部门,或者实验室?”
林微想起陈守拙是航天工程师。“他参与过早期太空城部件研发。”
“太空城……那有可能。早期一些能源或推进系统测试,可能会有电磁泄漏。”老师傅说,“不过这个痕迹很老了,至少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了。应该和表最近停摆没关系。”
“那您能判断,这表停摆是因为这个旧伤吗?”
“不一定。旧伤可能让表走时不那么准,但不一定会彻底停摆。”老师傅合上后盖,“要我试着修修看吗?也许能走起来。”
“不,不用修。”林微接过表,“就这样挺好。谢谢您。”
离开钟表店,林微坐回车里,看着手中的表。高温灼烧痕迹。强电磁脉冲。陈守拙工作环境可能接触到的东西。摇篮项目实验设备呢?会不会也有强电磁场?
她启动车子,一边开车一边用语音搜索:“情感共鸣器 电磁场 副作用”。跳出来的大多是产品广告和技术吹嘘,没有负面信息。
她又搜索“摇篮项目 电磁脉冲 事故”。没有结果。
快到公司时,苏映雪的消息来了:“档案室,现在。有发现。”
林微立刻改变方向,开往公司。停好车,快步走向档案大楼。苏映雪在一间偏僻的小阅览室里等她,桌上摊着几份纸质文件。
“这些是那位老管理员偷偷留存的副本。”苏映雪指着文件,“2142年7月15日,公司下属的‘神经工程实验室’(摇篮项目的前身)进行了一次‘高负载情感共振场测试’。地点不是公司总部,而是在……西部的某个地下设施。”
林微拿起一份文件,是实验日志的摘要。上面写着:“测试对象:12名志愿者(代号松柏系列)。目标:检验在增强型舒曼共振背景场下,情感同步率的极限阈值。外部共振源:月基阵列α-7(远程激活)。结果:同步率峰值达到89%,对象出现显著意识混淆现象,部分报告‘感知到非自我记忆片段’。后续:测试提前终止,所有对象进入隔离观察。”
“月基阵列α-7……”林微读出声,“就是月球背面的阵列?”
“对。2142年,阵列已经部分建成并投入测试。”苏映雪说,“日志里提到,那次测试是为了探索‘跨地月距离的意识场耦合可能性’。简单说,就是试图用月球上的设备发射特定频率的信号,来影响地面实验对象的意识状态。”
“他们成功了?同步率达到89%……”
“成功了,但后果严重。”苏映雪翻开另一份文件,是医学观察记录,“测试后,十二名志愿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后遗症:记忆错乱、时间感知障碍、现实感减弱。其中三人症状严重,被转移到专门机构长期护理。记录里没写名字,只有代号:松柏-03,松柏-08,松柏-12。”
松柏-12。祖父的代号。
林微感到喉咙发干。“我祖父……后来怎么样了?”
“记录只到2143年底。松柏-12症状相对较轻,但存在持续性的‘情感记忆植入效应’,对特定刺激(未写明)产生固着反应。建议定期复查。”苏映雪合上文件,“没有后续。”
“其他人呢?陈守拙在不在里面?”
“代号里没有‘守拙’或‘陈’。但……”苏映雪顿了顿,“老管理员说,他记得当时有个志愿者是航天系统的退休工程师,姓陈,对桂花香气有特殊反应。很可能就是陈守拙。但他的代号可能不是松柏系列,或者是后来加入的。”
“所以,2142年7月15日,那次测试,就是关键事件。”林微说,“陈老先生的表,是不是在那天停的?三点十七分……测试的具体时间有记录吗?”
苏映雪翻了翻日志。“测试开始时间是下午两点。持续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峰值出现在下午……三点十六分左右。”
三点十六分。和表停的时间三点十七分,只差一分钟。
“表可能是受到测试时高强度电磁脉冲的影响停摆的。”林微把钟表店老师的发现说了,“而陈老先生记忆里,把这个时间和他妻子去世的时间混淆了。或者说……他妻子去世的真实记忆被那次测试的强烈体验覆盖或干扰了。”
“记忆覆盖……”苏映雪脸色沉重,“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摇篮项目不仅仅是在研究情感共鸣,更是在测试如何用外部场强干预,甚至改写人的记忆和时间感知。”
“为了什么?”林微问,“只是为了科学实验?”
“恐怕不是。”苏映雪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备忘录复印件,字迹潦草,“这是夹在日志里的私人笔记,像某个参与者的随笔。上面写着:‘如果他们能决定我们记住什么、忘记什么,那他们就掌握了过去。如果他们能决定我们感受到什么、渴望什么,那他们就掌握了现在。如果他们能决定我们认为什么时间是真的……那他们就掌握了未来。’”
笔记没有署名。但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让林微想到了余怀安,或者江临的养父。
“所以,楚风现在推动的情感引导算法试点,还有镜像项目……”林微慢慢说,“都是基于当年摇篮的技术积累。他们想掌握的,不止是老人的幸福,而是更根本的东西。”
“对。”苏映雪站起来,走到窗边,“林微,我可能很快会被架空。董事会今天下午要表决一项临时动议,让楚风暂时兼任伦理委员会的特别顾问,说是为了‘加强技术与伦理的沟通效率’。一旦通过,我的很多决策都需要他联署。”
“这太过分了!”
“但他们有理由:试点在即,需要高效协同;我近期‘过于关注历史问题’,可能影响对当前风险的判断。”苏映雪转过身,“所以,我们时间更少了。你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当前的技术应用存在不可接受的风险,并且与历史事故有直接关联。否则,试点一旦全面铺开,后果不堪设想。”
“证据……江临正在分析模版里的隐藏指令。但那是技术细节,董事会可能听不懂,或者不想听。”林微思考着,“我们需要更直观的、更具冲击力的证据。比如……一个活生生的案例,展示记忆被覆盖的后果。”
“陈老先生?”
“他可能是最合适的。但他的状态不稳定,而且有谵妄史,容易被驳斥为老年痴呆自然症状。”林微说,“我们需要让他‘清醒’一次,在可控环境下,说出真相。关于表停的时间,关于2142年那次测试,关于他记忆的混乱。”
“这很难。他的认知已经受损。”
“但如果江临的分析是对的,模版4471的‘记忆加固’程序是针对病理性脑波启动的,那么,如果我们能暂时阻断或干扰那个程序,也许能让陈老先生本来的记忆浮现出来一点。”林微说,“至少,让他分辨出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外来的。”
“你有办法阻断?”
“我没有。但江临可能有。他了解模版的代码结构。”林微拿出对讲机,“我需要联系他。”
“小心。他的位置可能不安全。”
林微点点头,走到阅览室角落,按下对讲机。
“江临,能听到吗?有急事。”
没有回应。
她又呼叫了一次。还是只有沙沙声。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连续呼叫了三次,都没有回应。
“他可能出事了。”林微对苏映雪说。
“你留在这里,我派人去工业区看看。”苏映雪拿出终端。
就在这时,林微的终端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微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陆浅。深空探测局的。”对方说,“抱歉用这个临时号码联系你,我的正式通讯可能被监听了。你之前问的7.83Hz信号,我有新发现,很重要。你方便见面谈吗?现在。”
林微看了一眼苏映雪,捂住话筒,低声说:“是陆浅,说有新发现。”
苏映雪眉头微皱,点了点头,示意她小心。
“可以。在哪里?”林微问。
“市天文馆,三楼星图厅。那里下午人少,而且有公开网络屏蔽。一小时后,可以吗?”
“好。一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林微说:“陆浅约我见面,说有关于信号的新发现。”
“去吧,但保持警惕。”苏映雪说,“带上信号检测仪。我会让人去工业区找江临。我们保持联系。”
林微离开档案大楼,开车前往天文馆。路上,她一直尝试联系江临,始终没有回音。不安感越来越强。
天文馆坐落在城市公园旁边,下午确实人不多。她停好车,走进大厅。买票,上到三楼。星图厅很宽敞,穹顶是投影的星空,缓缓旋转。厅里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很安静。
她看到陆浅站在一幅巨大的古星图前,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三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陆博士。”林微走过去。
“林女士。”陆浅转过身,和她握了握手,“谢谢你能来。我们找个角落坐下说。”
他们走到展厅边缘的休息长椅坐下。陆浅拿出自己的平板,调出一组数据图。
“你上次提供的案例时间和坐标,我做了深空信号背景比对。”陆浅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在2145年10月22日22:47左右,月球方向确实有一个短暂的、高度定向的7.83Hz信号增强脉冲,指向地球上海区域。脉冲的调制方式……非常特殊。”
“怎么特殊?”
“它叠加了一层很薄的、类似脑波编码的信息层。”陆浅放大波形,“我尝试用神经信号解码算法去解析,得到了一串不连续的数字片段。不完整,但其中一部分,和你之前提到的‘摇篮项目’时间点——2142年7月——能够关联。”
林微屏住呼吸。“什么样的数字片段?”
“像是一组身份识别码,加上生理状态标记。”陆浅调出解码结果,“比如这个:’CB-12, SYN 89%, MEM_FRAG_LOAD 73%’。CB-12可能指代某人或某实验体,SYN 89%很像同步率,MEM_FRAG_LOAD 73%像是记忆碎片载入比例。”
CB-12。松柏-12。祖父的代号。
“这个信号……是从月球阵列发射的?”林微问。
“是的。而且从信号特征看,不是一次性广播,更像是……针对特定目标的‘唤醒’或‘维持’信号。”陆浅看着林微,“林女士,你卷入的事情,可能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这种定向意识干预信号,在国际条约里是灰色地带,甚至可能是违禁的。熵弦星核在月球背面的阵列,到底在做什么?”
林微没有直接回答。“陆博士,这些数据,你有备份吗?安全的地方?”
“有。离线存储。”陆浅点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份。但你要小心,如果对方能发射这种信号,他们很可能也有能力检测到相关研究活动。我今天联系你,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谢谢你的提醒。”林微真诚地说,“这些数据对我很重要。另外,我想请教一个技术问题:如果一个人受到了这种定向信号的长期、间歇性影响,他的脑波里会不会留下类似‘接收印记’的东西?比如,编码了信号源的坐标?”
陆浅想了想。“理论上有可能。如果信号携带了信息,并且在受者大脑中引起了持久的神经可塑性变化,那么这些信息可能会以某种方式被‘存储’下来。就像反复听一首歌,最后你不需要播放也能在脑子里回放旋律一样。不过,要提取这种‘印记’非常困难,需要知道确切的编码方式。”
“如果有人……已经把这种印记提取出来了呢?从一个去世多年的人的脑波扫描数据里?”
陆浅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你是说……”
“我有个假设。”林微压低声音,“很多年前,一些人参与了一项实验,实验中他们的大脑受到了来自月球的定向信号影响。信号里包含了月球坐标等信息。这些信息被刻在了他们的脑波模式里。后来,其中一人的脑波数据被制成了情感模版。模版里就隐藏着那些坐标信息。现在,有人试图利用这个模版,以及重新发射的唤醒信号,来达到某种目的。”
陆浅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段话。“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发射信号的一方,可能不仅仅是想‘影响’这些人。他们可能是在……进行远程的、长期的意识同步或控制实验。把地面上的某些人,变成月球阵列的‘延伸节点’或者‘接收终端’。”
林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变成节点……做什么?”
“不知道。”陆浅摇头,“可能是为了收集数据,可能是为了构建分布式意识网络,也可能是为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为某种形式的意识上传或下载提供稳定的地面锚点。”
意识上传。镜像世界。需要地面锚点。
所有线索似乎在这一刻汇聚了。
林微的终端突然震动,是苏映雪发来的紧急消息:“江临失踪。工作室有打斗痕迹。已报警,但可能用处不大。你立刻回公司,不要单独行动。”
江临失踪了。
林微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陆浅问。
“我朋友出事了。”林微强迫自己冷静,“陆博士,谢谢你的数据。请一定保护好自己。如果我这边有进一步消息,再联系你。”
“你也是,小心。”
林微快步离开天文馆,坐进车里。她的手有些抖。深呼吸几次,启动车子,朝公司方向开去。同时,她再次尝试呼叫江临。依然没有回应。
回到公司,她直接去了苏映雪的办公室。苏映雪不在,助理说她被董事会紧急召见了。
林微坐在苏映雪办公室外的等候区,脑子乱成一团。江临被抓了?还是自己躲起来了?工作室有打斗痕迹,说明不是和平离开。对方是谁?楚风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她拿出那块陈老先生的表,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三点十七分。
表停的时间,是2142年7月15日,下午三点十六分测试峰值之后的一分钟。那是陈老先生记忆被强烈干扰的时刻。可能也是他自我意识与外来植入记忆发生剧烈冲突的时刻。
如果能让陈老先生重新“经历”那个时刻,也许能唤醒被覆盖的真实记忆。
但怎么做到?江临不在,没人能编写干扰程序。
等等。江临之前给了她模版4471的部分核心代码数据。她虽然不擅长编程,但或许可以……
她打开终端,调出江临之前发给她的一个简化分析工具。这个工具可以模拟模版的情感输出曲线,并标记出可能的“干预点”。她试着导入模版4471的数据和陈老先生近期的脑波采样(从护理记录中提取的匿名化片段)。
工具运行了一会儿,生成了一张叠加图谱。陈老先生的自然脑波(浅蓝色)和模版的情感输出曲线(橙色)重叠在一起。在几个时间点上,橙色曲线明显引导了蓝色曲线的走向,尤其是在提到“桂花”的时候。
其中一个引导峰值最高的点,标注着:“疑似隐藏指令激活:记忆加固子程序。”
旁边有一个小按钮:“尝试模拟阻断”。
林微犹豫了一下。这是江临的工具,但她不知道按下这个按钮会发生什么。是仅仅在模拟中阻断,还是会通过某种方式实际发送干扰信号到陈老先生的护理机器人?她不知道这个工具是否连接了实时网络。
她查看了工具的属性。显示“离线模式”。还好。只是在本地模拟。
她点了“模拟阻断”。
图谱上,橙色的引导曲线瞬间被压平了一大块。同时,模拟的蓝色脑波曲线开始出现剧烈的、混乱的波动。工具弹出警告:“检测到模拟对象认知冲突加剧,可能引发谵妄或意识崩溃风险。”
风险很大。但如果不在模拟中,而是在现实中实施,风险可能更大。
她关掉工具。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苏映雪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董事会通过了。”她走进办公室,林微跟了进去。“楚风现在是伦理委员会特别顾问,有权审阅所有调查文件,并对‘可能影响公司重大利益’的决议行使一票暂缓权。”
这意味着楚风可以随时叫停他们的调查。
“江临呢?”林微问。
“警方去看了现场,工作室门被破坏,里面有挣扎痕迹,少量血迹,已经送检。江临的个人物品都在,但人不见了。警方初步定性为‘可能绑架’,但……”苏映雪叹了口气,“负责的警官暗示我,上面有人打招呼,不要‘过度深入调查企业内部事务’。”
“是楚风。”
“大概率。”苏映雪坐下,“林微,情况越来越危险了。江临可能被他们控制起来了,为了他脑子里的技术和数据。接下来,他们可能也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林微说,“但我们不能停。陈老先生那里,可能有突破口。如果能让他清醒地说出2142年的事,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你有办法?”
“有一个高风险的想法。需要您的批准,还有……李医生的配合。”
“什么想法?”
“利用模版4471的反向机制。”林微说,“既然模版能在检测到病理性脑波时启动记忆加固,那么,如果我们人为制造一个类似的‘病理性’脑波环境——当然,是轻微且可控的——也许能诱使模版进入活跃状态。然后,在关键时刻,用强干扰信号打断它的引导,就像拔掉电源一样。短暂的混乱中,陈老先生本来的记忆可能会浮现。”
“太危险了。如果控制不好,可能对他的大脑造成永久伤害。”
“所以需要精细的调控,和医疗团队随时待命。”林微说,“而且,我们需要江临的技术支持。但现在他……”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助理小赵的声音传来:“苏主席,林专员,有位姓余的先生找你们。他说……是关于江临工程师的事。”
余?余怀安?
苏映雪和林微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苏映雪说。
门开了,余怀安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旧雨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余老。”苏映雪起身。
“苏主席,林专员。”余怀安点点头,“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江临在我那里。”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
“他受了点轻伤,但不碍事。”余怀安继续说,“工作室被袭击时,他触发了养父留下的应急通道,逃出来了。联系了我。我现在把他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安全吗?”林微急切地问。
“暂时安全。”余怀安看着她,“但他告诉我,你们需要他的技术,来验证一个关于记忆覆盖的假设。关于陈守拙,关于2142年7月15日。”
林微点头。“是。我们需要他的帮助,设计一个安全的阻断程序。”
“我可以提供另一种方案。”余怀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这是我当年保留的一份数据:2142年那次测试的完整环境参数记录,包括当时月球阵列发射信号的详细频率图谱、强度调制序列,还有……十二名志愿者的实时脑波响应数据。”
林微和苏映雪都愣住了。
“您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苏映雪问。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确定有人真的想揭开真相,并且愿意承担后果。”余怀安把U盘放在桌上,“当年,我选择了封存技术,内部处理。我以为那样可以避免更大的灾难,也能保护那些受伤害的人。我错了。掩盖真相只会让同样的事换个面目再次发生。楚风和他的支持者,正在利用我们当年未竟的研究,走向更危险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林素云是我很好的同事和朋友。她的遭遇,我有责任。陈守拙……也是。如果当年我们更坚持一点,更透明一点,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微拿起U盘。“这里面有能证明记忆覆盖的证据吗?”
“有。对比测试前后志愿者的记忆陈述录音,你们会发现明显的、系统性的偏差。尤其是对时间点的记忆。”余怀安说,“还有,环境参数记录里,明确标注了测试峰值时间:2142年7月15日,下午三点十六分四十七秒。而陈守拙的表停时间,误差在一分钟内。这绝不是巧合。”
“这能说服董事会吗?”苏映雪问。
“很难。董事会里很多人知道内情,或者选择视而不见。但这是开始。”余怀安说,“还有,江临让我转告你们:模版4471里隐藏的坐标,指向月球阵列的α-7节点。那个节点在2145年之后,活动频率异常增高。他认为,那里可能在进行‘意识锚定’测试,为更大规模的意识传输做准备。”
“意识传输?从地球到月球?”
“或者反过来。”余怀安意味深长地说,“镜像世界,可能不只是一个虚拟空间。它可能需要实体的‘镜像之躯’。”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想把人的意识……传到月球上的身体里?或者,把月球上的意识……传回地球的身体里?”
“都有可能。”余怀安说,“但这一切都需要稳定的地面锚点,也就是那些被特定模版和信号‘预处理’过的大脑。陈守拙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苏映雪说。
“是的。”余怀安点头,“U盘里的数据,你们可以谨慎使用。江临会继续在暗处提供技术支持。但你们要快。楚风推动试点,不只是为了收集数据,更是为了筛选和标记更多潜在的‘锚点’。一旦试点铺开,会有更多老人成为目标。”
“我们该怎么做?”林微问。
“分两步。”余怀安说,“第一,用U盘里的证据,在董事会内部争取支持,至少拖延试点进程。第二,想办法‘唤醒’陈守拙,拿到他关于2142年事件的第一手证词。两者结合,才能形成足够的压力。”
“唤醒陈老先生的风险……”
“我知道。所以江临正在根据我提供的数据,编写一个更安全的‘反向扰动’程序。不是粗暴阻断,而是用与当年测试信号相反的频率序列,尝试抵消残留的‘印记’,就像用消音器抵消噪音一样。这需要精确计算,但理论上更安全。”余怀安说,“程序大概今晚能完成。到时候,江临会发给你们。”
“谢谢您,余老。”林微说。
“不用谢我。这是我欠他们的。”余怀安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一件事。林微,你祖父林松柏,在测试后,其实留下过一份手写的个人记录。他一直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但不敢声张。那份记录,也在U盘里。也许……对你有用。”
余怀安走了。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林微握紧手中的U盘,还有那块冰冷的表。
三点十七分。这个被错误记忆固守的时间,终于要迎来它的真相了。
而真相,往往伴随着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