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风无尘脸上。
他动了动。
脖子僵硬。
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轻语还在沙发上睡着。
呼吸均匀。
他轻轻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安静。
早班的反重力巴士无声滑过。
几个行人。
看起来都正常。
通讯腕带震了一下。
铁砚的消息。
“工厂已查。”
“如何?”
“有近期活动痕迹。”
“具体?”
“清洁单元型号与档案馆匹配,足迹停留时间:昨晚七时至九时。”
正是他和轻语离开后。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
铁砚发来一张照片。
工厂房间的墙壁。
那十二张全息照片还在。
但每张照片的脸都被划了一道。
用某种尖锐物体。
“破坏行为。”
铁砚说。
“目的?”
“未知。”
风无尘看着照片。
那些划痕很深。
几乎要穿透照片。
“能分析划痕工具吗?”
“初步判断为记忆晶体碎片。”
“用途?”
“可能用于抹除残留记忆信号。”
风无尘感觉后背发凉。
“归墟干的?”
“概率百分之七十三。”
“另外百分之二十七?”
“其他未知势力。”
通讯暂时沉默。
风无尘看向沙发。
轻语醒了。
正睁着眼睛看他。
“哥哥。”
“嗯。”
“你在跟谁说话?”
“铁砚。”
“那个智械?”
“对。”
轻语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他说什么?”
“工厂被人进去过。”
“然后呢?”
“照片被破坏了。”
轻语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他们想抹掉痕迹。”
“看来是。”
“但他们不知道。”
“什么?”
“照片只是外壳。”
轻语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真正的记忆锚点不在照片里。”
“在哪?”
“在温度里。”
她伸出手。
让阳光照在掌心。
“每个锚点都有一个专属温度。”
“不是都三十六点五度吗?”
“那是基准。”
她转过头。
“实际会有细微差别。”
“比如?”
“比如我的是三十六点五一度。”
“李谨言呢?”
“三十六点四九度。”
“为什么不同?”
“因为每个人的记忆不同。”
她放下手。
“温度是记忆的指纹。”
风无尘想起口袋里的金属盒。
它还在发烫。
但似乎比昨晚稍微凉了一点点。
“它会变化?”
“会。”
“根据什么?”
“根据周围记忆场的强度。”
轻语走向厨房。
打开冷藏柜。
拿出两盒营养剂。
扔给风无尘一盒。
“吃早饭。”
他们默默吃完。
合成营养剂。
草莓味。
假的草莓味。
“今天做什么?”
轻语问。
“去拜访李谨言的家属。”
“为什么?”
“他纸条上写了。”
风无尘拿出那张纸。
指着李谨言名字后面的小字。
“家。”
“就这个字?”
“嗯。”
“什么意思?”
“可能是指他家有线索。”
轻语想了想。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哪里都危险。”
她固执地说。
“而且我认识李爷爷的妻子。”
风无尘抬头。
“你认识?”
“她每周也会去工厂。”
“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
“和你一起?”
“前后脚。”
轻语喝掉最后一口营养剂。
“她给李爷爷送花。”
“送花?”
“嗯,那种白色的花。”
“从哪来的?”
“她说自己种的。”
风无尘想起李谨言家的阳台。
那些还活着的花。
“你知道她住哪吗?”
“知道。”
“带我去。”
他们收拾了一下。
风无尘换了件普通的衣服。
戴上帽子。
轻语把头发扎起来。
也戴上帽子。
“出发前。”
风无尘说。
“先联系一下助手。”
“家里那个?”
“嗯。”
他打开远程连接。
“助手。”
“在,风先生。”
“家里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
“有访客吗?”
“无。”
“监控呢?”
“完整,无空白时段。”
“好。”
“风先生。”
“嗯?”
“您今天心情如何?”
又来了。
这个问题。
“为什么又问?”
“因为您的生命体征显示焦虑指数上升。”
“有吗?”
“心率比基准高十二点三,皮质醇水平超常。”
风无尘沉默。
“您需要帮助吗?”
“暂时不用。”
“请允许我提醒您。”
“提醒什么?”
“根据风伯年先生的预设,当您焦虑指数持续超过阈值时,我有义务提供舒缓方案。”
“什么方案?”
“播放他留下的录音。”
风无尘愣住了。
“什么录音?”
“一段语音。”
“父亲的?”
“是的。”
“现在能听吗?”
“需要您确认接收。”
“确认。”
短暂的静默。
然后。
父亲的声音。
从腕带里传出来。
有点失真。
但确实是他。
“无尘。”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现在很紧张。”
“深呼吸。”
“对,就像我教你的那样。”
“吸气,数到四。”
“呼气,数到六。”
“再来一次。”
风无尘不自觉地跟着做了。
“很好。”
父亲的声音很温和。
“现在听我说。”
“不管你现在在查什么。”
“不管情况看起来多糟。”
“记住两件事。”
“第一,温度不会说谎。”
“第二,你不是一个人。”
“轻语在。”
“虽然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比你以为的要坚强。”
“还有。”
“那些孤儿们。”
“他们选择成为锚点,不是被迫的。”
“他们知道代价。”
“他们接受了。”
“所以你不要有负担。”
“你不是在救他们。”
“你是在尊重他们的选择。”
“最后。”
“如果你见到你母亲。”
“告诉她。”
“我一直在找她。”
录音结束。
风无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哥哥?”
轻语碰了碰他。
“你哭了。”
他抬手摸脸。
湿的。
“那段录音……”
“我听过。”
轻语轻声说。
“父亲也给我留了。”
“内容一样?”
“差不多。”
“母亲的事……”
“我知道她在哪。”
风无尘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我知道母亲在哪。”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锚点。”
空气好像凝固了。
“什么?”
“母亲是第一个锚点。”
轻语说。
“三十年前,她是志愿者。”
“然后呢?”
“然后她生下了你。”
“这有什么关系?”
“混血儿。”
轻语看着他。
“你的感知障碍不是缺陷。”
“是锚点的副作用。”
“母亲把一部分锚点能量遗传给了你。”
“所以她离开。”
“为了不让你受影响。”
“但你还是被影响了。”
风无尘感觉脑子很乱。
“她现在在哪?”
“边境星域。”
“具体位置?”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哪?”
“因为她每周给我寄信。”
“纸质信?”
“嗯。”
“通过什么渠道?”
“秘密渠道。”
轻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
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母亲的字。
“轻语,这周的花开了吗?”
就这一句。
“什么意思?”
“密码。”
轻语说。
“花开,代表她安全。”
“如果没开呢?”
“代表她有危险。”
“这周开了吗?”
“开了。”
风无尘看着那张纸。
那么薄。
却承载着这么多。
“走吧。”
他说。
“先去找李谨言的妻子。”
他们离开公寓。
下楼。
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
早高峰。
反重力滑板川流不息。
全息广告开始播报新闻。
“星系能源稳定,灵核输出正常。”
“数字人云端即将升级。”
“基因强化人农业区丰收。”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他们走到街角。
叫了一辆自动飞车。
输入地址。
车升起。
融入空中车道。
“哥哥。”
轻语看着窗外。
“你觉得归墟是坏人吗?”
“不知道。”
“李爷爷说,他们只是想解放记忆。”
“解放之后呢?”
“不知道。”
轻语转过头。
“但李爷爷说,记忆应该自由流动。”
“即使会混乱?”
“他说,混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飞车拐了个弯。
下方是一片老式住宅区。
低层建筑。
每家都有小阳台。
李谨言的家就在其中一栋。
三层。
阳台上果然有花。
白色的小花。
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车降落。
他们下车。
走到楼前。
门禁系统亮着。
“访客模式。”
风无尘说。
“请问找谁?”
电子音问。
“陈素云女士。”
李谨言的妻子。
“请稍等。”
几秒后。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内。
看起来七十多岁。
实际上可能更老。
基因强化人的衰老速度比较慢。
“你们是?”
她的声音很轻。
“风无尘,记忆维护司的。”
“还有风轻语。”
老太太的目光在轻语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认识你。”
“陈奶奶。”
轻语微微鞠躬。
“进来吧。”
屋里很整洁。
老式家具。
木质的。
墙上挂着照片。
李谨言年轻时。
穿着军装。
“坐。”
陈素云说。
“喝茶吗?”
“不用麻烦。”
“不麻烦。”
她还是走进厨房。
烧水。
泡茶。
陶瓷茶具。
不是全息的。
真的陶瓷。
“李老的事,节哀。”
风无尘说。
“谢谢。”
她端出茶。
三杯。
热气袅袅。
“你们来,不只是慰问吧。”
她直接问。
“是的。”
风无尘也不绕弯子。
“想了解一些情况。”
“关于谨言的记忆晶体?”
“您知道?”
“他跟我说过。”
陈素云坐下。
端起茶杯。
手很稳。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就说实话。”
“什么实话?”
“他自愿的。”
“自愿成为锚点?”
“对。”
“为什么?”
“因为战争。”
她看向墙上的照片。
“我们参加了大融合战争。”
“都上过前线。”
“看到了太多。”
“死了太多人。”
“战争结束后,有人提议,用锚点稳定集体记忆。”
“防止再次陷入疯狂。”
“谨言同意了。”
“我也同意了。”
风无尘看着她。
“您也是?”
“我是协助者。”
她说。
“负责观察锚点的状态。”
“每周三去工厂,就是做这个?”
“对。”
“记录数据。”
“然后呢?”
“然后上报给熵调会。”
“琉璃知道?”
“知道。”
“她什么态度?”
“支持。”
陈素云喝了口茶。
“至少表面支持。”
“什么意思?”
“她私下找过我。”
“说什么?”
“说这个系统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依赖个人牺牲。”
风无尘想起琉璃。
那个智械族代表。
总是一脸温和。
“她还说什么?”
“她说迟早会出问题。”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
陈素云放下茶杯。
“锚点开始失效。”
“重置压力。”
“归墟介入。”
“一切都像她预测的。”
“所以她其实反对这个系统?”
“不。”
陈素云摇头。
“她不反对系统。”
“她反对的是隐瞒。”
“隐瞒什么?”
“隐瞒代价。”
老太太站起来。
走到书柜前。
打开一个抽屉。
拿出一个笔记本。
真正的纸本。
“谨言留下的。”
她递给风无尘。
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日记。
日期是三十年前。
“今日植入锚点标记,体温恒定三十六点四九度,无不适。”
“第一周,开始做梦,梦见战场上的同伴。”
“第二个月,能听见陌生人的记忆碎片。”
“第六个月,开始混淆现实与记忆。”
“一年,申请心理干预。”
“三年,适应。”
“五年,开始帮助其他锚点。”
“十年,与素云结婚,未告知她全部真相。”
“十五年,第一次想放弃。”
“二十年,坚持。”
“二十五年,发现锚点能量在衰减。”
“二十八年,接到重置通知。”
“二十九年,开始寻找替代者。”
“三十年,未找到,决定自己承担。”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素云,不要难过。这是我的选择。记忆需要锚,我愿意当那个锚。爱你的谨言。”
风无尘合上笔记本。
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他找过替代者?”
“找过。”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三个。”
“然后呢?”
“都被归墟带走了。”
风无尘抬头。
“归墟抢人?”
“不是抢。”
陈素云坐回椅子。
“是说服。”
“怎么说服?”
“告诉他们真相。”
“什么真相?”
“锚点的全部代价。”
“包括什么?”
“包括寿命缩短。”
“多少?”
“平均减少四十年。”
风无尘看向轻语。
她低着头。
手在微微发抖。
“轻语。”
他叫她。
“你知道这个吗?”
“知道。”
她小声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担心。”
“还有呢?”
“还有记忆超载的风险。”
陈素云接话。
“锚点吸收的记忆太多,会压垮意识。”
“李谨言经历过吗?”
“经历过三次。”
“怎么解决的?”
“每次都要做记忆剥离手术。”
“痛苦吗?”
“很痛苦。”
老太太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
“他每次都像死过一次。”
“那为什么还继续?”
“因为他说值得。”
她看着墙上照片里的丈夫。
“他说,只要能让星系不再有战争。”
“什么代价都值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钟表滴答声。
“陈奶奶。”
轻语开口。
“您知道其他锚点在哪吗?”
“知道几个。”
“能告诉我们吗?”
“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你们找到了新的自愿者。”
“一定要告诉他们全部真相。”
“不要像当年对我们那样。”
“只讲好的部分。”
风无尘点头。
“我答应。”
陈素云拿出一张纸。
写了几个地址。
递给他。
“这些人还在。”
“其他的呢?”
“有的已经去世了。”
“自然死亡?”
“有的是,有的不是。”
“不是的是什么?”
“记忆超载导致的意识崩溃。”
她说得很平静。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丈夫差一点就是那种。”
“但他撑过来了。”
“为什么他能撑过来?”
“因为他有我。”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们之间有联结。”
“我也是强化人。”
“虽然不是锚点。”
“但能分担一部分。”
风无尘明白了。
“所以您每周去工厂,不只是记录数据。”
“对。”
“您是去帮他分担。”
“嗯。”
她站起来。
走到阳台。
看着那些花。
“这些花是他种的。”
“他说,花没有记忆。”
“所以不会痛苦。”
“他羡慕花。”
风无尘和轻语也走到阳台。
小白花在风里摇曳。
“这是什么品种?”
“没有名字。”
陈素云说。
“是他从边境带回来的种子。”
“自己培育的。”
“只在这个阳台能活。”
“因为这里有锚点的温度。”
她伸手触摸花瓣。
“三十六点四九度。”
“花的温度?”
“对。”
“它能感知温度?”
“它能感知记忆。”
老太太轻声说。
“每朵花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
“李谨言放进去的。”
“他把自己承受不住的部分,转移给花。”
“所以花一直活着。”
“因为记忆需要载体。”
风无尘看着那些看似普通的花。
突然觉得它们很沉重。
“这些花,如果有人碰了会怎样?”
“会看到那些记忆。”
“您碰过吗?”
“碰过。”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战场上死去的战友。”
她说。
“看到了他亲手埋葬的朋友。”
“看到了他救不了的孩子。”
“每次碰完,我都要缓好几天。”
“那为什么还留着这些花?”
“因为这是他的遗愿。”
她转身看着他们。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
“这些花就是证据。”
“证明那些记忆存在过。”
“证明有人曾为它们付出代价。”
风无尘的手机震了。
铁砚。
“接吗?”
他问陈素云。
“接吧。”
他接通。
“风先生。”
“我在。”
“查到一些信息。”
“关于归墟?”
“是的。”
“他们在招募新的锚点。”
“什么?”
“通过地下网络。”
“有名单吗?”
“部分。”
“发给我。”
“已发送。”
风无尘的腕带亮了一下。
列表展开。
十几个名字。
都是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
大部分是战争孤儿后代。
“他们怎么招募的?”
“承诺给予丰厚报酬。”
“什么报酬?”
“记忆清除服务。”
“清除什么记忆?”
“痛苦的记忆。”
风无尘感觉心里一沉。
“然后呢?”
“然后植入锚点。”
“这些人知道后果吗?”
“根据对话记录,他们不知道全部。”
“只说了好的部分?”
“是的。”
跟三十年前一样。
历史在重复。
“能阻止吗?”
“需要证据。”
“这些不就是证据?”
“不够直接。”
“那什么才够直接?”
“需要证人。”
铁砚说。
“或者,需要内部人员。”
风无尘看向轻语。
她正看着那些花。
“我知道了。”
“另外。”
铁砚说。
“熵调会找你。”
“谁?”
“琉璃。”
“她找我做什么?”
“她说想谈谈。”
“什么时候?”
“现在,如果你方便。”
“地点?”
“熵调会总部。”
风无尘想了想。
“好,我一会儿过去。”
通讯结束。
陈素云看着他。
“你要去见琉璃?”
“嗯。”
“小心点。”
“为什么?”
“她不简单。”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活了三百多年。”
陈素云说。
“从大融合战争前就在。”
“她经历过一切。”
“所以她可能比谁都更理解锚点的意义。”
“但也可能比谁都更想改变它。”
风无尘点头。
“谢谢提醒。”
他们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
陈素云叫住轻语。
“孩子。”
“嗯?”
“你的温度是多少?”
“三十六点五一度。”
“比谨言高一点点。”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吸收的记忆更活跃。”
“是好是坏?”
“没有好坏。”
老太太摸摸她的头。
“只是特征。”
“但你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感觉承受不住了。”
“就来找我。”
“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轻语眼眶红了。
“谢谢陈奶奶。”
“不用谢。”
她看向风无尘。
“你们兄妹要互相照顾。”
“会的。”
他们走出门。
下楼。
回到街上。
阳光有点刺眼。
“现在去熵调会?”
轻语问。
“嗯。”
“我跟你一起。”
“这次不行。”
“为什么?”
“因为琉璃可能知道你是锚点。”
风无尘说。
“你去可能有危险。”
“那你呢?”
“我是官方人员,至少表面上是。”
“但她可能已经知道你辞职了。”
“所以更要小心。”
他们在街角停下。
“那我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们的家。”
风无尘说。
“助手在,能保护你。”
“那你呢?”
“我去见琉璃,然后回去找你。”
轻语犹豫。
“答应我,直接回家,不要乱跑。”
“好吧。”
他叫了一辆车。
送轻语上去。
输入地址。
“到家给我消息。”
“嗯。”
车升起。
飞走了。
风无尘站在街边。
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然后转身。
朝熵调会总部走去。
那栋建筑在市中心。
高耸入云。
玻璃外墙反射着阳光。
他走进大厅。
前台是一个智械。
“欢迎,请问有什么事?”
“我找琉璃女士。”
“有预约吗?”
“风无尘,她让我来的。”
智械的眼睛闪了闪。
“确认,请上八十八层。”
“谢谢。”
反重力梯很快。
几秒就到了。
门开。
外面是一个空中花园。
真实的花园。
有土,有植物,有流水。
琉璃坐在一张石桌旁。
正在泡茶。
“风先生,请坐。”
她没抬头。
专注地看着茶壶。
风无尘走过去坐下。
“琉璃女士。”
“叫我琉璃就好。”
她倒了两杯茶。
推给他一杯。
“尝尝,我自己种的茶叶。”
他端起杯子。
温度刚好。
“您找我。”
“是的。”
她终于抬起头。
智械的眼睛。
但做得很像人类。
甚至有瞳孔的光泽。
“关于你最近调查的事。”
“哪一件?”
“记忆锚点。”
她直接说了。
风无尘放下杯子。
“您知道多少?”
“全部。”
“包括什么?”
“包括三十年前的项目。”
“包括你父亲的角色。”
“包括你妹妹的身份。”
“包括归墟的行动。”
“包括一切。”
她说得很平静。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因为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重置的时机。”
琉璃喝了口茶。
“锚点系统需要升级。”
“怎么升级?”
“从依赖个人牺牲,转向技术方案。”
“有技术方案吗?”
“有,但还不成熟。”
“需要多久?”
“至少一年。”
“但重置期限只剩三十天。”
“我知道。”
她看着他。
“所以需要过渡方案。”
“什么过渡方案?”
“延长现有锚点的使用寿命。”
“怎么延长?”
“通过记忆分流。”
“什么意思?”
“把锚点承载的记忆,分一部分出来,暂时存储在其他地方。”
“比如?”
“比如人造记忆晶体。”
“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
“实际呢?”
“需要测试。”
“测试对象呢?”
“已经找到了。”
“谁?”
“你妹妹。”
风无尘的手捏紧了茶杯。
“不行。”
“为什么?”
“她承受不了更多了。”
“不需要她承受。”
琉璃说。
“只是转移一部分。”
“风险呢?”
“有,但比不转移小。”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计算过所有可能性。”
“计算不能代表一切。”
“但能代表大概率。”
她放下杯子。
“风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忧。”
“但现实是,如果不采取措施,三十天后,所有锚点都会崩溃。”
“包括你妹妹。”
“到那时,记忆逆流会席卷整个星系。”
“会有多少人受影响?”
“至少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的人会怎样?”
“会记忆混乱,认知失调,严重的话意识崩溃。”
风无尘沉默。
“归墟的方案呢?”
“他们的方案更激进。”
“怎么说?”
“他们主张直接释放所有记忆。”
“不管后果?”
“他们认为后果可以承受。”
“您不同意?”
“我见过真正的记忆逆流。”
琉璃的声音低了一些。
“三百年前,战争末期,发生过一次小规模逆流。”
“结果呢?”
“一个城市的人集体发疯。”
“后来呢?”
“后来我们用了十年才恢复。”
“所以您害怕重演。”
“不是害怕,是预防。”
她看着他。
“你父亲当年也参与那次恢复工作。”
“他见过那些场景。”
“所以他后来支持锚点系统。”
“现在您要我支持升级系统。”
“是的。”
“但我怎么相信您?”
“你可以不相信我。”
琉璃说。
“但你可以相信数据。”
她推过来一个平板。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锚点的状态。
记忆流的变化。
逆流的模拟结果。
“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
“只是没人去查。”
风无尘翻阅着。
数字在跳动。
曲线在上升。
确实,情况在恶化。
“如果我同意。”
他说。
“第一步是什么?”
“先对你妹妹做一次全面评估。”
“在哪里做?”
“在这里,熵调会的医疗中心。”
“安全吗?”
“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需要多久?”
“一天。”
“然后呢?”
“然后根据评估结果,制定分流方案。”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需要找到其他延长锚点寿命的方法。”
“归墟的方法呢?”
“他们不会告诉你全部。”
琉璃说。
“他们只会告诉你好的部分。”
“就像当年对你们那样。”
风无尘想起陈素云的话。
“您怎么知道归墟的招募方式?”
“因为我有线人。”
“在归墟内部?”
“是的。”
“谁?”
“这个不能告诉你。”
风无尘站起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一天。”
“好,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答复。”
他转身要走。
“风先生。”
琉璃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的事。”
风无尘停住。
“您知道她在哪?”
“知道。”
“能告诉我吗?”
“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同意对你妹妹的评估。”
“这算是威胁吗?”
“不,这是交换。”
琉璃也站起来。
“你母亲现在很安全。”
“但她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
“锚点的帮助。”
“她也是锚点?”
“曾经是。”
“后来呢?”
“后来她放弃了。”
“怎么放弃的?”
“通过某种技术,把锚点转移给了你。”
琉璃走近。
“这就是你感知障碍的来源。”
“也是你能看见记忆残留的原因。”
“你继承了锚点的部分能力。”
“但没有继承全部负担。”
“因为你母亲替你承担了剩下的部分。”
“她在边境,就是在做这个。”
“承担那些无法转移的负担。”
风无尘感觉呼吸困难。
“所以她的离开……”
“是为了保护你。”
琉璃说。
“她爱你。”
“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轮到你去保护你妹妹。”
“用评估的方式?”
“用最科学的方式。”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可能会同时失去她们两个。”
琉璃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父亲已经走了。”
“你母亲在远方。”
“你妹妹在身边。”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风无尘看着她。
智械的眼睛里。
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疲惫,困惑,挣扎。
“明天。”
他说。
“明天我给你答复。”
“好。”
他离开花园。
走进电梯。
下楼。
走出大厦。
站在阳光下。
感觉浑身发冷。
腕带震了。
轻语的消息。
“到家了,一切正常。”
“助手有说什么吗?”
“它问我你今天心情如何。”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心情复杂。”
“它呢?”
“它说它理解。”
风无尘看着这条消息。
突然觉得讽刺。
一个家用助手说理解。
而真正的人类。
却互相隐瞒,互相算计。
他回复。
“在家等我,我很快回去。”
“好。”
他叫了车。
回家路上。
他一直在想琉璃的话。
母亲。
妹妹。
锚点。
选择。
车降落。
他下车。
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
门开。
走廊安静。
他走到家门口。
门自动开了。
助手的声音。
“欢迎回家,风先生。”
“轻语呢?”
“在客厅。”
他走进去。
轻语坐在沙发上。
面前摊开几张纸。
“哥哥,你看。”
“什么?”
“母亲新寄来的信。”
风无尘走过去。
拿起一张。
上面还是那句话。
“轻语,这周的花开了吗?”
但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告诉无尘,我很好。不要来找我。专注眼前的事。爱你们的妈妈。”
他放下信。
“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就这些。”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我回家时就在门口。”
“谁送来的?”
“不知道,没有监控。”
风无尘坐下。
“轻语。”
“嗯?”
“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但需要做一些测试。”
“你愿意吗?”
“什么样的测试?”
“评估你的锚点状态。”
“然后呢?”
“然后可能分流一部分记忆出去。”
“到哪里?”
“到人造晶体里。”
轻语想了想。
“安全吗?”
“琉璃说安全。”
“你相信她吗?”
“不完全。”
“那为什么考虑?”
“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轻语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如果我接受了。”
“会怎样?”
“你可能不会那么累。”
“记忆超载的症状会减轻。”
“那锚点的功能呢?”
“还会保留,只是负担小了。”
“其他锚点也能这样吗?”
“如果测试成功,应该可以。”
轻语点头。
“那我愿意。”
“你确定?”
“确定。”
她看着他。
“如果我的测试能帮到其他人。”
“我愿意试试。”
风无尘摸摸她的头。
“好,明天我们去熵调会。”
“现在呢?”
“现在休息。”
他站起来。
走向厨房。
“我做饭。”
“真的?”
“真的,不用营养剂。”
他打开冷藏柜。
找出真正的食材。
不多,但够做一顿简单的饭。
做饭的时候。
助手说话了。
“风先生。”
“嗯?”
“您今天心情如何?”
他停下切菜的手。
“很复杂。”
“具体是哪些情绪?”
“担心,困惑,希望,害怕。”
“这些情绪是正常的。”
“是吗?”
“根据人类情感模型,面对重大抉择时,混合情绪出现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二。”
“所以我是正常的。”
“是的。”
“谢谢。”
“不客气。”
他继续做饭。
菜下锅。
滋啦一声。
香味出来了。
轻语走过来。
靠在厨房门边。
“哥哥。”
“嗯?”
“如果测试不成功怎么办?”
“那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如果归墟的方法更好呢?”
“那就去找归墟。”
“但琉璃说他们不可信。”
“我们自己去判断。”
“怎么判断?”
“找他们谈谈。”
“你知道怎么找他们吗?”
“总有办法。”
他把菜盛出来。
两菜一汤。
很简单。
但比营养剂好。
他们坐在餐桌旁。
吃饭。
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
灯闪了一下。
助手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外部信号入侵。”
“来源?”
“无法追踪。”
“内容?”
“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匿名消息,文字形式。”
“念出来。”
“‘风无尘,如果你想了解真相,明天下午三点,旧城区茶馆,找老算盘。单独来。’”
消息结束。
风无尘和轻语对视。
“归墟?”
“可能。”
“你去吗?”
“去。”
“但琉璃那边……”
“上午去熵调会,下午去茶馆。”
“安全吗?”
“不知道。”
他放下筷子。
“但有些真相,必须亲自去听。”
窗外天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星星点点。
像记忆的碎片。
在夜空中闪烁。
而在地面上。
人们继续生活。
不知道有些记忆需要锚。
有些锚需要守护。
有些守护需要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