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林微把车停在江临公寓对面的街角,没有熄火。雨刷快速摆动,刮开连绵的水幕。公寓楼看起来很正常,灯火通明。没有警车,没有聚集的人群。新闻里说“警方已介入”,但现场似乎很安静。
她观察了几分钟。入口处偶尔有人进出,都打着伞,行色匆匆。她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有细小的针扎在后颈。
她关掉车灯,从储物箱里拿出一顶深色棒球帽和一件普通外套,换下身上那件容易辨认的浅色风衣。把头发扎起来,塞进帽子里。戴上口罩。然后下车,快步穿过马路,混入公寓楼入口的人群中。
门禁需要刷卡或访客密码。她没有。正犹豫时,一个外卖机器人滑过来,扫描了门禁,门开了。她跟在机器人后面闪身进去。
大堂空旷,只有两个住户在等电梯。她避开他们,走向安全楼梯。江临住在十二楼。爬楼梯可以避开电梯监控——如果对方在监控电梯的话。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爬到八楼时,她停下来听了听。没有其他声音。继续往上。
十二楼到了。她推开防火门,走廊里光线柔和。江临的公寓在走廊尽头,1204号。她走过去,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
她敲了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里面走动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江临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林微?”他压低声音,“快进来。”
林微闪身进去。江临立刻关上门,反锁,又挂上防盗链。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客厅里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掉了一地,靠垫被扔在角落,茶几翻倒了。
“怎么回事?”林微扫视着房间。
“不知道。”江临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我听到动静的时候,人已经跑了。从窗户出去的,十二楼,用了索降装备。专业的人。”
“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至少我看不出来。”江临苦笑,“电脑还在,终端还在,数据硬盘……也都在。但他们肯定复制了东西。我的系统有被动入侵检测,在我回来前半小时,有未授权访问记录,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抹得很干净,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你怎么知道他们复制了东西?”
“因为访问路径指向我的私人数据库加密区。”江临走向工作台,那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现在都黑着。“那块区域不大,只有几个文件。最重要的是模版4471的原始工程文件和……我母亲的完整脑波扫描序列。”
林微心里一沉。“他们拿走了?”
“不一定拿走了原件,但肯定复制了。”江临启动电脑,输入一串长密码,“他们动作很快,目标明确。显然知道要找什么。”
“楚风?”
“可能。也可能不是。”江临调出安全日志,“你看,入侵者的绕墙手段很高明,用了至少三层跳板,最后接入点伪装成公司内部研发网络的常规数据请求。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需要对公司网络架构非常熟悉。”
“警察呢?”
“来过了。拍了照,做了记录。但没发现强行进入的痕迹,门锁完好。他们说可能是用了高级开锁工具。因为没有财物损失,他们也就是备个案。”江临揉了揉脸,“我知道他们不会认真查。这明显是警告。”
“警告你什么?”
“警告我闭嘴。警告我不要继续配合你调查。”江临看着她,“今天的伦理会议,我远程旁听了。你很勇敢,但也把自己彻底暴露了。”
“你一直在听?”
“我有委员会议的旁听权限,虽然停职了,权限还没被收回。”江临说,“你在会上提到‘摇篮’,提到我母亲……楚风当时的反应很微妙。他没否认,只是用‘机密’来搪塞。这说明你说中了。”
林微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雨幕中看不清楚细节。“你现在安全吗?他们会不会再来?”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刚闹过一场,警察也来过,他们不会顶风作案。”江临说,“但这里不能久待。我需要换个地方。”
“去我那儿?”林微说完又觉得不妥,“或者苏老师可以安排安全屋。”
“苏映雪现在自身难保。”江临摇头,“董事会对她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楚风正在运作,想暂时‘请’她休息一段时间。她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那怎么办?”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快速收拾东西。他把几个小巧的移动硬盘塞进背包,又拿了件外套。“有个地方,可能暂时安全。是我养父以前留下的,一个旧工作室,在老工业区。几乎没人知道。”
“你养父?他不是……”
“他去世了。但工作室的钥匙留给了我。我一直没怎么去过。”江临背上背包,“那里没有联网,完全离线。物理隔绝。”
“我跟你去。”林微说。
江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可能会被盯上。”
“已经被盯上了。”林微说,“一起走,有个照应。”
江临点点头。“好。但我们要分开走。你先下楼,开车绕到工业区西侧入口。我把地址发给你。我二十分钟后到。”
“小心点。”
林微先离开公寓。她没有坐电梯,还是走楼梯。下到三楼时,她听到下面有脚步声往上走。是两个男人,穿着维修工的衣服,手里提着工具箱。他们走得不急,低声交谈着。
林微放慢脚步,把帽子拉低,装作住户往下走。与那两个男人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和楚风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有点像。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出了公寓楼,雨还在下。她快步走到街对面,上车,启动引擎。后视镜里,公寓楼入口一切正常。那两个人没有出来。
她开车离开,按照江临发来的地址,驶向城北的老工业区。那里曾经是制造业中心,现在大部分工厂已经搬迁或废弃,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作坊和仓库。
雨夜中的工业区像一片巨大的黑色积木,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暗。她找到西侧入口,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厂房阴影里。关掉引擎,静静等待。
二十分钟后,一个身影从雨幕中走来,穿着深色雨衣,背着包。是江临。他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气息。
“没人跟着吧?”林微问。
“应该没有。我绕了好几圈。”江临脱下雨衣,“往前开,第三个路口右转,有个红色的铁门。”
车子在空旷的旧厂区道路上行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花。很快,他们看到一扇锈迹斑斑的红色铁门,旁边是破败的围墙。江临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锁开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推开铁门,招手让林微把车开进去。里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墙皮剥落,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林微停好车,和江临一起快步跑向小楼。江临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楼门。里面一片漆黑,有浓重的灰尘和机油味道。江临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头顶的老式日光灯闪烁了几下,亮了。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房间。
这里确实是个工作室。面积不大,一层摆满了各种老式仪器和工具: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烙铁、钳子、螺丝刀……还有几个半拆解的机器人骨架,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边立着几个文件柜,玻璃门后面塞满了文件夹和图纸。
二层是生活区,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厨房和卫生间。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还算干净,可能江临偶尔会来。
“这里绝对安全。”江临说,放下背包,“没有网络接口,电源是独立的太阳能电池和老式电网双路,但电网早就断了,现在全靠太阳能和蓄电池。信号屏蔽也很好,墙壁里有夹层,铅板和铜网。”
“你养父为什么建这样一个地方?”
“他是老派工程师。不相信完全联网的世界。总说要留个退路,一个完全离线的、自己能掌控的地方。”江临走到工作台前,用袖子擦了擦灰尘,“他在这里做他的私人工件。有些设计,公司觉得太激进或不实用,他就自己在这里琢磨。”
林微环顾四周。“你养父……和彼岸会有关吗?”
江临的手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彼岸会?”
“听余老提过。”
“余老找你了?”江临转过身,有些惊讶,“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养父是他看中的人,但后来走了不同的路。”林微没有完全透露余怀安的话。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我养父确实和余老共事过。早期情感共鸣器项目,他们都在。后来项目出了问题,我养父坚持要彻底公开事故报告,但余老和其他人主张内部处理、封存技术。他们吵翻了。我养父就离开了核心研发层,去了维修部。但他一直没放弃研究,私下里继续琢磨情感交互技术。这个工作室,就是他当时的‘避难所’。”
“你母亲也参与过那个项目?”
江临点点头,眼神黯淡。“她是后期加入的,负责情感模版设计。她不知道项目的全部风险……没人告诉他们全部。她只是觉得,能帮助那些孤独的老人,是好事。”
“你养父没告诉她?”
“告诉她的时候,已经晚了。”江临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打开锁,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她那时候已经出现了早期症状。记忆衰退,偶尔糊涂。养父怀疑和项目有关,和长期接触高浓度情感共振场有关。但公司医疗部的诊断是自然衰老。他们压下了所有质疑。”
林微接过文件夹。封面上手写着:“摇篮项目后续观察记录(非官方)”。下面有小字:“林素云病程跟踪”。
她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笔记、打印的脑波图、还有一些照片。照片里是年轻些的林素云,站在实验室里,身边是那个头盔式的巨大设备——情感共鸣器。另一张照片是她和几个老人的合影,老人们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头上戴着简化版的传感器。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陈守拙。
“陈老先生……也是早期实验对象?”林微指着照片。
江临凑过来看,眉头紧锁。“我不确定。养父的记录里提到过,早期实验招募了一些志愿者,有工程师家属,有退休老人,条件是他们有强烈的、未满足的情感需求。陈老先生……他妻子刚去世不久,可能符合条件。”
林微翻到笔记部分。字迹工整,是江临养父的笔迹。
“……素云今日状态不佳。提到‘镜子’,说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同步率残留效应仍在持续。尝试用反向频率对冲,效果有限……”
“……陈守拙情绪稳定,但对桂花香气反应异常强烈。素云设计的‘桂花’模版在他身上同步率最高,达到71%。担忧。高同步率可能导致情感边界模糊……”
“……项目叫停。但部分实验对象已出现长期影响。素云是其中之一。公司拒绝承认关联。必须自己找答案……”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你养父后来找到答案了吗?”林微问。
江临摇头。“没有。我母亲病情恶化很快,后期已经无法交流。养父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她上。她去世后,养父也垮了,没多久就跟着走了。他把这个工作室和所有资料留给我,说也许有一天,我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知道模版4471的危险性?”
“我知道它很强大,能引发深度共鸣。”江临说,“但我不知道它被用于过人体实验,也不知道它和那些‘镜子’幻觉有关。养父的笔记里提到了,但我……我一直不敢细看。那是我母亲最后几年痛苦的记录,我……”他声音低下去。
林微理解他的感受。她合上文件夹。“现在你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楚风如果真想找你,迟早会找到。”
“我知道。”江临走到工作台前,打开背包,拿出移动硬盘,连接到一台老式离线电脑上。“所以我要在他们找到我之前,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复制我母亲的脑波数据,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康养模版。”
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硬盘里的文件目录。江临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复杂的代码文件和数据结构图。
“这是模版4471的原始工程文件。”江临说,“我一直在研究它。最近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在我原本的代码层下面,还有一层隐藏的指令集,加密方式很古老,不是我的手笔。”
“能破解吗?”
“我试过。用了养父留下的一些解密工具。”江临操作着,调出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界面,字符快速滚动。“这层指令集的核心,是一个循环调用协议。它会在模版被激活后,持续扫描用户的脑波特征,寻找特定的……频率模式。”
“什么样的频率模式?”
“7.83Hz的谐波。”江临抬起头,“和你之前提到的信号一样。”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模版本身就在寻找这个信号?”
“对。一旦检测到匹配的谐波,隐藏指令就会启动一个子程序。”江临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流程图,“子程序的功能是……逐步降低用户自身意识活动的权重,同时增强模版情感信号的输出。用养父笔记里的术语,这叫‘同步率爬升’。”
“最终会怎样?”
“理论上,如果这个过程不受干扰地持续,用户的自我意识可能会逐渐被模版的情感模式‘覆盖’或‘融合’。用更通俗的话说,他们会慢慢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变成模版提供者的情感投射。”江临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母亲的情感模式,会覆盖掉他们自己的。”
林微想起摇篮日志里那句“同步率飙升至89%”。接近百分之九十的同步率,那几乎意味着意识的主导权已经易手。
“所以,‘镜子’的幻觉……”林微慢慢说,“不是看到镜子里有别人,而是看到镜子里……变成了别人?或者说,看到了模版来源者的记忆碎片?”
“有可能。”江临说,“当自我意识边界被削弱,外来记忆碎片就会渗入,造成认知混淆。他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模版的。”
“陈老先生昨晚说的‘他们在里面等’……”
“可能就是指模版里封存的情感意识。”江临闭上眼睛,“我母亲的意识碎片……还在模版里。以某种方式存在着。等待被‘激活’,或者被‘同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
“楚风知道这个功能吗?”林微问。
“他肯定知道。”江临睁开眼,“或者至少,他背后的支持者知道。不然他们不会费这么大劲复制数据。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怀旧模版,他们要的是这个‘覆盖’机制。”
“用来干什么?覆盖那些老人的意识?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江临摇头,“但肯定不是为了提供更好的康养服务。”
林微想起苏映雪提到的“镜像项目”。意识上传。数字永生。如果情感模版可以作为意识覆盖的工具……那么,是不是也可以作为意识“下载”或“植入”的载体?把一个人的意识,通过模版,覆盖到另一个人的大脑里?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微说,“摇篮项目的完整记录,实验对象的后续情况,还有……楚风现在到底在月球背面做什么。”
“摇篮的记录被严格封存。余老可能有一部分,但他不会轻易拿出来。”江临说,“至于月球……那是公司的最高机密。我没有权限。”
“也许有别的途径。”林微想起那个拾遗者老人,“旧货市场那个老人,他可能知道更多。他说摇篮项目‘死过人’,‘不干净’。他可能认识其他参与者,或者知道记录藏在哪里。”
“太危险了。楚风的人可能也在找他。”
“但我们没有太多选择。”林微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明天一早,我再去旧货市场。你留在这里,继续分析代码,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隐藏功能。我们保持联系,用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两个老式的、没有联网功能的加密对讲机,是苏映雪以前给她的备用品。“频道已经设好,有效距离五公里。工业区应该够用。”
江临接过对讲机,点点头。“你小心。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离。”
“我知道。”
林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江临。”
“嗯?”
“你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温暖的笑意。“她很温柔。喜欢种花,喜欢读书。字写得很漂亮。她总是说,技术是工具,人才是目的。工具不能反过来主宰人。”他的笑意褪去,“可惜,她参与的实验,可能最终违背了她自己的信条。”
林微没有说话,轻轻拉开门,走进雨夜中。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雨渐渐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光。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情感覆盖、意识替换、月球阵列、7.83Hz信号……所有这些碎片,还缺少一个关键的拼图,把它们连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想起陈老先生说的“桂花是信号”。现在她明白了,桂花香是触发模版的情感锚点。但信号本身,是那个7.83Hz的谐波。谁在发送这个信号?为什么要针对陈老先生发送?
除非……陈老先生不只是个普通的实验对象。他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他是某个“流程”的关键一环?
回到家,她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终端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苏映雪发来的:“董事会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你是成员之一。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次会议。小心行事,楚风的人也在组里。”
另一条是陆浅发来的,回复她更早之前关于7.83Hz的询问:“林女士,您提供的案例很有意思。我查阅了一些旧档案,发现2140年代初,有几个关于‘地球磁场异常与群体性认知偏差’的非主流研究报告,其中提到了7.83Hz的‘意识共振窗口’理论。如果您有更多具体案例坐标和时间,我可以尝试做相关性分析。另,您提到‘环形结构’,我最近在分析月球背面的一些陈旧雷达数据,发现某些区域的地质结构确实呈现不自然的环状几何特征,与您描述的‘阵列’可能有相似之处。方便时,可详谈。”
林微立刻回复:“感谢。案例坐标是上海市第三康养中心,时间2145年10月22日22:47左右。另外,您提到的‘意识共振窗口’理论,是否有相关文献或研究者姓名?”
发送后,她走进浴室,用热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她盯着镜子,突然想起陈老先生和摇篮实验对象的话。
镜子。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着自己的眼睛。瞳孔里映出浴室顶灯的光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老人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她摇摇头,驱散这些无端的联想。现在需要的是睡眠,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躺在床上,她很久都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江临的话:“他们会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祖父……他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过程?他的意识,被什么东西覆盖了?所以他晚年的性格,和父亲描述中年轻时的他,有那么大的不同?
还有林素云。她自己的意识,是否也因为长期接触高同步率实验而受到了损伤?甚至……她的部分意识,是否已经留在了模版里,成为了那个等待着的“他们”之一?
这些想法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钟叫醒。天气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快速洗漱,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准备去参加专项调查组的第一次会议。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下对讲机。打开,调到约定频道。
“江临,能听到吗?”
几秒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接着是江临的声音:“听到。清晰。”
“我准备去公司开会。你那边怎么样?”
“还在分析。有发现。模版的隐藏指令里,有一个指向外部服务器的加密回传地址。很隐蔽,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我正在尝试破解地址。”
“小心。别触发它。”
“知道。保持联系。”
林微收起对讲机,出门。
调查组的会议在公司总部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林微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王委员(弦月派),周伦理官(中立),还有两个星火派的委员,以及三位技术部门的代表——其中没有楚风,但有一个是他的副手,姓赵。
苏映雪坐在主位,看到林微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九点整,会议开始。
苏映雪简要说明了调查组的成立背景和职责范围:评估情感引导算法的伦理风险,审核试点方案,并调查模版4471调用事件。她强调了“客观、审慎、基于证据”的原则。
然后,技术部门的赵副总监开始介绍他们为试点准备的方案。内容很详细,包括试点康养中心的筛选标准、用户告知流程、监督机制、数据采集规范等等。听起来考虑得很周全。
但林微注意到,在“数据采集”部分,方案里提到要收集“完整的情感粒子流图谱”和“长期脑波变化趋势”,并会上传到公司中央数据库进行“模型优化”。而这个中央数据库,正是楚风分管的部门在管理。
“赵总监,”林微举手,“请问这些上传的数据,用途仅限于本次试点评估吗?还是有其他潜在应用?”
赵副总监推了推眼镜:“主要是用于评估算法效果,优化模型。当然,如果试点成功,这些数据也会为未来的技术迭代提供参考。但所有数据使用都会严格遵守隐私协议。”
“隐私协议允许数据用于未明确告知的‘未来技术迭代’吗?”王委员问。
“协议里有相关条款,用户签署时是同意的。”赵副总监说,“当然,我们会考虑在试点中采用更明确的次级授权。”
林微知道这又是文字游戏。一旦数据进了他们的数据库,怎么用,就很难控制了。
会议接着讨论模版4471事件。赵副总监出示了技术部门的内部调查报告,结论是:江临工程师私自调用封存模版,并在未充分测试的情况下应用于用户,导致用户出现短暂谵妄。属于个人违规操作,公司已对其停职处理。模版本身无问题,只是与用户匹配度不够,已回收封存。
报告做得很漂亮,把责任全推给了江临。
“我不同意这个结论。”林微说,“根据我的调查,模版4471被嵌入了未经授权的预测引导算法,调用记录也存在疑点。江临工程师的权限可能被盗用。事件需要进一步调查,而不是简单归咎于个人。”
“林委员,技术部门已经做了详尽分析。”赵副总监说,“你所谓的‘预测引导算法’,其实是标准情感优化算法的组成部分。至于权限盗用,系统日志没有显示异常登录。江临工程师本人也承认是他本人调用的模版。”
“他承认?”林微一愣。
“是的。在今天上午提交的书面说明中,他承认了操作失误,并表示愿意承担责任。”赵副总监调出一份电子文档,上面有江临的电子签名。
林微心里一沉。江临在压力下妥协了?还是说,这份说明是伪造的?
苏映雪开口了:“这份说明是什么时候提交的?通过什么渠道?”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通过公司内部安全通信系统提交的。”赵副总监说,“系统验证了生物特征,确认是本人。”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如果江临自己承认了,那林微之前的质疑就失去了基础。
林微紧紧握着笔。她不相信江临会轻易认输。除非……他受到了某种胁迫,或者有别的打算。
“即使如此,”王委员说,“模版4471与历史项目的关联,以及其可能存在的未公开风险,仍然需要评估。不能因为操作者认错,就忽略模版本身的问题。”
“我们同意。”赵副总监说,“所以技术部门建议,在试点期间,暂停使用所有非标准模版,包括彼岸会封存库中的历史模版。待风险评估完成后,再决定是否解封。”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星火派以退为进,接受了限制,却把江临彻底钉在了“违规者”的位置上,也削弱了林微继续追查的正当性。
苏映雪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但她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吧。关于模版4471的调查,暂时以技术部门的报告为准。但试点方案,还需要伦理委员会详细审议。今天先到这里。”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林微走到苏映雪身边,低声说:“苏老师,江临的认罪书……”
“我知道。”苏映雪面色凝重,“可能有诈。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你私下再联系他问问。小心点。”
林微点点头。她走出会议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开对讲机。
“江临,能听到吗?”
“听到。会议结束了?”
“刚结束。技术部门出具了报告,说你自己承认了违规调用模版。还出示了有你电子签名和生物特征验证的认罪书。怎么回事?”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江临?”
“我在。”江临的声音传来,很平静,“认罪书是我提交的。”
“为什么?”林微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你知不知道这样等于承认了所有事,楚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理你,也让我之前的调查变成无理取闹?”
“我知道。”江临说,“但如果不这样,他们会一直追查我,追查你,追查工作室。我需要时间。认罪可以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而且,认罪书的内容,我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生物特征验证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但认罪书正文的哈希值,和我实际提交的文本哈希值,对不上。”江临说,“我在提交瞬间,用了一个老漏洞,替换了正文内容。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份看似正常、实则逻辑上有细微矛盾的版本。如果将来需要,我可以证明那份认罪书被篡改过。”
林微愣住了。“你……怎么做到的?”
“养父留下的后门程序之一。公司早期安全系统的漏洞,知道的人很少。”江临说,“但这只能用一次。而且不能保证不被发现。所以,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那个加密回传地址,我破解了一部分。”江临的声音严肃起来,“指向的不是公司内部服务器。而是一个深空通信网络的节点。那个节点的注册方……是‘国际深空探测联盟’的一个子部门,但实际控制权很模糊。”
“深空?和月球基地有关?”
“很可能。地址的跳转路径最终指向月球区域的某个IP段。但我无法进一步定位,对方的防火墙太强。”江临顿了顿,“还有,我在我母亲的原始脑波数据里,发现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
“有规律的、非生物性的调制信号。非常微弱,嵌在正常的脑波背景里。我以前以为是扫描仪器的噪音,但这次用新算法分析,发现那是一种编码。很简单的二进制编码,重复着一组信息。”
“什么信息?”
“一组坐标。还有一串时间码。”江临说,“坐标我查了,是月球背面某个区域。时间码……指向2142年7月。”
2142年。摇篮项目活跃的时期。
林微感到心脏狂跳。“你母亲的脑波数据里,怎么会有月球坐标和时间码?”
“只有一种解释。”江临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在参与实验时,接触到了某种外部信号源。那个信号源,把信息‘刻’在了她的脑波里。而她设计的模版,基于她的脑波,所以这些隐藏信息也被带了进去。”
“所以模版4471不仅仅是个情感模版……它还是个信标?或者……传递信息的载体?”
“有可能。”江临说,“如果楚风的人复制了数据,他们可能就是为了这个隐藏的坐标和时间信息。他们在找某个东西,在月球上,和时间码有关。”
“2142年7月……摇篮项目当时应该还在进行。”林微迅速思考,“那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江临说,“我们需要查2142年7月,公司,或者摇篮项目,有没有什么特殊事件。特别是和月球相关的。”
“我来查。”林微说,“你继续分析,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隐藏信息。注意安全。”
“你也是。”
结束通话,林微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阳光刺眼。
桂花香是钥匙。模版是载体。脑波里藏着坐标和时间。
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三十八万公里之外,那个永远背对着地球的、寂静的灰色世界。
她转身,朝档案室走去。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楚风的人完全破解那些信息之前,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