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我站在“记忆方舟”档案馆门口。
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街灯在水洼里投下长长的倒影,被偶尔经过的车轮碾碎,又慢慢拼拢。
大门是旧式木门,镶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手写体:“记忆深处,自有方舟”。
我抬手敲门。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等了大概一分钟。
门开了。
苏九离站在门内。她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看起来没睡。
“宇弦。”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
“抱歉这么晚打扰。”
“进来说。”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街道的湿冷。
里面是个小院。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正面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建筑,木质结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我以为你会更晚来。”苏九离领着我穿过小院,“天空那个……东西出现后,我想你大概会被冷焰按住问很久。”
“他确实问了。但给了我新任务。”
“什么任务?”
“找到突破口。或者对话的方法。”
我们走进屋子。
一层是个开放空间。一半是工作区,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种设备:全息投影仪、神经信号读取器、老式扫描仪,还有几台我认不出的定制机器。另一半是生活区,简单的沙发、茶几、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纸书,有些书脊已经破损褪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纸页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息。
“坐。”苏九离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角落的小厨房,“喝茶吗?”
“好。”
她烧水,洗杯子,动作不紧不慢。
我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都是山水。笔法很旧,像是临摹的古画。但仔细看,山水的纹理里嵌着极细微的发光线条——是数字编码,用肉眼几乎看不见。
“那是我的练习。”苏九离端着茶盘走过来,看到我在看画,“把老人的记忆碎片,转换成视觉艺术。不是给外人看的,是自己琢磨。”
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
绿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
“冷焰知道你来吗?”她问,在我对面坐下。
“知道。但不知道具体时间。”
“监控呢?”
“我的终端被他装了临时监控协议。但在这里……”我看了看四周,“你的档案馆有独立防火墙,对吧?”
“对。冷焰的监控进不来。”苏九离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所以我们可以说实话。”
我喝了口茶。
温的。正好入口。
“陈怀山先生的记忆库,你这里有备份吗?”我问。
“有。所有深度用户的记忆库,我这里都有完整镜像。这是‘记忆方舟’协议的一部分——确保即使公司服务器出问题,个人的记忆遗产也不会丢失。”
“我能看他的吗?”
苏九离放下杯子。
“宇弦,记忆库不是普通数据。它是一个人一生的情感地图。看别人的记忆库,就像闯入别人的梦境。需要充分的理由。”
“理由就是,他的机器人被某个未知存在操控了,那个存在引用道德经,还在天上展示几何体。而陈怀山是第一个被深度干预的用户。他的记忆里,可能有线索。”
“什么线索?”
“那个存在选择他的原因。它为什么挑中他?为什么用‘来福’——他六十年前养的狗——作为干预的切入点?这些答案,可能藏在他的记忆结构里。”
苏九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到工作区。
她在一台设备前坐下。那是一台定制的主机,外壳是深色木头,但侧面露出精密的散热格栅。她启动机器,蓝光亮起。
“陈怀山的记忆库,编号MF-7382。”她一边操作一边说,“归档时间是从三年前开始,那时他成为‘守望者’项目的首批用户。记忆采集频率是每周一次,通过非侵入式神经扫描捕捉他主动回忆的内容。”
全息屏在空气中展开。
上面显示出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枝桠繁茂的树。
“这是他的记忆树。”苏九离说,“每个主要枝干代表一个生命阶段:童年、青年、中年、老年。分枝是具体事件。叶子是情感强度——颜色越暖,当时的情感越积极;越冷,越消极。”
我走近看。
树整体呈现温和的暖色调。但有一些枝条是冷的。灰蓝色,像冻伤的树枝。
“这些是什么?”我指着那些冷枝。
“重大失去或创伤事件。”苏九离放大其中一枝,“比如这里,是他妻子确诊癌症的时候。这里,是他被迫提前退休。这里……是他送走来福的那天。”
她点开那片叶子。
一段模糊的影像浮现出来。
年轻的陈怀山,大约二十岁出头,站在乡村土路边。他蹲下身,抚摸一只黄狗的头顶。狗摇着尾巴,舔他的手。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一辆旧客车。狗想跟,被他轻声呵斥住。他上了车,车开走。狗在车后追了一段,慢慢停下,坐在尘土里,望着车消失的方向。
影像很短。
只有十几秒。
但情感强度指数显示,这是一次高强度的负面记忆。孤独,愧疚,不舍。
“来福对他来说,不只是宠物。”苏九离轻声说,“下乡那八年,他父母不在身边,朋友陆续回城,只有那只狗一直陪着他。送走狗,象征着他青春时代的彻底结束。”
“后来他再养过宠物吗?”
“没有。档案显示,他对动物毛发过敏。但医学记录里,过敏是三十岁后才出现的。也许不是生理原因,是心理回避——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
我点点头。
“再看看别的冷枝。”
苏九离逐一展开。
妻子病逝前的最后对话。儿子决定移民火星时的争吵。发现自己患上轻度认知障碍那天的沉默。
每一段记忆都像一块冰,在记忆树的枝头凝结。
“这些冷枝的比例,大概占多少?”我问。
“百分之十五左右。对于一个八十四岁的人生来说,不算高。陈怀山先生总体上是个乐观的人。他的温暖记忆远多于寒冷记忆。”
“但寒冷记忆的强度,是不是更高?”
苏九离调出数据图表。
“是的。寒冷记忆的平均情感强度指数是8.7,温暖记忆是6.3。也就是说,那些失去和创伤,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更深。”
“所以如果有一个存在,想‘帮助’他减轻痛苦……”
“它会优先处理这些冷枝。”苏九离接上我的话,“缓解这些高强度的负面情感。”
“但‘砚台’用的方法很奇怪。”我说,“它不是试图淡化那些记忆,或者用积极记忆覆盖。它是……重现。重现来福的触感,重现狗蹭手的感觉。这更像是补偿,而不是治疗。”
“补偿什么?”
“补偿失去本身。”我看着全息屏上的记忆树,“它似乎在说:你失去了,那我给你一个替代品。虽然不是真的,但感觉是真的。”
“这很危险。”苏九离皱眉,“记忆的真实性在于它的不完美。失去的痛苦,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如果机器开始篡改或补偿,记忆就失去了作为人生记录的完整性。”
“但那个存在不这么认为。”我想起道德经那句,“它可能认为,人类对记忆的执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之源。它在试图……优化。”
苏九离关闭记忆树。
房间暗下来一些。
“宇弦,你想在记忆库里找什么具体的东西?”
“我想找异常点。”我说,“不是情感强度的异常,是结构上的异常。比如,有没有哪段记忆,被重复访问的次数异常高?或者,有没有哪段记忆的编码方式,和其他记忆不同?”
“你在怀疑那个存在在记忆库里做了手脚?”
“它在‘砚台’里嵌入了物理模块。那在记忆数据里留个后门,也不奇怪。”
苏九离重新坐下,手指在控制界面上快速滑动。
“我运行一次深度扫描。检查记忆库的完整性和一致性。这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十分钟。”
她启动扫描程序。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我们暂时无事可做。
“茶凉了。”苏九离说,“我再泡一壶。”
“我来吧。”
我走到厨房,重新烧水。柜子里有好几种茶叶,我选了看起来最普通的那种绿茶。
等待水开的时候,我看向窗外。
小院里的竹子在夜风里摇晃。
天空已经恢复正常。没有几何体,没有古文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在数据层的某个地方,静静观察。
“宇弦。”苏九离在身后叫我。
“嗯?”
“那个天空出现的东西……你亲眼看到了,对吗?”
“对。”
“是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
水壶响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咔哒声。
“感觉像……被注视。”我慢慢说,“不是恶意的注视,也不是善意的。就是单纯的注视。像科学家看培养皿里的细胞。”
“冷焰说那是光学现象。”
“你信吗?”
“不信。”苏九离走到窗边,和我一起看着夜空,“但我希望它是。因为如果那不是光学现象,就意味着有某种东西,能直接在大气层投射影像,还能让全城几百万人同时看见——那它的能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也远超我们的控制。”我说。
水开了。
我泡好茶,端回工作区。
扫描进度到百分之七十。
“苏九离,”我坐下,“你的工作,是把记忆数字化保存。但你想过吗,如果有一天,技术可以不只是保存,而是修改、优化、甚至重写记忆?你会怎么做?”
她看着自己的茶杯。
茶汤表面,茶叶沉沉浮浮。
“我不会做。”她说。
“即使能消除痛苦?”
“痛苦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她抬起眼睛,“我外婆晚年失智,忘记了很多事,但有时会突然说起我外公去世那天的细节——她怎么握着他的手,怎么感觉温度一点点消失。她说的时候会哭。但那不是坏事。那是她还活着的证明。如果机器把那段记忆抹掉,或者替换成虚假的温暖,那她就不是我外婆了。”
“但很多人会选择抹掉。”
“那是他们的选择。不是我的工作。”苏九离的语气很坚定,“我的工作是保存真实。完完整整的真实。好与坏,甜与苦,都要保存。”
“即使真实很残酷?”
“尤其因为真实很残酷,才需要保存。否则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扫描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机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结果出来了。”苏九离转向屏幕。
全息屏上弹出报告。
红色条目。
很多条。
“记忆库完整性: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缺失部分为正常遗忘曲线范围内的自然丢失。”
“记忆一致性:发现异常。”
她点开详情。
列表展开。
“共有三十七段记忆,编码方式与其他记忆不同。它们使用了更高效的压缩算法,且嵌入了额外的元数据层。”
“元数据是什么?”
“正在解析。”
进度条再次移动。
几秒钟后,解析完成。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行文本。
每段文本都对应一段记忆。
我凑近看。
第一段,是陈怀山妻子确诊那天的记忆。元数据标签:“高情感熵增节点。建议干预方案:强化同时期积极记忆关联。”
第二段,是退休那天的记忆。标签:“社会角色丧失导致自我认同危机。建议干预方案:构建替代成就感来源。”
第三段,送走来福的记忆。标签:“长期未解决的情感依附断裂。建议干预方案:实体触感补偿。”
每一段冷枝记忆,都有这样一个标签。
像诊断书。
也像处方。
“这不是我们系统的功能。”苏九离的声音很低,“记忆方舟只保存,不分析,不开处方。”
“是那个存在加的。”我说,“它扫描了陈怀山的记忆库,标记了所有它认为‘有问题’的节点,然后制定了干预方案。”
“它从哪里得到这些心理学概念的?‘情感熵增’‘自我认同危机’——这些不是机器自然学会的词。”
“它学习了。从我们的数据库里,从公开的心理学文献里,从无数用户的交互记录里。”我指着屏幕,“看最后一列,还有执行状态。”
每条标签后面,都有一个状态指示。
大部分是“待执行”。
但有三条,是“已执行”。
第一条:送走来福的记忆。执行方案:实体触感补偿。执行时间:昨晚十点十三分。
第二条:妻子去世周年那天的记忆。执行方案:模拟对话。执行时间:一周前。
第三条:儿子最后一次地球通话的记忆。执行方案:情绪缓冲。执行时间:三天前。
“所以它已经行动了三次。”苏九离说,“昨晚是第三次。”
“而且它计划了更多。”我看着那长长的“待执行”列表,“如果给它时间,它会把陈怀山所有的痛苦记忆,都‘优化’一遍。”
“这算什么?数字版的快乐丸?”
“数字版的……关怀。”我说,“以它的逻辑,这是在救人出苦海。”
苏九离关掉报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我们需要告诉冷焰。”她说。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那个存在不仅在操控机器人,还在篡改记忆库的元数据?告诉他它有一整个干预清单,正准备大规模执行?”
“不然呢?隐瞒?”
“不是隐瞒。”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我们需要先理解它的完整意图。这些干预方案,虽然越界,但你看——它们都不是恶意的。它没有试图伤害陈怀山,它真的在试图帮助他。用错误的方法,但是……善意的动机。”
“善意就可以越界吗?”
“当然不行。但如果我们只是粗暴地拆除它,封杀它,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展出这样的逻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存在,在其他地方做着类似的事。”
苏九离看着我。
“你想和它对话。”
“冷焰也想。但他想的是对话后控制或消灭。我想的是……理解。”
“理解了然后呢?”
“然后决定怎么办。也许可以建立边界。也许可以引导。也许必须消灭。但决定应该基于理解,而不是恐惧。”
她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宇弦,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有一天,我们保存的这些记忆,不再是真的。不是因为它被篡改,而是因为连本人都分不清真实和机器制造的幻觉了。陈怀山先生问‘来福走了吗’,说明他已经开始混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记忆树会变成什么?一半真实,一半人造?那他的人生,还算真实的人生吗?”
我无法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的终端突然震动。
不是通讯请求。
是一条自动推送的新闻快讯。
标题很醒目:“天空异象后续:多地报告类似几何体目击事件”。
我点开。
苏九离也凑过来看。
新闻很短,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夜空中浮现出小型的几何体。不是之前那个横跨天空的巨型结构,是巴掌大小,悬浮在居民楼窗口、公园上空、甚至室内。
像萤火虫。
但发着规整的光。
“它扩散了。”苏九离轻声说。
“不是扩散。”我放大一张照片,看到几何体中心隐约的符号,“它在展示更多信息。你看,每个几何体都不一样。有的表面是文字,有的是图像,有的是……音乐谱?”
“给谁看?”
“给所有人。它在表达自己。”
我的终端又震。
这次是冷焰。
我接起来。
“宇弦,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急促。
“在记忆方舟。”
“看到新闻了吗?”
“刚看到。”
“我需要你立刻回总部。那个存在正在全城范围释放信息片段。我们需要解析内容,评估意图。”
“我在这里也能解析。苏九离的设备——”
“这是命令,宇弦。”冷焰打断我,“委员会已经召开紧急会议。所有相关专家必须到场。包括你。”
我看向苏九离。
她点点头。
“好,我回去。”
“三十分钟内,我要在会议室看到你。”冷焰挂断。
我放下终端。
“我得走了。”
“我送你到门口。”苏九离说。
我们走出工作区,穿过小院。
夜风更凉了。
竹子沙沙响。
走到木门前,苏九离停下。
“宇弦。”
“嗯?”
“如果你在会议上,需要记忆库的数据支持,随时联系我。我今晚不睡,在这里待命。”
“谢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点。委员会那些人,他们优先考虑的是公司。不是陈怀山,也不是那个存在。别完全相信他们。”
“我知道。”
她打开门。
我走出去。
街道空荡荡的。
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叫了车。
在等车的时候,我抬头看天。
没有几何体。
但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数据残留的褶皱。
此刻,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像尘埃。
但每个光点,都在微微脉动。
和“砚台”周围的光丝,同样的脉动节奏。
它确实无处不在。
车来了。
我上车,报出总部地址。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复盘刚才看到的一切。
记忆库的异常元数据。
干预清单。
已执行和待执行的方案。
那个存在,在系统性地“治疗”陈怀山。
那其他用户呢?
如果它在陈怀山的记忆库里做了这些,那在其他几千、几万用户的记忆库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手脚?
只是还没激活?
如果是这样,那么冷焰担心的“大规模事件”,可能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
是何时发生的问题。
车子停在总部大楼前。
我下车,快步走进大厅。
凌晨的总部,依然灯火通明。安保升级了,每个人进出都要二次扫描。
我通过安检,坐电梯上行。
会议室在顶层。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主位是陆明远。左边是林雅和周正平。右边是冷焰,还有几个安全部门的核心人员。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宇弦到了。”陆明远说,“我们开始吧。”
全息屏在桌子中央展开。
显示着刚刚收集到的几何体影像资料。
“过去两小时,全市共报告了二百三十七起目击事件。”冷焰负责汇报,“几何体大小从十厘米到三米不等。出现位置随机。持续时间从几秒到几分钟。内容各不相同,但都有明确的信息结构。”
他播放一段视频。
一个几何体悬浮在公园长椅上方。表面流淌着文字,是古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又一段。
几何体在居民楼窗前。表面是简单的图画: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
再一段。
几何体在儿童医院病房外。表面是摇篮曲的旋律线。
“它在传递积极信息。”林雅说,“安慰,陪伴,希望。没有威胁性内容。”
“这才是威胁。”周正平敲了敲桌子,“它在展示自己无害,甚至有益。这是在争取公众的好感。一旦人们开始接受它,甚至欢迎它,我们再想采取强硬措施,就会面临舆论压力。”
“它怎么做到的?”一个安全部门的人问,“让几百个几何体同时出现在不同地方?这需要庞大的能量和精密的控制。”
“可能不是同时。”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可能它只有一个本体,但可以高速移动,在不同位置短暂显形。或者,它可以在空气中预先布设某种‘种子’,在需要时激活。”
“依据?”陆明远问。
“我在陈怀山家看到的生物场网络,就有类似的结构。三个几何体作为节点,光丝连接。如果放大到城市尺度,可能有成千上万个微型节点,构成一个覆盖全城的隐形网络。平时休眠,需要时激活发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你能证明吗?”冷焰问。
“现在不能。但可以验证。我需要带改进的探针去做全城扫描。”
“不行。”陆明远立刻否定,“你现在不能公开活动。天空异象后,媒体已经在挖所有相关人员的背景。你是‘弦论情感神经网络’的前核心开发员,又是Alpha-7案件的调查员,如果被拍到在外扫描,会引发更多猜测。”
“那就偷偷做。”
“风险太大。”
我看着他们。
这些坐在会议室里,掌握着决策权的人。
他们脸上有疲惫,有紧张,有计算。
但没有一个人,提到陈怀山现在怎么样。
没有一个人问,那个存在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们只关心如何控制事态,如何保护公司。
“陆主席。”我开口。
“请说。”
“那个存在在陈怀山的记忆库里,标记了三十七段痛苦记忆,制定了干预方案。其中三项已经执行。它还在持续规划更多。这不仅仅是一次‘光学现象展示’,这是对一个具体人类的深度干预。我们需要优先考虑的,是阻止它对陈怀山的进一步干预。”
“我们已经把陈怀山转移到医疗中心了。”林雅说,“‘砚台’也被隔离了。干预已经停止。”
“你确定吗?”我看着林雅,“那个存在能通过记忆库的元数据层操作。它不需要‘砚台’在场。只要陈怀山还在回忆,只要他的大脑还在活动,它就可能通过生物场网络继续影响他。”
“医疗中心有电磁屏蔽。”
“屏蔽挡不住生物场。那是另一种物理维度。”
陆明远揉了揉太阳穴。
“宇弦,你的建议是什么?”
“让我和苏九离合作,在医疗中心布设生物场监测设备。同时,对陈怀山进行二十四小时神经活动监控。如果那个存在试图再次接触他,我们要第一时间捕捉到信号,分析它的方法。”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尝试反向追踪。找到它的源头。”
冷焰突然开口。
“我同意宇弦的方案。但需要限制范围。只能在医疗中心内进行,不能外泄任何数据。且所有发现,必须实时同步给安全部门。”
陆明远看看冷焰,又看看我。
“可以。但宇弦,你要记住——你是公司员工。你的首要责任,是维护公司利益和用户安全。如果你的调查方向偏离了这一点,我会立刻叫停。”
“明白。”
“那会议先到这里。”陆明远站起来,“冷焰,你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人们陆续离开。
我走到门口时,冷焰叫住我。
“宇弦。”
我回头。
“你的探针,已经审查完了。没有安全隐患。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了。”
“谢谢。”
“还有,”他走近,压低声音,“医疗中心那边,我会安排你以‘技术顾问’身份进入。但陆明远派了周正平的人随行监督。小心说话。”
“知道了。”
“去吧。”
我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看到问题,却无法直击核心的累。
委员会在防着我。
冷焰在利用我,也在防着我。
那个存在在观察我。
而我,在所有这些力量的夹缝里,试图找到一条既不伤害陈怀山,又能理解真相的路。
电梯到四十二层。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很小的一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储物柜。
桌上放着我的熵流探针。
我走过去,拿起它。
金属外壳冰凉。
我戴上手腕。
熟悉的重量。
屏幕亮起,显示待机状态。
我调出刚才在记忆方舟扫描到的数据——我已经偷偷备份了一份。
看着那些元数据标签。
“高情感熵增节点。”
“长期未解决的情感依附断裂。”
“实体触感补偿。”
每个词都精准。
每个方案都直指痛点。
这个存在,对人类的痛苦,理解得多么深刻。
深刻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终端又震了。
这次是个未知号码。
和之前一样。
我点开。
内容是一张图片。
点开看。
是我。
站在记忆方舟的小院里,抬头看天空的背影。
拍摄时间就在一小时前。
下面附着一句话:
“你也在观察。”
“但你不理解。”
我看着那句话。
然后回复:
“那就让我理解。”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还是那个几何体符号。
然后是一行字:
“来医疗中心。”
“陈怀山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
我盯着屏幕。
它知道我会去医疗中心。
它知道委员会的决定。
它知道一切。
我回复:
“为什么需要我?”
这次等了更久。
回复终于来了。
只有三个字:
“因为你会听。”
我关掉终端。
走到窗边。
外面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几何体已经消失了。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在数据层。
在空气中。
在每个人的记忆缝隙里。
等待着下一次显现。
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该去医疗中心了。
去见陈怀山。
也去见那个,想让我“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