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新闻。”
铁砚的声音平稳无波。
周震盯着全息屏幕,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念。”
“星际财经频道快讯。”铁砚的传感器瞳孔里数据流闪过,“昨日,三大星域短期记忆晶体交易市场出现异常波动。标准一小时记忆晶体价格单日下跌百分之三十七。原因尚未明确。”
周震放下杯子。
“下跌?”
“是的。”铁砚说,“成交量放大四倍。大量抛售。”
“谁在抛?”
“匿名账户。分散在十几个交易平台。”
屏幕切换画面。
是一个市场分析师的影像。
“……前所未有的情况。短期记忆晶体一直是稳定资产。用于临时技能学习、会议记录、体验分享。需求稳定。但昨天突然……”
分析师擦擦汗。
“我们询问了主要供应商。他们都表示生产正常。没有技术故障报告。”
画面又切。
一个街头采访。
普通基因强化人,一脸困惑。
“我就是想卖掉上个月学烹饪的记忆。反正学会了。留着晶体占地方。结果一挂出去,价格低得离谱。”
“以前不是这样吗?”
“以前至少能收回成本。现在……亏了一半。”
周震关掉屏幕。
“你怎么看?”
“异常。”铁砚说,“需要更多数据。”
“联系老算盘。”
“正在尝试。”
几秒钟后。
老算盘的影像出现。
背景是他的茶馆。
但今天没有客人。
“周震。”
“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老算盘给自己倒茶,“不只是短期记忆市场。长期记忆托管服务也出现赎回潮。”
“什么?”
“很多人要求提取自己的长期记忆备份。”老算盘说,“宁愿存在私人设备里,也不放云端了。”
“为什么?”
“不信任。”
老算盘喝了一口茶。
“锚点计划曝光后,人们开始怀疑一切。如果官方能篡改历史记忆,那他们会不会偷看我的私人记忆?”
“逻辑上有可能。”铁砚说。
“所以市场崩了。”周震说,“信任崩了。”
老算盘点头。
“还有更糟的。”
“说。”
“数字人族云端开始出现‘记忆排异’。”老算盘说,“一些上传体无法稳定读取自己的记忆文件。出现碎片化。”
“严重吗?”
“目前还是个别案例。”老算盘说,“但云端论坛已经恐慌了。”
通讯结束。
周震在房间里踱步。
“这只是开始。”
“是的。”铁砚说,“锚点计划维持了三十年的稳定。现在锚点没了,所有压抑的问题都会浮出来。”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不知道。”周震停下,“但不能看着一切崩掉。”
门开了。
风无尘走进来。
看起来一夜没睡。
“你们看到了?”
“看到了。”周震说,“你怎么想?”
“我妹妹的画廊刚才来了很多人。”风无尘坐下,“都是来买画的。”
“量子艺术?”
“对。”风无尘说,“他们说,画不会篡改。画是固定的。比记忆晶体可靠。”
“有意思。”
“还有。”风无尘看着他们,“我收到司长的消息。记忆维护司今天接到三百多起投诉。关于记忆晶体‘温度异常’。”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锚点结束了。但后遗症刚开始。”风无尘说,“那些被篡改过的记忆晶体,开始自我修正。但修正过程不稳定。导致温度波动。”
“会怎样?”
“轻则记忆模糊。重则……”风无尘停顿,“彻底清空。”
房间里沉默。
铁砚突然说。
“我有新数据。”
“什么?”
“基因强化人教育部门报告。”铁砚调出文件,“昨天,十七所学院发生考试集体失忆事件。”
“具体点。”
“学生在考试中途突然忘记复习内容。不是紧张。是真正的记忆空白。像被擦除了。”
“多少人?”
“超过三千。”
周震骂了一句。
“原因?”
“初步调查指向‘记忆干扰场’。”铁砚说,“一种罕见的生理现象。当大量人集中回忆相同内容时,可能产生相互干扰。”
“以前发生过吗?”
“从未达到这种规模。”
风无尘闭上眼睛。
“锚点稳定了记忆场。现在稳定器没了,场开始紊乱。”
“就像拿掉陀螺仪的飞轮。”周震说,“会晃。”
“会散。”风无尘纠正。
通讯器又响了。
是轩辕墨。
“风无尘。”
“我在。”
“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家族里有几个年轻人。”轩辕墨说,“昨天开始出现记忆闪回。”
“闪回?”
“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轩辕墨说,“战争片段。痛苦片段。他们很害怕。”
“锚点载体释放的记忆残留。”
“是的。”轩辕墨说,“你能来一趟吗?安抚他们。”
“我?”
“你是混血。你能理解不同族裔的记忆模式。”
风无尘看向周震。
周震点头。
“去吧。这里我看着。”
“铁砚?”
“我护送你。”
他们离开安全屋。
去往轩辕家族领地。
车上。
风无尘看着窗外。
街道似乎和往常一样。
但仔细看。
行人走路的速度慢了。
有些人停在路边。
发呆。
“他们在努力回忆。”铁砚说。
“什么?”
“记忆不连贯时,人会下意识停顿。”铁砚说,“检索丢失的数据。”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有备份系统。”铁砚说,“但部分智械报告出现‘逻辑回环’。”
“那是什么?”
“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无法跳出。”铁砚说,“类似于人类的强迫思维。”
“严重吗?”
“目前可控。”
车开进贵族区。
轩辕墨在门口等。
“快进来。”
他们跟着他走进主屋。
客厅里坐着五个年轻人。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都脸色苍白。
“这位是风无尘先生。”轩辕墨说,“记忆专家。”
一个女孩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
“我看到火。”她说。
“火?”
“城市在燃烧。人们在跑。我闻到了烟味。”女孩颤抖,“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去过那里。”
风无尘坐下。
“你们看到的是锚点载体释放的记忆。战争记忆。不是你们的。”
“但感觉很真实。”一个男孩说,“像亲身经历。”
“因为记忆载体传输时附带情感数据。”风无尘说,“你们接收了情感,误以为是自己的经历。”
“怎么摆脱?”
“需要时间。”风无尘说,“大脑会自动过滤外来数据。但你们可以主动帮助这个过程。”
“怎么做?”
“写下来。”风无尘说,“把所有闪回片段详细写下来。然后标注:‘这不是我的记忆’。”
“有用吗?”
“心理暗示有帮助。”
另一个女孩小声说。
“我害怕睡觉。”
“为什么?”
“做梦会梦到那些画面。”
风无尘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琳。”
“琳。”风无尘说,“你可以试试在睡前告诉自己:‘今晚我只梦到自己的记忆’。”
“能控制吗?”
“不能完全控制。但可以引导。”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
年轻人的情绪渐渐稳定。
轩辕墨送风无尘出来。
“谢谢。”
“不客气。”
“还会更糟吗?”轩辕墨问。
“可能。”风无尘说,“锚点计划影响太深了。拆除它就像拆除支撑多年的脚手架。建筑可能会晃。”
“我们能做什么?”
“各自稳住自己的部分。”风无尘说,“你稳住家族。我稳住记忆维护司。周震稳住地下网络。铁砚稳住智械族。”
“然后呢?”
“然后等晃动过去。”
轩辕墨苦笑。
“听起来很被动。”
“有时候,被动就是最好的主动。”风无尘说,“不添乱。”
离开轩辕家。
铁砚开车。
“下一站?”
“回司里。”风无尘说,“我得看看情况。”
记忆维护司大楼。
气氛紧张。
同事们聚在一起小声讨论。
看到风无尘进来。
安静了。
司长从办公室探头。
“风无尘。进来。”
风无尘走进去。
司长关上门。
“坐。”
“司长。”
“新闻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想?”
“预料之中。”
司长叹气。
“议会刚开完紧急会议。决定成立临时‘记忆稳定小组’。我是组长。”
“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当副组长。”司长说,“负责技术层面。”
风无尘愣住了。
“我?”
“你是最了解锚点的人。”司长说,“也是目前最受信任的人之一。”
“信任?”
“你揭露了真相。”司长说,“虽然引起混乱,但赢得了信任。”
“灰烬呢?”
“停职调查。”司长说,“暂时不会干扰我们。”
风无尘思考。
“小组任务是什么?”
“评估记忆场紊乱程度。制定缓解方案。防止大规模记忆灾难。”
“什么算灾难?”
“比如,整个城市的人突然忘记怎么使用公共交通。”司长说,“或者忘记基本安全常识。”
“可能发生吗?”
“理论上有。”司长说,“锚点曾经强制统一记忆频率。现在频率自由了,可能会共振,也可能会互相抵消。”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司长说,“所以需要你。”
风无尘点头。
“我接受。”
“好。”司长说,“小组一小时后开第一次会。你去准备。”
风无尘离开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
打开系统。
调取全星系记忆晶体健康度数据。
红色区域越来越多。
像感染扩散。
同事小李走过来。
“风哥。”
“嗯?”
“我有个朋友。”小李说,“数字人。昨天开始记忆碎片化。能帮帮他吗?”
“具体症状?”
“他记得自己是谁。但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短期记忆无法巩固。”小李说,“医生说是‘顺行性遗忘’初期症状
4
。”
风无尘心里一沉。
“让他去云端检查‘记忆锚固点’。”
“检查了。发现断裂。”
“能修复吗?”
“医生说需要时间。”小李说,“但他很害怕。怕忘记重要的事。”
风无尘想了想。
“告诉他,把重要的事写下来。用最原始的方式。”
“纸笔?”
“对。”风无尘说,“纸笔不会故障。”
小李点头离开。
铁砚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风无尘。”
“我在。”
“周震那边有新情况。”
“什么?”
“短期记忆市场崩盘引发连锁反应。”铁砚说,“一些记忆晶体制造商股价暴跌。他们开始裁员。”
“经济影响。”
“是的。”铁砚说,“还有,黑市出现‘记忆稳定剂’。”
“那是什么?”
“非法药物。声称能帮助巩固记忆。但成分不明。”
“有人买吗?”
“很多。”
风无尘闭上眼睛。
混乱。
全面的混乱。
但也是必要的混乱。
不破不立。
只是破的过程,很痛。
一小时后。
会议室。
临时记忆稳定小组第一次会议。
十个人。
来自不同族裔。
风无尘是副组长。
司长主持会议。
“各位。情况紧急。我需要每人报告各自领域的情况。”
智械族代表先发言。
“智械族出现逻辑回环比例:百分之三。主要在老年型号。原因:锚点稳定场消失后,部分依赖外部记忆校准的型号出现自我校准困难。”
数字人族代表。
“云端记忆排异案例增至两百七十一例。云星河女士正在组织互助小组。但速度跟不上新增。”
基因强化人代表。
“教育系统失忆事件扩散至四十三所学院。学生暂停考试。心理辅导需求激增。”
司长记录。
“其他领域?”
医疗代表。
“医院接收‘记忆焦虑症’患者数量翻倍。症状:过度检查自己的记忆,导致强迫性回忆,反而损伤正常记忆功能。”
经济代表。
“记忆相关产业市值单日蒸发百分之十五。失业预估:未来一周可能达到五万人。”
司长看向风无尘。
“技术分析?”
风无尘站起来。
“根据数据,记忆场紊乱呈现波动扩散模式。从锚点原载体位置开始,像涟漪一样外扩。”
“高峰期预计何时?”
“七十二小时后。”风无尘说,“届时,紊乱可能达到峰值。”
“峰值会怎样?”
“无法准确预测。”风无尘说,“但可能出现区域性集体记忆闪回或失忆。”
“能干预吗?”
“可以尝试‘温和频率引导’。”风无尘说,“用低强度记忆场,引导紊乱场趋向平稳。”
“有设备吗?”
“需要改造现有的记忆维护设备。”风无尘说,“工作量很大。”
“需要多少人?”
“至少五十个技术员。”
“给你。”司长说,“优先级最高。”
会议继续。
讨论细节。
分配任务。
两小时后。
会议结束。
风无尘回到工位。
开始设计频率引导方案。
铁砚帮忙计算参数。
“频率不能太强。”铁砚说,“否则会变成新的锚点。”
“是的。”风无尘说,“要像微风。引导,不强制。”
“设备改造时间预估:三十小时。”
“来得及吗?”
“如果所有人不睡觉,来得及。”
风无尘笑了。
“那就别睡了。”
他联系周震。
“周震。”
“在。”
“我需要归墟组织的帮助。”
“做什么?”
“分发设备。”风无尘说,“改造好的设备需要部署到全城十二个节点。需要人手运输和安装。”
“给我清单。”
风无尘发过去。
“另外。”周震说,“小雅想帮忙。”
“她能做什么?”
“她说她的意识结构特殊,能感知记忆场波动。”周震说,“可以当‘活体传感器’。”
“危险吗?”
“她说没关系。”
风无尘犹豫。
“保护好她。”
“我会的。”
通讯结束。
风无尘继续工作。
窗外天黑了。
但城市灯火通明。
很多人睡不着。
记忆在晃动。
生活也在晃动。
深夜。
风轻语发来消息。
“哥。”
“我在。”
“画廊今天卖掉了所有画。”风轻语说,“人们说,看着画能感到平静。”
“好事。”
“但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的画也成为某种‘锚点’。”风轻语说,“我不想控制任何人。”
“你不会的。”风无尘说,“画只是画。记忆才是关键。”
“嗯。”
“你还好吗?”
“我……”风轻语停顿,“我看到了新的画面。”
“什么画面?”
“很多手。拉在一起。”风轻语说,“不同颜色的手。”
“什么意思?”
“不知道。”风轻语说,“但感觉很温暖。”
“那就画下来。”
“好。”
通讯结束。
铁砚端来一杯能量饮料。
“你需要补充。”
“谢谢。”
风无尘喝了一口。
“铁砚。”
“嗯?”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成功定义是什么?”
“让星系平稳度过这次过渡。”
铁砚计算。
“根据现有数据,成功概率:百分之六十八。”
“不高。”
“但值得尝试。”
“是的。”
他们继续工作。
凌晨三点。
周震发来消息。
“第一批设备部署完成。三个节点启动。”
“效果?”
“初步数据显示,局部记忆场波动减弱百分之十五。”
“好。”
“但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有些人依赖波动。”周震说,“他们说,记忆闪回虽然痛苦,但让他们‘感觉真实’。”
“什么意思?”
“锚点时代记忆太平滑了。”周震说,“现在有痛,才像活着。”
风无尘沉默。
是的。
真实不总是舒服的。
但真实就是真实。
“继续部署。”他说。
“明白。”
天亮时。
风无尘累极了。
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
梦到父亲。
父亲在笑。
“做得很好,儿子。”
“不好。”风无尘在梦里说,“太乱了。”
“乱是过程。”父亲说,“从有序到无序,再到新的有序。这就是熵。”
“熵?”
“混乱度。”父亲说,“也是自由度。”
风无尘醒了。
铁砚站在旁边。
“你睡了十分钟。”
“够了。”
“新数据。”铁砚说,“基因强化人学生失忆案例开始减少。”
“为什么?”
“他们自发组织‘记忆互助小组’。”铁砚说,“互相提问,巩固记忆。”
“好现象。”
“智械族逻辑回环也出现缓解。”铁砚说,“老型号帮助新型号,共享校准数据。”
“社区互助。”
“是的。”
风无尘看向窗外。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
城市在醒来。
带着昨日的伤痛。
也带着今日的希望。
他打开新闻频道。
早间新闻。
“……记忆市场波动仍在持续,但恐慌情绪有所缓解。三大族裔联合议会宣布,将建立‘记忆保障基金’,帮助受影响产业……”
“……数字人族云端推出‘记忆碎片整理’免费服务,帮助上传体修复受损文件……”
“……基因强化人教育部门调整考试方式,允许学生携带‘记忆笔记’,减轻记忆负担……”
一个接一个消息。
不是完美解决方案。
但都是尝试。
都是努力。
司长走进来。
“风无尘。”
“司长。”
“议会要我们提交进展报告。”
“现在吗?”
“中午前。”
“好。”
风无尘开始整理报告。
写数据。
写观察。
写建议。
最后写了一句:
“混乱是自由的代价。但自由值得。”
司长看了报告。
点头。
“就这样。”
报告提交。
风无尘离开大楼。
走到街上。
阳光很好。
他看到:
一个基因强化人在教一个智械族如何识别“记忆闪回”。
一个数字人在街头免费提供记忆碎片化咨询。
两个不同族裔的孩子在分享记忆晶体——不是买卖,是交换。
像种子在裂缝中发芽。
铁砚走过来。
“数据更新。”
“说。”
“全星系记忆场紊乱指数:从峰值下降百分之二十。”
“趋势?”
“继续下降。”
“好。”
他们站在那里。
看着街道。
看着人群。
看着这个正在学习没有锚点也能站立的星系。
“铁砚。”
“嗯?”
“谢谢。”
“为什么谢?”
“你一直在我身边。”
“这是我的职责。”铁砚说,“也是我的选择。”
风无尘笑了。
“回去吧。还有很多工作。”
他们转身。
走回大楼。
走进这个混乱的。
自由的。
真实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