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医院走廊很安静。
只有清洁单元移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风无尘和铁砚走到秦馆长的病房门口。
门关着。
窗户是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
风无尘敲门。
没回应。
再敲。
还是没回应。
铁砚直接推开门。
房间里空着。
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人呢?”
风无尘检查卫生间。
没人。
“他离开了。”铁砚指着地面,“有脚印。通向门口。”
他们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有值班护士台。
一个年轻护士正在打瞌睡。
风无尘走过去。
“请问,307房的病人呢?”
护士惊醒。
“啊?307……秦馆长?”
“对。”
“他……”护士查看记录,“两小时前出院了。说是家里有事。”
“谁批准的?”
“他自己签的字。”护士调出文件,“看,这里是他的签名。还有体温记录,正常。所以可以出院。”
风无尘看着签名。
字迹确实是秦馆长的。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说有事要走。”
“一个人?”
“对。”
风无尘和铁砚对视一眼。
离开医院。
上车。
“他会去哪儿?”铁砚问。
“回家?还是……”风无尘想了想,“纪念馆。”
车启动。
朝纪念馆方向驶去。
天还没亮。
街道空荡荡的。
偶尔有夜间运输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
到达纪念馆时,大门紧闭。
风无尘下车。
走到门边。
发现门没锁。
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
“秦馆长?”他喊。
没回应。
铁砚打开照明单元。
光束扫过门厅。
一切如常。
“去实验室看看。”风无尘说。
他们走向侧廊。
实验室的门也开着。
里面亮着灯。
秦馆长坐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
背对着门。
“秦馆长?”
秦馆长慢慢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睛是红的。
“你们来了。”
“你怎么出院了?”
“睡不着。”秦馆长说,“躺在那儿,一直做梦。梦到以前的事。干脆起来走走。”
风无尘走进实验室。
看到操作台上摊着一些东西。
几张旧照片。
一个军牌。
还有那个小盒子——装晶体的盒子,现在空了。
“你在看什么?”
“过去。”秦馆长拿起一张照片,“这是我儿子。十七岁生日那天拍的。”
照片里的男孩笑着。
很年轻。
“他死后,我把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秦馆长说,“不敢看。怕看了会疯。”
他把照片放下。
“但刚才在医院,我突然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片段。”
“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儿子是怎么死的。”秦馆长的声音很轻,“不是运输兵。是前线侦察兵。他是自愿去的。他说,想为和平做点什么。”
风无尘没说话。
“那场战斗……”秦馆长闭上眼睛,“他所在的侦察队遭遇智械伏击。全队就他活下来了。但他带回来的情报……导致了停战协议的关键条款。”
“什么条款?”
“智械族获得公民权的条款。”秦馆长睁开眼,“他用命换来的情报显示,智械族内部有主和派。只要给予平等权利,他们愿意放下武器。”
实验室里很安静。
“然后呢?”风无尘问。
“然后我就被选中了。”秦馆长说,“战争结束后,有人找我。说有个项目,能让和平更稳固。需要我这样的人。”
“锚点项目?”
“嗯。”秦馆长点头,“他们说我经历过失去,所以更懂得和平的珍贵。我的记忆可以作为稳定剂,影响周围的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当时不知道。”秦馆长苦笑,“他们只说需要我配合做一些心理测试。然后就是定期检查。持续了……三十年。”
他站起来。
走到墙边。
“但我最近开始怀疑。因为我想起一些事。一些不该存在的事。”
“什么事?”
“比如,我儿子其实不喜欢参军。”秦馆长转过身,“他喜欢画画。想当艺术家。是我逼他去的。我说男人就该保家卫国。”
他的声音哽咽了。
“可这段记忆……被改了。在我的记忆里,他是自愿的,是光荣的。但真实的版本是……他恨我。走的那天,他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风无尘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说,你的记忆被编辑过?”
“不止编辑。”秦馆长说,“是替换。他们把我不想要的记忆,换成我能接受的版本。让我活在一个……美化过的过去里。”
铁砚开口了。
“这不符合锚点项目的设计初衷。”
“初衷?”秦馆长笑了,“初衷是什么?谁定的初衷?我只知道,我现在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走到操作台前。
把手放在灰尘上。
“就像这些灰。看起来都一样。但如果你仔细看,有些颗粒大,有些小。有些是金属屑,有些是纤维。”
他吹了口气。
灰尘飞扬起来。
在灯光下旋转。
“我的记忆就像这些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风无尘看着他。
“你想找回真实的记忆吗?”
“想。”秦馆长说,“但我也怕。怕真实的版本……我承受不了。”
外面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
琉璃走进来。
“找到你了。”
秦馆长看到她,点点头。
“琉璃司长。”
“你该在医院休息。”
“休息不了。”秦馆长说,“脑子里太吵了。”
琉璃看向风无尘。
“星澜去李谨言家了。”
“然后?”
“李谨言的女儿接待了她。”琉璃说,“但谈话不顺利。那女孩很抗拒。她说她父亲已经去世了,不想再被打扰。”
“星澜怎么说?”
“她说她尊重选择。但留下了资料。”琉璃拿出一枚晶体,“这是复制品。里面是李谨言参与项目的记录。”
秦馆长走过来。
“我能看吗?”
“你想看?”
“嗯。”
琉璃把晶体插入读取器。
全息影像展开。
是李谨言。
年轻时的李谨言。
他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是几个人。其中有风无尘的父亲。
“李谨言先生,你确定你理解这个项目的含义吗?”
“我理解。”李谨言说,“我的记忆会被用来稳定社会。我愿意。”
“你知道这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吗?”
“不知道。”
“可能会影响你的性格。可能会让你更倾向于和平,甚至牺牲个人利益。”
“那很好啊。”李谨言笑了,“我本来就是个和平主义者。”
画面跳转。
几年后。
李谨言在哭。
对着空房间哭。
“我想起来了。”他对着空气说,“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选中的。因为我有遗传病史,活不长。所以他们认为我合适。”
画面模糊。
再清晰时,李谨言在填写表格。
表格标题是:“自愿参与确认书”。
他的手在抖。
但还是签了字。
影像结束。
秦馆长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是被迫的?”
“不是被迫。”琉璃说,“是被诱导。他们让他相信自己是自愿的。但本质上,他别无选择。”
“因为活不长?”
“因为活不长,所以社会影响小。”琉璃关闭影像,“这是标准筛选条件之一。孤儿,无亲属,或有健康问题。这样即使出事,牵连的人少。”
秦馆长坐回椅子上。
“我也是孤儿。”
“我们知道。”
“所以我也符合条件。”
“是的。”
秦馆长捂住脸。
“那些测试……那些问话……原来都是在评估我合不合适当工具。”
“当时的情况很特殊。”琉璃试图解释。
“别说了。”秦馆长打断她,“我不想听解释。我只想知道,现在我该怎么办?”
风无尘开口。
“你可以选择。继续当锚点,或者退出。”
“退出会怎样?”
“锚点系统会不稳定。但我们可以找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是什么?”
风无尘看向琉璃。
琉璃叹了口气。
“新的载体。新的孤儿。”
“所以还是同一套。”秦馆长站起来,“用一代人的牺牲,换所谓的和平。三十年后再换一代。无限循环。”
他走到窗边。
天开始亮了。
地平线上泛出灰白色。
“我不想这样。”秦馆长说。
“那你想怎样?”
“我想……”他转过身,“公开。让所有人知道。然后让大家决定,要不要继续这个系统。”
和星澜一样的想法。
风无尘皱眉。
“公开会引起混乱。”
“混乱也比欺骗好。”秦馆长说,“而且,混乱之后,可能会长出新东西。真实的,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东西。”
琉璃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秦馆长说,“至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被植入的,不是被诱导的。是我,秦守义,两百七十四岁的老兵,自己做的决定。”
他说这话时,腰挺直了。
像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
“好。”琉璃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
“其他人呢?”风无尘问。
“我会去找。”琉璃说,“一个一个找。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选。”
“时间不够。”
“能找几个是几个。”
铁砚突然发出警示。
“外面有人。”
他们看向门口。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老陈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一群人。穿着熵调会的制服。
“琉璃。”老陈说,“你越界了。”
琉璃很平静。
“你来干什么?”
“阻止你。”老陈走进来,“还有你,风无尘。你们在破坏星系的稳定。”
“我们在寻找真相。”
“真相不重要。”老陈说,“稳定才重要。这是你父亲教我的,风无尘。他最后明白了这个道理。”
风无尘看着他。
“我父亲最后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老陈走到操作台前,“明白了为了更大的善,需要接受小的恶。”
“所以你就继续这个系统?”
“对。”老陈说,“而且我会让它继续下去。用新的载体,新的技术。更温和,更持久。”
秦馆长笑了。
笑声很冷。
“陈司长,你打过仗吗?”
老陈看向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决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秦馆长说,“你连血都没见过。你只见过数据,报告,会议记录。”
老陈的表情沉下来。
“秦馆长,我尊重你为星系做的贡献。但请你不要干扰我们的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骗人。”
“是保护。”老陈纠正,“保护人们不被残酷的真相伤害。”
“谁给你的权力?”
“现实。”老陈说,“现实就是,如果现在公开一切,星系会乱。三大族裔之间的信任会崩塌。我们会回到战争边缘。”
他看向琉璃。
“你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才一直犹豫。”
琉璃没否认。
“是。我犹豫。因为我知道后果。”
“那现在呢?”
“现在……”琉璃深吸一口气,“现在我选择相信人。相信他们即使知道真相,也能找到出路。”
老陈摇头。
“你太理想主义了。”
“也许是。”琉璃说,“但至少,我不再欺骗。”
老陈身后的人动了。
走上前。
“琉璃司长,请跟我们回去。接受审查。”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气氛紧张起来。
铁砚站到风无尘身前。
“根据安全协议,你们没有权限逮捕记忆维护司人员。”
“我们有熵调会的授权。”老陈出示文件。
文件上有印章。
确实有效。
琉璃看着印章。
“谁签的?”
“委员会集体决议。”
“包括我那份?”
“你不在场。”老陈说,“你被暂时停职了。等你回去解释清楚为什么放走星澜。”
琉璃笑了。
“原来如此。”
她对风无尘说。
“你们走。”
“你呢?”
“我跟他们回去。”琉璃说,“正好,我也想和委员会谈谈。”
“可是——”
“走。”琉璃压低声音,“去找星澜。还有其他人。在明天早上之前。”
风无尘犹豫。
铁砚拉了他一下。
“走。”
他们转身。
老陈的人想拦。
琉璃抬手。
“让他们走。他们的调查是合法的。有问题冲我来。”
老陈盯着她。
最后挥手。
“让他们走。”
风无尘和铁砚走出实验室。
走出纪念馆。
天已经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
早起的商贩在摆摊。
清洁单元在清扫路面。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现在去哪?”铁砚问。
“找星澜。”风无尘说。
“怎么找?”
“她应该会去找下一个载体。”风无尘上车,“名单上还有谁?”
铁砚调出名单。
“苏怀瑾。数字人,刑侦顾问。”
“他在哪?”
“通常这个时间,他会在虚拟训练场。他保留了生前锻炼的习惯。”
“虚拟训练场?”
“对。数字人可以模拟肉身感受。很多数字人喜欢在那里运动。”
“带我去。”
车启动。
穿过清晨的街道。
虚拟训练场在第六区。
是一栋没有窗户的建筑。
走进去。
大厅里有全息接待员。
“欢迎。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我找苏怀瑾。”风无尘说。
“苏先生正在训练中。请稍等。”
“我可以进去吗?”
“访客需要预约。”
铁砚走上前。
出示证件。
“记忆维护司。紧急公务。”
接待员闪烁了一下。
“请稍等。正在联系苏先生。”
几秒钟后。
“苏先生同意见面。请前往三号训练室。”
他们走进电梯。
三号训练室在三楼。
门开着。
里面是模拟山地场景。
苏怀瑾正在攀岩。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运动服,动作流畅。
虽然是数字人,但模拟得很真实。汗水,呼吸,肌肉的起伏。
他看到他们,停下来。
“稍等。”
他完成最后一段攀爬。
到达山顶。
然后场景重置。
变成一间简单的休息室。
苏怀瑾走过来。
“风维护师。铁砚。有什么事吗?”
他说话很直接。
没有寒暄。
“关于锚点项目。”风无尘说。
苏怀瑾的表情没变。
“什么项目?”
“你知道的。”风无尘说,“三十年前,你参与的。”
苏怀瑾倒了杯水。
虚拟的水,但他喝得很自然。
“我参与过很多项目。具体哪个?”
“用记忆稳定社会的那个。”
苏怀瑾放下杯子。
“谁告诉你的?”
“很多人。”
“包括?”
“我父亲。琉璃。还有星澜。”
苏怀瑾听到星澜的名字,眉头微皱。
“那个女孩。”
“你见过她?”
“见过。”苏怀瑾坐下,“她昨天来找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说我的人生是设计好的。说我的选择不是真的。”苏怀瑾笑了,“很荒谬。我是数字人,我的意识是从肉身上传的。我有完整的人生记忆。”
“那些记忆可能是编辑过的。”
“证据呢?”
风无尘把李谨言的记录给他看。
苏怀瑾看完。
沉默了一会。
“所以你认为,我也是这样?”
“有可能。”
苏怀瑾站起来。
走到窗边。
虽然是虚拟的窗,但外面景色很真实。是山林和天空。
“我生前是法医。”他说,“我见过太多死亡。人类的,智械的,数字人上传失败的。我知道生命有多脆弱。”
他转身。
“所以我支持任何能减少死亡的技术。如果锚点项目是真的,我会自愿参加。不需要编辑我的记忆。”
“但你可能不知道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载体筛选的真相。”风无尘说,“关于那些……不符合条件的人,会被诱导,会被编辑记忆。”
苏怀瑾思考。
“这确实可能。任何大型项目都会有灰色地带。”
“那你怎么想?”
“我需要更多证据。”苏怀瑾说,“关于我自己的证据。如果有,我才能判断。”
铁砚开口。
“我们可以申请调取你的原始上传数据。对比现在的记忆版本。”
“需要权限。”
“我们有。”
苏怀瑾看着他们。
“为什么这么执着?”
“因为有人想公开一切。”风无尘说,“我们想在公开之前,让当事人知道。让他们选择。”
“公开的后果呢?”
“不确定。可能混乱,可能变革。”
苏怀瑾点头。
“好。我同意。调取我的数据。如果有问题,我愿意面对。”
他伸出手。
“现在就可以开始。”
风无尘看向铁砚。
铁砚连接训练场的系统。
开始申请数据调取。
等待期间,苏怀瑾问。
“还有多少人?”
“十二个。你是第三个。”
“其他人知道吗?”
“秦馆长知道了。李谨言已经去世。其他的……还不知道。”
苏怀瑾看向窗外。
“如果这是真的……那些编辑我们记忆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们认为在做好事。”
“好事。”苏怀瑾重复这个词,“用谎言做的好事,还是好事吗?”
没人能回答。
系统提示音响起。
数据调取完成。
铁砚开始分析。
对比苏怀瑾上传时的记忆备份,和现在的记忆版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怀瑾很平静。
他在做拉伸动作。
像在真的锻炼。
“有结果了。”铁砚说。
苏怀瑾停下来。
“怎么样?”
“有编辑痕迹。”铁砚调出对比图,“主要集中在职业选择部分。你原本想当画家。但上传后,这段记忆被淡化了。强化了你对法医职业的认同。”
苏怀瑾看着图表。
“画家……”
“是的。你二十岁时参加过艺术展。获过奖。但后来放弃了。”
“我记得。”苏怀瑾说,“我记得我放弃了。因为觉得艺术不能拯救生命。”
“但原始记忆显示,你放弃是因为家庭压力。你父亲希望你从事‘实际’的工作。”
苏怀瑾沉默。
“还有呢?”
“还有一些情感记忆。”铁砚说,“你对某人的愧疚感被减轻了。原本很强烈,现在只是淡淡的遗憾。”
“某人?”
“一个叫林晚的人。女性。你生前的同事。”
苏怀瑾的表情变了。
“林晚……”
“你记得她?”
“记得。”苏怀瑾的声音低下来,“她……她因我而死。在一次现场勘查中,我判断失误。她为了保护我……”
他停住了。
“这段记忆……我确实觉得愧疚。但没那么痛苦。我以为只是时间冲淡了。”
“是编辑冲淡的。”
苏怀瑾坐下。
“所以……他们让我好过一点。”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也许他们认为,太强烈的负面情绪会影响锚点的稳定性。”
苏怀瑾笑了。
笑容很苦。
“他们连我的痛苦都要管理。”
他看着风无尘。
“现在我知道了。然后呢?”
“你可以选择。保持现状,或者要求恢复原始记忆。”
“恢复原始记忆……会更痛苦。”
“是的。”
“但更真实。”
“是的。”
苏怀瑾思考。
“如果我恢复,会影响锚点系统吗?”
“可能会。你的情绪波动会扩散。”
“扩散范围多大?”
“不确定。可能只是周围几百米,可能更远。”
苏怀瑾点头。
“我需要时间想想。”
“多久?”
“一天。”
“我们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苏怀瑾站起来。
“那就二十四小时。明天早上,我给你答案。”
“好。”
他们离开训练场。
回到车上。
风无尘感到疲惫。
“下一个是谁?”
铁砚查看名单。
“轩辕墨。基因强化人。谱系学家。”
“他在哪?”
“通常这个时间,他在家族图书馆。”
“现在去?”
“去。”
车驶向贵族区。
建筑风格变得古老。
花园。雕塑。喷泉。
轩辕家族的宅邸很气派。
门口有守卫。
基因强化人,身材高大。
“找谁?”
“轩辕墨先生。”
“有预约吗?”
“没有。但事关紧急。”
守卫盯着他们。
“名字?”
“风无尘。记忆维护司。”
守卫转身,用通讯器联系。
片刻后。
“轩辕先生同意见面。请跟我来。”
他们走进宅邸。
内部装饰很传统。
木质家具。书画卷轴。还有全息投影模拟的山水。
轩辕墨在书房等他们。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丝绸长袍。左手掌心的光子纹路微微发光。
“风维护师。久仰。”
“轩辕先生。”
“请坐。”
他们坐下。
仆人端来茶。
“有什么事吗?”轩辕墨问。
“关于锚点项目。”
轩辕墨的表情没变。
但风无尘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什么项目?”
“三十年前,用记忆稳定社会的项目。”
“哦。”轩辕墨喝了口茶,“那个啊。我知道。”
风无尘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轩辕墨放下茶杯,“我是参与者之一。我是自愿的。”
“你知道全部真相吗?”
“什么真相?”
“关于编辑记忆的真相。关于筛选条件的真相。”
轩辕墨笑了。
“风维护师,我出身轩辕家族。我们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地球时代。我们知道什么是责任。”
他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厚重的书。
“这是我们家族的谱系记录。每一代人做了什么贡献,都有记载。”
他翻开一页。
“看这里。三百年前,我们家族提议三大族裔和平共处。二百年前,我们推动了记忆技术发展。一百年前,我们参与了星系宪章起草。”
他合上书。
“所以,当我被选中时,我认为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
风无尘看着他。
“你确定你是自愿的?”
“确定。”
“没有任何外力影响?”
“没有。”轩辕墨走回来坐下,“我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他们向我解释了项目。我思考了三天。然后答应了。”
“你知道其他载体吗?”
“知道一些。李谨言,秦守义,还有几个。”
“你知道他们可能不是完全自愿的吗?”
轩辕墨沉默了一下。
“每个族裔的文化不同。每个个体的选择方式也不同。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
“但如果他们是被欺骗的呢?”
“那就需要纠正。”轩辕墨说,“但前提是,他们自己觉得被欺骗。而不是外人告诉他们被骗了。”
风无尘明白了。
轩辕墨是另一种情况。
他知道。
他接受。
他甚至以此为荣。
“如果现在有人想公开一切,你会反对吗?”
“看情况。”轩辕墨说,“如果公开是为了揭露不公,我支持。如果公开是为了破坏稳定,我反对。”
“星澜想公开。”
“那个归墟的女孩。”轩辕墨点头,“我见过她。她来找过我。”
“你怎么说?”
“我告诉她,我理解她的愤怒。但不认同她的方法。”
“她怎么说?”
“她说我会后悔。”轩辕墨笑了笑,“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自己负责。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想。”
他看向风无尘。
“你父亲是个好人。”
“你认识他?”
“认识。”轩辕墨说,“他当时很纠结。我看得出来。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有时候,不伤害是不可能的。”
“他最后为什么签字同意那些激进方案?”
“因为他被说服了。”轩辕墨说,“被数据说服了。模拟显示,如果不采取一定程度的干预,项目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采取后,达到百分之九十。”
“所以他妥协了。”
“是的。”轩辕墨说,“我们都是。为了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差距,妥协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现在呢?”风无尘问,“你还支持这个系统吗?”
“支持。”轩辕墨说,“但需要改进。需要更透明,更尊重个体。”
“如果改进不了呢?”
“那就重建。”轩辕墨说,“但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完成了我们的任务。让星系和平了三十年。接下来,是下一代人的事了。”
他看向窗外。
“你妹妹是量子艺术家吧?”
“是的。”
“我见过她的作品。”轩辕墨说,“很有力量。那是新一代的表达方式。也许答案不在我们这些老人这里,而在他们那里。”
仆人敲门进来。
“先生,有客人。”
“谁?”
“姓钟离。一位女士。”
轩辕墨皱眉。
“钟离雪?”
“是的。”
“请她进来。”
风无尘看向铁砚。
钟离雪。
归墟组织的那个茶艺师。
她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