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街在城南。
一条老街,青石板路,两边都是老式院子。有些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振华武馆、龙腾武道、太极养生。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晨练的吐纳声。
马保国住的院子在最里面。
门没关。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老人正在打拳。
很慢。太极拳。
但每一式都带着风声。手臂划过的轨迹,像在空气里刻下看不见的字。
他没停下。
直到打完最后一式,收势。
然后,才看向我们。
“来了。”他说。
声音很洪亮,不像八十八岁。
“马老。”我点头。
“宇弦,是吧?”他擦了擦汗,“老陈头打过电话了。说你今天来。”
“打扰您练拳了。”
“不打扰。”他指了指石凳,“坐。”
我们坐下。
院子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竹子,长得很好。地上有扫过的痕迹,但落叶还是慢慢飘下来。
“您知道我来干什么?”我问。
“知道。”马保国给自己倒了杯茶,“关于我那招‘回马枪’。”
“回马枪?”
“我自创的。”他说,“练了一辈子拳,最后琢磨出一招。不是攻击,是化解。专门对付那种……不留余地的杀招。”
“为什么没教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需要教的徒弟,没等到。”他看向屋里,“我儿子。他应该学的。但他……”
他没说完。
但我大概猜到了。
记录仪里,马保国的遗言片段,是关于儿子的。
“他怎么了?”我问。
“走了。”马保国喝了口茶,“十年前。车祸。他开车送一个孕妇去医院,路上被追尾。车翻了。他护着孕妇,自己……没撑过来。”
院子里的风停了。
竹子不动了。
“那招‘回马枪’,能化解杀招。”马保国继续说,“但我没能化解那场车祸。所以我觉得……这招没用。就没教。”
“也许有用。”我说,“只是不是用在车祸上。”
“用在哪儿?”
“用在别的地方。”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在那些……来不及躲避的遗憾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很苦。
“你说话像你奶奶。”他说,“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功夫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化解’的。化解心结,化解恩怨,化解……时间。”
“您认识我祖母?”
“认识。”他点头,“她来过几次。跟我聊功夫里的‘节奏’。她说,情感也有节奏。遗憾,就是节奏突然断了。如果能找到那个断点,也许能……接上。”
“您找到‘回马枪’的节奏了吗?”
“找到了。”他站起来,“但没人接。”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
“看好了。”
他开始动。
很慢。
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突然加速。
转身,后撤,手臂如枪,向后刺出。
但就在即将刺到尽头的瞬间,停住了。
力量全部收回。
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回马枪’。”他收势,“看起来是攻击,其实是撤退。用攻击的姿态,创造撤退的空间。给对手,也给自己。”
“给对手?”
“嗯。”他走回来,“如果对手不收手,就会扑空,失去平衡。如果对手收手……那就有了对话的可能。不再是死局。”
我明白了。
这招不是在打人。
是在打破僵局。
“您儿子如果学了这招,”我说,“也许能在别的方面,打破僵局。”
“也许吧。”他坐下,“但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我拿出记录仪,“您儿子临终前,有话留给他妻子。话里提到您。”
“什么话?”
我播放录音。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告诉爸,我不后悔。那招‘回马枪’,我偷偷看会了。用在车间里,化解过好几次冲突。挺好用的。还有……告诉他,别难过。我这是……‘撤’了,不是‘败’。”
录音停了。
马保国呆住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小子……”他哽咽,“偷学……还用在车间里……”
“所以招数没失传。”我说,“他用他的方式,传下去了。”
老人捂着脸,肩膀颤抖。
良久。
他抬起头,擦干眼泪。
“谢谢。”他说,“这下……我可以安心走了。”
“您还教吗?”我问。
“教。”他站起来,“明天开始,开个免费班。教街坊的老人。学不会没关系,就当锻炼。能懂一点,更好。”
我们离开院子时,马保国已经在重新练拳了。
招式还是那套。
但感觉不一样了。
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轻盈了。
回到车上,明远问:
“下一份遗言呢?”
我翻开记录仪。
第七十二份。
姓名:何秀兰
年龄:七十九岁
职业:退休护士
居住地:市立医院职工宿舍
遗言关键词:三分钟,永远没赶上的救援
三分钟。
这个数字让我眼皮跳了一下。
“去医院。”我说。
市立医院职工宿舍就在医院后面。
老楼,五层。何秀兰住三楼。
我们上楼时,楼道里飘着消毒水味。
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护士服,正准备上班。
“找谁?”
“何秀兰女士。”
“我妈在里屋。”她侧身让我们进来,“你们是?”
“公司调查部的。”
她脸色变了变。
“又是机器人出问题了?”
“不是。是关于一份遗言。”
她松了口气。
“进来吧。”
屋里很整洁,但有种压抑的安静。
何秀兰坐在轮椅上,在窗边看着外面。
背对着我们。
“妈,有人找你。”女儿说。
何秀兰慢慢转过身。
她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一直醒着。
“谁?”声音很轻。
“宇弦。调查官。”
“哦。”她点点头,“坐吧。”
女儿倒了茶,然后说要去上班,匆匆走了。
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何阿姨,”我坐下,“您以前是护士?”
“嗯。干了四十年。”她说,“急诊科。”
“退休多久了?”
“十年。”她看着窗外,“但感觉像昨天。”
“您有个遗言,提到‘三分钟’。”
她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
“你知道那三分钟?”
“不知道。所以来问。”
她沉默了很久。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慢慢说,“我值夜班。凌晨三点,送来一个重伤员。车祸。颅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但那天……外科主任在隔壁市开会,赶不回来。值班医生经验不足,不敢做。”
“然后?”
“然后我打电话给副院长,求他批个权限,让另一个医院的专家远程指导。他说要走流程。我说来不及了。他说‘等等’。等了三分钟。流程走完了。但病人……没等到。”
她声音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手指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就三分钟?”我问。
“就三分钟。”她点头,“血压已经测不到了。瞳孔散了。我还在等电话。等那个‘批准’。”
“后来呢?”
“后来,家属来了。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问:‘妈妈,爸爸呢?’女人不说话,只是哭。我看着她们,说不出话。”
她停下来。
呼吸有点急促。
“那之后,我每天都梦到那三分钟。”她说,“梦见我在打电话,手在抖。梦见病人的心电图,从波动变成直线。梦见那个孩子的眼睛。”
“您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是。”她闭上眼睛,“如果我再坚持一点,如果再快一点,如果……没有那三分钟。”
“但那是系统的错。”明远轻声说,“不是您的。”
“系统是人定的。”她睁开眼,“我服从了系统。所以我也有错。”
我看着她。
一个被三分钟困了三十年的女人。
“您现在的护理机器人,”我问,“有没有……让您感觉好一点?”
“小护?”她摇头,“它很好。准时提醒吃药,测血压,陪我说话。但有些事,它不懂。”
“比如?”
“比如,它无法理解‘三分钟’对我意味着什么。”她说,“它说,根据数据,三十年前的医疗条件有限,死亡率本来就高。我不应该自责。但它不懂……自责不是数据。是感觉。是每天夜里,心脏突然停跳的感觉。”
我拿出共鸣器,放在她膝盖上。
仪器启动。
光纹浮现。
图谱上,我看到了熟悉的峰谷。
但比刘翠花的更尖锐,更深。
像一道裂痕。
“您最近睡得好吗?”我问。
“不好。”她摇头,“总是半夜醒。醒来后,脑子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很多人在哭。在喊疼。在叫救命。”她捂着耳朵,“有时候分不清,是记忆,还是……真的声音。”
我和明远对视一眼。
又是脑波异常。
又是引导信号的影响?
“您家里有天穹的机器人吗?”我问。
“没有。只有小护。是星核公司的老型号。”
“小护最近有异常吗?”
“没有。很正常。”
奇怪。
那她的脑波异常,从哪里来的?
“何阿姨,您能让我看看小护吗?”
“在里屋充电。”
我们进里屋。
小护站在墙角,是个很标准的护理型号。外壳有磨损,但运行正常。
我检查日志。
最近一周,确实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但它连接着何秀兰的健康监测系统。
那个系统,实时上传数据到公司服务器。
而服务器,可能被天穹的信号渗透了。
“您最近有没有参加什么……健康监测项目?”我问。
“有。”她想了想,“社区医院搞了个‘老年人脑健康筛查’,免费。我去了。戴了个头盔,测了十分钟脑波。说结果会发到我邮箱。”
“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
“结果呢?”
“还没收到。说系统延迟。”
延迟。
又是延迟。
我警觉起来。
“哪个社区医院?”
“西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我记下地址。
“何阿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离开宿舍,我立刻联系林星核。
“查西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他们最近在搞脑健康筛查,用的什么设备,数据传到哪里。”
“明白。”她说,“还有,宇弦,有个新情况。”
“什么?”
“墨子衡失踪了。”
“失踪?”
“嗯。从广播塔离开后,他就没回家。手机关机,所有监控都没拍到。像人间蒸发了。”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
“公司地下停车场。监控显示他上了车,但车开出车库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任何一个路口的摄像头里。”
“被绑架了?”
“不知道。但他的车,找到了。在城北的废弃工厂区。车里没人,东西都在。包括……他的研究笔记。”
“笔记里有什么?”
“我还没看。警察封了现场。但苏怀瑾托关系,拿到了复印件。正在送来。”
“送到回甘阁。我们马上回去。”
回到茶馆,苏怀瑾已经在等了。
他面前摊开一叠复印纸。
“看看吧。”他脸色凝重。
我拿起最上面一页。
是墨子衡的手写笔记。
日期是三天前。
“他们找到我了。”
“天穹的人。说要‘合作’。让我把共鸣系统的数据给他们。我不给。他们威胁。”
“威胁什么?没说。但我知道,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下一页。
“今天又来了。换了个人。说可以帮我‘完善’系统。说我的共鸣太温和,效率低。他们有一种‘强化协议’,能让同步速度提升十倍。”
“我问代价是什么。他说:‘一点点自主权。’”
“我拒绝了。我说,那就不再是治疗,是控制了。”
“他笑了。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
再下一页。
“我害怕了。实验室周围总有陌生人在转悠。家里电话半夜响,接起来没人说话。”
“我决定把核心数据藏起来。藏在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藏哪儿?也许……藏在‘弦外之音’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笔记到这里断了。
后面几页是空白。
“他把数据藏进了‘弦外之音’协议?”我看向林星核。
“有可能。”她思考,“那个协议本身就像一个隐藏网络。如果把数据加密后,伪装成普通的情感波动上传,确实很难被发现。”
“但他需要密钥。”我说,“‘弦外之音’的访问密钥,只有初代设计者知道。”
“我父亲知道。你祖母也知道。”林星核说,“但他们都去世了。”
“墨子衡怎么知道的?”
“他可能……破解了一部分。”她调出数据,“看,最近一周,‘弦外之音’协议的数据流量增加了三倍。多出来的部分,都是加密的。”
“能解密吗?”
“需要时间。而且,可能需要生物密钥。”
“什么生物密钥?”
“初代设计者的生物特征。比如……指纹。”
我想起了什么。
从口袋里拿出祖母的怀表。
打开表盖,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指纹识别区。
我以前以为只是装饰。
“试试这个。”我说。
林星核接过怀表,连接设备。
扫描指纹。
屏幕闪烁。
“验证通过。”系统提示。
加密数据开始解密。
进度条缓慢移动。
1%…2%…
“需要多久?”苏怀瑾问。
“大概……两小时。”林星核盯着屏幕。
我们等。
茶馆里很安静。
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窗外,天慢慢黑了。
街灯亮起来。
进度条到50%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通。
“宇弦调查官?”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哪位?”
“天穹商业共同体,公共关系部,赵经理。”他说,“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关于最近的一些……误会。”他顿了顿,“我们了解到,您在对我们的产品进行一些未经授权的测试。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测试是为了验证安全性。”我说,“如果产品安全,何必担心测试?”
“安全性当然没问题。”他笑,“但测试需要专业环境。您私下测试,数据可能不准确。我们建议,由我们提供专业实验室,您来监督,重新测试。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可能会有些……麻烦。”他的声音冷了些,“比如,您正在调查的那些老人,可能会收到一些……不实的投诉。说您骚扰他们,侵犯隐私。您知道,老人很容易受暗示。”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想怎么样?”我问。
“很简单。”他说,“停止测试,交还我们的设备,签一份保密协议。然后,我们可以考虑……给您提供一些合作机会。”
“什么合作机会?”
“比如,成为我们的技术顾问。”他说,“薪酬很高。比您在星核公司高得多。”
“我不卖自己。”
“别急着拒绝。”他笑了笑,“想想那些老人。如果他们的子女都收到投诉,说您利用职务之便,操控老人的情感……您觉得,他们还会相信您吗?”
我握紧手机。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电话。”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
明远看着我。
“天穹的人?”
“嗯。”我点头,“他们急了。”
“为什么急?”
“因为墨子衡的数据,可能揭露他们的‘强化协议’。”林星核说,“如果那个协议真能让同步速度提升十倍……那就不是引导,是控制了。老人会在几小时内失去自主意识,完全顺从。”
“那还是人吗?”明远皱眉。
“是傀儡。”苏怀瑾沉声说,“有呼吸,有心跳,但没自我。完美符合天穹的‘低成本康养’——不需要复杂的情感算法,只需要听话的身体。”
进度条到了80%。
突然,屏幕闪烁。
出现警告:
“数据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10分钟。”
“怎么回事?”林星核急问。
“有陷阱。”我盯着屏幕,“墨子衡在数据里埋了自毁程序。如果有人试图解密,就会触发。”
“能停止吗?”
“试试。”
林星核飞快地敲击键盘。
但警告窗口无法关闭。
倒计时在继续。
9:47
9:46
“需要密码。”她说,“一个六位数密码。三次错误机会,然后数据永久删除。”
六位数。
墨子衡会用什么密码?
他的生日?
他母亲的生日?
他项目的启动日期?
我们试了几个。
错误。
倒计时。
7:12
7:11
“想想。”苏怀瑾说,“墨子衡最在意什么?”
“他母亲。”我说,“他做这一切,最初是为了他母亲。”
“但他母亲已经去世了。”明远说,“纪念日?”
“试试。”
林星核输入他母亲的忌日。
错误。
还剩两次机会。
倒计时。
5:33
5:32
“也许不是日期。”老陈头突然开口,“也许是时间。”
“什么时间?”
“三分钟。”他看着我们,“何秀兰的那三分钟。”
我愣住了。
墨子衡知道何秀兰的事?
有可能。
他研究过所有老人的遗憾数据。
那三分钟,可能是他印象最深的之一。
“试试030000。”我说。
三分钟,用秒表示,是180秒。
但密码是六位数。
“试试000300。”林星核说。
她输入。
错误。
最后一次机会。
倒计时。
3:01
3:00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等等。”我盯着倒计时,“三分钟……不是秒。是延迟。是‘救援延迟’。”
“所以?”
“所以密码可能是……延迟的时间点。”我快速思考,“何秀兰说,那三分钟,是在凌晨三点到三点零三分之间。而病人死亡时间,是三点零三分整。”
“030303?”林星核问。
“试试。”
她输入。
按下确认。
屏幕静止了一秒。
然后——
“密码正确。自毁程序已解除。”
数据继续解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进度条走到100%。
文件打开。
里面是大量的研究记录,设计图,实验数据。
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标题是:
“强化协议-天穹版本(危险)”
我们点开。
里面详细描述了如何通过“强化共鸣信号”,在短时间内让老人的脑波完全同步。
步骤清晰。
设备清单详细。
甚至还有……成本核算。
“看这里。”林星核指着一行字,“‘预期效果:在72小时内,使目标对象进入深度顺从状态。自主意识保留率低于5%。’”
自主意识保留率低于5%。
那跟植物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已经在测试了。”苏怀瑾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有个试点名单。西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在里面。”
何秀兰的脑波异常。
不是偶然。
是测试的一部分。
“立刻通知警方。”我说。
“没有直接证据。”苏怀瑾摇头,“这些数据是墨子衡的私人研究,不能作为天穹违法的证据。他们可以说这是诬陷。”
“但我们可以阻止试点。”
“怎么阻止?”
“公开。”我说,“把这份数据匿名发给媒体。让公众知道,天穹在做什么。”
“那会引发恐慌。”明远说,“而且,天穹会反扑。他们会说这是星核公司的商业攻击。”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
我们沉默。
窗外,夜色浓重。
突然,手环震动。
紧急新闻推送:
“西城区发生集体昏厥事件。十余名老人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接受健康筛查时突然昏倒,已送医急救。原因正在调查中。”
来了。
他们已经开始了。
“去医院。”我抓起外套。
我们冲出门。
开车赶往市立医院。
急诊科一片混乱。
家属在哭,医生在跑,记者被拦在外面。
我亮出证件,挤进去。
找到值班医生。
“情况怎么样?”我问。
“不乐观。”医生脸色苍白,“所有患者脑波异常,意识丧失,但生命体征稳定。像……像睡着了,但叫不醒。”
“筛查时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设备是社区医院自带的,我们没参与。但据现场护士说,老人们戴上一个头盔后,几分钟内就陆续倒下。”
“设备呢?”
“被社区医院的人拿走了。说是要送回厂家检测。”
“厂家是?”
“天穹医疗科技。”
果然。
我走进观察室。
十三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
他们的脑波图谱,显示在旁边的屏幕上。
完全同步。
一模一样。
峰谷整齐得像一支军队。
何秀兰不在其中。
她是在家测试的。
但她的脑波,已经开始被影响了。
“能唤醒吗?”我问医生。
“试过了。没用。”他叹气,“他们的大脑……好像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拒绝外界刺激。”
我看着那些老人。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有点安详。
像在做美梦。
但我知道,梦是别人给的。
梦里有什么,他们自己决定不了。
“家属知道情况吗?”我问。
“知道一些。”医生说,“但不敢说太细。只说‘突发原因不明的意识障碍’。”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抓住医生。
“我爸呢?我爸怎么样了?”
“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他吼道,“早上还好好的,说去社区医院做个免费检查,怎么就……就这样了?”
他看向病床,眼泪流下来。
“爸……你醒醒啊……”
我退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给苏怀瑾打电话。
“情况很糟。”我说,“十三个人昏迷,脑波完全同步。天穹在测试他们的强化协议。”
“警方已经介入。”他说,“但天穹的人说设备故障,是意外。愿意承担所有医疗费,赔偿损失。”
“就这样?”
“暂时只能这样。”他叹气,“没有证据证明是故意的。”
“那些设备……”
“已经被他们销毁了。说是‘防止二次故障’。”
动作真快。
“现在怎么办?”我问。
“先救人。”他说,“林星核在分析那些脑波数据,看能不能找到逆转的方法。”
“墨子衡呢?他的数据里有没有提到逆转?”
“有。但需要同样的设备,反向操作。而且……需要患者的主动配合。”
“他们现在没有意识,怎么配合?”
“所以……几乎不可能。”
我的心沉下去。
几乎不可能。
那这些老人,就这样了?
永远沉睡在别人编织的梦里?
走廊里,家属的哭声断断续续。
像钝刀子在割空气。
我靠在墙上。
感觉很累。
明远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
我接过,没喝。
“明远,”我说,“佛珠能干扰那种信号吗?”
“可以试试。”他摘下佛珠,“但强度可能不够。那是针对单个目标的。现在他们有十三个,而且已经深度同步,可能形成共振保护。”
“试试总比不试好。”
我们回到观察室。
征得医生同意后,明远走到最近的一个病床前。
把佛珠放在老人的额头上。
启动。
佛珠开始发光。
老人的脑波图谱,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同步。
“干扰无效。”明远摇头,“他们的同步太强了。像一堵墙。”
“集中干扰一个呢?”
“可以试试。”
他选了一个看起来波动稍弱的老人。
集中佛珠的能量。
光更亮了。
脑波图谱开始紊乱。
不同步了。
但其他十二个人的图谱,突然集体加强,像在支援。
那个老人的图谱,又被拉了回去。
“他们在共享负荷。”林星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形成一个网络。攻击一点,全网分摊。除非同时干扰所有节点,否则无效。”
“同时干扰十三个……需要多少能量?”
“很大。”她顿了顿,“而且,可能会对老人造成脑损伤。”
“那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也许……可以从内部瓦解。”
“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个意识,能进入他们的网络,从内部引导他们‘醒来’。”她说,“就像在梦里喊他们的名字。”
“谁能进入?”
“你。”她说,“你之前被引导信号影响过,脑波里有残留的‘钥匙’。而且,你有弦论共鸣器,可以放大意识连接。”
“风险呢?”
“你可能……回不来。”她声音很低,“如果他们的网络太强,可能会同化你。你会变成第十四个沉睡者。”
我看着那些老人。
看着家属绝望的脸。
三分钟延迟,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
现在,十三个人的生命,悬在梦里。
“需要准备什么?”我问。
“一个安静的房间。共鸣器调到最大功率。还有……心理准备。”她说,“我会在外面监测你的脑波。如果出现危险,我会强行断开连接。但断开时,可能会有冲击。”
“好。”我点头,“开始吧。”
我们找了一间空病房。
我躺在一张床上。
林星核把电极贴在我的头上,连接监测仪。
共鸣器放在我胸口。
明远站在门口,握着佛珠,准备随时支援。
“记住,”林星核看着我,“你的意识是你的锚。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要记住你是谁,为什么进去。”
“嗯。”
“开始倒数。十、九、八……”
我闭上眼睛。
“……三、二、一。启动。”
共鸣器震动。
一股强大的吸力,把我往下拉。
像掉进深海。
黑暗。
然后,光。
无数碎片的光。
记忆的碎片。
十三个老人的记忆,混在一起。
童年的院子,工作的车间,孩子的笑脸,老伴的手。
还有……遗憾。
没寄出的信。
没教完的招。
没赶上的救援。
所有遗憾,像无数条河,汇成一片海。
我在海里漂浮。
寻找着。
寻找那些沉睡的意识。
“醒醒。”我在心里喊,“该回家了。”
没有回应。
只有回声。
“醒醒!”
还是没回应。
但海面开始波动。
远处,出现了一个个影子。
是那些老人。
他们闭着眼睛,悬浮在海中。
像水母,随着记忆的潮汐飘荡。
我游过去。
抓住最近的一个。
摇他。
“醒醒!你儿子在等你!”
他眼皮动了动。
但没睁开。
其他影子开始围过来。
他们伸出手,抓住我。
“留下吧……”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这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但也没有真实。”我说,“这是假的。”
“真假不重要……”另一个声音说,“舒服就好……”
他们的手像藤蔓,缠住我。
把我往深海拉。
我挣扎。
但力量在流失。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穿透海水。
很遥远,但很清晰。
是马保国的声音。
他在打拳。
“回马枪!”
招式破开海水。
打散了那些手。
我趁机挣脱。
向上游。
但影子们追上来。
更快。
就在这时——
又一个声音。
何秀兰的声音。
她在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
时间停了。
影子们僵住了。
三分钟。
他们最深的遗憾。
成了他们的弱点。
我继续向上游。
光越来越近。
终于——
我冲破海面。
睁开眼睛。
病房的天花板。
林星核的脸。
“宇弦!”她抓住我的手,“你醒了!”
“那些老人呢?”我问。
“看。”
她指向监测仪。
屏幕上,十三个老人的脑波图谱,开始出现分化。
不再同步。
各自恢复了独特的波动。
一个老人咳嗽了一声。
睁开了眼睛。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家属冲进来,哭着抱住他们。
医生们忙成一团。
“成功了?”我不敢相信。
“成功了。”林星核点头,“你从内部瓦解了同步网络。他们……回来了。”
我坐起来。
头很痛。
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但心里轻松。
明远走进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干得好。”
“不是我一个人。”我看着窗外,“是马保国,何秀兰……是那些遗憾,帮了我。”
遗憾可以困住人。
也可以成为钥匙。
打开锁,让光进来。
三天后。
大部分老人都出院了。
脑波恢复正常。
但需要长期观察。
天穹的试点被叫停。
警方正式立案调查。
虽然证据还是不足,但舆论已经压不住了。
媒体报道,公众质疑。
天穹的股价大跌。
而墨子衡,依然下落不明。
他的笔记最后几页,在我们解密后的第二天,突然出现在公司内部论坛上。
匿名发布的。
内容是关于“强化协议”的完整技术细节,以及天穹如何威胁他合作。
这一次,证据确凿。
天穹再也抵赖不了。
董事会紧急罢免了皇甫骏的职务。
公司面临重组。
而星核公司,伦理委员会正式通过决议,永久禁止任何形式的“意识同步”研究。
情感编辑,共鸣系统,全部封存。
苏怀瑾的木杖,在会议上敲得很响。
“记住,”他说,“科技是工具,不是主人。人,永远是人。”
散会后,我回到茶馆。
老陈头在煮一锅新茶。
“尝尝。”他说,“今年的春茶,刚到的。”
我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回甘很足。
“接下来呢?”他问。
“继续还遗言。”我翻开记录仪,“还有六十三份。”
“不累吗?”
“累。”我放下茶杯,“但值得。”
窗外,阳光很好。
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
城市照常运转。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沉睡过的老人,成立了互助小组。
互相讲述自己的遗憾。
互相倾听。
不再一个人扛。
马保国开了免费拳班,来了十几个老人。
学得慢,但很开心。
何秀兰重新拿起护士笔记,去社区做义工。
教老人基本的急救知识。
她说:“三分钟,也许能救回一条命。”
我喝完茶,站起来。
“走了。”
“去哪?”老陈头问。
“下一个地方。”我推开门,“有个老人,等了一辈子,等一句道歉。我去帮他说。”
阳光洒在巷子里。
温暖。
像刚醒来的早晨。
三分钟延迟的代价,很大。
但醒来后的每一秒,都很珍贵。
得好好过。
一句一句还。
一秒一秒活。
总会还完的。
总会活够的。
在那之前,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