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开启后的第七天。
修复工程正式启动。
铁岩在指挥中心忙得不可开交。
他几乎没合眼。
我端着茶进去时,他正对着全息图皱眉。
“爸。”
他抬头。
“玄启啊。坐。”
我把茶递给他。
“歇会儿。”
他接过。
喝了一口。
“这茶……”
“云舒调的。安神。”
铁岩笑了笑。
“那孩子有心了。”
他放下茶杯。
又看向全息图。
轨道环的结构图。
标红的地方很多。
“损伤比预计的严重。”他说,“三百年的缓冲带运行。对星球本身也是负担。”
“能修吗?”
“能。”铁岩说,“但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需要用到一些旧装置。”他顿了顿,“我参与建造的那些。”
我看着他。
“你参与建造的?”
“嗯。”铁岩说,“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年轻。你还没出生。”
他调出另一张图纸。
复杂的机械结构。
巨大。
像骨架一样包裹着星球的核心。
“这个叫‘维度稳定锚’。”铁岩说,“是缓冲带系统的一部分。用来加固现实结构。防止织影者的存在导致世界崩塌。”
图纸上显示建造日期。
二十三世纪初。
“你参与了?”
“我是首席工程师。”铁岩说,“设计了百分之六十的结构。”
他指着图纸上的细节。
“这里。这里的接口。是我独创的。用了特殊的合金。能承受高维能量的冲刷。”
他的语气里有自豪。
但很快暗淡下去。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什么事?”
铁岩沉默。
他关掉全息图。
转向我。
“玄启。你记得你母亲怎么死的吗?”
“手术事故。”
“那不是事故。”铁岩说,“是牺牲。为了获取完整的神经映射模板。为了……制造共鸣者。”
我握紧茶杯。
“我知道。墨老说过。”
“但他没说过全部。”铁岩说,“你母亲的死,和我设计的加固装置有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说下去。”我说。
铁岩深吸一口气。
“维度稳定锚需要能量驱动。”他说,“巨大的能量。我们试过所有常规能源。都不够。后来……周渊提出一个方案。”
他调出一份文件。
《神经-能量转换协议》。
“用强烈的情感波动作为能源。”铁岩说,“但需要……活体捐献者。自愿将全部情感能量注入装置。”
“我母亲……”
“她是自愿者之一。”铁岩说,“不止她。还有其他人。总共七个人。他们的情感能量,驱动了最初的稳定锚启动。”
他的声音在颤抖。
“手术那天……我在控制室。看着数据。看着她的生命体征一点一点消失。但我不能停。因为停下的话,整个装置会崩溃。星球会出事。”
我闭上眼睛。
想象那个画面。
年轻的铁岩。
坐在控制台前。
看着妻子死去。
必须继续。
“后来呢?”我问。
“装置启动成功。”铁岩说,“缓冲带稳定了。你母亲死了。其他人也死了。但世界保住了。”
他低下头。
“我设计了这个系统。我按下了启动键。我杀了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说:“她自愿的。”
“是。”铁岩说,“但自愿不代表我不痛苦。”
“你后悔吗?”
“后悔。”他说,“每天都后悔。但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理解。
沉重的理解。
“所以你现在修复世界……”
“是在赎罪。”铁岩说,“用我剩余的生命。一点点修复。一点点弥补。”
我站起来。
走到他身边。
把手放在他肩上。
“爸。”
“嗯?”
“你不是凶手。你是守护者。”
铁岩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泪光。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我说,“没有你当年的选择。可能这个世界早就没了。我也就不存在了。”
他抓住我的手。
很用力。
“谢谢。”
“不用谢。”
门开了。
云舒和赤瞳走进来。
看到我们的样子,她们停下。
“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云舒问。
“没有。”铁岩松开手,擦了擦眼睛,“进来吧。”
她们走过来。
“长老让我们来问。”赤瞳说,“关于加固装置的调整方案。”
“调整?”
“嗯。”云舒调出数据,“晨星的记忆显示,你们当年的设计有个小缺陷。”
“什么缺陷?”
“能量转换效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五。”云舒说,“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能量散失了。造成了……微小的维度磨损。”
铁岩皱眉。
“不可能。我计算过无数次。效率应该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在理想状态下是。”云舒说,“但实际运行中,有变量你没考虑到。”
“什么变量?”
“织影者的情绪波动。”云舒说,“它们不是机器。有情感。情感波动会影响维度场。你们的设计没考虑这个变量。”
铁岩愣住了。
然后苦笑。
“是啊……我们当时把它们当囚犯。当客人。但没当……活生生的生命。”
“现在可以修正。”云舒说,“用晨星的知识。加上玄启的共鸣能力。重新调整装置。把效率提上去。顺便修复已有的磨损。”
“需要多久?”
“如果全力以赴……三个月。”
铁岩看向我。
“你的意见?”
“做。”我说,“但这次,不用牺牲任何人。”
“当然。”铁岩说,“现在我们有更好的技术了。”
计划定下。
第二天。
我们进入轨道环的核心区域。
加固装置就在那里。
巨大的机械结构。
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心跳。
“真壮观。”赤瞳仰头看。
“是啊。”铁岩说,“我当年亲手组装了每一个部件。”
他走到控制台前。
输入密码。
系统启动。
灯光亮起。
照亮整个空间。
装置中央,有个透明柱子。
里面是蓝色的光。
在缓缓旋转。
“那就是能量核心。”铁岩说,“你母亲……和其他人的情感能量。还在里面。三百年了。还在运行。”
我走近柱子。
看着那蓝光。
温暖。
悲伤。
“能感觉到吗?”云舒问。
“能。”我说,“很复杂的情感。爱。不舍。决心。”
“他们都是英雄。”铁岩轻声说。
“是的。”
我们开始工作。
云舒分析数据。
赤瞳负责安全。
我和铁岩调整装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天工作十二小时。
累。
但充实。
第七天。
出事了。
我正在调整一个能量节点。
突然。
警报响起。
“维度波动异常!”云舒喊道。
装置震动。
蓝光变得不稳定。
“怎么回事?”铁岩问。
“不知道!”云舒快速操作控制台,“检测到外部干扰!”
“什么干扰?”
“来自……星球表面!”
赤瞳立刻调出监控画面。
星球某处。
一个巨大的裂缝正在形成。
“是旧伤。”铁岩说,“当年装置启动时造成的损伤。现在发作了。”
“能控制吗?”
“需要有人去裂缝处。”铁岩说,“手动稳定。”
“我去。”我说。
“我也去。”赤瞳说。
铁岩摇头。
“不够。需要三个人。三角定位。”
“那我去。”云舒说。
“你……”
“我可以实体化。”云舒说,“设备能维持四小时。够了。”
铁岩犹豫。
然后点头。
“好。但一定小心。”
我们立刻出发。
乘坐高速飞行器。
飞向裂缝所在地。
路上。
我看着窗外。
弦纹状的天空。
很美。
但隐藏着脆弱。
“紧张吗?”赤瞳问。
“有点。”我说。
“我也是。”云舒说。
我们降落在裂缝边缘。
巨大的裂缝。
深不见底。
里面是五彩斑斓的光。
“这是维度撕裂。”云舒说,“如果不修复,会扩大。最终吞没整个区域。”
“怎么做?”
“我们需要站成三角形。”她说,“用共鸣石连接。输入稳定能量。”
我们照做。
站好位置。
握住共鸣石。
开始。
能量流动。
裂缝开始收缩。
但很慢。
突然。
裂缝里传来声音。
低语。
“谁?”赤瞳警惕。
“是回音。”云舒说,“当年牺牲者的情感回音。被困在裂缝里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哭声。
笑声。
说话声。
“……孩子……要健康……”
“……不要忘了我……”
“……世界就拜托你们了……”
我认出其中一个声音。
母亲的声音。
“玄启……我的孩子……”
我怔住。
“妈?”
“……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
“不。”我说,“不用说对不起。”
“……帮我照顾铁岩……他太固执……总是一个人扛……”
“我会的。”
裂缝继续收缩。
声音渐渐远去。
“……再见……”
最后一声。
消失了。
裂缝闭合。
地面恢复平整。
我们站在原地。
喘气。
“结束了。”赤瞳说。
“嗯。”云舒说,“但那些回音……”
“他们安息了。”我说,“终于。”
我们返回轨道环。
铁岩在等我们。
焦急。
看到我们安全回来,他松了口气。
“解决了?”
“解决了。”我说,“还听到了……一些声音。”
“声音?”
“牺牲者的回音。”云舒说,“包括玄启的母亲。”
铁岩愣住。
“她……说了什么?”
“让我照顾你。”我说,“说你太固执。总是一个人扛。”
铁岩笑了。
带泪的笑。
“她还是老样子。”
“她很爱你。”我说。
“我知道。”铁岩说,“我也爱她。永远。”
修复工作继续。
三个月后。
调整完成。
装置重新启动。
效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
磨损开始修复。
缓慢。
但确实在修复。
庆祝会上。
铁岩发表讲话。
“三百年前,我们建造了这个装置。用牺牲换来了稳定。三百年后,我们调整了它。用智慧换来了修复。这就是进步。这就是希望。”
人们鼓掌。
我看着他。
我的父亲。
工程师。
守护者。
他看向我。
微笑。
我知道。
他心里的重担,轻了一些。
也许永远不能完全放下。
但至少,可以继续前行。
这就够了。
晚上。
我们一家人吃饭。
铁岩。我。云舒。赤瞳。
像真正的家庭。
“以后有什么打算?”铁岩问。
“继续修复世界。”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看向云舒和赤瞳,“也许结婚。也许生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铁岩笑了。
“普通人的生活。听起来很奢侈。”
“但值得追求。”赤瞳说。
“是啊。”云舒说。
我们举杯。
“为了未来。”
“为了家庭。”
“为了不忘记过去,但也不被过去束缚。”
干杯。
窗外。
弦纹天空下。
修复中的世界。
还很长。
但我们在路上。
一起。
这就是铁岩建造的加固装置的意义。
不是困住谁。
是保护。
是基础。
现在。
我们要在上面。
建造新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
这就是传承。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