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天刚亮。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我抓过来。
眼皮还沉。
冷焰的名字在闪。
“董事会紧急会议。”
“现在。”
“线上。”
“所有人必须到。”
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坐起来。
冷水泼脸。
打开投影。
会议室里。
十二个董事的虚拟形象已经坐满。
首席执行官在最中间。
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
是公司的价值观标语。
四个大字。
“星火永续”。
下面一行小字。
“用科技传承文明之光”。
但现在。
那行字像在嘲讽。
“人都到了。”
“直接开始。”
首席执行官开口。
声音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昨晚。”
“文化部、科技部、宣传部联合发文。”
“点名批评我们。”
“说我们‘打着传承的旗号,行文化简化之实’。”
“要求我们公开检讨。”
“并重新审核‘星火永续’项目的所有内容。”
“今天上午十点。”
“新闻发布会。”
“我们得回应。”
“怎么回应?”
一位董事问。
“认错。”
“深刻认错。”
“然后呢?”
“然后暂停‘星火永续’项目。”
“无限期暂停。”
会议室里死寂。
“无限期暂停?”
另一位董事提高声音。
“那是我们最重要的公益项目。”
“投了多少钱?”
“宣传了多久?”
“现在暂停?”
“等于承认我们全错了。”
“我们确实错了。”
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杨老师的黑陶。”
“陈雪宁的苏绣。”
“都是‘星火永续’的子项目。”
“我们本意是好的。”
“但方法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把传承当成了数据优化。”
“错在以为科技能替代人的‘心传’。”
“现在后果来了。”
“我们必须面对。”
“面对之后呢?”
财务总监问。
“股价昨天又跌了百分之八。”
“如果暂停项目。”
“会释放什么信号?”
“市场会认为我们彻底放弃文化领域。”
“投资者会跑光。”
“那我们怎么办?”
“重新定义‘星火永续’。”
我说。
“不是科技主导的传承。”
“是科技辅助的传承。”
“核心是人。”
“科技只是工具。”
“怎么向公众解释?”
“开诚布公。”
“承认错误。”
“提出新方案。”
“邀请传承人一起设计。”
“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首席执行官打断。
“今天十点的发布会。”
“只有四小时准备。”
“宇弦。”
“你负责主讲。”
“冷焰辅助。”
“苏九离准备材料。”
“秦月对接政府。”
“林深稳住逆熵会。”
“现在就动。”
“散会。”
投影熄灭。
我坐在床上。
脑子嗡嗡响。
四小时。
要准备一场可能决定公司命运的发布会。
手机又震。
苏九离的消息。
“我在公司了。”
“材料开始准备。”
“但需要你的方向。”
“新方案的核心是什么?”
我打字回复。
“核心就一句话:科技不定义文化,只服务文化。”
“明白了。”
“另外……”
“陈雪宁来了。”
“她说想参加发布会。”
“作为见证人。”
“可以。”
“但要准备好。”
“可能会被媒体围攻。”
“她说她不怕。”
“好。”
冷焰的消息。
“安保方案升级。”
“发布会现场可能会有抗议者。”
“逆熵会极端派在组织人。”
“文化保护团体也会来。”
“压力很大。”
“能控制吗?”
“尽力。”
“另外。”
“技术部那边发现新问题。”
“什么问题?”
“‘星火永续’项目的其他子项。”
“可能也有类似隐患。”
“正在排查。”
“结果呢?”
“还在查。”
“但情况不乐观。”
“有多少项目?”
“十七个。”
“涉及剪纸、皮影、古琴、茶艺……”
“都是非遗。”
“如果全部爆雷……”
“公司就真的完了。”
“先压住。”
“等发布会后再说。”
“明白。”
我起床。
穿衣。
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但我知道。
很快就不会安静了。
到公司。
大堂里已经聚了一些人。
员工。
记者。
还有几个举着牌子的。
牌子上写着。
“科技杀人,文化亦死”
“星火已灭,何谈永续”
保安在维持秩序。
但气氛紧张。
我低头快步走进电梯。
办公室里。
苏九离已经在等。
眼睛红红的。
“宇弦。”
“我看了一夜材料。”
“‘星火永续’启动五年了。”
“记录了三百多项非遗。”
“如果这些记录都被篡改了……”
“我不敢想。”
“先别想最坏的。”
“我们需要希望。”
“希望在哪里?”
她指着窗外。
“在那里。”
“在那些传承人身上。”
“在那些还没放弃的人身上。”
“我们得为他们站出来。”
“而不是躲在数据后面。”
“嗯。”
秦月推门进来。
“周明远来电话了。”
“他说政府的态度很强硬。”
“这次不是道歉就能过关的。”
“需要实质性改变。”
“比如?”
“比如重组项目团队。”
“引入独立监督机构。”
“甚至考虑将项目移交给非营利组织运营。”
“公司只能提供技术支持。”
“这等于剥夺我们的主导权。”
“但可能是唯一出路。”
“你怎么想?”
“我同意移交运营权。”
“但保留技术合作。”
“这样既能洗刷污名。”
“又能继续参与。”
“董事会会同意吗?”
“我去说服。”
“时间不多了。”
“现在就去。”
我起身去首席执行官办公室。
敲门。
进去。
他站在窗前。
背影沉重。
“宇弦。”
“你说。”
“我们真的做错了吗?”
“初衷没错。”
“方法错了。”
“错在太自信。”
“以为科技能解决一切。”
“现在代价来了。”
“你说移交运营权?”
“是。”
“交给谁?”
“成立一个独立的文化传承基金会。”
“由政府、传承人、学术界、公众代表共同管理。”
“我们作为技术提供方参与。”
“但不主导。”
“董事会会同意吗?”
“如果不同意。”
“项目就彻底死了。”
“公司也会被拖垮。”
“你确定移交就能挽回声誉?”
“不能保证。”
“但这是唯一显示诚意的办法。”
他转身看我。
“宇弦。”
“你从月球回来之后。”
“变了很多。”
“以前你总是相信技术能解决问题。”
“现在你开始相信人了。”
“因为技术没有心。”
“人有。”
“好吧。”
“我支持你。”
“去准备发布会吧。”
“我会说服董事会。”
“谢谢。”
回到办公室。
林深在线等。
“宇弦。”
“逆熵会内部刚刚又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结果?”
“极端派占了上风。”
“他们要求你们彻底退出文化领域。”
“并将所有数据移交公共档案馆。”
“条件很苛刻。”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他们会组织全球范围的抗议。”
“联合所有文化保护组织。”
“把你们彻底搞臭。”
“如果我们同意移交运营权呢?”
“成立独立基金会。”
“他们能接受吗?”
“我问问。”
几分钟后。
林深回复。
“他们说可以谈。”
“但条件是要有实质性的监督权。”
“可以。”
“另外。”
“陈雪宁在我们这里。”
“她说想作为传承人代表发言。”
“我同意了。”
“她是个好棋子。”
“她不是棋子。”
“她是伙伴。”
“好吧。”
“伙伴。”
“发布会见。”
九点。
材料准备完毕。
讲稿定稿。
新方案框架完成。
十点。
发布会现场。
人山人海。
长枪短炮。
抗议者的牌子在后方摇晃。
但安保控制住了距离。
我们走上台。
我。
冷焰。
苏九离。
陈雪宁。
还有一位邀请来的独立伦理学家。
周明远坐在第一排。
表情严肃。
我走到讲台前。
深吸一口气。
“各位。”
“我是宇弦。”
“熵弦星核特殊事件调查部负责人。”
“今天。”
“我代表公司。”
“向大家致以最深的歉意。”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
“我们的‘星火永续’项目。”
“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错误。”
“我们错误地使用了技术优化手段。”
“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了不当修改。”
“导致了文化失真。”
“伤害了传承人的感情。”
“辜负了公众的信任。”
“对此。”
“我们承担全部责任。”
台下安静。
只有快门声。
“错误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但核心在于。”
“我们忘记了初心。”
“我们忘记了‘星火永续’的真正含义。”
“星火。”
“是文明的微光。”
“永续。”
“是代代相传的坚持。”
“这本该是人性的温暖。”
“却被我们简化成了算法的冰冷。”
“这是不可原谅的。”
“为此。”
“我们做出以下决定。”
大屏幕亮起。
“第一。”
“无限期暂停‘星火永续’项目现有所有活动。”
“第二。”
“成立独立调查组。”
“全面审查所有已记录的非遗数据。”
“恢复原始版本。”
“第三。”
“与政府、传承人、学术界、公众代表共同发起。”
“成立‘文明之光’文化传承基金会。”
“将项目运营权移交基金会。”
“熵弦星核仅作为技术提供方参与。”
“不拥有主导权。”
“第四。”
“建立文化保护伦理准则。”
“所有相关技术研发必须通过伦理审查。”
“第五。”
“设立文化损害赔偿基金。”
“用于支持受影响传承人及后续保护工作。”
“以上决定。”
“即日生效。”
台下开始骚动。
记者举手。
我点头示意。
第一个记者。
“移交运营权是否意味着公司承认失败?”
“不是承认失败。”
“是承认错误。”
“并将改正的权利交给更合适的人。”
“公司未来在文化领域还有什么角色?”
“技术支持者。”
“学习者。”
“而不是定义者。”
第二个记者。
“基金会由谁主导?”
“多方共治。”
“具体章程将在一个月内公布。”
“欢迎所有相关方参与。”
第三个记者。
“陈雪宁小姐。”
“作为受害者之一。”
“你接受这个方案吗?”
陈雪宁接过话筒。
手有些抖。
但声音坚定。
“我接受道歉。”
“也接受这个方案。”
“但我会盯着他们。”
“盯着基金会。”
“确保承诺兑现。”
“因为文化不是数据。”
“是生命。”
“生命不能被优化。”
“只能被尊重。”
第四个记者。
“苏九离女士。”
“作为‘记忆方舟’负责人。”
“你对这次事件有什么反思?”
苏九离眼圈红了。
“我很痛心。”
“因为我深知记忆的珍贵。”
“却没能保护好。”
“我的反思是……”
“技术应该像水。”
“滋养文化。”
“而不是像刀。”
“修剪文化。”
“未来。”
“我会更谦卑。”
“更谨慎。”
“和传承人站在一起。”
“而不是站在他们上面。”
提问继续。
尖锐。
直接。
我们一一回答。
不回避。
不推诿。
一个半小时后。
发布会结束。
我们退场。
刚进后台。
冷焰就接到消息。
“股价开始回升。”
“涨了百分之五。”
“舆论风向在变。”
“很多人说我们‘有担当’。”
“但质疑依然存在。”
“正常。”
“这只是一个开始。”
秦月说。
“周明远让我转告。”
“政府初步认可我们的方案。”
“但需要看到实质进展。”
“一个月内基金会必须成立。”
“明白。”
苏九离拉着陈雪宁的手。
“谢谢你站出来。”
“不用谢。”
“我也是为了奶奶。”
“为了所有像她一样的手艺人。”
“我们一起努力。”
“好。”
林深走过来。
“逆熵会内部风向变了。”
“极端派的声音弱了。”
“温和派开始主导。”
“他们说这次是‘正确的退让’。”
“希望我们能真正改变。”
“我们会改变。”
“但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
“只要方向对。”
“对。”
下午。
回到公司。
技术部送来初步审查结果。
“十七个子项。”
“有五个发现了类似优化痕迹。”
“但程度不同。”
“最严重的是古琴谱记录。”
“机器人自动‘校正’了三个指法。”
“说‘不符合人体工学’。”
“结果音色全变了。”
“传承人发现后气哭了。”
“但没声张。”
“因为怕项目被停。”
“她需要那份记录来教学生。”
我放下报告。
“联系那位传承人。”
“道歉。”
“赔偿。”
“恢复原始数据。”
“如果恢复不了……”
“就请她亲自重新录。”
“费用我们承担。”
“好。”
“另外十二项呢?”
“暂时没发现问题。”
“但不敢保证。”
“全部重新审查。”
“人工审查。”
“不能用机器。”
“明白。”
晚上。
我独自留在办公室。
看着墙上那块“星火永续”的牌子。
曾经。
它让我自豪。
现在。
它让我羞愧。
但羞愧不是终点。
是起点。
起点是承认错误。
然后是改正。
手机震了。
墨玄的消息。
“宇弦。”
“星辰晶体里有一段关于‘文明自省’的记录。”
“我发给你。”
“也许有帮助。”
我打开文件。
是星辰文明的一次大讨论。
关于“技术是否在让我们失去独特性”。
他们争论了很久。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技术是镜子。”
“照见我们的傲慢。”
“也照见我们的可能。”
“关键在于。”
“谁拿着镜子。”
“镜子本身没有善恶。”
“但拿镜子的人有。”
“所以。”
“要时刻审视自己。”
“不要让镜子变成武器。”
我反复读这段话。
然后回复墨玄。
“谢谢。”
“很有启发。”
“另外。”
“关于收割者的监测机制。”
“有进一步发现吗?”
“有。”
“他们不仅监测文化趋同度。”
“还监测‘自我修正能力’。”
“如果一个文明在犯错后能快速调整。”
“会被判定为‘有潜力’。”
“从而获得更长的观察期。”
“所以我们的这次危机……”
“可能反而是好事?”
“可能。”
“但前提是我们真的改正了。”
“而不是做表面文章。”
“明白。”
“我们会真的改正。”
“我相信你。”
放下手机。
我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
但城市依然有光。
那些光里。
有多少是文化的星火?
有多少正在熄灭?
又有多少还在坚持?
我不知道。
但我想去守护。
用新的方式。
更谦卑的方式。
因为“星火永续”。
不是一句口号。
是一个承诺。
对过去的承诺。
对未来的承诺。
更是对现在的每一个人的承诺。
我们不能辜负。
第二天。
公司正式启动“文明之光”基金会筹备工作。
苏九离牵头。
陈雪宁作为传承人代表加入。
林深作为公众监督代表。
秦月对接政府。
我提供技术支持。
第一次筹备会议。
在小会议室里。
墙上贴着新标语。
“因文明之光,见众生之心”。
陈雪宁说。
“这句话好。”
“比‘星火永续’好。”
“为什么?”
“因为‘众生’包括了所有人。”
“包括传承人。”
“包括学习者。”
“包括犯错的人。”
“包括改正的人。”
“光不是我们点的。”
“是文明本身自带的。”
“我们只是看见它。”
“然后传递它。”
苏九离点头。
“对。”
“我们不是点火者。”
“是传光者。”
会议确定了基金会的基本原则。
一,传承人主导。
二,技术透明。
三,多方共治。
四,错误容忍。
五,持续学习。
然后开始设计第一个项目。
“非遗数字档案馆”。
不是优化。
不是校正。
只是原样保存。
并标注每一个细节的来历。
谁做的。
为什么这样做。
有什么故事。
陈雪宁说。
“我奶奶的针法。”
“我会把找回的两种录进去。”
“第三种……”
“我会标注‘失传’。”
“但留下我的猜想。”
“也许未来有人能补全。”
“也许不能。”
“但至少诚实。”
“好。”
“诚实比完美更重要。”
会议结束时。
周明远打来电话。
“宇弦。”
“政府批准了基金会方案。”
“一个月后正式成立。”
“这一个月是你们的观察期。”
“不要出任何差错。”
“明白。”
“另外。”
“文化部想请你们参与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百工复苏’计划。”
“资助濒危手艺的传承。”
“你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但不允许任何优化。”
“只允许记录和传播。”
“我们接受。”
“好。”
“记住。”
“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们会的。”
挂了电话。
我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苏九离。
陈雪宁。
林深。
秦月。
还有冷焰。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
但眼神坚定。
“各位。”
“我们有了新的开始。”
“但这条路会更难。”
“因为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技术。”
“是我们自己的傲慢。”
“我们能做到吗?”
陈雪宁站起来。
“我奶奶说。”
“刺绣最难的不是针法。”
“是耐得住寂寞。”
“一针一线。”
“慢慢来。”
“只要我们耐得住。”
“就能做到。”
苏九离点头。
“记忆方舟的使命。”
就是耐住寂寞。”
“保存那些容易被遗忘的东西。”
“我们会做到的。”
林深说。
“逆熵会会盯着你们。”
“但也会支持你们。”
“只要你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秦月微笑。
“政府会监督。”
“但也会帮助。”
“因为文化是所有人的事。”
冷焰最后开口。
“安保我会负责。”
“确保没有人能再破坏。”
“无论是外部。”
“还是内部。”
我看着他们。
心里有暖流涌过。
“那就开始吧。”
“一针一线。”
“慢慢来。”
“把光传下去。”
“这次。”
“不再让它熄灭。”
窗外。
夕阳西下。
但天边的光。
依然明亮。
星火或许会灭。
但文明之光。
只要有人传递。
就会永远亮着。
我们。
就是传光的人。
这一次。
不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