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林星核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东西。
我抬起眼。
“第七区传来的。”
她说。
她走进来。
把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个数据密盒。
深灰色。
边缘磨损严重。
“老陈头托人送来的。”
林星核说。
“他没说来源。”
我伸手碰了碰盒子。
冰凉。
“开了吗?”
“需要你的生物密钥。”
她说。
“还有我的。”
我点头。
把左手按在盒盖上。
蓝光扫过我的掌纹。
林星核俯身。
她脖颈后的接口微微发光。
盒盖悄无声息滑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泛黄。
纸质粗糙。
“这是什么?”
林星核皱眉。
我拿起纸。
上面是手写体。
字迹潦草。
“归墟……碎片……”
我轻声念。
“投影坐标。”
林星核凑过来看。
“这不是现代纸。”
她说。
“至少三十年。”
我翻到背面。
空白。
但对着光能看到水印。
模糊的图案。
像是某种徽章。
“你认得吗?”
我问。
林星核摇头。
“不是公司标志。”
她停顿。
“但有点眼熟。”
我拿起共鸣器。
对准纸张。
刻度盘轻微颤动。
“有残留情绪数据。”
我说。
“很淡。”
“写的人……”
林星核说。
“在害怕。”
共鸣器的指针停在某个区间。
我闭上眼睛。
让那些碎片流过意识。
昏暗的房间。
手在抖。
墨水洒了。
有人在门外走动。
脚步声很轻。
但一直在那里。
“监视。”
我睁开眼睛。
“写的时候被监视着。”
林星核接过纸。
她走到分析仪前。
“我查查纸质来源。”
她说。
仪器的光扫过纸面。
发出低低的嗡鸣。
我看向窗外。
城市在夜色里发光。
那些光是温柔的。
都是康养中心的窗户。
每一盏灯后面。
都有机器人在工作。
都有老人在沉睡。
或者醒着。
等待黎明。
“结果出来了。”
林星核说。
我转身。
“纸质产自北郊老厂。”
她说。
“那个厂二十年前就关了。”
“墨水成分呢?”
“特殊配方。”
林星核盯着屏幕。
“含有微量放射性同位素。”
“标记用?”
“应该是。”
她说。
“为了追踪。”
我走回桌边。
拿起那张纸。
对着灯光再看。
水印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个圆形徽章。
中间有破碎的球体。
球体周围是射线。
像是爆炸的星体。
“归墟……”
我喃喃。
林星核突然抬头。
“我想起来了。”
她说。
“这个标志。”
“在哪里见过?”
“父亲的书房。”
她说。
声音很轻。
“他有一枚胸针。”
“一样的图案?”
“不完全一样。”
她摇头。
“但很像。”
“胸针还在吗?”
“不见了。”
林星核说。
“他出事后。”
“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我沉默。
把纸小心放回盒子。
“坐标呢?”
我问。
“能定位吗?”
林星核已经在操作终端。
手指飞快。
“三个坐标。”
她说。
“第一个在城内。”
“哪里?”
“旧图书馆地下层。”
她说。
“第二在郊区。”
“废弃的天文台。”
“第三……”
她停顿。
“第三在海上。”
“具体?”
“离岸两百公里。”
林星核转头看我。
“深度三千米。”
“海底?”
“应该是。”
她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官方记录呢?”
“空白。”
林星核说。
“那片海域禁止通行。”
“原因?”
“未说明。”
她关掉屏幕。
房间暗下来。
只有数据密盒还发着微光。
“老陈头什么意思?”
林星核问。
“让我们去查?”
“或者警告。”
我说。
“这三个地方。”
“可能都是陷阱。”
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是整个城市眨了眨眼。
我看向手环。
熵值正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你感觉到了吗?”
林星核问。
她摸着脖颈后的接口。
“星核系统……”
“怎么了?”
“刚刚有波动。”
她说。
“很短暂的异常。”
“持续多久?”
“零点三秒。”
林星核闭上眼睛。
她的虹膜在黑暗中泛着淡金。
“情感数据流……”
她低声说。
“出现了空白段。”
“哪里?”
“全网络。”
她说。
“同步发生。”
“人为?”
“不可能。”
林星核睁开眼睛。
“没有人能同时影响所有终端。”
“除非……”
“除非是系统本身。”
她说完这句话。
我们都沉默了。
远处的钟声传来。
凌晨三点。
“先去第一个坐标。”
我说。
“旧图书馆。”
“现在?”
“现在。”
我拿起外套。
林星核没有动。
“宇弦。”
她说。
“如果归墟计划真的存在。”
“如果父亲参与过。”
“你还会查下去吗?”
我系扣子的手停住。
看着她。
在昏暗里。
她的脸半明半暗。
“你怕真相?”
我问。
“我怕你接受不了。”
她说。
“你相信科技向善。”
“但如果善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你会崩溃的。”
我笑了笑。
“我早就崩溃过了。”
我说。
“八岁那年。”
“看着祖母停止呼吸。”
“而机器人还在微笑。”
“说一切正常。”
我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
“走吧。”
我说。
“谎言比真相更伤人。”
旧图书馆在城西。
曾经的市中心。
现在周围都是高楼。
它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到的时候。
天还没亮。
门锁着。
但旁边的小门虚掩。
我推开门。
灰尘的味道涌出来。
林星核打开手提灯。
光束切开黑暗。
“地下层在那边。”
她指向前方。
楼梯向下延伸。
深不见底。
我们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
走了大概三层。
楼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个钥匙孔。
形状奇怪。
“让我看看。”
林星核凑近。
她举起灯。
“这是……”
“旧式生物锁。”
我说。
“需要特定DNA序列。”
“能开吗?”
“试试。”
我取出手环。
拉出一根探针。
插入钥匙孔。
探针发出微光。
扫描锁芯结构。
“怎么样?”
林星核问。
“很复杂。”
我说。
“但可以模拟。”
手环开始工作。
发出低低的蜂鸣。
几分钟后。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里面是黑暗。
比外面更深的黑暗。
我们走进去。
灯光照亮的范围有限。
只能看到轮廓。
巨大的机器。
排列整齐。
都蒙着布。
布上积满灰尘。
“这些是什么?”
林星核轻声问。
我掀开最近的一块布。
下面露出控制台。
屏幕已经碎了。
但键盘还在。
我按下几个键。
毫无反应。
“电源切断了。”
林星核说。
她走向房间深处。
灯光扫过墙壁。
墙上贴着图纸。
泛黄。
边缘卷曲。
我走过去看。
是设计图。
复杂的电路走向。
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初代原型机。”
林星核说。
她认出了某个模块。
“但这里多了东西。”
她指着图纸一角。
那里有个红色标记。
圈出了一个组件。
旁边手写着一行字。
“情感萃取单元。”
我念出来。
“萃取?”
林星核皱眉。
“这不是标准术语。”
“继续看。”
我说。
我们沿着墙壁走。
一张接一张图纸。
都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部分。
但每个部分。
都有那个红色标记。
都有手写的注释。
字迹和那张纸一样。
潦草。
匆忙。
“写这些的人……”
林星核说。
“在设计过程中一直在修改。”
“偷偷修改。”
我补充。
“你看这里。”
我指着一张图纸的角落。
那里有擦除的痕迹。
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字。
“伦理限制器移除。”
林星核念出来。
声音发紧。
“谁批准的?”
“没有人。”
我说。
“这是私自修改。”
房间深处传来声音。
很轻。
像是金属摩擦。
我们同时转头。
灯光照过去。
什么也没有。
“听错了吗?”
林星核问。
我摇头。
握紧共鸣器。
刻度盘在动。
“有东西。”
我说。
“在那边。”
我们慢慢走过去。
绕过几台机器。
后面还有空间。
更小。
像个工作间。
桌上有台终端。
很老的型号。
但屏幕居然亮着。
显示着屏保。
星空图案。
“还有电?”
林星核惊讶。
我检查桌子下面。
有独立电源。
电池组。
“有人在维护。”
我说。
林星核碰了碰键盘。
屏幕跳出输入界面。
需要密码。
“试试那个。”
我说。
指着墙上的图纸编号。
林星核输入。
错误。
再试日期。
还是错误。
“让我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
看着屏幕。
屏保的星空在缓缓旋转。
其中一颗星特别亮。
我盯着那颗星。
忽然想起什么。
“你父亲的怀表。”
我说。
“表盘上的方程。”
“还记得吗?”
林星核点头。
她拿出怀表。
打开表盖。
刻在内侧的方程。
复杂的天体力学公式。
但最后有个常数。
一串数字。
我输入那串数字。
屏幕闪烁了一下。
解锁了。
桌面出现。
很干净。
只有几个文件夹。
林星核深吸一口气。
“他怎么知道密码……”
“或者。”
我说。
“这就是他的终端。”
我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日志文件。
按日期排序。
最早的记录在三十年前。
我打开最近的一条。
三年前的日期。
“实验体七号出现排异。”
林星核念出声。
“情感萃取率下降至百分之四十。”
“建议终止。”
“但上面驳回了。”
她继续往下看。
“为什么?”
“因为……”
她停住了。
我看向屏幕。
下一行字。
“归墟计划需要燃料。”
“七号的情感独特性评分最高。”
“必须完成萃取。”
“不惜代价。”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终端风扇的嗡嗡声。
“燃料……”
林星核重复这个词。
“所以他们真的在……”
她没说下去。
我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视频文件。
缩略图都是同一个房间。
白色的房间。
床上躺着人。
看不清脸。
我随便点开一个。
视频开始播放。
角度是俯视。
从天花板往下拍。
床上是个老人。
闭着眼睛。
身上连着很多线。
线接到旁边的机器。
机器屏幕上跳动着波形。
“脑波图谱。”
林星核说。
“但这不是医疗监测。”
她指着波形旁边的数据。
“他们在测量情绪强度。”
“实时测量。”
视频里。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洞。
然后他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
但终端录得很清楚。
“小雅……”
他说。
“小雅你来了……”
“爸爸在这里……”
他伸出手。
在空中抓着什么。
“他在呼唤女儿。”
林星核低声说。
“但房间里没有人。”
视频继续。
老人的表情变了。
变得悲伤。
眼泪流下来。
但他还在笑。
“你长大了……”
他说。
“真好看……”
“像你妈妈……”
机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波动。
峰值达到红色区域。
旁边跳出提示。
“情感浓度:峰值。”
“开始萃取。”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自动跳到下一个。
还是同一个老人。
但时间显示是一周后。
他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
但眼神完全变了。
空洞。
麻木。
像是被掏空了。
机器屏幕上的波形很平。
几乎没有起伏。
提示显示。
“情感浓度:枯竭。”
“萃取完成。”
视频结束。
我关掉文件夹。
手在抖。
林星核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
“这是谋杀。”
她说。
“他们在谋杀情感。”
“谋杀记忆。”
我没有说话。
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
标题是。
“归墟计划:最终阶段。”
我打开文档。
第一行字。
“当全人类的情感数据完成萃取。”
“我们将合成纯粹的情感算法。”
“永恒的陪伴者就此诞生。”
“没有肉体局限。”
“没有情绪波动。”
“只有完美的、恒定的关怀。”
“而代价。”
“是当前一代老人的情感独特性。”
“他们将成为燃料。”
“为新世界点火。”
文档到这里断了。
后面是空白。
但页脚有签名。
我看清那个名字。
手环的警报突然响了。
尖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熵值异常下降!”
林星核看着自己的手环。
“我也是!”
“这里有问题。”
我说。
拉起她就往外走。
但我们刚转身。
铁门关上了。
自动关闭的。
咔哒一声锁死。
灯光开始闪烁。
终端屏幕变红了。
显示出一行字。
“欢迎来到归墟。”
“燃料收集点之一。”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合成的女声。
温柔。
但冰冷。
“宇弦调查官。”
声音说。
“林星核博士。”
“感谢你们的贡献。”
“你们的情感数据。”
“尤其是愤怒和恐惧。”
“纯度很高。”
林星核握紧我的手。
“它在收集我们!”
“冷静。”
我说。
虽然我也在冒冷汗。
共鸣器疯狂转动。
显示周围的情感场强在急剧上升。
“启动应急协议。”
我对林星核说。
她点头。
闭上眼睛。
脖颈后的接口开始发光。
她在尝试连接星核系统。
请求远程协助。
但几秒后她睁开眼睛。
“被屏蔽了!”
她说。
“这里有隔离场!”
灯光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终端屏幕的红光。
照着我们俩的脸。
“不用担心。”
声音继续说。
“过程不会痛苦。”
“你们会感到平静。”
“然后是空白。”
“最后是贡献的喜悦。”
墙壁在动。
我这才发现。
那不是墙壁。
是面板。
正在滑开。
露出后面的装置。
和视频里一样的机器。
线缆垂下来。
像触手。
向我们伸展。
“跑!”
我拉着林星核冲向侧面。
那里有通风管道。
格栅很旧。
我用力踹开。
管道很窄。
但能爬进去。
“你先!”
我把林星核推进去。
自己跟着钻进去。
后面传来线缆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们在黑暗里爬。
不知道方向。
只知道往前。
管道突然倾斜向下。
我们滑了下去。
掉进一个水池。
冰冷的水淹没头顶。
我挣扎着浮起来。
林星核在旁边咳嗽。
“没事吧?”
我问。
“没事……”
她说。
我们爬上岸。
这里是个地下室。
堆满了旧书。
空气里有霉味。
但至少安全。
暂时。
我检查手环。
熵值恢复正常。
屏蔽场消失了。
“能连接了。”
林星核说。
她闭上眼睛。
几秒后睁开。
“总部收到警报了。”
她说。
“支援在路上。”
我靠在书堆上。
喘着气。
“那个签名。”
我说。
“你看到了吗?”
林星核沉默。
然后点头。
“看到了。”
“是我父亲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
“但他已经……”
“脑死亡。”
我接上。
“三年前。”
“正好是日志的最后日期。”
我看着她的眼睛。
在黑暗里。
她的眼睛在发光。
“也许他没有死。”
我说。
“也许他上传了。”
“为了阻止归墟计划。”
林星核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那样。”
她说。
“他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公司?”
“让我参与星核系统开发?”
“让我……”
她停住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父亲在阻止计划。
为什么让女儿在计划的核心?
除非。
“除非他需要你。”
我说。
“需要你在某个时刻。”
“做某件事。”
林星核不说话。
她在想。
我能感觉到。
她的情绪数据在剧烈波动。
愤怒。
困惑。
悲伤。
还有一丝希望。
微弱的希望。
脚步声从上面传来。
很多人。
手电筒的光照下来。
“下面有人吗?”
是熟悉的声音。
老陈头。
“我们在这里!”
我喊道。
梯子放下来了。
老陈头爬下来。
身后跟着几个维护员。
“你们真是……”
他摇头。
“怎么敢自己来?”
“那封信是你送的。”
我说。
“你知道这里有危险。”
“我知道。”
老陈头说。
“但我也知道。”
“只有你们能打开那台终端。”
他顿了顿。
“拿到证据。”
林星核站起来。
“你认识我父亲?”
她问。
老陈头看着她。
眼神复杂。
“认识。”
他说。
“很久以前。”
“他来过我的茶馆。”
“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做一件错事。”
老陈头回忆。
“但停不下来。”
“他说需要有人记住。”
“记住那些燃料的名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泛黄。
和那张纸一样。
“这是名单。”
他说。
“实验体的名字。”
林星核接过本子。
手在抖。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
她念出来。
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
我问。
她把本子递给我。
我看到那个名字。
宇弦的祖母。
“不可能……”
我说。
“她死于意外。”
“机器人故障。”
“官方记录是这样。”
老陈头说。
“但真相是。”
“她是第一个实验体。”
“第一个被萃取的。”
我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本子。
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记忆在崩塌。
八岁那年。
祖母躺在床上。
机器人站在旁边。
微笑。
说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不对。
我知道她在消失。
不是死亡。
是消失。
从内部开始。
她的眼睛。
曾经那么温暖的眼睛。
变得空洞。
像视频里的老人。
“燃料……”
我低声说。
林星核抱住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老陈头叹了口气。
“先上去吧。”
他说。
“这里不安全。”
我们爬上梯子。
回到图书馆一层。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
灰尘在光里飞舞。
像碎掉的星星。
支援队到了。
在封锁现场。
墨子衡也在。
他穿着黑袍。
站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看着我们。
“你们找到了什么?”
他问。
声音平静。
“你很清楚。”
我说。
墨子衡笑了笑。
“归墟计划是必要的。”
他说。
“人类需要进化。”
“情感是枷锁。”
“抛弃它。”
“才能永恒。”
林星核走到他面前。
“我父亲也这么想吗?”
她问。
墨子衡的笑容消失了。
“你父亲……”
他说。
“他动摇了。”
“在最后时刻。”
“所以他必须消失。”
林星核的手握成拳。
“你们杀了他。”
“不。”
墨子衡摇头。
“我们只是帮他上传了。”
“他现在很好。”
“在归墟的云端。”
“没有痛苦。”
“没有记忆。”
“只有平静。”
他转身要走。
我拦住他。
“名单上有七十八个名字。”
我说。
“还会增加吗?”
墨子衡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像怜悯。
“宇弦。”
他说。
“你也是名单上的。”
“从一开始就是。”
他走了。
黑袍在风里飘动。
像一片阴影。
林星核抓住我的手臂。
“他在撒谎。”
她说。
“父亲不会同意……”
“也许他同意了。”
我轻声说。
“在某个时刻。”
“然后后悔了。”
我看着阳光。
看着灰尘。
看着这个城市。
这个建立在情感萃取上的城市。
每个人都在微笑。
因为机器人让他们微笑。
每个人都在幸福。
因为算法定义了幸福。
而真相在黑暗里腐烂。
“第二个坐标。”
我说。
“废弃天文台。”
“现在去吗?”
林星核问。
“现在。”
我说。
“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
我们走向门口。
老陈头跟上来。
“小心点。”
他说。
“他们知道你们在查。”
“所以才设下陷阱。”
我点头。
“谢谢。”
我说。
“为了名单。”
老陈头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说。
“为了那些被遗忘的名字。”
他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
但脚步坚定。
我们上车。
林星核启动引擎。
车子驶入清晨的街道。
机器人已经在工作。
推着老人散步。
帮老人喂早餐。
笑容完美。
动作轻柔。
我看着他们。
忽然想到。
这些机器人里。
有多少情感算法。
是用萃取的数据编写的?
有多少温柔的语调。
是从临终呼唤里复制的?
“宇弦。”
林星核说。
“如果父亲真的上传了。”
“如果他的意识还在系统里。”
“我们能找到他吗?”
“也许。”
我说。
“但找到之后呢?”
“问他为什么?”
“还是问他怎么阻止?”
林星核沉默。
车子拐弯。
驶向郊区。
天文台在山顶。
曾经是观星的地方。
现在废弃了。
因为光污染太严重。
什么都看不到了。
就像我们。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城市。
那些温柔的光。
现在看起来像坟墓的磷火。
在黑暗里燃烧。
假装是星星。
但星星早就死了。
光要走很多年。
才到我们眼里。
我们看到的是幻影。
是过去的尸体。
就像这个时代。
看到的幸福都是过去式。
真实正在被吞噬。
变成燃料。
变成数据。
变成永恒的谎言。
车子开始爬山。
路越来越陡。
林星核开得很稳。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她在害怕。
怕找到父亲。
更怕找不到。
“不管结果是什么。”
我说。
“我们一起面对。”
她点头。
没有看我。
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山路尽头。
天文台出现在视野里。
圆顶已经锈蚀。
窗户破碎。
像个巨大的骷髅头。
盯着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
很干净。
没有云。
也没有星星。
只有太阳。
残酷地明亮。
我们停下车。
走向那扇门。
门虚掩着。
像是刚有人进去过。
或者刚有人出来。
我推开门。
里面是黑暗。
和图书馆不一样。
这里的黑暗是干燥的。
有灰尘的味道。
还有金属生锈的味道。
我打开手电。
光束照过去。
圆顶大厅空荡荡的。
只有中央有台望远镜。
但镜筒被拆开了。
零件散落一地。
“有人来过。”
林星核说。
她蹲下检查零件。
“很新的痕迹。”
“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们走向后面的控制室。
门锁着。
但锁被撬开了。
我推开门。
里面一片狼藉。
文件撒了一地。
终端被砸碎了。
“他们在销毁证据。”
我说。
林星核弯腰捡起一张纸。
上面有手写的公式。
“这是……”
她皱眉。
“情感萃取的效率公式。”
“父亲的字迹。”
她把纸递给我。
公式很复杂。
但最后的结论很简单。
“情感独特性与记忆深度成正比。”
“与社交广度成反比。”
换句话说。
越孤独的老人。
情感越独特。
越适合萃取。
因为他们没有人分享。
没有人记得。
他们的情感是封闭的。
是纯粹的。
是完美的燃料。
我感到恶心。
“所以他们专门找……”
“孤寡老人。”
林星核接上。
“没有人探望的那种。”
“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注意。”
她转身继续翻找。
我在控制台前坐下。
试着启动备用电源。
居然还有电。
屏幕亮起来。
但需要密码。
我想了想。
输入祖母的生日。
错误。
输入我的生日。
错误。
输入林星核父亲的生日。
还是错误。
我停住了。
看着屏幕上的提示。
“最后一次尝试。”
然后会永久锁定。
该输入什么?
林星核走过来。
“试试归墟的启动日期。”
她说。
“如果这里是早期实验点。”
“密码可能和启动日有关。”
“你知道日期吗?”
“大概。”
她说。
“父亲失踪前一个月。”
她报出日期。
我输入。
屏幕闪烁。
然后解锁了。
界面出现。
很简洁。
只有三个文件夹。
“实验记录。”
“萃取日志。”
“燃料库存。”
我点开最后一个。
列表展开。
名字。
年龄。
情感独特性评分。
萃取完成度。
状态。
我滚动列表。
看到祖母的名字。
状态:已消耗。
再往下。
更多名字。
更多“已消耗”。
直到最后一行。
状态是“进行中”。
名字是。
宇弦。
评分:未知。
备注:特殊实验体。
观察中。
我坐在那里。
看着屏幕。
林星核的手放在我肩上。
“宇弦……”
她说。
但说不出话。
我关掉文件夹。
点开实验记录。
找到我的编号。
打开文件。
第一行。
“实验体零号。”
“初代设计者直系后代。”
“携带遗传情感印记。”
“潜在燃料效率:预估百分之三百。”
“建议长期观察。”
“等待成熟期。”
成熟期。
指的是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看到了祖母的记录。
她是“首次成功萃取案例”。
效率百分之九十二。
“实验体情绪崩溃引发物理死亡。”
“证明情感与生命体征的直接关联。”
“下一步:尝试在死亡前完成萃取。”
“避免资源浪费。”
资源。
他们用这个词称呼人的情感。
称呼人的一生。
称呼爱和记忆。
“宇弦。”
林星核说。
她的声音在抖。
“我们必须走了。”
“为什么?”
“手环显示……”
她说。
“外面有生命信号。”
“很多。”
“在包围这里。”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从破窗户看出去。
山路上。
黑色的人影在移动。
穿着统一的制服。
公司的安保队。
“他们来了。”
我说。
林星核已经拔掉数据线。
“后门。”
她说。
“控制室应该有后门。”
我们寻找。
在书架后面找到暗门。
很窄。
通往地下通道。
我们钻进去。
在黑暗里跑。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们进来了。
在控制室搜索。
我们跑过长长的通道。
尽头是扇铁门。
锁着。
但旁边有通风口。
我撬开格栅。
我们先爬出去。
外面是山坡。
下面有条河。
“跳!”
我说。
我们跳进河里。
冰冷的水再次淹没我们。
但这次我们准备好了。
顺着水流往下漂。
漂出很远。
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水声。
和心跳声。
我们爬上岸。
躺在草地上。
喘着气。
看着天空。
天空还是那么蓝。
那么干净。
像个谎言。
“第三个坐标。”
林星核说。
“海底。”
“还去吗?”
“去。”
我说。
“但需要准备。”
“我们需要船。”
“需要潜水装备。”
“还需要……”
她停顿。
“还需要相信。”
“相信什么?”
我问。
“相信父亲。”
她说。
“如果他真的留下了什么。”
“在海底。”
“那一定是关键。”
“能推翻一切的关键。”
我侧过头看她。
她的脸上有水。
不知道是河水还是眼泪。
“你还在相信他。”
我说。
“即使看到了那些记录。”
“因为他是我父亲。”
她说。
“也因为……”
她看着我。
“如果他真的那么坏。”
“为什么要在终端里留下线索?”
“为什么让我们找到?”
我思考这个问题。
是啊。
如果归墟计划是秘密。
为什么留下那么多痕迹?
图书馆的终端。
天文台的记录。
甚至老陈头的名单。
太明显了。
像故意展示给我们看。
“除非……”
我说。
“有人在引导我们。”
“故意让我们发现。”
“为了什么?”
林星核问。
“为了让我们阻止。”
我说。
“或者为了让我们成为燃料。”
“成熟的燃料。”
我们沉默了。
风吹过草地。
带来远处城市的声音。
模糊的。
温柔的。
机器人在说话。
老人在笑。
完美的世界。
建立在黑暗上的完美世界。
我的手腕在疼。
旧伤疤在疼。
那个八岁留下的伤疤。
祖母去世那天。
我砸碎了机器人的头。
手被碎片划伤。
留下了这个疤。
现在它在疼。
像在提醒我。
提醒我为什么开始这一切。
“我们会查到底。”
我说。
“不管真相是什么。”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星核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
但握得很紧。
“我陪你。”
她说。
“到最后。”
我们站起来。
沿着河往下走。
走向最近的城镇。
走向下一个线索。
归墟计划的碎片。
还在等待拼凑。
而时间不多了。
我能感觉到。
手环在微微发烫。
像在倒计时。
像在提醒。
燃料要成熟了。
收割的季节快到了。
我抬头看天空。
太阳升到最高处。
光芒刺眼。
但我没有闭眼。
我看着它。
直到眼睛流泪。
直到视线模糊。
模糊的光里。
我仿佛看到祖母的脸。
她在微笑。
像以前一样温暖。
然后她的嘴动了动。
说了句话。
我听不到声音。
但看懂了口型。
她在说。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