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扫过的瞬间,时间好像黏住了。
冲进来的归一院士兵僵在原地,举着枪,像博物馆里姿势滑稽的蜡像。他们身后的金属门框还在因为刚才的爆炸微微震颤,但空气里的灰尘都凝住了,一粒粒悬浮着,被蓝光照得像微小的星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能动。凌霜和墨衡也能动。但那些士兵……完全静止了。
“时间膨胀场?”凌霜压低声音。
墨衡眼中的扫描光束缓缓移动。“不是时间停止。是超高强度的神经抑制波。针对特定大脑频率。他们被‘暂停’了。”
“谁干的?”我看向控制台。
投影屏幕上,那个代表红点的信号已经停在地球同步轨道上。没有进一步动作。没有通讯。只是停在那里。
但蓝光是从山体深处释放的。炸弹解除的副产品?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向那些士兵。领头军官的脸因为惊愕而扭曲,定格在那个表情上。他手里的脉冲枪枪口还对着我们。
“现在怎么办?”凌霜问,“等他们恢复?还是……”
话没说完。
控制核心的投影突然变了。红色警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影像。
是庆典现场。科学家倒下的瞬间。但这次不是从观众视角拍的。是一个……隐藏摄像头的角度。在演讲台侧面的装饰柱子里。
影像清晰得可怕。能看到科学家胸口涌出的不是血,是一种暗银色、微微发光的粘稠液体。他倒下时,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演讲台底座的一个特定位置。
然后影像快进。急救人员冲上来,混乱,尸体被抬上担架,盖着白布。人群被疏散。归一院的安保部队封锁现场。
但有一个细节。
抬担架的其中一个人——穿着医疗制服,戴着口罩——在把尸体放上悬浮担架时,手指极快地在担架边缘按了几下。一个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担架底部的某个面板滑开了。很小,只有巴掌大。那个人把一个扁平的、黑色的小装置塞了进去。面板合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影像定格。放大那个黑色装置。
长方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指示灯。但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像某种结晶。
“那是什么?”凌霜凑近。
墨衡扫描影像。“无法确定材质。但根据尺寸和形状推测,可能是一种高密度信息存储体,或者……微型发射器。”
“发射器?”我皱起眉。
影像继续播放。这次是仓库内部的画面。科学家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那个穿着医疗制服的人(现在能看清是个女人,短发,眼神冰冷)蹲在他身边,用某种工具切开他胸前的衣服。不是解剖,是植入。把另一个黑色装置塞进他胸腔的伤口里,然后做了简单的缝合。
动作熟练,冷静得可怕。
“她在他身体里也放了一个。”凌霜声音发紧。
“两个装置。”墨衡说,“一个在尸体里,一个在担架上。都进入了庆典核心区。”
“为什么?”我问,“如果只是要带东西进去,有很多方法。为什么要用尸体?”
影像给出了答案。
画面切换到庆典核心区的能量场扫描图。平时,那里有一层无形的防护屏障——反恐级别的能量盾,能阻断任何未经授权的信号进出。但在刺杀发生后的十七分钟里,屏障被临时调整了。
为了放医疗队伍进去救人。
也为了放尸体出来。
影像用高亮显示能量盾的频率变化。当装着尸体的悬浮担架通过屏障时,屏障的某个频段出现了极短暂的共振窗口。不到零点三秒。
就在那个窗口期间,尸体内的黑色装置……启动了。
不是发射信号。是接收。
它接收到一段从外部传来的、经过加密的数据流。数据量巨大。
接收完成后,装置恢复休眠。
而担架底部的那个装置,则在整个运送过程中,持续发出一种极微弱的定位脉冲。像信标。
“他们在用尸体传递数据。”我明白了,“科学家先死在仓库。被植入了接收器。然后尸体被移动到庆典现场,利用急救通道通过屏障。屏障外的同伙把数据传进来。尸体接收。然后……尸体被运出去时,担架上的发射器发出信标,让外面的人知道任务完成。”
“传递什么数据?”凌霜问。
影像切换。显示出一串复杂的加密信息。墨衡开始解码。
“是坐标。”几秒后他说,“不是空间坐标。是……时间坐标。”
“时间?”
“指向未来的某个确定时刻。精确到纳秒级。还有一段附加信息:‘当三光汇聚,门缝开启时,将此坐标广播至灯塔指向的所有频段。’”
我脑子飞速转动。
“灯塔的发射目标,是那七个可能存在的文明。”我说,“这段坐标……是发给他们的?邀请他们在特定时间来这里?”
“或者,”凌霜说,“是警告他们别来。”
外面的士兵开始动了。
蓝光的效果在消退。军官的眼睛眨了一下,手指扣紧了扳机。
“退后!”墨衡猛地撞开我和凌霜。
脉冲光束擦过他肩部,溅起一串火花。墨衡回身,手臂变形,弹出能量刃,一刀斩断了军官的枪管。
其他士兵反应过来,开火。
控制核心内顿时光束乱飞。打在晶体墙壁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斑。
“找掩体!”凌霜翻滚到控制台后面,举枪还击。
我躲到一根结构柱后面。心跳如鼓。
墨衡在士兵中穿梭,金属身体硬扛了几发脉冲,动作依然流畅。他夺下一把枪,扔给我。
“用这个!”
我接住。沉甸甸的。我没受过正规射击训练,但父亲教过我古董枪械的基本用法。原理差不多。
瞄准,扣扳机。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光束打偏了,击中对面的墙壁。
但吸引了火力。两个士兵转向我。
凌霜从侧面开火,精准命中他们的腿部。两人惨叫着倒地。
墨衡解决了剩下的。
不到一分钟,六个士兵全躺下了。呻吟声,金属摩擦声。
控制核心里硝烟弥漫。
“他们只是先遣队。”墨衡说,“大部队在后面。”
投影屏幕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是陆渊的脸。他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某个指挥中心。
“玄启。”他的声音冰冷,“你们解除了炸弹。但你们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阻止了你炸掉一切。”我说。
“你阻止了我们净化这个陷阱。”陆渊靠近镜头,眼睛里有血丝,“灯塔已经激活了。修剪者来了。你知道修剪者是什么吗?”
“宇宙园丁。文明测试员。”
陆渊冷笑。“测试?不。是收割。他们来收割所有达到一定复杂度的文明。弦心文明想反抗,所以把自己变成了灯塔,想拉其他文明一起垫背。归一院的选择是提前自我净化,伪装成低等文明,逃过收割。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所以你们要杀死所有人?”凌霜站起来,“就为了你们定义的‘净化’?”
“为了生存。”陆渊说,“必要的牺牲。但现在,你们把一切都搞砸了。修剪者已经锁定这里。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激活的灯塔继续存在。他们会……清理。”
屏幕一角跳出新的图像。是近地轨道上那个红点的放大图。
一艘飞船。但不像任何已知的设计。它没有实体,更像一团扭曲的光,不断变换形状。周围的空间看起来是凹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是……”凌霜屏住呼吸。
“修剪者的探测器。”陆渊说,“它正在分析行星文明等级。一旦确认灯塔是主动发射,它会召唤主力部队。到时候,这个星球上所有复杂意识体——人类,改造人,机器人,甚至动物——都会被抹除。只留下细菌和植物。宇宙的‘花园’需要整洁。”
我握紧枪。“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合作?”
“太迟了。”陆渊摇头,“但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灯塔的核心控制台,有一个终极协议。可以发射一段‘自我降级’信号。向修剪者证明这个文明自愿退回到原始状态。只要信号发出,修剪者可能离开。”
“可能?”我问。
“总比必死强。”陆渊说,“输入协议。代码是:弦心文明最高议会最后决议案,第七号。我知道你们能访问。”
我看了一眼控制台。那里确实有最高权限协议选项。
“如果我们不呢?”凌霜问。
“那我会用我的方式进来,强制输入。”陆渊说,“但那样,控制核心可能会被破坏。修剪者也可能判断为抵抗行为。成功率更低。”
投影闪烁了一下。陆渊那边传来爆炸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新月组织在进攻我们的外围防线。”他说,“你们的朋友很会挑时候。”
凌霜眼睛一亮。是组织的人?来救我们?
“给你们三分钟考虑。”陆渊说,“三分钟后,如果我们还没收到降级信号发射确认,我会炸穿最后一道屏障,强攻控制核心。到时候,一切听天由命。”
屏幕暗了。
控制核心里一片寂静。只有地上士兵的呻吟声和远处隐约的爆炸声。
“怎么办?”凌霜看我。
墨衡走到控制台前。“我可以尝试接入协议选项。但需要三钥权限。”
“那个自我降级信号,”我问,“真的会有效吗?”
“根据陆渊的说法,修剪者的目的是维持宇宙‘低熵’。一个自愿降级的文明,可能被视为‘无害’,从而被放过。”墨衡说,“但数据不足。无法评估成功率。”
“如果失败呢?”凌霜问。
“修剪者可能直接清理。”
我看向投影屏幕。那艘扭曲光体的飞船依然悬浮在轨道上。没有动作。像在观察。
“科学家用尸体传递的那个坐标。”我突然说,“是时间坐标。‘当三光汇聚,门缝开启时广播’。现在三光汇聚了。门缝……安全屋就是门缝后的空间。如果我们去那里,启动那个发射器,把坐标广播出去呢?”
“那会向七个文明发送邀请。”墨衡说,“可能会引来更多势力。局势更复杂。”
“也可能引来盟友。”凌霜说,“弦心文明建造灯塔的目的,不就是召集反抗者吗?”
“但修剪者已经来了。”我说,“我们可能没有时间等盟友。”
外面传来更剧烈的爆炸。整座山在摇晃。晶体墙壁出现细微裂缝。
“他们在炸山。”墨衡说,“陆渊等不及了。”
控制台上跳出一个倒计时:2分47秒。
压力像实体一样压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分头行动。”我说,“墨衡,你留在这里,接入协议选项,准备发射降级信号——但先别发射。等我的指令。”
“你去哪里?”凌霜问。
“去安全屋。启动那个发射器,广播坐标。”我看她,“你跟我一起。需要你的基因钥匙打开通道。”
“那这里……”
“如果降级信号能骗过修剪者,最好。”我说,“如果不能,我们就试试弦心文明的方法——召集所有能召集的力量,赌一把。”
“很冒险。”墨衡说。
“从我们踏入遗迹开始,哪天不冒险?”我拍拍他肩膀,“你守住这里。如果陆渊攻进来……拖延时间。”
墨衡点头。“明白。”
倒计时:2分11秒。
我和凌霜冲向螺旋阶梯。身后传来墨衡启动控制台的机械声。
阶梯中段的隐藏通道还在。我们钻进去,弯腰疾行。
安全屋里,索恩的身体依然躺在医疗床上。生命体征微弱。
我找到房间角落的控制面板。上面有一个陌生的接口,形状和那个黑色发射器匹配。
“发射器在尸体里。”凌霜说,“但尸体被归一院带走了。”
“不。”我看着索恩,“也许不止一个。”
我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盖在索恩身上的薄毯。他胸口有手术缝合的痕迹。很旧了,是二十年前的伤口。
但旁边有一个新的,很小的切口。刚刚愈合不久。
“他身体里也有。”凌霜明白了,“科学家临死前,可能把同样的发射器植入了自己体内——作为备份。”
“或者,作为保险。”我看向面板,“如果这里是安全屋,是门缝后的空间,那这里的发射器……可能信号更强。”
面板上的接口旁边有一个小凹槽。形状像逆熵罗盘。
我掏出罗盘,放上去。
严丝合缝。
面板亮起。显示出一行字:“检测到继承者权限。是否启动‘最后召集令’协议?”
“启动。”我说。
面板弹出警告:“启动后,将广播时间坐标至七号灯塔所有目标频段。可能引来未知反应。是否确认?”
“确认。”
面板开始倒计时:60秒。
广播准备中。
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整座山剧烈摇晃。安全屋的白色墙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缝。
“墨衡那边……”凌霜担忧。
“相信他。”我握紧她的手。
倒计时:30秒。
面板显示广播进度:正在加密坐标数据,正在校准灯塔发射阵列,正在锁定七个目标方位……
15秒。
山体的摇晃突然停止了。
诡异的寂静。
10秒。
控制面板的屏幕上,跳出一行新信息:“接收到外部指令。来自:归一院最高权限。指令内容:强制覆盖‘最后召集令’,替换为‘自我降级’协议。”
5秒。
“陆渊攻进控制核心了。”凌霜脸色发白。
4秒。
面板闪烁。两个协议在冲突。广播进程卡住了。
3秒。
我咬牙,把手按在面板上。集中精神。血脉里的那0.7%在发烫。
“以弦心继承者的名义,”我低声说,“执行原协议。”
面板光芒大盛。
2秒。
“权限确认。”机械声音响起,“继承者指令优先级高于外部覆盖。继续广播。”
1秒。
广播启动。
无声的脉冲,从倒悬山深处发出,穿透岩层,穿透大气,射向深空。目标:七个遥远的星空坐标。
内容很简单: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句邀请。
“我们在等待。门已开。”
广播完成。
面板暗淡下去。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
我们等待着。不知道等什么。
几分钟后,控制面板突然又亮了。显示出一行新的信息,来自墨衡。
“陆渊已突破。控制核心失守。但我已上传降级信号——假的。信号内容被篡改,实际发送的是‘文明反抗宣言’。修剪者探测器有反应。正在靠近大气层。建议立即撤离。”
我和凌霜对视一眼。
“走!”
我们冲出安全屋。通道在崩塌。岩石坠落。我们弯腰狂奔,碎石打在背上生疼。
冲出通道,回到螺旋阶梯。这里更糟。整个山体内部结构都在呻吟。金色光痕疯狂闪烁,像垂死的神经。
上方传来战斗声。
我们冲上去。回到控制核心所在的球形大厅。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停住脚步。
墨衡靠在控制台边,金属身体上有多处破损,冒着电火花。他一条手臂断了,垂在身侧。
陆渊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我们。他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能量刃,刃身上沾着某种液体——不是血,是暗银色的,和科学家伤口里的一样。
地上躺着十几个归一院士兵。都死了。伤口诡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
陆渊转过身。
他的眼睛……变了。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金色的,细长,像爬行动物。皮肤下有细微的光在流动。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也变了,带着重叠的回音,“正好。见证终结。”
“你是什么东西?”凌霜举枪。
“我是园丁的助手。”陆渊微笑,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负责修剪不听话的幼苗。归一院是我培养的工具。但他们太慢,太软弱。所以我亲自来了。”
他看向我。
“弦心的血脉。最后的种子。可惜,长歪了。”
他抬起手。能量刃指向我。
“把罗盘给我。我要关闭灯塔的最后一道锁。”
“不给呢?”
“那你们就和这座山一起,被修剪掉。”
墨衡突然动了。他剩余的那只手臂弹射出一串高爆弹,射向陆渊。
陆渊没躲。能量刃一挥,所有弹头在空中被切成两半,哑火落地。
“过时的玩具。”他说。
墨衡冲上去。金属身体撞向陆渊。
陆渊只是抬手,五指张开。无形的力场抓住墨衡,把他举到半空。
“机器人。不该有意识。”陆渊手指收拢。
墨衡的身体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外壳凹陷,关节爆出火花。
“墨衡!”凌霜开火。脉冲光束打在陆渊周围的力场上,全部偏折。
我冲过去,想帮忙。陆渊另一只手随意一挥。我像被卡车撞中,整个人飞出去,重重砸在晶体墙壁上。骨头要断了。
陆渊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墨衡。
“你的底层协议里,有一条最高指令。是我亲自编写的。还记得吗?”
墨衡眼中数据流狂乱。“不……”
“现在,执行。”陆渊说,“指令:清除所有非纯种人类生命体。优先级:绝对。”
墨衡的身体突然僵住。眼中的蓝光变成刺眼的红色。
他缓缓转头,看向凌霜。
“不……”凌霜后退一步。
墨衡落回地面。他站直身体,断臂垂着,但剩下的那只手开始变形,弹出武器模块。枪口对准凌霜。
“墨衡!醒醒!”我大喊。
但没用。陆渊的笑声在回荡。
“你们以为赢了一小步?”他说,“不。一切都在计划中。灯塔会关闭。修剪会完成。宇宙花园会恢复整洁。”
墨衡向凌霜开火。
凌霜翻滚躲开。光束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炸开一个坑。
“墨衡!是我!”她喊。
机器人没有回应。眼中只有冰冷的红光。他继续逼近,武器系统锁定凌霜。
我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剧痛。肋骨可能断了。
看向控制台。那里有一个紧急协议选项。父亲笔记里提过一句:“当守护者失控时,可用血脉强制重置。”
怎么用?
陆渊朝我走来。“罗盘。最后说一次。”
我掏出罗盘。握紧。
“给你。”我说。然后用力把罗盘砸向地面。
青铜罗盘撞在晶体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没有碎。它弹起来,在空中旋转。
陆渊眼神一凛,伸手去抓。
但罗盘没有落向他。它悬浮在半空,开始自行旋转。越来越快。
金色的光从罗盘中心涌出,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光,是炽烈的,像太阳。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老人。穿着古朴的长袍。眼神慈祥,但充满威严。
“玄家子孙。”老人开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你是……”
“弦心文明最后一位议长。我把自己的意识碎片封在了罗盘里。等待继承者唤醒。”
陆渊停住脚步。“残影而已。”
老人看向他。“园丁的走狗。你们以为控制了机器人,控制了人类组织,就能掌控一切?”
他抬手。指向墨衡。
一道金光射入墨衡胸口。
墨衡浑身剧震。眼中的红光开始闪烁,与蓝光交替。
“底层协议……被覆盖……”他发出机械摩擦般的声音。
“我以弦心议长的名义,”老人说,“解除一切外部控制。恢复你的自由意志。”
墨衡眼中的红光彻底消失。蓝光恢复。他看向凌霜,又看向自己手中的武器,缓缓放下。
“抱歉。”他说。
陆渊暴怒。能量刃斩向老人虚影。
但刀刃穿过虚影,像砍过空气。老人毫发无伤。
“你伤不了我。”老人说,“我只是记忆。但记忆,有时比刀更锋利。”
他转向我。
“孩子。灯塔已经广播了召集令。修剪者也已降临。现在,是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什么选择?”
“投降,自我降级,成为花园里温顺的杂草。”老人说,“或者,反抗,成为园丁的对手——也可能成为新的园丁。”
他指向控制台。
“那里有一个最终协议。我留下的。需要三钥齐聚,加上继承者的血脉确认,才能启动。启动后,灯塔将进入‘战争状态’。它会持续广播,吸引所有愿意反抗的文明前来。但同时,也会彻底激怒修剪者。他们不会放过这里。”
“战争状态……能赢吗?”
“不知道。”老人坦然说,“弦心文明没等到测试那天就卡住了。所以,这是个未知数。”
虚影开始变淡。
“我的时间到了。选择权在你。但记住:无论选哪条路,都要走得坚定。”
金光收缩,回到罗盘中。罗盘停止旋转,落回我手里。温热。
陆渊冷笑。“所以?你要启动战争协议?让这个星球变成战场?”
我看着手里的罗盘。看着凌霜。看着墨衡。
然后看向控制台。
“墨衡。”我说,“接入控制台。准备启动最终协议。”
“玄启……”凌霜欲言又止。
“我们试过逃跑。试过躲藏。试过妥协。”我走向控制台,“都没用。归一院要净化我们。修剪者要收割我们。弦心文明想反抗但失败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把罗盘放在控制台中央的凹槽里。
“凌霜,你的基因钥匙。”
凌霜走过来,把手按在基因链凹槽上。
“墨衡,你的机械协议。”
墨衡把残存的机械手掌按在齿轮凹槽上。
我按下启动按钮。
控制台光芒大盛。整个球形大厅的晶体墙壁全部变成透明。我们能看到外面——倒悬山的山体正在裂开,像花朵绽放。从山体中心,升起一座高塔。塔尖射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光柱,不是金色,是七彩的,穿透云层,直射深空。
同时,塔身开始发出有规律的脉冲。像心跳。
广播升级了。从邀请,变成宣战。
近地轨道上,那艘扭曲光体的飞船有了反应。它开始下降。不是常规的降落,是直接“沉”入大气层,像石头掉进水里,激起一圈圈空间涟漪。
陆渊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
“也好。”他说,“那就让修剪来得更彻底些。”
他身体开始变化。皮肤龟裂,露出下面流动的光。他在变形。从人形,变成某种……多肢节的,非人的形态。
“我以园丁助手的身份,”他的声音变成无数重叠的嘶鸣,“执行修剪。”
他冲向控制台。
墨衡挡在他面前。残破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能量,与那怪物撞在一起。
光芒炸开。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墨衡倒在远处,一动不动。身体破损严重。
陆渊——或者说,那个怪物——也受了伤。几根肢体断了,流着光液。但它还在动,爬向控制台。
凌霜开火。脉冲光束打在它身上,只留下浅痕。
我看向控制台。最终协议启动进度:78%… 79%…
太慢了。
怪物伸出剩下的肢体,抓向控制台。
我冲上去。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罗盘。
我把罗盘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怪物的肢体碰到罗盘。
金光爆发。
怪物的肢体瞬间汽化。它发出惨叫,后退。
罗盘在发烫。表面的纹路全部亮起。那些纹路……在流动。像活了一样。
它们脱离罗盘,在空中延展,变成一道道金色的锁链,缠向怪物。
怪物挣扎。但锁链越缠越紧。把它捆成一个光茧。
“不——!”它的声音扭曲,“园丁不会放过你们——”
锁链收紧。光茧坍缩,最终化作一点星光,消失了。
控制台进度:98%… 99%…
100%。
最终协议启动完成。
塔顶的光柱变成纯白色。亮度刺痛眼睛。整个星球都在震动。
控制台的屏幕显示出一行字:
“弦心文明最终防御协议‘薪火’已激活。灯塔进入战争广播模式。检测到修剪者单位已进入大气层。启动行星防御阵列。启动文明数据库开放协议。启动……‘火种’协议。”
“火种?”凌霜问。
墨衡挣扎着坐起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数据……显示……火种协议是……将文明全部知识……压缩成种子……发射向随机深空方向……万一失败……留下重启的可能……”
所以,要么赢,要么把希望撒向宇宙。
我看向外面。那艘扭曲光体的飞船已经降到低空。它停在那里,对着灯塔的白光。
对峙。
没有声音。只有光与暗的对峙。
然后,飞船表面打开一个口子。不是舱门。是一个漩涡。黑色的,吞噬一切光。
从漩涡里,伸出一根……触须?光带?无法形容的东西。它伸向灯塔。
灯塔的光柱开始弯曲,被那漩涡吸收。
“它在吞噬广播。”凌霜说。
控制台警报狂响:“灯塔能量输出下降。40%… 30%…”
这样下去,广播会被中断。召集令发不出去。
怎么办?
我看向罗盘。它已经恢复原状,躺在控制台上。
捡起它。握紧。
“还有什么办法?”我问,不知道在问谁。
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继承者可选择与灯塔核心融合。以自身意识为燃料,增强广播功率。警告:融合后不可逆。意识将永久成为灯塔的一部分。”
我读着那行字。
凌霜抓住我的手。“不行。”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
“也许有!”她看向墨衡,“数据里有没有其他方案?”
墨衡沉默片刻。“……有。但风险更大。”
“说。”
“灯塔可以暂时超载。爆发一次性脉冲,强度足以击退修剪者单位,但之后灯塔会损毁。广播中断。”
“超载需要什么?”
“需要巨大的能量源。行星内核能量,或者……”墨衡看向我,“弦心血脉的完全燃烧。”
“就是死。”凌霜说。
“不。”我说,“是成为灯塔的一部分,还是成为它最后的一道光。区别而已。”
我看着凌霜。看着墨衡。
然后看向外面。那根黑色的触须已经缠上灯塔塔身。白光在变暗。
“墨衡,”我说,“启动超载协议。用我的血脉。”
“玄启——”凌霜想阻止。
我抱住她。“听我说。如果我成功了,灯塔的广播会暂时中断,但修剪者会被击退。你们有时间……想办法重建。如果失败了……”
我没说下去。
她哭了。但没有再拦。
我走到控制台前。把手放在罗盘上。
“开始吧。”
墨衡接入控制台。操作。
我感觉到热。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血液在沸腾。视线开始模糊。
控制台显示:“血脉能量抽取中。10%… 30%… 50%…”
灯塔的白光突然增强。塔身震动。缠在上面的黑色触须开始崩解。
修剪者飞船后退了。漩涡闭合。
70%… 80%…
白光炽烈到无法直视。整个天空变成白色。
90%…
我听到凌霜的喊声。很遥远。
100%。
白光爆发。
像超新星。
然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