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关闭时的气压变化让林微的耳朵嗡鸣了一下。江临坐在对面,正在检查头盔的密封圈。穿梭机内部空间狭窄,控制面板发出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冷静。
“还有十分钟对接。”他说,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有点电子杂音,“苏教授已经接入镜像系统的监控端口。她会给我们导航。”
林微点头。她的手心在出汗。这不是第一次去月球,但可能是最后一次。未央的芯片盒固定在座位旁的安全扣里,指示灯缓慢闪烁。
“你觉得陈爷爷还在那个白色空间吗?”她问。
“不知道。”江临调整着导航参数,“但如果彼岸会真的在转移意识,可能已经把他带走了。”
对接警报响起。轻微的震动从地板传来。窗外,月球基地的对接舱口缓缓靠近,像一张金属的嘴。
“准备接触。”
撞击很轻。气密锁啮合的声音。然后绿灯亮起。
他们解开安全扣。江临背上装有工具和数据接口的背包。林微拿起未央的芯片盒。
舱门滑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涌进来,但这次还混着一股焦糊味。走廊的应急灯在闪烁,红光旋转。
“电力不稳。”江临说,“交火可能破坏了部分系统。”
他们沿着通道快速移动。目标是地下三层的冷冻舱室。但首先要去控制中心——苏映雪说那里有直接接入镜像系统的物理接口。
拐角处传来脚步声。江临一把拉住林微,闪进旁边的设备间。
两个穿着星火派制服的技术员跑过去,手里拿着数据板,神色慌张。
“……三号服务器完全离线……”
“……彼岸会的人已经突破B区防线……”
声音远去。
江临探出头。“走。”
控制中心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控制台被砸坏了几个屏幕,文件散落一地。但主服务器还在运转,指示灯有序闪烁。
“就是那个。”江临指向墙上的一个特殊接口——六边形的金属端口,周围有一圈微弱的蓝光。
他把未央的芯片盒接上去。接口自动识别,咔哒一声锁定。
“连接建立。”未央的声音从控制台扬声器传出,“我正在扫描镜像系统架构……很复杂。至少有七层防火墙。但楚风留下的后门还在。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意识传输通道稳定吗?”林微问。
“暂时稳定。但彼岸会在尝试关闭主干网。一旦他们成功,所有连接都会中断。你们在里面可能被困住。”
“管不了那么多了。”江临已经在调整连接参数,“林微,躺到那边椅子上去。神经直连需要身体保持静止。”
两张医疗椅从地板下升起。他们躺下。头部靠垫自动包裹上来,细密的神经感应针轻轻刺入头皮——不痛,只是微微发麻。
“启动意识投射。”江临说。
“倒计时:三、二、一——”
白光。
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不是突然进入,而像是缓缓沉入温水。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用了好几秒。
林微眨眨眼。她站在一条街上。
柏油路面,两旁是梧桐树。树荫浓密,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青草、尘土、隐约的栀子花香。
这是……二十世纪末的街道景象。老式自行车靠在墙边,墙上有褪色的广告画。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
“我们进来了。”江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看起来还是他自己。林微低头看自己——也还是原来的衣服。
“为什么场景是这个?”她环顾四周。
“随机载入吧。”江临走向最近的一栋楼。楼不高,五层,水泥外墙,窗户是绿色的木框。一楼有个小卖部,柜台玻璃下压着泡泡糖和弹珠。
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人。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看到他们,老人抬起头。
“哟,生面孔啊。”他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旅游的?”
“老伯,这里是……”林微试探着问。
“幸福里小区啊。”老人用蒲扇指了指楼牌号,“你们找谁?”
江临和林微对视一眼。幸福里——这是镜像系统里的一个社区名字。楚风的笔记里提到过,是专门为老人复刻的青春记忆场景之一。
“我们找陈建国。”林微说。
老人皱眉。“陈建国?没听说过。这儿住的我都熟。没有姓陈的。”
“那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那可长了。”老人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打从……打从搬来就住这儿。儿子出息了,接我来城里。这儿好啊,夏天凉快,街坊邻居都认识。”
他指了指对面楼。“二楼那家,老王,以前是钳工。我俩常下棋。三楼那家……”
他的叙述很流畅,但林微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以前是钳工”,但语气里没有怀念,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背台词。
“老伯,您儿子最近来看您了吗?”江临问。
“来啊,每周都来。”老人笑了,“带孙子。小家伙皮着呢,满院子跑。”
“孙子多大了?”
“五岁。”老人说,但说完后停顿了半秒,眼神飘了一下,“不对,六岁。上个月刚过生日。”
“生日蛋糕什么味的?”
“巧克力的。”这次回答很快,“孙子就爱吃巧克力。”
江临点点头。“那挺好的。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他们离开小卖部,走到小区院子中央。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两三个看客。蝉鸣聒噪。
“他在说谎。”江临压低声音,“或者说,系统在替他说谎。提到孙子年龄时的停顿,是数据调取延迟。他的记忆不是真的记忆,是随时从数据库调用的模块。”
林微看向那些下棋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但他们的眼神……有点空。不是呆滞,而是像沉浸在某种愉悦的思绪里,对外界只有表面的反应。
“这里太完美了。”她说,“完美得不真实。”
“本来就是不真实的。”未央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神经直连允许她直接通讯,“我扫描了这个场景的数据结构。所有物体都是低多边形模型,贴图分辨率不高。但因为渲染了柔和光照和景深效果,肉眼不易察觉。”
“能找到陈老先生吗?”
“正在扫描意识信号特征。但他如果被转移到深层区域,可能不在这个表层社区里。”
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篮子里有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西红柿红得均匀,鸡蛋壳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
“阿姨。”林微叫住她,“请问您知道怎么去……去别的区吗?比如,新一点的楼?”
老太太转身。她看起来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梳得整齐。
“别的区?”她想了想,“咱们幸福里就这几栋楼啊。不过你要是想逛,可以去后头的小公园。那儿景儿好。”
她指了指西边。
他们往西走。穿过一道月亮门,果然有个小公园。滑梯、秋千、沙坑。几个孩子在玩,笑声清脆。但林微注意到,那些孩子的动作有点重复。同一个孩子从滑梯滑下,跑回楼梯,再滑下——三次了,路线一模一样。
沙坑旁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在读报纸,老太太在织毛衣。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幅画。
江临走过去。“打扰一下。”
老头抬起头。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
“您二位知道陈建国吗?以前可能住这一片。”
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一眼。
“没听过。”老头说,“您是他什么人?”
“朋友。”林微说,“我们来看他。”
老太太放下毛衣针。“名字倒有点耳熟……是不是以前住三号楼的那个?瘦高个,爱养花?”
“对!”林微赶紧点头,“他爱养花。尤其是桂花。”
“桂花啊……”老太太眼神恍惚了一下,“我家窗前原来也有棵桂花。后来修路,砍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这是林微在这个场景里第一次听到负面情绪的表达。
“您想念那棵树吗?”江临问。
“想啊。”老太太轻声说,“秋天开花的时候,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我老伴儿——”她指了指老头,“他总说太香了,熏得睡不着。可每年花开,他还是会摘一枝插在床头。”
老头笑了,拍拍她的手。“你就记着我这点好。”
这互动很自然。比之前那个小卖部老人自然得多。
未央的声音响起:“检测到这对夫妻的意识波动更复杂。他们有更完整的长期记忆链,而不是碎片化调取。可能进入系统的时间不长,或者……他们的原生记忆更牢固。”
“阿姨,”林微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您来这里多久了?”
“这里?”老太太看看四周,“搬来幸福里?那可有好些年头了。儿子结婚那年搬的,算算……得有十年了吧。”
“那之前住哪儿?”
“之前……”老太太皱眉,努力回忆的样子,“之前住老城区。平房,带个小院。院里有口井,夏天西瓜放井里冰着,吃起来透心凉。”
她的描述里有细节。井沿的青苔,西瓜浮在水面的样子,捞上来时水滴在砖地上的声音。
“那您还记得搬家的那天吗?”江临问。
老太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天……下雨。卡车来的晚,家具都淋湿了。我心疼那张八仙桌,红木的,淋了雨容易裂……”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涣散。
老头握住她的手。“老伴儿?”
老太太猛地回过神。“哎呀,说这些陈年旧事干嘛。你们不是找人吗?快去吧,天不早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像要结束话题。
林微和江临交换了个眼神。他们站起身。
“谢谢您。”
他们离开公园。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径时,未央说:“刚才那个老太太的记忆调用被系统干预了。当她的回忆触及真实细节时,我检测到外部指令强制导入了另一段数据。她被‘纠正’了。”
“所以系统允许一定程度的真实记忆存在,但不能太具体?”江临问。
“可能。具体细节容易引发质疑。而系统需要维持整体的‘美好’氛围。”
小径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似乎是另一个区域,但过不去。墙是空气墙——手摸上去有阻力,看不见的阻力。
“地图显示这里是边界。”未央说,“但有个隐藏入口。我需要时间破解。”
他们等待。林微看着墙这边。几棵柳树,树下有石凳。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第八套广播体操。那是上个世纪的声音。
“这里的一切都停在过去。”她轻声说,“没有未来,也没有真正的现在。”
江临靠在树干上。“楚风认为这是仁慈。让老人永远活在最好的回忆里。”
“但回忆不是用来永远停留的。”林微说,“回忆是用来让人继续往前走的。”
“入口打开了。”未央说。
墙面上出现了一道涟漪,像水幕。他们穿过去。
另一边的景象完全不同。
是校园。老式教学楼,红砖墙,黑板报。操场上飘着国旗。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蓝色白色。
但这些“学生”都是老人。六七十岁,甚至更老,却做着青少年的动作——追跑,打闹,靠在栏杆上聊天。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跳皮筋,动作灵巧得不可思议。她的脸上是纯粹的快乐。
“这是……”林微愣住了。
“青春记忆场景的另一形态。”未央解释,“有些老人最怀念的不是家庭生活,而是学生时代。所以系统为他们复刻了校园。”
江临走近那个跳皮筋的老奶奶。她跳完一段,停下来喘气,看到江临,笑了。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她问,语气像十几岁的少女。
“我……我刚转学过来。”江临顺着她说。
“转学生啊。”老奶奶好奇地打量他,“那你得去教务处报到。教务处在那栋楼二楼。”她指了指主教学楼。
“谢谢。请问您贵姓?”
“我姓周。”老奶奶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高三二班的。你呢?”
“江临。”
“江临……”她重复,眼神突然恍惚了一下,“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在哪儿听过?”
周奶奶努力思考。“想不起来了。但就是耳熟。可能……可能以前有个同学也叫这个名字?”
她摇摇头,笑了。“算了,不想了。你要不要一起跳皮筋?我们缺个人。”
“不了,我还要去报到。”
“那好吧。有空来找我玩啊!”
她转身继续跳。两个同样年迈的“女同学”为她撑着皮筋,哼着童谣。
林微看着这一幕。诡异,但又莫名悲伤。
“未央,能扫描她的意识状态吗?”
“正在扫描……她的自我认知确实是‘十七岁高三学生’。短期记忆不断重置,所以她不记得自己已经跳过好几次皮筋了。每次跳完,记忆被清除,重新开始。这让她可以永远享受‘第一次玩’的新鲜感。”
“这不就是……”江临没说完。
“牢笼。”林微接话,“一个快乐的、自愿的牢笼。”
他们穿过操场。沿途看到更多老人扮演着青春角色。有在打篮球的,有在树下看书的,有在走廊里偷偷传纸条的。每个人都全情投入。
直到他们看到食堂。
食堂门口,一个老人蹲在地上。他在哭。
不是大声哭,而是压抑的抽泣。肩膀耸动。周围有人经过,但都视而不见。
林微走过去。“您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他看起来七十多岁,脸上有深刻的皱纹。泪痕在那些皱纹里蜿蜒。
“我的饭票……”他哽咽着说,“丢了。刚领的饭票……这个月的。”
“饭票?”
“嗯。”老人用手背擦泪,“没了饭票,这个月怎么吃饭啊……家里也困难,不能再要钱了……”
他的焦虑很真实。真实到和周围那些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爷,饭票丢了可以补办吧?”江临也蹲下来。
“补办要证明……要班主任签字……班主任肯定骂我……”老人越说越伤心,“我咋这么不小心呢……”
未央突然说:“扫描到他的意识核心有强烈的冲突。他的一部分知道这是假的——饭票、食堂、班主任都是假的。但另一部分被系统强制维持在‘十七岁贫困学生’的角色里。这种认知冲突导致了他现在的痛苦。”
林微心里一紧。“我们能帮他吗?”
“直接告诉他真相可能会引发系统干预。但可以尝试……模糊提示。”
江临想了想,对老人说:“大爷,您先别急。您想想,您真的需要吃饭吗?我的意思是,您感觉饿吗?”
老人愣了一下。他摸摸肚子。
“好像……不饿。”
“对啊。”江临温和地说,“您不饿。所以饭票没那么重要。丢了就丢了吧。您去操场晒晒太阳,和同学玩一会儿。玩着玩着,就不难过了。”
老人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晒太阳……”他喃喃重复,“是啊……今天阳光真好。”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们啊。我去打球了。”
他小跑着离开,背影轻松。
“他会一直这样吗?”林微问,“在快乐和崩溃之间来回切换?”
“除非有人修复他的意识架构。”未央说,“但楚风不会这么做。他认为偶尔的痛苦是必要的——为了让快乐显得更真实。”
“这太残忍了。”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安静些。教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老人们在“上课”。讲台上的老师也是老人,正用粉笔写板书。
“找陈建国。”江临提醒道,“时间不多了。”
未央说:“我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源。在顶楼。不是标准的记忆场景,更像是……临时搭建的隔离区。”
他们上楼梯。楼梯的栏杆是木头的,漆皮剥落。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顶楼只有一间教室。门关着,窗户用报纸糊住了。
江临推门。锁着。
“我来。”未央说。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教室里没有课桌椅。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窗外。
是陈老先生。
他穿着病号服,不是青春场景里的服装。头发花白,背影佝偻。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看到林微,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知道你会来。”
“陈爷爷。”林微快步走过去,“您没事吧?”
“没事。”陈建国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就是有点累。一直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你们来救我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会来救我出去。”
林微眼眶一热。“对。我来了。”
江临检查了陈建国的状态。“您的意识在这里稳定吗?有没有被系统干扰?”
“有。”陈建国点头,“一直有个声音在劝我。说外面危险,留在这里安全。说我女儿在等我,儿子在等我。说我应该回到他们身边去。”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女儿五年前就死了。车祸。我亲眼见的。”陈老先生的声音很平静,“我儿子……三年前病逝的。肺癌。我在医院陪了他最后三个月。这些我都记得。他们骗不了我。”
他的眼神坚定。和之前那个在白色空间里哭泣的老人判若两人。
“但系统不会轻易放弃。”江临说,“它可能会强制导入虚假记忆。”
“它试过了。”陈老先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每次我都对自己说:怀疑。怀疑一切。这是你教我的,小姑娘。”
林微点头。“对。怀疑让您保持真实。”
“所以我现在还在这里。”陈老先生看向窗外,“而不是在那个假的家里,和假的家人吃饭。”
窗外是校园操场。可以看到那些“学生”在奔跑。
“这里也是假的。”江临说。
“我知道。”陈老先生说,“但这里至少安静。没有人逼我演幸福。”
未央的声音插入:“检测到系统正在扫描这个区域。我们被标记了。必须尽快离开。”
“怎么离开?”林微问,“陈爷爷的意识能安全断开吗?”
“需要同时从外部和内部操作。”未央说,“外部,江临需要回到控制中心,启动意识回传程序。内部,你们需要带陈老先生前往最近的‘出口节点’。通常设置在场景的特定位置——可能是某个门,某个镜子,某个通道。”
“最近的节点在哪里?”
“正在计算……操场的升旗台。旗杆底座有一个隐藏接口。但需要权限才能激活。”
陈老先生站起来。他的腿有点抖,林微扶住他。
“我能走。”他说,“带路吧。”
他们离开教室。下楼梯时,遇到两个老人手挽手上楼。看到他们,那对老人停下来。
“老陈?”其中一个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今天你家闺女来吗?”
陈老先生看了他们一眼。“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咱们邻居这么多年……”那老人走过来,仔细看陈老先生的脸,“不对,你不是老陈。老陈没这么瘦。”
他的同伴拉了拉他。“算了,快走吧,电影要开场了。”
他们上楼去了。但那个怀疑的眼神在陈老先生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他差点认出来。”江临低声说。
“系统在修正。”未央说,“它会让NPC忽略异常。但如果异常太明显,可能会触发强制干预。”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操场上阳光刺眼。
升旗台在操场中央。旗杆笔直,红旗在微风中飘动。
但旗杆周围站着几个人。不是老人,是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面无表情,像雕像。
“是系统警卫。”未央说,“专门处理异常的意识体。他们发现我们了。”
警卫一共四个。看到林微他们,同时转头。动作整齐划一。
“未授权意识体进入管制区域。”中间的那个开口,声音机械,“请立即停止移动,接受扫描。”
江临上前一步。“我们有权限。楚风总监授权的。”
“权限验证中……”警卫的眼睛闪过蓝光,“验证失败。请配合扫描,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陈老先生抓紧林微的手臂。“怎么办?”
“跑。”江临说,“冲向旗杆。未央,你能干扰他们吗?”
“尝试中……干扰成功,但只能持续十秒。他们的防火墙很强。”
“十秒够了。”
江临拉住陈老先生,林微跟上。他们冲向升旗台。警卫试图拦截,但动作突然变得迟缓,像慢动作。
旗杆底座是水泥的,看起来没有特别。但未央指示:“摸右下角那块砖。用力按。”
江临蹲下,手掌按上去。砖块凹陷,发出蓝光。一个六边形接口从地面升起。
“接入!”未央说。
江临把数据线接上接口。屏幕亮起,显示进度条。
警卫恢复了正常速度。他们冲过来,但距离还有二十米。
“回传程序启动中……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快点!”林微盯着警卫。
“百分之四十……”
警卫掏出了某种设备——像枪,但不是金属的,是半透明的晶体管。
“是意识冻结器。”未央警告,“被击中会导致意识暂时凝固。现实中会昏迷。”
“百分之六十……”
枪口抬起。瞄准。
“趴下!”江临扑倒陈老先生。林微也伏低。
没有枪声。只有一道蓝光掠过他们头顶。击中身后的地面,地面结出一片冰晶状的网格。
“百分之八十……”
第二个警卫开枪。这次瞄准的是接口设备。
江临侧身挡住。蓝光击中他的肩膀。他身体一僵,倒在地上,眼睛睁着,但一动不动。
“江临!”林微喊。
“我……没事……”江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只是……动不了……”
“百分之百!回传启动!”
旗杆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光吞没了他们。
林微感到失重。但这次很快。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
还在控制中心。医疗椅上,江临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陈老先生的椅子空着——他的意识已经回传到月球地下的冷冻舱身体里了。
“成功了?”林微坐起来,头很晕。
“陈建国已安全回传。”未央说,“但身体解冻需要时间。而且……我们触发了系统警报。楚风和彼岸会都会知道。”
江临挣扎着坐起。他的左臂还在微微发抖,是意识冻结的后遗症。
“我们必须……去地下冷冻舱……”他喘着气,“还有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人……”
“但一个一个回传太慢了。”林微说,“未央,有没有批量回传的方法?”
“有。但需要同时控制镜像系统的核心服务器和生命维持系统。而且需要巨大能量——可能会让月球基地的能源过载。”
“那就过载。”江临站起来,晃了晃,“总比让他们永远困在这里强。”
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控制中心。不是内部的警报,是广播。
楚风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冰冷而愤怒:
“苏映雪,这就是你的选择?毁掉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苏映雪的声音紧接着切入:“楚风,真正的希望不是逃避。是面对。”
“你会害死他们!”
“不。我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哪怕选择的是死亡,也比被欺骗着永生要好。”
通讯中断了。但战斗已经升级。
窗外——控制中心有个观察窗——可以看到月球表面上,阵列的光球正在剧烈波动。而在它对面,彼岸会的红色飞船正在发射某种光束,试图穿透光球。
“他们在争夺方舟的控制权。”未央说,“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任何一方成功之前,把所有人唤醒。”
江临背上背包。“走。去地下。”
他们冲出控制中心。走廊里的应急灯全红了。远处传来爆炸声——不是能量武器,是物理爆炸。彼岸会在用硬手段破坏基地结构。
“走这边!”林微看到一个向下的楼梯标识。
楼梯很陡。他们跑下去。两层,三层。空气越来越冷。
地下三层的气密门紧闭。但门上有爆炸痕迹——已经被人炸开过了。门虚掩着。
江临推开门。
冷冻舱室一片混乱。很多舱盖被强行打开,里面的身体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彼岸会。”江临蹲下检查痕迹,“他们在转移身体。为什么?”
“可能想用身体作为要挟。”未央说,“或者……他们打算彻底销毁,连肉体都不留。”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躲起来!”
他们藏到一排冷冻舱后面。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跑进来——不是星火派的黑色,也不是彼岸会的深蓝。是灰色,胸口有个徽章:银河记忆理事会。
“联合国的人?”林微低声说。
“他们也插手了。”江临皱眉。
银河理事会的人快速检查了几个冷冻舱。其中一个拿着扫描仪的女性突然说:“这里有生命反应!还有三十二个舱是完好的!”
“标记坐标,准备转移。”领头的男性下令,“快。在楚风启动方舟之前,我们必须把这些身体带回地球。”
“那意识呢?”另一个问。
“意识……”领头的犹豫了,“理事会命令优先保存肉体。意识回传……风险太大。可能带不走。”
“可如果只带走身体,他们就是植物人——”
“我知道!”领头的打断他,“但这是命令。我们没有时间了。还有不到七十小时,宇宙现象就到达。理事会判断,保存肉体比保存意识更可能存活。”
林微咬紧嘴唇。她看向江临。
江临摇头。“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带走。没有意识的肉体,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我们只有两个人,他们有……六个。而且可能有武器。”
未央突然说:“我可以模拟系统警报。引开他们。”
“怎么做?”
“入侵基地广播,发布虚假的‘辐射泄漏’警告。他们会优先撤离。”
“试试。”
几秒后,刺耳的辐射警报响彻整个地下区域。红光闪烁。
银河理事会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辐射?哪里泄漏了?”
“不知道!但警报是最高级别的!”
“撤!先把标记的舱体推走!快!”
他们手忙脚乱地开始连接移动装置。冷冻舱很重,在月球重力下也不轻。六个人勉强推动了四个舱。
等他们离开这个区域,林微和江临才出来。
“还有二十八个舱。”江临看着那些完好的冷冻舱,“未央,你能同时启动这么多人的意识回传吗?”
“可以,但需要稳定的能量供应。而基地能源现在被楚风和彼岸会争夺,波动很大。强行回传可能导致意识损伤。”
“损伤程度?”
“轻微到重度都有可能。轻度可能只是记忆混乱,重度可能……永久性认知障碍。”
林微走到最近的冷冻舱前。里面是个老奶奶,看起来八十多岁。她的表情很安详。
“如果我们不做,他们要么被楚风关进时间膨胀,要么被彼岸会删除,要么被理事会变成植物人。”她轻声说,“哪个选择更好?”
江临沉默。
“未央,”林微说,“计算最佳方案。不是最安全的,是最有可能让他们保留‘自己’的方案。”
“计算中……方案一:等待苏映雪控制能源,稳定后回传。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五,平均意识完整性评分八点二。但需要时间——预计十二小时。方案二:现在强行回传,利用阵列的能量波动峰值——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平均完整性评分六点一。但可以立刻开始。”
“十二小时……楚风和彼岸会不会给我们十二小时。”江临说。
“那就现在。”林微下定决心,“哪怕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江临点头。他走向主控制面板。面板已经损坏了一半,但未央可以绕过损坏部分。
“准备批量回传。未央,你负责协调。林微,你检查每个冷冻舱的连接状态,确保物理接口完好。”
他们开始工作。冷冻舱一个接一个亮起准备灯。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
第一个:百分之十。
第二个:百分之十五。
外面传来更剧烈的爆炸声。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
“能源波动加剧。”未央说,“回传过程可能被中断。”
“继续。”江临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第五个,第六个……
到第十五个时,控制面板突然黑屏了。
“怎么回事?”
“能源被切断。”未央说,“楚风或彼岸会关闭了这个区域的供能。”
“备用电源呢?”
“备用电源……正在启动。但功率只有主电源的百分之二十。只能支撑五个舱同时回传。”
“那就分批。”林微说,“先五个,再五个。”
“时间不够。”未央提醒,“距离宇宙现象到达还有六十九小时二十三分。但距离楚风启动方舟可能只有……几小时。他正在加速充能。”
江临砸了一下控制台。“该死!”
冷冻舱里的老人们安静地躺着。他们不知道外面正在为他们的命运争吵、战斗。
林微突然想起陈老先生的话:怀疑。怀疑一切。
她看向江临。
“如果我们不相信楚风,也不相信彼岸会,不相信理事会,”她说,“那我们应该相信谁?”
江临看着她。
“相信他们自己。”他说,“让每个意识自己选。”
“怎么选?”
“把真相……广播出去。”江临的眼睛亮起来,“通过镜像系统,向所有三千个意识发送一条信息。告诉他们现状,告诉他们选择。留下,还是冒险回传。让他们自己决定。”
未央立刻计算可行性:“可以做到。但信息可能被系统过滤或篡改。”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林微说,“语音。你模仿我的声音,我的语气。直接对他们说话。”
江临点头。“我来编写信息内容。简短,清晰。”
他快速打字。林微在一旁看。
“致所有在镜像系统中的您:这里是现实世界。您现在所处的环境是模拟的。您的身体在月球基地,处于冷冻状态。现在,您有三个选择:一,留在镜像,可能被永久封存;二,意识回传身体,但过程有风险;三,等待未知。如果您想回传,请集中意念想‘回家’。系统会检测到您的意愿。倒计时:三十分钟。请决定。”
“加上一句。”林微说,“‘怀疑让您保持真实。请怀疑这条信息,也怀疑您周围的一切。然后,选择您真正相信的。’”
江临加上。然后看向未央。
“发送。”
“发送中……覆盖所有镜像频道……发送完成。”
他们等待。
冷冻舱室的屏幕上,开始出现数据反馈。不是来自系统,而是来自每个意识体的量子纠缠信号波动。
第一条反馈跳出来。意识编号0471——就是之前那个质疑环境真实性的老太太。她的信号剧烈波动,然后稳定在一个高频模式。
“她在想‘回家’。”未央说。
第二条。第三条。
越来越多。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像心跳一样起伏。
“百分之十二的意识体做出了选择。”未央报告,“其中百分之八十九选择回传。百分之六选择留下。百分之五未明确。”
“继续监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战斗似乎进入了白热化。爆炸声越来越近。
“能源恢复!”未央突然说,“虽然不稳定,但够用了。可以开始回传选择离开的意识。”
“多少人了?”
“一千四百七十二人选择了回传。还在增加。”
江临启动程序。“批量回传。最大功率。”
冷冻舱一个接一个亮起绿色的运行灯。生命维持系统开始升温解冻。意识流从镜像世界涌回。
第一个舱盖弹开。里面的老人咳嗽起来。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但很快聚焦。
“我在……哪儿?”她虚弱地问。
林微冲过去。“您安全了。我们在月球基地。您刚刚从镜像世界回来。”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我女儿……”她哽咽,“我女儿真的不在了,对吗?”
林微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老人闭上眼,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想再骗自己一会儿。”
更多的舱盖打开。老人们陆续醒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
江临在控制台前忙碌,监测每个回传的意识稳定性。大多数平稳,少数出现混乱,但未央在实时调整参数。
一个小时后,选择回传的人数达到两千一百人。剩下的九百人中,有两百人明确选择留下——他们宁愿要虚假的幸福。七百人未回应,可能深度沉浸在系统里,或已经失去自主选择能力。
“不能再等了。”江临说,“楚风的方舟充能即将完成。我们必须撤离。”
“这些醒来的老人怎么办?”林微看着那些虚弱但清醒的身体。
“银河理事会的船还在附近。苏映雪正在和他们谈判,要求他们接收所有回传者,带回地球。”
“他们会同意吗?”
“苏映雪说,理事会内部也有分歧。但看到这么多活生生的人醒来,至少会有一部分人愿意帮忙。”
广播响起。是苏映雪。
“江临,林微,听得到吗?理事会同意派遣三艘医疗船。但要求我们必须在楚风启动方舟前,将所有人转移到安全距离。方舟启动会产生时空涟漪,靠近的船只会被卷入。”
“还有多久?”江临问。
“楚风的充能进度……百分之九十七。预计四十三分钟后完成。”
“回传进度呢?”
“还有六百人正在回传中。预计需要三十五分钟。”
“来得及。”
“但愿。”苏映雪的声音里有疲惫,“还有……彼岸会的船正在冲向阵列核心。他们似乎打算自毁式撞击,破坏方舟。”
“楚风会让他们得逞吗?”
“不会。他启动了防御系统。现在月球轨道上,星火派、彼岸会、理事会的船混战。我们必须在他们打出结果前,撤离所有人。”
通讯结束。
江临看向林微。“你带已经醒来的老人去撤离点。我留在这里,完成最后六百人的回传。”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未央会帮我。”江临拍拍芯片盒,“而且,我是工程师。我知道怎么应付系统崩溃。你是伦理官,你更懂怎么安抚那些刚醒来的人。”
林微还想争辩,但江临推了她一把。
“快去。时间不多。”
她咬了咬牙,转身对那些醒来的老人大声说:“能走的跟我来!我们有船来接大家回家!”
老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些人还虚弱,需要别人帮忙。林微扶起最近的两个,带头往外走。
走廊里,银河理事会的人已经赶到。他们带来了移动担架和氧气面罩。
“这边!”一个理事会成员挥手,“医疗船停在D区出口。快!”
人流开始移动。缓慢但坚定。
林微回头看了一眼。控制中心的门还开着,能看到江临的背影。他坐在控制台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去吧。”
然后门缓缓关闭。
林微带着老人们穿过混乱的基地。爆炸声在头顶持续。有碎片从天花板掉下来。
但没有人惊慌。这些刚醒来的老人,经历了虚假的美好,经历了艰难的选择,现在反而异常平静。
一个老爷爷边走边哼着歌。很老的调子。
“您唱的是什么?”旁边有人问。
“我小时候,母亲哄我睡觉时唱的。”老爷爷说,“在镜像里,我忘了。刚才醒来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来了。”
他继续哼。渐渐地,其他人也跟着哼起来。
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但那是真实的记忆,真实的声音。
林微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眶发热。
他们终于抵达D区出口。三艘医疗船停在那里,舱门大开。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冲下来,接手老人们。
林微站在一旁,看着一个又一个老人被扶上船。他们回头看她,点头,挥手。
最后一个老人上船后,医护人员喊:“你也上来!船要走了!”
“我还有人在里面!”林微喊回去。
“没时间了!楚风的方舟随时可能启动!”
“你们先走!我等下一艘!”
医护人员犹豫了一下,但船长的催促声从通讯器传来。他们关闭舱门。医疗船升空,脱离月球表面。
林微转身跑回基地内部。
她要去找江临。
还有最后六百人。
还有最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