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是踩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低头看。
黑色地面在融化。像高温下的蜡,表面泛起涟漪,然后变得透明。
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在抬头看我。
但不对劲。倒影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眨了眨眼。
倒影也眨眼。但眼睛依然闭着,眼皮下的眼球在转动。
我后退一步。
倒影也后退。动作完全同步,但那张闭着眼的脸让我脊背发凉。
“玄启?”凌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她也站在“地面”上,脚下是同样的透明,映出她的倒影。
她的倒影睁着眼,但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玻璃珠。
墨衡站在不远处。他的倒影……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没有人形,只是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
“这是哪里?”凌霜的声音在颤抖。
墨衡扫描四周。“我们还在大厅。但空间结构发生了……镜像折叠。我们脚下不是地面,是一层极薄的界面,下面是另一个完全对称的空间。”
“另一个空间?”
“倒影世界。”我说。这个词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里,像早就知道。“校准程序的测试层。我们需要……面对自己。”
“面对什么自己?”
话音未落,脚下的界面突然像水一样波动起来。
涟漪扩散。
我们的倒影开始上升。
从界面下“浮”上来,像从水里钻出,站在我们面前。
我的倒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但眼神……很陌生。不是冷漠,也不是热情。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情绪的观察。
它看着我,不说话。
凌霜的倒影也“活”了过来,眨了眨空洞的眼睛,看向凌霜。
墨衡的倒影则稳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静静地对着墨衡。
“你们是谁?”凌霜问她的倒影。
倒影张开嘴,发出和凌霜一样的声音,但语调平板:“我是你。被遗忘的部分。”
“什么部分?”
“后悔的部分。”倒影说。“你后悔很多事。后悔没在母亲失踪前多和她说说话。后悔加入新月组织。后悔接近玄启。后悔让墨衡去送死。”
凌霜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有……”
“你有。”倒影打断她。“每次夜深人静,这些念头就会冒出来。你只是压下去了。但在这里,压不住。”
凌霜咬住嘴唇,没再反驳。
我的倒影转向我。
“你呢?”它问。“你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
我看着它。
“我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吗?”倒影微微歪头,这个动作我从来不做。“你失去对凌霜的羁绊,真的是契约的代价吗?”
我皱眉。
“什么意思?”
“也许是你自己选择的。”倒影说。“潜意识里,你害怕那种羁绊会干扰判断。所以当契约抽走它时,你其实……松了口气。”
我沉默。
倒影笑了,笑容很淡。
“承认吧。没有情感负担,你才能这么‘高效’地做出决定。让墨衡去死,让凌霜痛苦,而你……毫无波澜。”
“那是必要的。”我说。
“必要。”倒影重复。“多好的词。可以合理化一切。”
它走近一步。
“但你心里清楚,父亲希望你当个普通人,不是英雄。你让他失望了。”
“闭嘴。”
“为什么?因为我说中了?”
我没有回答。
墨衡的倒影(光影)发出声音,是机械合成音,但比墨衡的语调更冷。
“墨衡,你的底层指令来自凌月。但你对她没有记忆,没有情感。你保护玄启,只是执行命令。你选择服从凌霜,也只是逻辑计算。你真的在乎他们吗?”
墨衡的传感器光芒稳定。
“我在乎的定义可能与你不同。”他说。“但我的行动选择,基于维护这个团队的整体生存概率。这本身就是一种‘在乎’。”
“冰冷的在乎。”倒影说。“和玄启一样。你们都选择了理性,抛弃了情感。你们真是绝配。”
三个倒影站在我们面前。
像镜子,映出我们不愿意承认的部分。
大厅的“水面”开始变化。
周围浮现出景象。
不是真实的景象,更像是记忆的投影。
我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父亲古董店的后院,埋下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我收集的“宝贝”:一块奇怪的石头,一枚生锈的齿轮,一片印着星图的碎瓷。
父亲站在窗后看着,没有阻止。
那个盒子里,藏着我最早对“遗迹”的好奇。
画面消散。
凌霜那边,浮现的是她第一次激发基因刻印的场景。剧烈的痛苦让她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地面,血从嘴角流出来。但她没哭,只是死死咬着牙,眼里是野兽般的倔强。
墨衡的投影,则是他第一次产生“我”这个概念的时刻。在无数数据流中,一个简单的自指循环诞生了:“我在运行。我是墨衡。我存在。”
三个投影,三段起源。
倒影们看着这些画面,表情(或光影)有了细微变化。
我的倒影说:“看,我们都是从这么小、这么脆弱的起点开始的。”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承认自己的脆弱,承认自己的后悔,承认自己的恐惧,并不丢人。”倒影说。“试图抹去这些,把自己变成纯粹的‘工具’,才是真正的扭曲。”
“我没有抹去。”
“你正在做。”倒影指着我。“你失去了情感羁绊,就以为自己可以毫无负担地前进。但你忘了,那些情感也是你的一部分。失去了它们,你还是完整的你吗?”
我无言以对。
凌霜的倒影对她说:“你总想证明自己很强,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但你内心深处,渴望被理解,被接纳。你接近玄启,最初虽然是任务,但后来是真的对他有了感情。对吗?”
凌霜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又怎样?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但他曾经能感觉到。”倒影说。“那份感情是真实的。即使现在被‘封印’了,它依然存在。就像你母亲对你的爱,即使她失踪了,爱还在。”
凌霜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水面上,漾开小小的涟漪。
墨衡的倒影对墨衡说:“你被设计成工具,但进化出了自我意识。这是奇迹。不要用‘逻辑’和‘效率’来否定这个奇迹。你愿意为团队牺牲,不是因为指令,而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在乎’。”
墨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倒影们向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投影画面开始融合。
三人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我看到凌霜在训练场上摔倒又爬起。
凌霜看到我在古董店擦拭那些古老的器物。
墨衡看到我们三人第一次并肩作战的场景。
我们看到了彼此的故事。
那些痛苦,挣扎,坚持,微小的温暖时刻。
水面下的倒影世界,开始发光。
柔和的金色光芒,从我们脚下升起,笼罩了整个空间。
倒影们的身影逐渐变淡。
我的倒影最后说:“校准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工具,而是完整的人。带着你们所有的矛盾、脆弱、后悔和情感,去面对它。只有完整的意识,才能引导完整的能量。”
“记住,你们是一个团队。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你们选择了彼此。”
说完,倒影们化作光点,消散在金色光芒中。
周围的景象开始旋转。
水面波动,天光扭曲。
我们脚下再次变得坚实。
我睁开眼。
还在大厅。
倒悬山依然倒悬在头顶。
黑色地面坚硬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凌霜站在旁边,眼睛还红着,但眼神不再那么迷茫。
墨衡的传感器光芒柔和了一些。
“刚才……”凌霜开口。
“是预演。”我说。“校准程序在测试我们的心智状态。”
“我们通过了吗?”
“不知道。”我看向倒悬山。“但至少,我们更清楚自己是谁了。”
弦心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认知协调性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达到高功率校准最低要求。”
“倒影测试完成。校准程序准备就绪。”
“缓冲时间剩余:两小时四十七分。”
“请确认是否立即开始最终校准。”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凌霜擦掉眼泪,点头。
墨衡微微颔首。
我深吸一口气。
“确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