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浸了水的脏棉花。风不大,但冷,带着一股子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远处那片废弃的疗养院建筑群,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安静得像一片等待被挖掘的坟墓。
林秋石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碎石路上,引擎声熄灭后,只剩下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副驾驶上,楚月解开安全带,往前凑了凑,眯着眼打量前方。
“就是那儿?”她问。
“嗯。”林秋石熄火,拔出钥匙。“江淮疗养院旧址。1987年启用,1995年废弃。官方原因是‘设施老化,区位调整’。”
后座上,陈磐拉开冲锋衣拉链,露出里面深色的防刺背心。他没看窗外,低着头检查手里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上面是疗养院及周边的卫星地图和热成像扫描数据。“外围没发现活动热源。主建筑群内部,热源信号很杂乱,大部分是静止的,像是废弃设备余温或者小动物。但这里,”他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主楼后方那片空地区域,“地表温度比周围低1.5度。持续性的。地下肯定有较大空间,而且有持续的低温源,或者……良好的保温隔热层。”
坐在陈磐旁边的叶雨眠,一直偏头看着车窗外,目光有些飘忽。她的右眼戴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眼罩,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没什么血色。听到陈磐的话,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感觉到了?”楚月从后视镜里看她。
叶雨眠沉默了几秒。“很……模糊。像隔着很多层毛玻璃在看一堆篝火。光有,热也有,但形状和颜色都糊在一起。不过……”她顿了顿,“那里确实有‘声音’。不是耳朵能听见的那种。是……数据流的噪音。很底层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和之前那三十七台机器人信号残留的‘味道’很像。”
林秋石和楚月对视一眼。那三十七台“守心”七号机在冬至日信号事件后,全部被强制召回进行了深度拆解和格式化。但它们核心存储器里残留的异常数据碎片,经过叶雨眠右眼特殊的“感知”能力解析,最终指向了这个地方——江淮疗养院地下。
那个被烛龙称为“增幅井”的深渊,连同他女儿陈星化身的“转换体”,已经在两个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自毁爆炸中灰飞烟灭。所有的信号发射装置、存储设备,理论上都已被彻底摧毁。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爆炸后的第三天,ESC总部收到了一份匿名寄送的加密数据包。包裹很简陋,没有任何发件人信息,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标签:冬至后七日。
数据包被层层加密,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复杂、混合了女书密码学和早期军用编码规则的算法。破解工作耗费了中心整整两周时间。最终解压出来的,不是文本,不是图像,而是一段极其冗长、充满干扰噪音的音频。
是陈星的声音。
不是她被困在井底时那种扭曲、掺杂着信号杂音的“歌唱”。更像是……某种录音。背景很安静,偶尔有细微的电流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和孩童般的茫然,断断续续,讲述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爸爸……今天又调试了……新的频率……说这样……能传得更远……”
“疼……骨头里……像有针在扎……爸爸说……是适应期……”
“梦见妈妈了……她在院子里……种海棠……花是红色的……很红……”
“爸爸哭了……抱着我……说对不起……说快了……就快了……”
“有个声音……在很深的地方……跟我说话……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很冷……说……‘礼物’……准备好了……‘黑曜石’……是什么意思?”
音频的最后,是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然后,陈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年龄的冰冷:
“坐标已确认。协议‘黑曜石’……等待唤醒。倒计时……同步中。”
然后,音频戛然而止。
“黑曜石”是什么?坐标在哪里?倒计时又是什么?
音频被反复分析。背景噪音被剥离、放大、频谱分析。技术团队在那些几乎不可闻的电流底噪中,捕捉到了一种极其规律、间隔极长的低频脉冲。脉冲的编码方式,与当初倒计时信号有相似之处,但更复杂,更隐蔽。指向的坐标,经过反复校准,最终锁定的区域——正是他们眼前这片早已被炸成废墟的江淮疗养院地下。
更深入的分析显示,那低频脉冲并非单一信号,而是由至少三个不同源头的信号叠加、调制而成。其中一个源头,已经被确认是当初增幅井的核心。另外两个……未知。
也就是说,除了烛龙那个已经炸毁的“明桩”,这里的地下,至少还藏着两个与“监听者”协议相关的、未被激活或未被发现的“暗桩”。
而那个所谓的“协议‘黑曜石’”,在ESC内部及有限的合作机构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匹配记录。九州研究院的王院长动用了他的关系网,也只得到一些语焉不详的传闻:据说在“红岸·续”项目末期,项目组内部曾因为接收到的地外信号内容发生严重分裂。一部分激进成员主张更主动的接触和“技术交换”,甚至起草了几份极端机密的合作预案,代号均以矿物命名。“黑曜石”可能是其中之一。但这些预案和相关的所有研究资料,在项目解散前后,据说已被全部销毁或封存。
显然,有人没按规定销毁。不仅没销毁,还可能偷偷继续了下去。
烛龙是其中一个。还有别人。
而“等待唤醒”和“倒计时同步”,意味着这东西不是死的。它在等一个触发条件,或者……一个时间点。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
距离冬至日,还有整整四天,九十六小时。
林秋石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个触发条件,就是冬至。和上次一样。
所以,他们来了。四个人。林秋石,楚月,陈磐,叶雨眠。一个技术主管,一个情感算法工程师,一个前特种兵安防主管,一个神经感知异常的硬件工程师。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官方授权。王院长私下提供了有限的装备和后援支持,但明确表示,这是“非正式探查”,一切后果自负。
“检查装备,准备步行接近。”陈磐收起电子屏,拉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四个人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背包不小,但不算特别沉重,里面主要是侦查设备、通讯工具、必要的自卫和非致命武器、医疗包、以及一些“特殊”物品——比如叶雨眠需要定期注射的神经稳定剂,还有楚月坚持要带的、那几盘可能有用的老戏曲磁带。
林秋石背上包,调整了一下肩带。“按照计划,我们从东侧山脊绕过去,避开正面的开阔地和可能的监视点。陈磐打头,我断后。楚月,叶雨眠,跟紧。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行动目标是确认地下未知信号源的具体位置和性质,评估威胁等级。非必要,不深入,不交火。清楚?”
楚月和叶雨眠点头。陈磐“嗯”了一声,已经端着那个带热成像和微光增强功能的望远镜,开始观察前方的地形和路径。
他们离开碎石路,钻进路旁干枯的灌木丛和杂乱生长的杉树林。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断枝,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空气更冷了,湿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枯草尖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疗养院建筑群的全貌出现在侧前方。距离拉近,那些破败的楼体看得更清楚。墙壁上的标语斑驳脱落,窗户大多没了玻璃,黑洞洞的。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僵硬地摇晃。
陈磐举起拳头,示意停下。他蹲下身,再次用望远镜仔细扫描。“主楼三楼,第二个窗户。有非常短暂的热源闪动。持续不到一秒。可能是鸟类,也可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绕开主楼正面。”林秋石低声说,“从后面动力房那边接近那片空地。”
他们改变方向,沿着山脊线的阴影部分继续移动。叶雨眠走得很慢,呼吸有点重。楚月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还行吗?”楚月用气声问。
叶雨眠点点头,指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眼罩。“这里……跳得有点厉害。越靠近,那种‘嗡嗡’声越清晰。不止一处。至少……三个不同的‘音调’。有一个……在地下很深,很稳定。另外两个……浅一些,位置好像在变?不,不是位置变……是强度在波动。”
“能分辨大致方向吗?”林秋石问。
叶雨眠闭眼感觉了几秒,指向主楼后方偏左的位置。“深的那个,大概在那边。波动的那两个……一个靠近我们来的方向,另一个……在更西边,好像……在移动?”
移动?林秋石心头一紧。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在这片废墟里活动?永生会的残党?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磐显然也听到了,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提高警惕,放慢速度。
他们像四只小心翼翼的猫,在枯木和乱石间悄无声息地穿行。离那片温度异常的空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空地上覆盖的枯草和零星散落的水泥块。空地中央,就是当初那个巨大塌坑的位置。现在那里被炸得塌陷得更深,边缘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翻出来的泥土,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丑陋的洼地。洼地底部积着黑乎乎的污水,飘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爆炸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骨头一样支棱出来。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难以消散的焦糊味和……别的什么味道。
“就是这里?”楚月压低声音问,目光扫过那片洼地。很难想象,两个月前,就在这下面三百米深处,一个女孩被囚禁了三十年,作为向星空发送信号的活体天线。
“信号源不在洼地正下方。”叶雨眠摇摇头,右眼眼罩下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个最深的、稳定的‘嗡嗡’声……在洼地边缘,偏西大概……三十米?在地下。深度……感觉比三百米浅很多。可能……一百米?或者更浅?”
“另外两个波动的呢?”陈磐问,眼睛始终没离开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个……好像就在我们左前方,那片半塌的矮房子后面?不远。另一个……在西边移动的那个……停下来了。距离……大概两百米?在一栋独立的、像水塔一样的建筑附近。”叶雨眠努力描述着那种非视觉的感知。
“分头?”楚月看向林秋石。
林秋石快速思考。分头行动风险倍增,但效率高。他们有四个人,陈磐有战术经验,叶雨眠能感知信号源。自己和楚月虽然不如他们专业,但自保和应变能力也足够。
“陈磐,你和叶雨眠去确认左前方那个最近的波动信号源。小心,可能是陷阱或者自动设备。我和楚月去西边那个水塔方向,查看移动目标。保持通讯,随时通报情况。如果遭遇敌对人员,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以脱离和侦察为首要目的。有任何发现,立即撤回这里汇合。明白?”
陈磐点头:“明白。你们也小心。那个移动目标,未必是人。”
“知道。”
四个人分成两组,各自隐入荒草和废墟的阴影中。
林秋石和楚月朝着西边水塔的方向摸去。路更难走,到处是倒塌的墙体和丛生的荆棘。楚月不小心被一根铁丝挂了一下,裤腿撕开个小口子。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说,会是什么人在这种地方活动?”楚月一边小心地拨开面前的枯藤,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问林秋石,“永生会不是被打掉了吗?”
“王院长说,只是打掉了几个已知据点。这种组织,根子很深,像野草,烧不尽。”林秋石注意着脚下的碎石,“也可能不是永生会。‘黑曜石’协议可能牵扯到别的势力。或者……只是巧合,流浪汉,或者盗取废金属的。”
“盗废金属的会专门跑到这鬼地方?还挑这种天气?”楚月不信。
林秋石没回答。他也有同感。太巧了。
水塔渐渐近了。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圆柱形铁塔,大约有六七层楼高,顶上的水箱早就破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塔身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叶雨眠说的移动目标,就在水塔底部附近。
林秋石和楚月躲在一堵半截的砖墙后面,小心地探出头观察。
水塔下面,果然有人。
两个。都穿着灰色的连体工装,戴着兜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他们正围着一个放在地上的、银灰色的金属箱子忙碌着。箱子不大,半米见方,表面有指示灯在闪烁。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像平板电脑的设备,正在操作。另一个人蹲在箱子旁边,似乎在调试什么。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安静,几乎没有交流。不像流浪汉,也不像普通小偷。
“他们在干什么?”楚月用气声问。
林秋石眯起眼。距离有点远,看不清细节。但他注意到,那个银灰色箱子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标志。三个相互嵌套的同心圆,中心有一个点。
他心脏猛地一跳。
“幽府。”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什么?”楚月没听清。
“量子黑市‘幽府’的标志。”林秋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意,“倒卖星核系统漏洞数据、尖端科技情报、甚至……地外信号碎片的那帮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楚月也紧张起来。“他们……在接收信号?还是……在安装什么?”
林秋石拿出一个带有长焦镜头和微光增强的便携摄像机,对准那两人和箱子,开始录像,同时拉近画面。
画面清晰了一些。他看清了那个操作平板设备的人手指的动作。不是在接收数据……更像是在……输入指令?或者,上传数据?
蹲着的那个人,打开了箱子的一侧面板,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一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不断有数据流刷过的屏幕。屏幕上的字符滚动太快,看不清内容,但格式……有点眼熟。
林秋石脑中飞快回忆。类似的结构……在哪里见过?
对了!是当初从烛龙的地下井系统里提取出的部分日志文件碎片!那种独特的、混合了多重加密的数据流显示方式!
“幽府”的人,在往那个箱子里……上传与烛龙系统同源的数据?或者……指令?
就在这时,那个蹲着的人忽然抬起头,似乎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秋石和楚月立刻缩回墙后,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没有动静。
林秋石慢慢再次探头。那两个人已经收拾好了箱子。拿平板的人对着箱子做了个手势,箱子侧面的指示灯变成了稳定的绿色。然后,两人提起箱子(看起来很重),快步朝着水塔后面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更高更密的荒草丛后。
“跟不跟?”楚月问。
林秋石犹豫了。他们的任务是侦察信号源,不是追捕黑市贩子。而且对方有两个人,可能还有武器,情况不明。
“先记下位置和情况。”他做出决定,“回去和陈磐他们汇合再说。幽府出现在这里,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他们按原路小心返回洼地边缘的汇合点。陈磐和叶雨眠已经等在那里了。
“怎么样?”陈磐问。
林秋石快速说了看到的情况。“‘幽府’的人,在往一个设备里上传数据,数据格式疑似与烛龙系统有关。他们往水塔后面去了。你们那边呢?”
陈磐脸色不太好。“我们找到信号源了。或者说……其中一个。”
他带着林秋石和楚月,绕过几丛灌木,来到那片半塌的矮房子后面。这里以前可能是个仓库或者维修车间,屋顶塌了一大半,地上堆着破损的机器零件和生锈的铁桶。
在墙角一堆破碎的砖石瓦砾下面,陈磐小心地扒开一些碎片,露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有行李箱大小的、金属外壳的装置。外壳是哑光的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它被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上半部分。装置表面有一个很小的、暗绿色的指示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大概每十秒才亮一下。
“就是这个。”叶雨眠指着装置,右眼眼罩下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嗡嗡’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很近,很清晰。但……它不是发射源。更像是……中继器?或者……信标?”
林秋石蹲下身,仔细查看装置。外壳是密封的,没有明显的接口。他用随身的多功能工具检测了一下外壳材质和周围的电磁场。
“高强度合金外壳,内部有独立电源,电磁屏蔽做得很好。这种闪烁频率……像是在进行周期性的自检,或者……在接收/发送极其简短的数据包。”他抬头看向陈磐,“能拆吗?”
“我试过了,外壳焊接死了,没有螺栓。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自毁或者警报。”陈磐摇头,“而且,这玩意儿埋的位置,正好在一个结构承重点下面。乱动的话,上面这半堵墙可能会塌。”
“幽府的人上传数据……这个信标在周期性闪烁……”楚月思索着,“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幽府的人是不是在给这个信标……更新指令?或者,上传‘黑曜石’协议需要的数据?”
“很有可能。”林秋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个信标,还有地下更深处的那个稳定信号源,可能都是‘黑曜石’协议网络的一部分。幽府负责维护、更新地面部分?或者,他们只是受雇于人?”
“那个移动的波动信号源呢?”叶雨眠忽然问,“就是水塔那边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林秋石再次感知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它……又移动了。速度不快,但方向……好像在往我们这边来?不,不对……是往洼地中心方向。”
所有人都看向那片巨大的、积着污水的塌陷洼地。
“过去看看?”陈磐问。
林秋石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他们抵达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天色似乎更阴了。
“小心靠近。保持距离观察。”他说。
他们再次移动,绕到洼地另一侧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借着一丛茂密的枯芦苇隐蔽身形,望向洼地中心。
洼地里的污水黑沉沉的,像一潭死水。水面漂浮着油污和一些腐烂的植物茎叶。周围是陡峭的、塌陷形成的土壁和混凝土碎块。
起初,什么异常都没有。
就在林秋石以为叶雨眠感知有误,或者目标已经离开时,洼地靠近中心的水面,忽然冒起了一串细密的气泡。
咕嘟……咕嘟……
气泡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过了几分钟,又是一串气泡,从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冒出来。
“水下……有东西。”楚月压低声音。
“不是活物。”叶雨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那个‘波动’的‘声音’……就在下面。离水面……可能几米深?它在动……很慢,沿着一个……固定的路线?像是在……巡逻?”
水下巡逻的机器?还是别的什么?
林秋石的心提了起来。如果水下的东西也是“黑曜石”协议网络的一部分,那这个网络的覆盖范围和复杂程度,远超他们之前的估计。地面有信标,地下深处有稳定信号源,现在连水下都有活动的节点?
“能看出是什么吗?”陈磐问。他的望远镜没有水下透视功能。
林秋石摇摇头。水太浑了。
就在这时,他背包侧袋里的一个便携式辐射检测仪,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嘀”声。
他立刻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数值,比环境本底辐射高出一点点,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可是,这个数值正在极其缓慢地、但持续地上升。
“有轻微辐射泄露?”楚月也看到了,脸色一变。
“不是泄露。”叶雨眠忽然说,右眼眼罩转向洼地水面,声音有些发紧,“是那个水下东西……它在……‘呼吸’?不,不是呼吸……是它在主动释放某种……能量脉冲?非常微弱,但带着辐射特征。”
主动释放能量脉冲?定位?通讯?还是……在给什么东西供能?
林秋石盯着那潭黑水,脑子里飞速运转。幽府的人、地面的信标、水下的活动节点、更深处的未知信号源、即将到来的冬至日、神秘的“黑曜石”协议……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图景:烛龙的失败,可能并不是结束。他或许只是某个更大计划中,一个被抛弃或者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黑曜石”,还潜伏在水面之下,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很可能就是四天后的冬至日零时。
距离现在,不到九十六小时。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打着旋儿。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又压低了一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秋石收起辐射检测仪,目光扫过沉默的队友。
“撤。”他简短地说,“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更周全的计划。这里的水,比我们想的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