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们三个。
灵裔。
械族。
数字人。
坐成一个三角形。手拉着手。眼神空洞。像人偶。
“你们融合了。”我说。
“不完全。”中间那个说。灵裔的嘴在动,但声音是三个人的重叠。“还在进行。最后阶段。需要你的帮助。”
赤瞳挡在我前面。
匕首在手。
云舒握住共鸣石。
“别紧张。”械族的那位说,“我们不想战斗。我们想谈判。”
“谈判什么?”我问。
“缓冲带的未来。”数字人的声音,“我们思考了很久。归一院的方案太激进。教团的方案太保守。我们需要第三条路。”
赤瞳冷笑。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说要谈判?”
“那些人是为了进化必要的牺牲。”灵裔说,“但我们发现,进化可能不需要牺牲。”
我走近一步。
“说清楚。”
他们三个同时松开手。
分开。
瘫倒在地。喘气。眼神恢复了各自的清明。
那个灵裔是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但眼中有古老的疲惫。
“我是林晚。”她说,“林雪的第七代孙。”
械族是个中年男性。外壳上有复杂的纹路。
“赵铭。”他说,“赵启明的后裔。”
数字人是个老者。投影有些模糊。
“陈深。”他说,“陈远的直系意识继承者。”
他们站起来。有些摇晃。
“三位一体需要巨大的能量维持。”林晚解释,“我们不能长久融合。每次融合,都会丢失一部分自我。”
“但融合时,我们能看到真相。”赵铭说,“织影者的真相。”
陈深点头。
“熵减潮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牢笼的能量泄露。”我说。
“不完全是。”林晚说,“那是织影者的呼吸。”
我愣住了。
“呼吸?”
“它们活着。”赵铭说,“活着就需要消耗能量。它们呼吸时,能量从缓冲带渗出。形成潮汐。我们感受到的熵减现象,其实是它们新陈代谢的副产品。”
云舒轻声说:“所以不是泄露。是自然过程。”
“对。”陈深说,“就像人类呼出二氧化碳。对植物来说,那是养分。熵减潮汐对我们来说,也是养分。星球的生命循环依赖它。”
赤瞳皱眉。
“那为什么叫熵减?”
“因为对织影者来说,那是熵增。”林晚说,“它们的高维法则与我们的相反。它们的秩序是我们的混乱。它们的呼吸,在我们看来就是熵减。”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
“所以整个星球生态系统,建立在织影者的新陈代谢上?”
“是。”赵铭说,“这就是缓冲带的本质。共生系统。我们提供维度隔离。它们提供能量基础。彼此依存。”
“但你们之前想打开缓冲带。”我说,“那会毁掉共生。”
“我们错了。”陈深低头,“融合让我们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打开缓冲带,织影者会死。因为它们已经适应了这里。就像深海鱼被捞到海面。会爆裂。”
“那它们怎么回家?”
“它们不需要回家了。”林晚说,“家已经毁了。三百年前就毁了。它们没告诉我们。”
洞穴安静了。
只有共鸣核心的嗡嗡声。
“什么?”云舒问。
“织影者的故乡。”赵铭说,“在一次维度风暴中毁灭了。它们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协议里的‘等待离开’,其实是谎言。为了让我们安心。”
陈深苦笑。
“它们知道,如果说出真相,我们可能会同情。但同情会破坏平衡。狱卒和囚犯的关系必须清晰。所以它们撒谎了。”
我走到共鸣核心前。
手放在水晶树干上。
冰凉。
“那它们现在想要什么?”
“安宁。”三个声音同时说。
他们又开始融合了。
但这次很缓慢。只是声音同步。
“它们累了。”林晚说,“三百年的囚禁。虽然自愿,但累了。它们想沉睡。永远沉睡。”
“沉睡会怎样?”
“新陈代谢停止。”赵铭说,“熵减潮汐消失。星球生态系统崩溃。我们都会死。”
陈深补充:“除非找到新的能量源。”
“有吗?”
“有。”他们看着我,“你。”
我收回手。
“解释。”
林晚的身体在发光。
“共鸣者是桥梁。也是转换器。你能将其他能量转化为类似熵减潮汐的波动。维持生态。”
“什么能量?”
“情感。”赵铭说,“记忆。存在本身。共鸣者能把这些抽象的东西,转化为现实能量。”
云舒抓住我的胳膊。
“不行。那会消耗玄启自己。”
“不会消耗。”陈深说,“只是转化。就像发电机。燃料是情感。共鸣者是机器。机器不会消失。”
赤瞳盯着他们。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融合时,我们连接了织影者的部分意识。”林晚说,“看到了完整的计划。三百年前的计划。共鸣者项目不是意外。是早就设计好的后备方案。”
我拿出怀表。
打开。
表盘上不再是时间。
是星图。
“所以我是电池。”我说。
“不。”三人的声音重叠,“你是守护者。最后的守护者。当织影者沉睡,你需要维持这个世界的存在。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它们找到新家。或者我们找到新的路。”
我闭上眼睛。
深吸气。
“代价是什么?”
“孤独。”林晚说,“共鸣者不能沉睡。必须永远清醒。维持转化。你会看到所有人老去。死亡。轮回。而你不变。”
赵铭说:“但你可以选择放弃。我们可以一起寻找其他方案。比如……全体转化。”
“什么意思?”
“把所有人都变成共鸣者。”陈深说,“分担负担。但那样,我们会失去种族特性。变成新的存在。”
赤瞳摇头。
“那和归一院有什么区别?”
“归一院是想进化成织影者。”林晚说,“我们是进化成我们自己。但统一的自己。”
我看向云舒。
“你怎么想?”
云舒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你孤独。”她说,“但也不想世界毁灭。”
“没有两全其美?”
“很少。”云舒说,“生活就是这样。”
我笑了。
“铁岩也常说这句话。”
地面震动。
碎石从洞顶落下。
“上面的战斗在扩大。”赵铭说,“归一院不是全部。有很多追随者。他们相信进化。不会轻易放弃。”
“教团能赢吗?”赤瞳问。
“能。”林晚说,“但伤亡会很大。每一条命,都是因为我们当初的错误。”
我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现在清醒了。打算怎么做?”
“赎罪。”三人同时说。
“具体点。”
“我们去地面。”赵铭说,“用三位一体的力量,结束战争。向所有人坦白。然后接受审判。”
“审判可能会判你们死刑。”
“我们知道。”陈深说,“但我们活够了。融合让我们活了三百年。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沉睡。但够了。”
林晚微笑。
“我想看看真正的天空。而不是维生舱里的模拟投影。”
我点头。
“那就去吧。”
他们三个再次拉手。
融合。
光芒中,寂灭使徒重新出现。但眼神不同了。有了温度。
“玄启。”他们说,“如果可能,请照顾好这个世界。我们的祖先爱它。我们也爱。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会尽力。”
他们走向出口。
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们说,“熵减潮汐今晚会达到峰值。那是织影者最活跃的时候。如果你要连接它们,就在今晚。在共鸣核心。我们会确保上面安静。”
“怎么确保?”
“用我们的命。”
他们走了。
洞穴里只剩我们三个。
还有共鸣核心的蓝光。
赤瞳走过来。
“你真要那么做?当永久的守护者?”
“不知道。”我说,“但今晚要先连接织影者。听听它们怎么说。”
云舒检查共鸣核心。
“需要准备仪式。教团长老说过。需要三个人的情感锚点。代表三大种族。”
“我们正好。”赤瞳说。
“但需要纯粹的情感。”云舒看我,“爱。恨。恐惧。希望。任何强烈的情感都可以。但必须纯粹。”
“爱呢?”赤瞳问。
“可以。”云舒说,“但必须是双向的。强烈的双向。”
赤瞳看向我。
又看向云舒。
“我们三个,算双向吗?”
云舒笑了。
“算吧。复杂的双向。”
我坐在水晶树下。
背靠着树干。
“那就开始吧。”
“现在?”
“等晚上。”我说,“潮汐峰值时。现在……我想睡一会。”
我真的累了。
赤瞳坐在我左边。
云舒坐在我右边。
我们靠在一起。
像小时候。在铁岩的工坊里。下雨天。挤在沙发上听故事。
“玄启。”赤瞳轻声说。
“嗯?”
“如果今晚过后,你决定当守护者。我会陪你。”
“怎么陪?”
“我不老不死。”赤瞳说,“基因改造有副作用。我的细胞分裂速度极慢。我可能活很久。”
云舒说:“数字人本来就不死。只要服务器还在。”
“那我们三个一起。”赤瞳说,“永远在一起。就不孤独了。”
我闭上眼睛。
“好。”
我真的睡着了。
做了梦。
梦见小时候。
铁岩在修机器。我在旁边递工具。
他问:“小启,长大想做什么?”
我说:“想当工程师。像你一样。”
他笑:“好啊。但工程师很累。要一直修东西。”
“修东西不好吗?”
“好。但有时候,东西坏了,修不好了。要学会放手。”
“怎么放手?”
“承认它坏了。然后造新的。”
我醒来时,洞顶在发光。
不是灯光。
是外面的光透进来。
黄昏。
熵减潮汐要开始了。
云舒已经准备好了仪式。
三个位置。围着水晶树。
她让我坐在东边。
赤瞳坐在西边。
她自己坐在南边。
“需要手拉手。”云舒说,“然后,想着你们最强烈的情感。我会用共鸣石增幅。”
我们照做。
手拉手。
闭上眼。
我想起铁岩。
想起他教我的一切。
想起墨老。
想起周渊。
想起母亲模糊的脸。
想起父亲的声音。
情感涌上来。
不是单一的爱或恨。
是复杂的。温暖的。沉重的。
像一杯浓茶。
赤瞳的手在颤抖。
她在想什么?
云舒的手很稳。
数据体模拟的温暖。
共鸣核心开始震动。
蓝光增强。
充满洞穴。
我听到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
像音乐。
又像风声。
“你好。”一个声音说。
温和。
中性。
难以形容。
“织影者?”我在心里问。
“是的。”声音说,“我们等你很久了,共鸣者。”
“你们知道我会来?”
“知道。从你出生就知道。我们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爱。看着你失去。”
“为什么不出声?”
“协议禁止我们主动联系。除非共鸣者先连接。”
我想了想。
“周渊说,你们的故乡毁了。”
沉默。
然后:“是的。毁了。很久以前。我们撒谎了。抱歉。”
“为什么留下?”
“因为你们需要。”织影者说,“熵减潮汐。那是我们的存在本身。如果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会在三个标准年内死亡。所有生命。”
“包括人类?”
“包括所有依赖这个生态的生命。”
“你们不能停止呼吸吗?”
“不能。活着就要呼吸。除非死去。”
“你们想死吗?”
又一阵沉默。
更久。
“我们累了。”织影者说,“三百年的异乡。虽然你们很好。但这不是我们的家。我们想休息。”
“沉睡?”
“类似。意识消散。能量体留下。继续维持生态。但我们不再有思想。不再有感知。像植物。”
我握紧赤瞳和云舒的手。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植物可能会再次发芽。如果未来有奇迹的话。”
我睁开眼睛。
蓝光中,似乎看到了影子。
很多影子。
半透明的。发光的。像水母。在空气中漂浮。
“这就是你们?”
“我们的投影。我们的本体在更高维度。你看不到。”
一个影子飘过来。
停在我面前。
“共鸣者。你有选择。让我们沉睡。你接替。或者,我们继续坚持。但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的能量在衰退。最多五十年。熵减潮汐会停止。”
“五十年太短。”
“所以需要决定。”
我看向赤瞳和云舒。
她们也睁着眼。
看着影子。
“她们能听到吗?”我问。
“能。”织影者说,“仪式连接了你们三个。你们共享这个对话。”
赤瞳开口。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有没有办法,让你们恢复能量?”
“有。”织影者说,“回到高维环境。或者,获得足够的高维能量补充。”
“哪里能找到高维能量?”
“共鸣者的情感转化,就是低维能量升维的过程。但效率很低。需要极大量的情感。”
云舒问:“多少?”
“这个星球所有生命,全部的情感。持续一百年。才够我们恢复十分之一的能量。”
“那不可能。”
“所以我们放弃了。”
影子们在空中缓缓旋转。
像在跳舞。
悲伤的舞蹈。
“我们有个提议。”织影者说。
“说。”
“让我们沉睡。但我们留下种子。”
“种子?”
“一小部分意识。封存在共鸣核心。由你保管。如果未来,你们找到方法。可以唤醒种子。那样我们可能会重生。”
“可能性多大?”
“很小。但存在。”
我站起来。
影子们围绕着我。
“如果我接替,需要怎么做?”
“每天。在潮汐时刻。来到核心。输入你的情感。转化为能量。维持生态。其他时间,你可以正常生活。但你会感到……空虚。因为情感被抽走了。”
“我会失去情感吗?”
“不会失去。但会淡薄。就像颜料被水稀释。”
赤瞳摇头。
“不行。那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云舒也说:“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影子们开始变淡。
“潮汐峰值要过了。”织影者说,“你们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的下一个峰值,需要答案。否则,我们会自动进入沉睡程序。那是预设的。无法更改。”
“等等。”我说,“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后悔吗?后悔来到这里?”
影子们聚拢。
合成一个大的影子。
像拥抱的形状。
“不后悔。”声音轻柔,“我们看到了生命的美丽。你们的爱。你们的恨。你们的创造。这比永恒的空洞有意义得多。谢谢你们,收留我们三百年。”
影子消散了。
蓝光退去。
洞穴恢复昏暗。
只剩共鸣核心的微弱光芒。
我们三个还拉着手。
谁也没松开。
过了很久。
赤瞳说:“我想帮它们。”
“我也是。”云舒说。
“但不想牺牲玄启。”赤瞳又说。
“那怎么办?”
我松开手。
走到洞穴边缘。
摸着粗糙的岩壁。
“三天。”我说,“三天内,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可能吗?”
“铁岩说过,工程师的工作,就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我们离开洞穴。
回到地面时,战争已经停了。
寂灭使徒——林晚、赵铭、陈深——站在广场中央。
被教团的人围着。
但他们还活着。
长老看到我们,走过来。
“他们投降了。”长老说,“用三位一体的力量,强制所有归一院成员昏迷。结束了战争。”
“伤亡呢?”
“比预想的少。”长老说,“多亏了他们。”
我看着那三个人。
他们分开坐着。虚弱。但微笑。
林晚对我招手。
我走过去。
“连接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我说,“织影者给了三天。”
“三天。”赵铭点头,“够做很多事。”
“比如?”
陈深说:“比如,召集所有科学家。所有工程师。所有智者。一起想办法。”
长老赞同。
“教团可以发起全球会议。”
“但很多人还不相信真相。”我说。
“那就让他们相信。”林晚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我们去说。去每一个城市。用我们的眼睛给他们看。融合时的记忆,可以投影。”
赵铭也站起来。
“这是我们最后的责任。”
陈深点头。
“然后,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我看着他们。
三个曾经的敌人。
现在的……同行者。
“谢谢。”我说。
“不用谢。”林晚说,“我们只是在弥补。”
他们走了。
在教团护卫下,去往第一个城市。
长老安排后续。
赤瞳和云舒陪着我。
站在圣地的山崖边。
看着下面的世界。
黄昏。
熵减潮汐开始了。
天空变成弦纹状。流光溢彩。
美得让人心痛。
“玄启。”云舒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你会怎么选?”
我沉默。
看着潮汐。
“我会接替。”我说,“但不会永远。只到找到新方法为止。”
“那可能很久。”
“你们会陪我吗?”
“会。”赤瞳说。
“会。”云舒说。
我搂住她们的肩膀。
“那就不可怕。”
夜晚降临。
潮汐达到顶峰。
整个世界在发光。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我知道。
织影者在看着。
等着。
它们的耐心,还剩三天。
而我们的智慧,还剩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们会试。
试到最后一刻。
因为这就是活着。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