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站的房间很小。
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空气里有草药味,还有旧金属和净化剂的味道。不刺鼻,但很真切。
我躺在床上。骨头像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处接缝都在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存在感。身体很沉,呼吸有点费力,喉咙干得发痒。
赤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到一半的果子。果皮连着,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她削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好像这是什么精密任务。
云舒的投影坐在窗台上,形象比之前凝实多了,几乎像个真人。她看着窗外,静默谷的方向,但我知道她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我这里。
青岚刚走。她要去协调新一批建筑材料的分发,走之前叮嘱我“好好躺着,别急着逞能”。语气像姐姐。
“水。”我又说。声音还是哑。
赤瞳放下刀和果子,端起水杯。水温刚好。我喝了几口,感觉喉咙的撕裂感好了点。
“我睡了多久?”我问。记忆还有点碎片化,像搅浑的水慢慢沉淀。
“七天。”云舒转回头,脸上带着后怕,“从你倒下算起。后面三天……我们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七天。在我感觉里,好像只是一段漫长的……漂流。卡在夹缝里,沉在深海,又被拉回来。
“外面怎么样了?”我看着窗外。天色有点灰,但不是那种布满裂缝的灰。是普通的、要下雨的阴天。
“在修。”赤瞳把削好的果子递给我,果肉切成小块,插着一根小木签,“房子,路,供水管。械族出工程单元,灵裔用共鸣找地下水管裂缝,数字人搞物资调度和图纸。吵得要命,但……东西确实在修起来。”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你弄的那个泄流口,自己转得挺好。逻各斯每天发报告,说能量流稳定。暂时不用你操心。”
我慢慢嚼着果肉。甜的,带点酸。味道很浓。
“草案呢?”我问云舒。
云舒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点亮光:“还在吵。吵得更细了。昨天为‘联合执行委员会’的第一个五年任期该设几年,从中午吵到半夜。最后折中,定了四年零三个月。因为有人说四年太短,五年太长,取个平均数还要算半天。”
她摇摇头,但眼神是温和的:“不过……大家至少愿意坐下来,为‘几年’这种问题吵架了。而不是为‘该不该一起坐下来’吵架。”
“算进步。”我说。
“慢得要死的进步。”赤瞳哼了一声,但语气没什么火气。她拿起另一个果子,又开始削。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有节奏的、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七滑了进来。它的传感器扫过我,亮起表示“放心”的淡绿色。“意识活动读数已恢复到安全阈值以上。但身体机能仍需长时间恢复。建议继续静养,营养摄入需增加百分之三十。”
“它现在是你的健康监督员。”云舒说,“每天早中晚三次扫描,数据直接同步给医疗小组和……逻各斯做分析。”
“逻各斯连这个都管?”我有点意外。
“它申请了‘全面风险评估’权限的一部分。”七解释,“基于‘阀门核心健康状况直接影响全局稳定’的逻辑前提。它的分析报告……很有用。比如它推算出你昏迷期间,最佳唤醒窗口期和对应的能量共鸣频率,对救援方案提供了关键参数。”
那个曾经的主脑,现在成了个超级分析工具。有点讽刺,但也算物尽其用。
“源呢?”我想起那个散在网络里的意识碎片。
“稳定多了。”云舒说,“大部分碎片被引导到了隔离区。我们在尝试……嗯,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给它‘讲故事’。讲一些温暖的、关于存在和记忆的故事。它好像挺喜欢听。偶尔还会在数据流里留下一点……像是‘感慨’的波动。有一次,它听到一个灵裔老奶奶讲她结婚那天的太阳,波动了一个很柔和的频率。”
她笑了笑:“也许,它只是需要被关注,被理解,而不是被恐惧。”
听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没变得更糟。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躺了七天,骨头都僵了。
“不行。”赤瞳、云舒、七,几乎同时说。
“就门口。”我试着坐起来。手臂发软,但还是撑住了。
赤瞳想扶我,我摆摆手。自己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在地上。有点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能站住。
“我陪你。”赤瞳还是扶住了我的胳膊。
云舒的投影飘过来:“别走远。监测站门口就行。”
七滑到前面:“外部环境安全。温度适宜,湿度偏高,建议添加外套。”
我披上一件放在床边的旧外套,被赤瞳搀着,慢慢走出房间。
监测站建在一个小山坡上。门口有块不大的平地,放着几把旧椅子。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大半个静默谷。
谷底,那座光塔静静矗立,散发着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塔身周围,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工作状态的械族单元在巡查维护。能量流像透明的纱幔,在塔身周围缓缓飘动,很有规律。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但没有裂缝。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修复工地的淡淡金属味。
“雨要来了。”赤瞳说。
“嗯。”我在一把椅子上慢慢坐下。赤瞳坐在旁边。
远处山谷边缘,能看到一些简易的临时房屋,是参与维护工作的各族人员住的。再远些,有运输车辆扬起淡淡的尘土,沿着新修整的土路慢慢移动。
一切都在动,但节奏很慢。像大病初愈的人,小心翼翼地下床活动。
“感觉怎么样?”赤瞳问。她没看我,看着山谷。
“像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我说,“但脚踩在地上,感觉……踏实。”
她点点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块水晶。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备份。她现在经常这样。
“你呢?”我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会去青岚那边帮忙。她那边缺人手,协调物资,调解纠纷……我可能干不来。但总得找点事做。”
“不拿刀了?”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心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还有改造留下的细微疤痕。“拿不动了。也不想拿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晚上会做梦。梦到以前的事,好的坏的,混在一起。醒来会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然后摸摸这块水晶,会好一点。”
“慢慢来。”我说。
“嗯。”她看向我,“你也是。别急着回去当什么‘核心’。先养好。那塔自己转得挺好。”
我们安静地坐着。风大了些,带着凉意。
云舒的投影一直飘在旁边,她也看着山谷,脸上有种平静的沉思。
“网络里,”她忽然说,“有人发起了一个‘记忆修补’项目。鼓励大家分享灾难中丢失或破碎的记忆片段,看看能不能互相补充,拼凑出更完整的画面。一个灵裔孩子分享了他家被裂缝吞没前,院子里最后一朵花的颜色。一个械族单元分享了一段逻辑错误警报响起时的内部日志,那种‘困惑’的感觉。一个数字人分享了自己数据备份被侵蚀时,那种仿佛‘被遗忘’的恐慌。”
“很多人响应。大家把自己最痛的记忆碎片拿出来,不是为了展示伤口,而是……看看能不能帮别人找到他们丢失的那一块。有时候真的能对上。有时候对不上,但听别人讲了类似的感觉,心里也会好受点。”
她转过头,看着我:“这算不算……另一种重建?”
“算。”我说,“很重要的一种。”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然后渐渐密起来。不是灰雨,是干净的水。雨点打在泥土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带来清新的气味。
我们退回屋里。
接下来的日子,像缓慢流动的河水。
我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在监测站附近慢慢散步,恢复体力。赤瞳大部分时间陪着我。云舒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投影,有时候只是意识网络里的声音。青岚、七、墨老、长老他们也时不时来看望,顺便聊聊外面的进展。
我听了很多“重建”的故事。
青岚说,灵裔几个大家族为了重建祖祠该用传统木料还是更坚固的合成材料,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一个械族单元用结构应力分析证明,某种经过处理的传统木料在抗震性上表现更好,才平息了争论。但械族那份报告收费了——用灵裔特有的几种药用植物种子支付。
墨老说,数字人内部为了“意识网络公共资源使用费”该不该向灵裔和械族收取,怎么收,吵翻了天。主张免费的说这是共同遗产,收费的说维护需要巨大成本。还没吵出结果,但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交换资源了——一个数字人程序员帮一个灵裔工匠优化了工具设计图,换了一罐那个工匠家传的秘制酱料,据说数据模拟出的味道“惊为天人”。
七说,觉醒者网络和传统械族主脑在如何分配新的能量节点优先使用权上,也分歧严重。觉醒者认为应该更注重创新和社会实验项目,传统派认为应该优先保障基础工业和民生。目前暂时按“基础需求保障+贡献积分竞标”的混合模式运行,摩擦不断,但还没打起来。
都是些琐碎的、烦人的、但又充满烟火气的问题。
没有灭世危机。没有高维低语。只有生活本身的一地鸡毛。
我听着,偶尔给出一点看法。更多时候,只是听。我觉得这样挺好。我不是,也不该是那个决定一切的人。我只是一个……经历过一些事,现在在慢慢恢复的普通人。
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能走得更远,力气在恢复。怀表一直戴在身上,温温的,很安静。我和光塔的连接还在,但很微弱,像一根细细的线。我能感觉到它的状态,平稳,有力。暂时不需要我做什么。
有一天下午,雨停了,阳光难得地露出来。空气清新。
赤瞳说:“去城里看看吧。不远,就在山谷外面,新搭了个临时聚居点。青岚说那边开了个小集市。”
我有点心动。在床上和监测站待了快一个月,闷坏了。
“可以去。”云舒说(她总是在),“但别待太久。七,你跟着。”
七滑过来:“已规划最优路线,避开未完全修复区域。预计往返耗时两小时。建议携带应急通讯器。”
于是,我,赤瞳,还有七,慢慢走出了监测站的范围,朝着山谷外走去。
路是新修的,有点硌脚,但还算平整。沿途能看到修复的痕迹:重新竖起的弦纹能量导流柱,修补过的管道,清理出来的空地。偶尔能看到灵裔、械族、数字人(通过投影或小型终端)在一起工作,虽然交流不多,但至少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走出山谷,视野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现在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临时建筑:灵裔风格的原木和帆布棚屋,械族偏好的标准模块化方舱,数字人设立的、闪烁着全息招牌的公共服务点。虽然杂乱,但有一种旺盛的、混乱的生命力。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烤食物的焦香,金属焊接的微酸,新木材的清香,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小集市在聚居点中央一块空地上。摊位不多,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
一个灵裔老妇人摆着几篮子自己种的、看起来有点瘦小的蔬菜和水果。一个械族单元(看样子是觉醒者)在“卖”自己用废弃零件改造的小工具——防风打火机,多功能螺丝刀,用能量电池驱动的便携小风扇。不收钱,只接受以物易物。
一个数字人投影面前悬浮着几个光屏,提供“快速伤口消毒指导”、“基础心理疏导”、“临时通讯链路租用”等服务。也是用实物或“劳动承诺”交换。
人不多,但都在认真地看着,讨价还价,或者只是好奇地打量。不同种族的人混在一起,虽然还带着点生疏和警惕,但没有明显的敌意。
我看到一个灵裔小孩,盯着械族摊位上的小风扇,眼睛发亮。他妈妈在旁边,有点犹豫。最后,妈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苹果,递过去。械族单元的传感器扫了扫苹果,发出表示认可的“嘀”声,然后把小风扇递给小孩。小孩兴奋地按开开关,风扇叶片转起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笑了。
很简单的交换。但看着让人心里有点暖。
赤瞳在一个卖简易刀具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脸上有疤的灵裔男人,以前可能是个猎人。赤瞳拿起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刃口,又放下了。
“不顺手?”我问。
“太轻。”她说,“而且……不想用了。”
我们继续走。在一个拐角,看到青岚正和几个人说话,似乎是在调解一起因为临时住房占地引起的纠纷。双方情绪激动,青岚挡在中间,耐心地说着什么。
她看到我们,点点头,没过来,继续处理她的麻烦。
我们没打扰她,绕了过去。
回到监测站时,天快黑了。有点累,但心情很平静。
晚上,云舒来“看”我。
“感觉怎么样?”她问。
“挺好。”我说,“看到大家在过日子。吵吵闹闹,但确实在过。”
“嗯。”云舒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像个小姑娘,“意识网络里,今天最热门的分享,是一个灵裔妈妈上传的她女儿第一次用新修好的公共水龙头洗手时,惊讶又开心的表情。很多数字人说,那种对‘水流’的纯粹好奇,让他们想起了自己刚拥有意识时的感觉。”
她顿了顿,看着我:“玄启,我们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没有大战,没有毁灭,就这么一点点地修房子,吵架,做买卖,分享孩子的笑脸?”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在往这个方向走。这就够了。”
她笑了,点点头:“也对。先过好今天。”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修复工地的微弱声响,还有更远处,静默谷光塔那恒定的、低沉的嗡鸣。
怀表在枕边,微微发着暖意。
生活像被打碎的陶罐,正在被一片片捡起来,尝试用新的方式粘合。可能永远会有裂痕,可能样子会变。但至少,罐子还在。里面还能装东西。
装水,装粮食,装记忆,装希望。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沉静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属于人间的、安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