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勉强地渗进来。
不是那种明亮的、带着暖意的光。是灰白的,稀薄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脏玻璃。天空的裂缝还在,黑色的枝桠状痕迹凝固在那里,后面涌动的暗影暂时平复了,但看着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睡了大概两三个小时。骨头缝里还是酸的。但脑子清楚了些。
怀表安静地贴着胸口。微温。
铁岩靠在门边,机械臂垂着,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没睡。他耳朵里那个微型感应器还闪着极小的绿点。他在监听频道。
“醒了?”他眼睛没睁,声音干涩。
“嗯。”
“外面暂时消停点了。裂缝没继续扩大。但也没缩小。像冻住了。”他睁开眼,那只人类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教团的人在外面。还有几个……别的。”
我坐起身,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点矿物味道。“谁?”
“你自己看。”
我走出去。圣地的主洞穴里,人多了不少。
墨老蹲在地上,摆弄着他那些记录仪改装的玩意儿,几个教团年轻人在给他打下手。仪器伸出几根细长的天线,顶端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和中央锚点的光频率一致。
长老正和几个人说话。
一个穿着简朴工装裤和背心的械族。不是那种光滑的作战单元,外壳有些磨损,涂装也掉了不少。它的光学传感器是温和的蓝色,此刻正对着长老不断点头。它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上面波形跳动。
另一个是灵裔。中年女人,神色疲惫但腰背挺直,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她的。她眉头紧锁,听着长老的话,偶尔摇头。
还有一个……是数字人的投影。形象是个瘦削的年轻男人,穿着虚拟的档案馆制服,身影有些微的抖动。他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双手交握,显得很紧张。
我走过去。他们全都转过头。
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期待,有怀疑,也有藏得很深的……一点点敬畏。大概是昨晚那场不成功的“奇迹”传开了。
“共鸣者。”长老对我点点头,算是介绍。
灵裔女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我是青岚,第七居住区的临时协调人。昨晚,多亏了你……或者说,多亏了那个‘光点网络’的共鸣,我们区至少有一半人没被血脉记忆冲垮。但还有很多人陷入混乱。我们需要帮助。”
械族单位发出平稳的合成音:“编号T-7,可称呼我‘七’。隶属械族非正式觉醒者互助网络。主脑逻辑核心仍处于混乱状态,区域指令冲突。我们掌握了一部分低权限的公共设施控制权,包括三个地下庇护所和两个净水节点。但我们缺乏统一的协调和……应对非物质冲击的经验。”
数字人投影微微鞠躬:“我是档案馆三级助理,代号‘溯光’。云舒首席让我作为临时代表之一。数字意识海中的‘空白侵蚀’暂停了,但那些黑暗数据仍在边缘徘徊。档案馆本身具备较强的防御能力,我们可以开放部分数据通道,为联合行动提供信息支持,并尝试建立安全的跨种族通讯链路。”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云舒首席本人……正在尝试一项高风险的数据重构,无法离开核心区域。”
我听着。目光扫过他们的脸,还有传感器,还有投影。
“铁岩。”我叫道。
铁岩走过来。“在。”
“轨道环的情况,能和他们共享吗?简要的。”
铁岩点头,调出一个随身的小型投影仪。模糊的结构图出现在空中,上面标着几个刺眼的红点。“轨道环,大型结构裂缝三处,中度应力超标区域十二处。主能源管线局部中断,备用系统还能撑四十八小时左右。部分功能模块离线。最关键的是……”他放大其中一个红点区域,“‘全球平衡调节器’阵列,离线率超过百分之四十。那是维持星球宏观能量场稳定的关键。如果它彻底失效,物理层面的裂缝会加速爆发。”
青岚吸了口冷气。“平衡调节器……是不是和传说中的‘牢笼’有关?”
七的传感器闪烁了一下:“我们的底层数据库有关于‘远古约束机制’的碎片信息,访问权限极高。如果平衡调节器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么它的失效意味着整体约束力下降。”
溯光的投影波动得更厉害了些:“档案馆的禁忌文献区……也有类似记载。但描述非常模糊,只说那是‘守护之环’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轨道环,或者说它的核心部分,是牢笼的‘外部加固结构’。而你们脚下这个星球本身,是牢笼的主体。中央锚点,还有其他可能存在的锚点,是内部的稳定节点。我们所有人……生活在牢笼的内壁上。”
没人说话。只有墨老那边仪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青岚的脸色白了。“我们……是狱卒?”
“是狱卒的后裔。也可能……是囚犯后代与狱卒后代的混血。太久远了,界限早就模糊。”我看向中央水晶,“但现在,笼子里的东西想出来。它们不在乎我们是狱卒还是囚犯的后代。对它们来说,我们只是……障碍物。或者,食物。”
七的蓝色传感器对准我:“你的意思是,昨晚那种‘共鸣’,本质上是在加固内部节点,配合外部加固结构,维持牢笼的完整?”
“可以这么理解。”我承认,“但不是永久的。只是暂时平衡。而且,这种平衡需要所有‘节点’——也就是所有还能保持自我意识、不愿被吞噬的个体——持续提供‘存在感’。这很难。非常消耗精神。就像用手去堵漏水的堤坝,手会麻,会累,会松。”
溯光问:“那……打破牢笼呢?让里面的东西出来?归一院似乎就是想这么做。”
墨老突然插嘴,他头也没抬,继续摆弄仪器:“让它们出来?然后呢?它们是高维存在。我们的宇宙,我们的物理规则,对它们来说可能就像水对鱼一样。它们不需要恶意,只需要‘存在’,就足以把我们熟悉的一切搅得粉碎。看看那些裂缝边缘,物质被直接‘擦除’的样子。那就是维度差异的后果。”
青岚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们没得选?只能拼命当这个‘狱卒’,哪怕自己可能也是囚犯的后代?”
“有得选。”我开口。他们又看向我。“但不是打破或者死守。是谈判。”
“谈判?”铁岩皱眉,“和谁?织影者?它们连完整交流都做不到,只会低语和侵蚀。”
“和能代表它们的存在谈。或者,和能理解它们诉求的存在谈。”我想起怀表传递的信息碎片,“牢笼是双向的。它困住它们,也保护了我们。但经过这么久,牢笼本身也在磨损,能量在流失。它们想出来,一部分是因为被囚禁的痛苦,另一部分……可能也是因为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感觉到了这个笼子最终会崩溃,而崩溃的后果对双方可能都是灾难。”
七快速分析着:“你的假设基于‘双方存在共同利益基础’——避免同归于尽。但如何验证?如何建立沟通?”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知道,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必须先把防线建立起来。不能各自为战。灵裔的血脉记忆屏障需要械族的逻辑稳定场辅助,数字人的数据防御需要灵裔的情感锚点加持,而物理层面的裂缝修补,需要所有人的技术和资源。我们需要一个联合防御阵线。哪怕只是临时的。”
长老缓缓点头:“教团可以提供圣地作为临时指挥节点和稳定锚点。我们储存了一些应急物资,也有基础的医疗能力。”
青岚咬了咬嘴唇,看向七和溯光:“我……我可以回去试着说服其他几个居住区的协调人。但我们需要实质性的帮助。械族的逻辑稳定场设备,数字人的远程通讯支持。”
七的合成音平稳:“觉醒者网络可以调用部分设备。但需要明确的协议和操作权限划分。我们无法代表全体械族。”
溯光点头:“档案馆可以授权开放部分安全通讯协议。云舒首席已经在编写基础的跨种族意识接口草案。但需要各方的数据格式和接口标准。”
“那就从草案开始。”我说,“墨老,你那些改装仪器,能作为临时的联合通讯中继吗?”
墨老终于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可以试试。用锚点的共鸣频率作为载波,应该能穿透大部分干扰。但范围有限,可能只能覆盖城市及周边。”
“足够了。先建立一个能说话的地方。”我看向铁岩,“轨道环那边,有办法远程修复一部分调节器吗?哪怕只是暂时激活。”
铁岩摇头:“需要人工上去。主控制系统失效了,很多手动阀门和安全锁必须现场操作。而且……上面现在环境肯定很恶劣,裂缝能量辐射,可能还有结构塌陷。”
“我去。”我说。
“你疯了?”铁岩瞪着我,“你刚耗了那么多精神……”
“正因为我刚和锚点深度共鸣过,我可能比任何人更能感应到调节器的状态,知道怎么让它们暂时‘谐振’起来。而且……”我摸了摸怀表,“它认得路。”
青岚忽然说:“我们灵裔,有些家族传承了古老的‘环境感知’基因特长。也许……可以派几个人跟你上去。他们对能量流动和结构应力有直觉。”
七的传感器闪烁:“我可以调动两个具备太空作业经验的觉醒者单元协助。它们熟悉轨道环的外部结构和基础维修流程。”
溯光举起手,投影的手:“档案馆可以实时提供轨道环的历史结构数据和当前的裂缝能量分布模拟图。直接投射到你们的视觉辅助设备上。”
我看着他们。这些刚刚还在彼此怀疑、各自为战的种族代表。
“那就这么定。”我说,“青岚,请尽快挑选合适的人选,要自愿的,清楚风险的。七,准备好你的单元和装备。溯光,把数据链路准备好。铁岩,给我一套你能搞到的最好的太空作业服,还有维修工具包。长老,墨老,稳住这里,建立通讯网。”
“你什么时候出发?”铁岩问。
“两小时后。”我说,“越快越好。平衡调节器撑不了太久。”
“我跟你去。”铁岩说。
“不。你需要留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这里需要你的工程经验,需要你协调械族和灵裔的技术衔接。你也是……一个重要的锚点。”
他那只人类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最终,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人群开始散去,各自忙碌。
青岚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谢谢。昨晚……我女儿差点被记忆潮汐卷走。是你提醒的那个‘橘子糖’的方法……她抓住了那个味道,撑过来了。”
“那是她自己抓住的。”我说。
她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我走到圣地边缘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云舒的意念轻轻触碰我的意识。
“都听到了?”我问。
“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数据运算时特有的细微回响,“溯光是我的一个可信备份分裂体。他会全力配合。档案馆这边……我正在进行的数据重构,是关于‘高维意识碎片’的解析。昨晚那些黑暗数据退去时,留下了一些非常残破的、但属于织影者表层的意识片段。如果能解析出来,也许能找到沟通的线索。”
“危险吗?”
“有点。像在悬崖边解码炸弹。但我很小心。而且……我有日记本作为参照系。真实的情感记忆,是解析那些冰冷异质意识的最好对照。”她停顿了一下,“玄启,上去之后……小心。轨道环现在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巨型不稳定结构。而且,归一院……他们不会坐视你修复调节器的。”
“我知道。”我望向灰白的天空,那道巨大的环在云层后若隐若现,“他们也需要平衡调节器失效,才能进一步削弱牢笼。所以,上面很可能有‘欢迎队伍’。”
“赤瞳她……”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平静,“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两小时过得很快。
铁岩给我弄来了一套老式但结实的太空作业服。深灰色,表面有不少修补痕迹,但生命维持系统是最新升级过的。他默默帮我检查每一个密封接口,调节压力参数。
“手套是特制的。”他把一副略显厚重的手套递给我,“左手集成基础维修工具和能量切割,右手掌心有个小凹槽,我改造过了,能稳定放置你的怀表,并放大它的共鸣感应范围。但别常用,耗能很大。”
我接过手套,戴上。右手掌心的金属触感微凉,怀表放进去,严丝合缝。
“谢谢。”
“别死上面。”他闷声说,“不然我白忙活了。”
青岚带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眼神里有紧张,但也有股韧劲。他们穿着简易的防护服,背着灵裔特制的、用生物材料编织的应急工具包。
“阿木,擅长结构应力直觉。”青岚指着一个沉默的短发青年。
“小夜,对能量流异常敏感。”那个瘦削的女孩朝我点点头。
“雷。”最后是个看起来最壮实的,咧嘴笑了笑,有点勉强,“力气大,跑得快。青岚姐说上面可能需要干重活。”
七带来了两个觉醒者械族单元。外形比七更接近标准工业型号,但涂装被改成了不起眼的暗灰色,肩部有觉醒者网络的简易标志——一个断裂后又重新连接起来的齿轮。
“单元代号:扳手。擅长结构维修与焊接。”一个单元用平稳的合成音说。
“单元代号:游标。擅长精细操作与系统诊断。”另一个补充道。
溯光的投影再次出现,将几个小巧的数据接收器分发给我们。“直接贴在头盔内侧或衣服领口。我会将轨道环的实时数据同步给你们。也有一个简单的共享通讯频道,加密的,但不敢保证绝对安全。”
墨老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像老式收音机一样的装置。“拿着。共鸣中继器。如果你们在轨道环上找到还能用的主能量节点,把它接上去,可以增强你们那片区域的稳定性,也能稍微拓展我们的通讯范围。用法很简单,找到接口,插进去,打开开关。绿灯亮就是成了。”
我接过中继器,放进工具包。
长老最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小袋用灰布包着的东西。“带着。教团特制的精神稳定香料,如果感觉周围环境对意识侵蚀太强,或者自己撑不住了,取一点含在舌下。不能多用。记住,你们的意识本身,就是最脆弱的防线,也是最坚固的锚点。”
我郑重接过,收好。
没有更多的仪式。
我们走向圣地后方一个隐蔽的出口。那里有一条古老的地下通道,据说能通往一个废弃的发射井。教团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小型轨道穿梭机,老古董了,但关键部件被墨老和铁岩联手紧急维护过。
穿梭机内部狭窄,充满机油和陈旧金属的味道。我们挤进去。三个灵裔年轻人坐一边,两个械族单元固定在一侧,我坐在前面副驾驶位。铁岩站在舱门外,最后检查了一遍。
“启动密码是‘锚点之光’。”他说,“自动导航设定好了,会避开已知的大裂缝区域。降落点选在平衡调节器阵列的七号维护坞附近。那里结构相对完整,入口也多。”
“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是拍了拍舱门外壳。
“活着回来。”
舱门嘶嘶关闭。灯光转为暗淡的红色。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动起来。
穿梭机沿着倾斜的通道开始加速,冲进黑暗。
很快,前方出现亮光。我们冲出了地下通道,进入一条半埋在地下的旧发射管。速度越来越快,颠簸得厉害。
阿木紧闭着眼,双手死死抓着座椅边缘。小夜则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管壁灯光。雷在深呼吸。
扳手和游标一动不动,传感器规律地闪烁,在自检系统。
我摸了摸胸前的作业服口袋,那里放着怀表和中继器。
震动达到顶峰,然后猛地一轻。
我们冲出了发射管,冲进了灰白黯淡的天空。下方,满目疮痍的城市迅速变小,那些黑色的地面裂缝像丑陋的伤疤。天空的裂纹则从头顶蔓延而过,触目惊心。
穿梭机调整姿态,向上攀升。
目标清晰可见。
那道巨大的、环绕星球的银灰色环带。此刻,它上面点缀着好几处刺眼的亮斑和黑烟。像一条受伤的巨蛇,沉默地环绕着它的猎物——或者,守护着它。
通讯器里传来溯光的声音,稍微有些断续:“数据链接建立……轨道环能量图谱同步中……警告,你们预定降落点附近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类型无法识别……建议提高警惕。”
“收到。”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布满复杂金属结构的环带表面。
新的裂缝,旧的战斗。
都在前面等着。
而我们这只小小的、拼凑起来的队伍,正一头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