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ESC中心时,天已经黑透了。大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楚月刷开安全门,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得有些吓人。她推开小型会议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
林秋石站在白板前,上面画满了潦草的线路图和坐标。他手里的马克笔停在半空,盯着刚写下的几个数字,眉头锁得很紧。陈磐坐在会议桌角落,面前摊开一张老旧的军用地图,正用尺子比划着什么。叶雨眠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按着自己的右眼皮,脸色有点苍白。
“我回来了。”楚月把背包放在桌上,拉链声在安静里显得很响。
林秋石转过身。“图纸?”
楚月拿出那张折叠的厚图纸,铺开。陈磐立刻凑了过来,他的手指粗糙,划过图纸上的等高线和结构线。
“江淮疗养院……这地方我知道。”陈磐的声音低沉,“九十年代末搞过一次反恐演习,模拟攻击废弃医疗设施。我去过外围。地形复杂,背靠山,前面是旧河道。易守难攻。”
“地下三百米……”林秋石俯身,仔细看井体剖面,“这种深度,常规爆破很难彻底塌陷。而且必须精确,如果只炸塌一部分,反而可能封死通道,我们进不去,他也出不来,但信号说不定还能发。”
“那就进去炸。”陈磐说,“找到那个支撑环梁,安放定向炸药。计算好当量,从内部破坏结构。”
“怎么进去?”楚月问,“图纸上只标了主通风口和货运电梯。三十年了,还能用吗?”
“通风口可能堵塞。电梯……”陈磐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电力系统应该早切断了。但这类设施通常有备用柴油发电机。如果他一直住在下面,可能会维护。”
叶雨眠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它们在唱。”
三个人都看向她。
“什么?”楚月问。
叶雨眠松开按着眼皮的手指,慢慢睁开眼睛。她的右眼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我回来路上,连上了中心的数据监控。全国三十七台同批次‘守心’七号机……音频输出有变化。”
林秋石立刻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实时监控界面。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他戴上耳机,听了十几秒,脸色变了。
“播放出来。”陈磐说。
林秋石敲了几下键盘,把音频外放。
扬声器里先是一片沙沙的底噪。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戏曲哼唱。还是那段《夜访北斗》的调子。但节奏……完全变了。
不再是悠长缓慢的旋律。而是变成了非常规律、非常精确的“哒……哒……哒……”。每个音的长度完全相同,间隔也完全相同。冰冷,机械,像——
“像秒针。”楚月低声说。
“就是秒针。”林秋石调出频谱分析界面,“每个‘哒’声的时长是0.998秒,接近精确的一秒。它们在打拍子。不,是在……倒计时。”
“多久?”陈磐问。
林秋石快速操作,将音频流导入分析软件,设置时间标记。“从第一个规律节拍出现开始计算……到预设的循环终点?”他敲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71:59:23。
并且正在一秒一秒减少。
“七十二小时。”林秋石的声音发干,“从现在开始算,正好是冬至日零点。”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扬声器里传来那冰冷的、不间断的“哒……哒……哒……”,和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同步,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在告诉我们,”楚月盯着屏幕,“时间到了。他要发送了。”
陈磐一拳捶在桌子上。“妈的。”
“来得及吗?”叶雨眠问,“去江淮,找到入口,下到三百米深,定位关键结构,安装炸药,撤出,引爆。七十二小时。”
“去掉路程,最多剩下六十五小时。”林秋石快速计算,“路上要避开可能的监控,夜间行进。进入疗养院区域后,情况不明。如果遇到抵抗……”
“永生会的人可能也在那儿。”楚月想起图纸上“烛龙”的名字,“陈工……烛龙,他是永生会的核心。那个地方,很可能有守卫。”
陈磐盯着地图。“我可以联系几个老战友。信得过的。人不要多,四五个,够用。装备我们能自己解决一部分。”
“武器?”林秋石看他。
“非致命性为主。电击器,麻醉枪,催泪弹。但如果对方动真格的……”陈磐没说完。
“尽量避开。”林秋石说,“我们的目标是炸井,不是交火。”
叶雨眠忽然站起来,走到控制台边,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林工,能把倒计时信号单独提取出来吗?分析它的编码方式。”
“你想干什么?”
“如果这个倒计时信号是烛龙通过他女儿……那个‘转换体’发出的,那么信号里可能携带了额外的信息。也许能知道他的具体位置,或者井内的实时状态。”
林秋石点点头,开始操作。楚月也凑过去看。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频谱图被一层层分解。
“这里。”叶雨眠指着一处几乎平直的频段,“这个基底频率……不是机械生成的。有极微弱的生物电波动特征。”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右眼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点点,“像是……心跳。被拉长,扭曲了,但节奏是心跳。”
“他女儿的心跳?”楚月问。
“可能。”叶雨眠的声音很轻,“信号太弱,干扰太多。我需要更干净的源。”
“去现场?”陈磐看她,“你受得了吗?上次你看那些数据流,眼睛就出血。”
“这次我会控制。”叶雨眠说,“而且……如果那个女孩的意识还在里面,也许我能……感觉到更多。这对定位支撑环梁可能有帮助。图纸是静态的,三十年了,结构也许有变化。”
林秋石看了看陈磐,又看了看楚月。“我们必须分头准备。陈磐,你联系人,准备装备和交通工具。楚月,你熟悉戏曲频率和那个时代的编码习惯,继续研究《夜访北斗》的完整唱腔,看看有没有能干扰信号的方法。叶雨眠,你和我一起,全力分析倒计时信号和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那个井的历史数据,尤其是工程材料特性,计算爆破当量。二十四小时后,这里集合,出发。”
“路线?”陈磐问。
“不能走高速。有监控。走老省道,县道。用不起眼的车。”林秋石调出电子地图,“从这里到江淮,大约四百公里。夜间行车,避开主要城镇。预计需要八到十小时。我们凌晨三点出发,这样到达时间是下午,有足够光线侦察外围。”
“食物,水,药品。”楚月说,“还有御寒的。地下三百米,温度可能很低。”
“我去准备。”陈磐收起地图,“二十四小时后见。”
他起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秋石转向楚月。“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台能播放和分析高清音频的终端,还有……”楚月想了想,“我奶奶那几盘磁带。里面可能有《夜访北斗》的原始录音,或者类似的干扰频率样本。”
“磁带在哪儿?”
“老屋。我明天一早就去拿。”
“小心点。”
楚月点点头,也离开了会议室。
现在只剩下林秋石和叶雨眠。倒计时的“哒哒”声还在继续,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跳。
“你怕吗?”林秋石忽然问。
叶雨眠转过头,右眼的微光映着屏幕的蓝。“怕。但更怕不去做。”她停顿了一下,“林工,你祖父……陈博士,他当年知道这一切吗?”
林秋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留下的手稿里,提到过‘孤独区理论’,提到过文明自我沉默的必要性。但他从来没提过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也许他知道烛龙做了什么,但选择了保密?或者……他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你觉得烛龙还算是人吗?”叶雨眠问,声音很平静,“在那种地方,守着一个变成……那样的女儿,三十年。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成仙’承诺。”
“我不知道。”林秋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但我知道,我们必须阻止他。不是为了惩罚谁,是为了……那些还在养老院里,等着机器人明天陪他们晒太阳、下棋、听戏的老人。为了张老爷子嘴里那个‘开得真好’的海棠。”
他关掉了外放音频。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但那“哒哒”声好像还留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开始工作吧。”林秋石说。
楚月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图纸上的井,那个蜷缩的人形,还有奶奶笔记里潦草的字迹。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打车回了老屋。
巷子里的早点摊刚出摊,油条的香味混在晨雾里。楚月匆匆走过,推开木门。屋子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箱子敞着,东西散了一地。
她找到那个布包,把几卷磁带都拿出来。标签模糊,但有一卷的侧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禁戏录影备用带·甲”。
就是它了。
楚月把磁带塞进背包,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墙上奶奶的戏曲年画。画上的青衣,水袖翻飞,眼神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奶奶说,这出戏叫《长生殿》,唱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但归根到底,唱的是“求不得”。
长生。求不得。
楚月对着年画,轻轻鞠了一躬。然后拉开门,走入清冷的晨光中。
回到ESC中心,还不到八点。大楼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楚月直接去了地下三层的声学实验室。这里隔音极好,设备也是顶尖的。
她把磁带放进老式播放机。机器嗡嗡转起来,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响起锣鼓点。是老式录影带的背景音,带着杂音。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唱腔响起来:
“夜深沉……独访北斗……星芒冷……”
楚月屏住呼吸。是《夜访北斗》。但和机器人哼唱的片段不太一样。这个更完整,词也更清楚。
她连接上频谱分析仪,同时录音。波形在屏幕上展开。高频部分有很多磨损造成的毛刺,但中低频段保存得还算完整。
唱腔持续了大约七分钟。然后戛然而止。磁带空转了十几秒,只有沙沙声。
楚月正要停下,忽然,喇叭里传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唱戏,是说话。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北斗……连珠时……地脉开……井眼通幽……莫回头……莫应声……戏文止……灯火熄……方得……一线生……”
说完,又是长久的沙沙声。
楚月倒回去,把那段话反复听了几遍。录下来,做降噪处理。声音更清楚了。她可以肯定,这不是奶奶的声音。是另一个老人,也许是当年和奶奶一起的?红岸续团队里的人?
“北斗连珠时……”楚月喃喃自语。她打开天文软件,输入日期:今年冬至。模拟星空图展开。
冬至日零点,北斗七星正好运行到江淮地区天顶附近,而且七星几乎连成一条直线。是罕见的“连珠”现象。
“地脉开……井眼通幽……”是指那个时候,井的通道会打开?更容易发送信号?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会出来?
“莫回头……莫应声……”典型的民间禁忌说法。进入某些地方,不能回头,不能答应叫唤。
“戏文止……灯火熄……方得一线生。”意思是,必须让唱戏的停止,把灯都灭掉,才有一线生机?
楚月把这段话发给林秋石,附上自己的猜测。然后继续分析唱腔的频谱。她发现,这段戏曲的基频非常特殊,一直在23.5赫兹附近波动。这个频率……她记得文献里提过,接近次声波的范畴,长时间听会让人产生不安、焦虑甚至恐惧。
但还有更奇怪的。在23.5赫兹的基频上,叠加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更高频的谐波。这些谐波的排列方式,不像自然发声,更像……某种编码。
楚月尝试用奶奶笔记里提到的女书转译规则去套,失败了。不是女书。她又尝试摩斯电码、二进制、甚至一些老的间谍密码本,都不对。
她盯着那些细密的波形,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她认戏谱。工尺谱,一种古老的记谱法。不是用数字,用汉字:“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
会不会……
楚月抓起笔,把高频谐波的峰值点标出来,按照出现顺序,对应工尺谱的字符。很快,她得到了一串工尺谱符号。
但这还不够。工尺谱只记录音高,不记录节奏。她又结合每个音的持续时间,转换成另一种更复杂的古老乐谱:“律吕谱”。
屏幕上的波形,渐渐变成了一行行古怪的字符。
她翻译过来。是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井底有风,勿近东三。梁脆如纸,火焚即崩。”
楚月心脏狂跳。东三?图纸上,支撑环梁的位置,正好在井体的东侧偏南。但“东三”可能指的是东侧第三个应力监测点?或者东区第三号支撑柱?
“梁脆如纸,火焚即崩。”意思是,那个梁其实很脆弱?用火攻?高温会让混凝土爆裂?
她立刻把发现发给林秋石。几乎同时,林秋石的电话打了过来。
“楚月,你发来的那段话,我查了。”他的声音很急,“声音的主人,很可能是红岸续团队里的王工程师,负责地质勘探的。他1990年因病去世。这段话……像是一种安全警告,针对进入那个井的人的。”
“我也发现了东西。”楚月快速说了工尺谱编码和那句警告,“‘火焚即崩’。也许我们不需要大量炸药。用高温切割或者燃烧装置,破坏关键节点就行。”
“高温会产生明火,地下封闭空间,可能引发缺氧或者有害气体。”林秋石说,“但如果是定向高温喷射,短时间作用……值得考虑。我和叶雨眠正在计算结构热应力数据。你继续分析,看有没有更多线索。另外……”他顿了顿,“陈磐那边联系好了。四个人,都是他以前特种部队的战友,退役后干安保或者运输,嘴严,手稳。车也准备好了,两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改装过悬挂和油箱。装备今晚到。”
“我们什么时候碰头?”
“晚上十点。在中心地下车库C区。低调点。”
“明白。”
挂断电话,楚月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倒计时的“哒哒”声似乎还在耳边响。她关掉播放机,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心慌。
下午,楚月去了一趟养老院。她需要看看张老爷子,也需要确认一下那台七号机的状态。
天气阴冷,活动室里开了暖气。几个老人在看电视,戏曲频道正播着《锁麟囊》。张老爷子坐在窗边,腿上盖着毯子,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
“张爷爷。”楚月走过去。
老爷子慢慢转过头,看见她,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楚啊。”
“今天感觉怎么样?”
“冷。”老爷子说,“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顿了顿,“机器娃子……今天没唱。”
楚月看向角落。七号机静静立在充电座,呼吸灯平稳。
“但它心里在唱。”老爷子忽然说,声音很低,“我听得见。滴答,滴答,滴答……像钟,像心跳,像……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楚月后背发凉。“您……还听到什么?”
老爷子皱起眉,努力想。“……风。井底的风。呜……呜……的。还带着……铁锈味。和……药味。很像……很像当年,小星身上的味道。”
小星。烛龙的女儿。
“您记得小星?”
“记得。”老爷子的眼神飘远了,“那么小的女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爸爸抱着她,求我们……求我们用那个‘天书’救她。我们说不行,危险。他不听。”老爷子摇摇头,“后来……后来就再没见过。听说……成了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恐惧。
“不是仙。”楚月轻声说。
“我知道。”老爷子看向她,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是困住了。困在井里,上不来,下不去。像……像封在琥珀里的虫子。”他抓住楚月的手,手很凉,力气却很大,“小楚,你们要去,是不是?”
楚月没说话。
“小心啊。”老爷子松开手,又变回那种茫然的模样,“井底有风……莫回头……莫应声……”
和磁带里的话一样。
楚月陪老爷子坐了一会儿,直到他睡着。她站起来,走向七号机。
机器人检测到她的靠近,头部微微转动。“楚月工程师,下午好。需要我为您提供什么服务?”
“调取最近二十四小时的环境温度记录。”楚月说。
“正在调取。室内温度维持在22-24摄氏度。用户体表温度监测显示,张建业先生今日平均体表温度较昨日下降0.3度,四肢末端温度下降明显,已自动调整毯子加热档位。”
“你的音频模块,有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输入?除了你自己的输出。”
“持续监测中。未检测到外部异常音频输入。”
但老爷子听到了风,听到了铁锈和药味。是幻觉?还是机器人的传感器捕捉不到某些频率?
楚月伸手,轻轻触摸机器人的外壳。温热的,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震动,来自内部的伺服电机。
“你在害怕吗?”她忽然问。
机器人停顿了一下。“我的情感模拟模块没有加载‘恐惧’参数。当前状态:待命,电量充足,系统正常。”
楚月收回手。她知道问不出什么。这些机器人的核心代码底层,也许早就被烛龙通过M13账户埋下了什么东西。它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离开养老院时,天又开始飘细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楚月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北斗七星在白天是看不见的。但它们就在那里,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七十二小时后,会连成一条直线,对准江淮那个深井。
她拉紧衣领,快步走向地铁站。
晚上九点五十,ESC中心地下车库C区。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两辆灰色的老旧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布满划痕,玻璃贴了深色膜。陈磐站在车旁,穿着黑色的抓绒外套和工装裤,脚上是厚重的靴子。他旁边还有三个男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同样装束,神色冷峻,不说话,只是打量着四周。
林秋石和叶雨眠从电梯里出来。林秋石背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双肩包。叶雨眠只带了一个小腰包,穿着便于活动的运动服,右眼戴着一个轻薄的黑色眼罩。
楚月最后一个到,提着装磁带和设备的箱子。
“人到齐了。”陈磐低声说,“介绍下:老吴,爆破和机械。大吴,通讯和电子对抗。小刘,驾驶和侦察。”他指了指那三人。“这是林工,楚工,叶工。情况路上细说。上车。”
没有废话。林秋石、楚月、叶雨眠上了第一辆车,陈磐驾驶。老吴他们上第二辆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声音低沉。车子缓缓驶出车库,融入夜晚的城市车流。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陈磐打开导航,设定了一条绕远的路线。
“装备在后面。”陈磐说,“防刺服,头盔,夜视仪,呼吸面罩。非致命武器:电击枪,麻醉镖发射器,催泪弹。工具:热切割枪,小型钻孔机,定向爆破索,传感器。药品和应急物资。每人一份,自己检查。”
楚月转身看向后车厢。几个黑色的长条箱子用魔术带固定在地板上。她打开最近的一个,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装备。她拿出一件防刺服,很轻,但摸起来坚韧。
“热切割枪的能量够持续用多久?”林秋石问。
“满电状态下,高温喷射模式可以持续四十分钟。”老吴的声音从后面那辆车通过加密对讲传来,“但地下环境未知,建议分段使用。我们带了备用电池。”
“通讯呢?”
“地下三百米,普通无线电肯定不行。我们准备了有线中继器,每隔五十米放一个。还有低频穿透通讯器,但带宽很低,只能传简短语音。”大吴回答。
叶雨眠忽然开口:“倒计时信号强度有变化。”
林秋石立刻打开随身终端。屏幕上是全国三十七台机器人的音频监控界面。那“哒哒”声依旧规律,但波形的高度……似乎微微增加了一点。
“他在增强输出。”林秋石说,“可能是在预热系统。或者……他知道了我们要来。”
“不会。”陈磐盯着路面,“行动计划只有我们七个人知道。出发前,所有人的个人通讯设备都留在中心了。车也检查过,没有追踪器。”
“也许他不需要追踪器。”楚月说,“如果那个井……那个‘转换体’真的能感知某些东西……比如,接近的敌意?或者,脑电波活动?”
车里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叶雨眠轻声说,“生物电信号是可以远程耦合的,尤其是经过基因改造的神经系统。我们越靠近,她可能越‘感觉’到我们。”
“那怎么办?”楚月问。
“屏蔽。”林秋石说,“我们有带屏蔽材料吗?”
“有。”陈磐说,“每人一顶带电磁屏蔽层的兜帽。但只能削弱,不能完全隔绝。而且戴上会影响视野和听觉。”
“接近核心区域再戴。”林秋石做了决定。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省道。路灯越来越少,黑暗像浓墨一样包裹过来。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陈磐打开了雨刷。
楚月看着窗外掠过的模糊树影,忽然想起奶奶笔记里的一句话:“夜风甚寒,星辰极亮,触手可及。”
当年那些人,在雪山之巅,看着星空,第一次捕捉到来自天鹅座的信号时,是什么心情?兴奋?恐惧?还是某种踏入未知的颤栗?
而现在,他们正驶向那个未知留下的最深伤口。
对讲机里传来小刘的声音:“头儿,后面有辆车,跟了三个路口了。黑色SUV,没牌照。”
陈磐看了一眼后视镜。“什么时候出现的?”
“出城后第三个红灯跟上来的。距离保持一百米左右。”
“试试它。”陈磐说,“前面岔路,走左边那条烂路。”
“明白。”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到了一个分叉口。一条是继续向前的省道,另一条是坑洼不平的旧县道,通往一个废弃的矿区。陈磐打了左转灯,拐了进去。
路面立刻颠簸起来。面包车摇晃着,车厢里的装备哐当作响。
楚月抓紧扶手,回头看。那辆黑色SUV也跟了进来,车灯在雨幕中晃动着。
“确定是跟着我们的。”小刘说。
“可能是永生会的人。”林秋石说,“他们知道烛龙的位置,也可能在监视接近那里的一切。”
“甩掉。”陈磐简短地说。他猛踩油门,老旧的面包车发动机发出嘶吼,在坑洼的路上加速。
后面的SUV也加速跟上。
雨夜,烂路,两辆车在黑暗中追逐。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忽隐忽现的坑洞和断裂的路面。楚月感觉胃里翻腾,她紧紧闭上眼。
“前面急弯!”小刘喊道。
陈磐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侧滑着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面的SUV技术也不错,紧跟着漂移过弯。
“这样不行。”老吴说,“这破车跑不过他们。前面有个旧煤场,有岔路。我去引开。”
“怎么引?”
“第二辆车减速,制造故障假象。你们加速走。他们大概率会停下查看,或者分兵。我们拖住。”
陈磐犹豫了一秒。“好。小心。非必要不动火。”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交流。很快,后面那辆面包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灯也开始忽明忽暗,像电路接触不良。最后,它干脆靠边停了,打着双闪。
楚月从后窗看到,那辆黑色SUV果然减速,在面包车后面几十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黑影,小心地靠近。
第一辆车趁机加速,冲过一个斜坡,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小路。把追逐者和同伴都甩在了后面。
“他们会没事吧?”楚月担心地问。
“老吴他们经验丰富。”陈磐说,但语气里也有一丝紧绷,“而且我们有约定,如果失散,最终在疗养院东南五公里的旧水闸汇合。”
车子在狭窄的村道上疾驰。雨渐渐小了。又开了大约半小时,陈磐把车开进一片废弃的果园,停在几棵枯死的苹果树下。
“休息十分钟。检查装备,吃些东西。接下来要步行一段,车开不进去了。”陈磐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楚月拿出压缩饼干和水,慢慢吃着。味道很干,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林秋石在检查终端上的倒计时信号。叶雨眠取下眼罩,揉着右眼,脸色依然苍白。
“还有多远?”林秋石问。
“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但前面是山地,没路,要穿过去。顺利的话,天亮前能到疗养院外围。”陈磐摊开纸质地图,用手电照着,“疗养院在这个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废弃的公路进去。公路肯定有监控或者陷阱。我们不走那里。从东侧山脊翻过去,直接下到建筑群后方。那里树木茂密,容易隐蔽。”
“守卫情况?”
“未知。但根据之前永生会据点的配置,通常外围有流动哨,建筑入口有固定岗。地下入口……可能在主楼内部,或者某个隐蔽的附属建筑里。需要实地侦察。”
“时间。”林秋石看着终端,“倒计时还剩六十八小时零七分钟。我们必须在六十小时前进入井内。预留八小时安装和撤离。”
“够了。”陈磐收起地图,“行动吧。”
十分钟后,七个人(老吴他们还没汇合)背好装备,离开车辆,徒步走入黑暗的山林。雨已经停了,但树叶还在滴水,脚下泥泞湿滑。夜视仪里,世界是一片单调的绿色。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靴子踩断枯枝的声响。
楚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不是户外运动的好手,体力很快开始下降。陈磐放慢了速度,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还行吗?”他低声问。
“还行。”楚月咬牙。
走在前面的叶雨眠忽然停下,举起手。所有人立刻蹲下。
“有声音。”叶雨眠说,指着右前方,“不是动物。机械声。很轻。”
陈磐示意大家安静,自己慢慢摸过去。几分钟后,他回来。
“是监控探头。老式的,带红外,在树干上。覆盖范围大概一百米。我们绕过去。”
他们改变了方向,从更陡的坡面下切。楚月差点滑倒,被林秋石一把拉住。
凌晨四点左右,他们终于爬上了东侧山脊。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向下望去,山谷里一片漆黑,但在夜视仪里,能隐约看到几栋建筑的轮廓,像几块巨大的墓碑。
那就是江淮疗养院。
而在建筑群的后方,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形状不规则的、寸草不生的空地。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片空地的温度……似乎比周围低一点点。
“那里。”陈磐指着那片空地,“可能就是地下井的顶部通风结构所在地。温度异常,说明下面有大型空间,空气流通。”
“怎么下去?”林秋石问。
“从这边崖壁可以绳降。但需要固定点。而且下去之后,就是那片空地,没有掩护。”
“等老吴他们到了,有更多装备,可以设置掩护和干扰。”陈磐看了看时间,“先在这里建立临时观察点,休息,等天亮,也等他们汇合。”
他们在背风处找了个石坳,铺上隔热垫,轮流休息和警戒。楚月又冷又累,裹着保温毯,却睡不着。她看着山谷下那片黑暗,想象着地下三百米深处,那个被晶体包裹的女孩,还在不停地歌唱,为七十二小时后的毁灭信号打着节拍。
她想起张老爷子的话:“困在井里,上不来,下不去。像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还有奶奶磁带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井底有风……莫回头……莫应声……”
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带着远方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