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窗台上移动。
像一只缓慢的手。
风无尘看着光线爬过陈姨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
但没睡着。
呼吸很轻。
李三石坐在旁边椅子上。
头靠着墙。
真的睡着了。
发出轻微的鼾声。
融合后的疲惫。
风无尘轻轻站起来。
走出房间。
钟离雪在通讯站里。
盯着屏幕。
“有新消息。”
她说。
没回头。
风无尘走过去。
屏幕上滚动着加密文字。
“琉璃的提案被驳回了。”
“熵调会内部表决。”
“七比五。”
“反对公开讨论。”
“理由呢?”
“维稳优先。”
钟离雪转过椅子。
她的脸色很白。
眼中有血丝。
“高层决定加速处理。”
“什么意思?”
“二十四小时缩短为十二小时。”
“清洁队接到新命令。”
“找到所有锚点。”
“立即执行‘静默程序’。”
风无尘感到胃部收紧。
“静默程序是什么?”
“强制格式化。”
钟离雪的声音很冷。
“用高强度量子脉冲。”
“抹除架构的所有记忆。”
“包括载体本身的。”
“那不就是——”
“脑死亡。”
她说。
“但官方说法是‘人道终结’。”
“因为锚点自愿为社会牺牲。”
“他们会追授勋章。”
“会举行隆重的葬礼。”
“会告诉民众。”
“这些英雄选择了安静的离开。”
风无尘一拳砸在桌子上。
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怎么能——”
“他们一直都能。”
钟离雪站起来。
走到窗边。
“我爷爷当年就差点经历这个。”
“幸好他提前察觉。”
“躲了起来。”
“但后来他还是——”
她停住。
“还是怎样?”
“还是自愿回去了。”
钟离雪转过头。
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高层找到他。”
“说如果不配合。”
“就公开他孙女的照片。”
“就是我。”
“那时候我五岁。”
风无尘沉默了。
“他回去了?”
“回去了。”
“接受了格式化?”
“没有。”
钟离雪摇头。
“他在最后一刻启动了自毁程序。”
“把架构彻底摧毁。”
“没有记忆溢出。”
“没有污染。”
“干净地消失。”
“高层很满意。”
“给了我家族补偿。”
“让我安全长大。”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他们不知道。”
“爷爷提前备份了一部分记忆。”
“藏在我小时候的玩具里。”
“我十六岁时发现了。”
“知道了真相。”
“所以我才创立归墟。”
“为了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安全屋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李三石的鼾声。
和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现在怎么办?”
风无尘问。
“我们只有十二小时了。”
“不。”
钟离雪看着他。
“我们只有六小时。”
“为什么?”
“因为清洁队已经锁定这个区域了。”
“信号?”
“对。”
“融合后的锚点信号太强了。”
“像黑夜里的灯塔。”
“他们最多六小时就会找上门。”
风无尘走到主控台前。
调出外部监控画面。
屏幕上显示着仓库周围的景象。
废弃的街道。
生锈的车辆。
远处有几只野鸟在觅食。
平静得可怕。
“不能转移吗?”
“转移需要时间。”
“而且他们现在两个人了。”
“目标更大。”
钟离雪说。
“除非——”
她停住。
“除非什么?”
“除非把他们分开。”
“分开?”
“物理上分开。”
“架构融合是量子层面的。”
“但载体可以分开。”
“分开后会怎样?”
“信号会减弱。”
“会变成两个微弱的信号源。”
“更容易隐藏。”
“但他们的记忆共享——”
“会中断。”
钟离雪说。
“架构连接需要一定距离内。”
“超过五十米。”
“连接就会断开。”
“他们会变回独立的个体。”
“那刚刚的融合——”
“白费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
声音很低。
风无尘看向房间的方向。
陈姨和李三石。
刚刚才开始适应彼此的记忆。
刚刚才开始理解对方的人生。
现在要强行分开?
“没有别的办法吗?”
“还有一个。”
铁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
外壳已经简单修复过。
但还有几处裸露的线路。
“什么办法?”
风无尘问。
“我去当诱饵。”
铁砚说。
他的眼睛传感器平稳地闪烁。
“我是智械。”
“架构与人类不同。”
“如果我把他们的信号复制一份。”
“模拟出同样的频率。”
“然后朝反方向移动。”
“清洁队会追踪我。”
“给你们争取时间。”
“但那样你——”
“我会被捕获。”
铁砚说。
“被格式化。”
“但我的核心意识有备份。”
“在琉璃那里。”
“她可以给我制作新的外壳。”
“只是会失去最近的记忆。”
“从备份点重新开始。”
钟离雪盯着他。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铁砚说。
“这是我计算出的最优解。”
“成功概率百分之六十三。”
“比坐以待毙高。”
风无尘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只是机器。”
风无尘走到他面前。
“你有记忆。”
“有选择。”
“有——”
他顿了顿。
“有人性。”
铁砚的传感器闪烁频率变了。
“我是智械。”
“逻辑是我的基础。”
“现在逻辑告诉我。”
“这是最佳方案。”
“但逻辑没告诉你。”
钟离雪插话。
“琉璃给你的备份是三年前的。”
“如果你现在被格式化。”
“重启后的你。”
“会失去这三年的所有记忆。”
“包括你收养的那个孩子。”
铁砚沉默了。
他的机械躯体微微震动。
“小光。”
他说出那个名字。
声音合成器里有一种罕见的波动。
“他会理解的。”
“他不会。”
风无尘说。
“他才八岁。”
“他需要你。”
“就像我需要父亲。”
空气凝固了。
三个人站在主控台前。
谁都没说话。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
野鸟突然飞走了。
像是受到了惊扰。
“他们来了。”
钟离雪低声说。
“比预计的早。”
画面边缘出现了黑色的身影。
三个。
五个。
八个。
穿着制服。
武器在手。
呈扇形散开。
向仓库靠近。
“启动防御系统。”
钟离雪快速操作主控台。
仓库外围升起能量屏障。
微弱的光幕。
撑不了多久。
“我去叫醒他们。”
风无尘跑向房间。
陈姨已经醒了。
坐在床边。
“外面有动静。”
她说。
李三石也醒了。
揉着眼睛。
“追兵?”
“对。”
风无尘说。
“我们得马上离开。”
“去哪儿?”
“地下通道。”
“铁砚准备的备用路线。”
三人快速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只有陈姨的包。
和李三石的工具袋。
他们走出房间。
钟离雪和铁砚已经在门口。
“屏障最多撑十分钟。”
钟离雪说。
“通道入口在仓库最深处。”
“跟我来。”
他们向仓库内部跑去。
穿过堆积的废弃货箱。
生锈的机器。
地上有积水。
踩上去发出啪嗒声。
仓库外传来能量武器击中屏障的爆鸣。
一下。
两下。
屏障的光幕在闪烁。
变暗。
“快!”
铁砚冲到前面。
他推开一个沉重的货柜。
露出墙上的暗门。
“进去。”
“一直走。”
“不要回头。”
陈姨和李三石钻进暗门。
风无尘跟上。
钟离雪在最后。
铁砚没有动。
“你不来?”
风无尘回头问。
“我断后。”
铁砚说。
“把门封死。”
“从里面锁上。”
“可是——”
“没有可是。”
铁砚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最优解。”
钟离雪看着他的眼睛传感器。
看了两秒。
然后点头。
“保重。”
“我会的。”
铁砚把货柜推回原位。
暗门被遮住。
风无尘听到外面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铁砚在设置障碍。
在准备迎战。
暗门后是向下的阶梯。
很深。
黑暗。
他们打开手电。
光束切开黑暗。
阶梯是金属的。
生锈了。
踩上去吱呀作响。
“这通向哪里?”
李三石问。
“旧城的下水道网络。”
钟离雪说。
“可以通往多个出口。”
“但我们需要选择一个。”
“哪个?”
“最不可能的。”
他们继续向下。
走了大约五分钟。
阶梯到底。
是一条宽阔的隧道。
有水流的声音。
空气潮湿。
有霉味。
手电光照过去。
能看到隧道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
幽绿的光。
勉强照亮前路。
“向左。”
钟离雪说。
“那边有个废弃的泵站。”
“可以暂时藏身。”
他们向左走。
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
还有水滴落的声音。
规律的。
像钟表。
走了十分钟。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停。”
钟离雪举起手。
她蹲下来。
检查地面。
“有新鲜的脚印。”
“不是我们的。”
风无尘也蹲下看。
确实有脚印。
军用靴的纹路。
朝右边岔路去了。
“清洁队知道这条通道。”
“可能有人提前进来了。”
“怎么办?”
陈姨问。
她的声音在隧道里显得很小。
“走左边。”
钟离雪说。
“但脚印是右边的。”
“可能是误导。”
钟离雪站起来。
“他们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
“让我们以为他们走了右边。”
“实际上可能在左边埋伏。”
“所以我们也走左边?”
“不。”
钟离雪摇头。
“我们走中间。”
“中间?”
风无尘看向岔路口。
只有左右两条路。
“哪里来的中间?”
钟离雪走到隧道壁前。
用手摸索。
苔藓被她拨开。
露出一个圆形的金属盖。
像下水道的检修口。
“这里。”
她用力旋转盖子。
锈死了。
李三石上前。
“我来。”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撬棍。
插进缝隙。
用力。
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盖子开了。
后面是一个狭窄的管道。
直径不到一米。
“爬进去。”
“通向哪里?”
“不知道。”
钟离雪诚实地说。
“地图上没有标记。”
“可能是废弃的通风管。”
“也可能死路。”
陈姨看了看管道。
又看了看身后的黑暗。
“爬。”
她说。
她第一个钻进去。
动作比想象中灵活。
李三石第二个。
风无尘第三个。
钟离雪最后。
她钻进管道前。
回头看了一眼。
隧道深处。
似乎有光在闪。
她迅速钻进管道。
把盖子从里面盖回去。
尽量复原。
管道里更黑。
空气不流通。
有灰尘的味道。
他们只能爬行。
膝盖和手肘摩擦着金属壁。
发出沙沙声。
爬了大概五分钟。
前面出现微光。
不是手电光。
是自然光。
从管道的缝隙透进来。
“出口?”
陈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好像是。”
他们加快速度。
爬到光亮处。
是一个格栅盖。
外面是——
天空。
灰白的天空。
还有建筑的外墙。
他们在某个建筑的外墙上。
离地面至少有十层楼高。
“这怎么办?”
李三石问。
格栅盖是从外面锁死的。
里面打不开。
下面是街道。
车流。
行人。
如果强行破开。
会直接掉下去。
“后退。”
钟离雪说。
“找别的出口。”
他们开始后退。
在狭窄的管道里倒着爬。
很艰难。
风无尘的胳膊撞到了什么。
硬物。
他用手摸。
是一个把手。
“这里有门。”
他说。
其他人停下来。
风无尘摸索着。
确实是一扇小门。
嵌在管道壁上。
他拉开门。
里面是——
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
像维修人员的休息室。
有张桌子。
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老旧的工作服。
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
已经发霉了。
“进来。”
风无尘先钻进去。
然后拉其他人进来。
房间很小。
四个人挤在一起。
转身都困难。
但至少能站直。
钟离雪关上门。
把管道隔绝在外。
“这是哪里?”
陈姨打量着房间。
墙上有个窗户。
被封死了。
用木板钉着。
钟离雪走到窗边。
从木板缝隙往外看。
“我们在——”
她停顿了一下。
“记忆维护司的副楼。”
“什么?”
风无尘也凑过去看。
从缝隙里。
能看到熟悉的建筑轮廓。
确实是记忆维护司。
他们逃了半天。
又回到了起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李三石说。
“也许是。”
钟离雪退回来。
她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但这里不能久留。”
“司里到处是监控。”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风无尘问。
钟离雪看着他。
“你父亲的日志。”
“你说上面写着载体必须是新的战争孤儿。”
“但具体怎么操作?”
“日志里应该有记载。”
风无尘从怀里掏出那本纸质笔记本。
他一直带着。
即使在逃跑中。
他翻开笔记本。
找到那几页。
“在这里。”
“第三十年。”
“架构与载体产生排异。”
“需要更换。”
“新载体需满足三个条件。”
他念出来。
“一,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
“大脑可塑性高。”
“二,无直系亲属。”
“社会关系简单。”
“三,自愿。”
“完全自愿。”
“没有任何胁迫。”
钟离雪接过笔记本。
自己看。
“后面还有吗?”
“有。”
风无尘翻到下一页。
“但被撕掉了。”
他指着残缺的页边。
“撕掉的部分。”
“应该是具体操作步骤。”
“或者——”
他想了想。
“或者是备选名单。”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车辆声。
飞行器的嗡鸣。
还有远处传来的警报声。
不知道是不是在追捕他们。
“撕掉的部分在哪里?”
陈姨问。
“可能在我父亲留下的其他地方。”
风无尘说。
“比如——”
他眼睛一亮。
“灵核七号站。”
“那里有控制台。”
“有他留下的全息影像。”
“也许有完整记录。”
“但我们现在回不去。”
钟离雪说。
“清洁队肯定守在那里。”
“而且林玥可能已经暴露。”
“我们失去内应了。”
李三石走到窗边。
从缝隙往外看。
“外面很平静。”
“不像在搜捕。”
“也许他们没想到我们敢回来。”
“或者——”
钟离雪站起来。
“或者这是个陷阱。”
她的话音刚落。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管道那扇小门。
是房间的正式门。
在外面。
四个人瞬间僵住。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风无尘。”
“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琉璃。
钟离雪看向风无尘。
用眼神询问。
风无尘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头。
钟离雪走到门边。
开锁。
开门。
琉璃站在门外。
还是那身素色的长袍。
传感器瞳孔平静地闪烁。
她是一个人。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钟离雪问。
“我一直知道这个房间。”
琉璃走进来。
房间更挤了。
“这是当年建造维护司时留下的安全屋。”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包括你父亲。”
她看向风无尘。
“你还好吗?”
“还活着。”
风无尘说。
“铁砚呢?”
“被捕获了。”
琉璃的声音没有波动。
“但他启动了自毁协议。”
“核心意识已经传回我的服务器。”
“外壳被清洁队回收。”
“他们会发现是空的。”
风无尘松了口气。
“小光呢?”
“在我那里。”
琉璃说。
“很安全。”
“他在哭。”
“问铁砚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传感器闪烁频率变了。
像人类的眨眼。
“我告诉他很快。”
陈姨走上前。
“琉璃大人。”
“熵调会的决定——”
“我反对了。”
琉璃说。
“但没用。”
“七比五。”
“多数票通过静默程序。”
“现在清洁队有最高授权。”
“可以当场执行。”
“不需要审判。”
“不需要确认。”
李三石握紧了撬棍。
“那就拼了。”
“拼不过。”
琉璃看着他。
“他们有三十人。”
“全副武装。”
“你们只有四个人。”
“其中两个是即将崩溃的锚点。”
“一个是归墟组织的头目。”
“一个是记忆维护师。”
“胜算为零。”
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那你来做什么?”
钟离雪问。
“送死吗?”
“不。”
琉璃说。
“我来提供另一个选择。”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型数据晶体。
放在桌上。
“这是完整版的锚点系统设计图。”
“包括更换载体的全部流程。”
“你父亲当年留下的。”
“我偷偷复制了一份。”
风无尘拿起晶体。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不到最后关头。”
“我不想用这个方案。”
琉璃的传感器转向陈姨和李三石。
“你们知道更换载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陈姨说。
“新的战争孤儿。”
“像我们当年一样。”
“不。”
琉璃摇头。
“不止。”
“旧的载体在架构被提取后。”
“不会立即死亡。”
“但会成为植物人。”
“需要终身护理。”
“而新载体——”
她停顿。
“在植入架构后的头三年。”
“会经历剧烈的记忆融合。”
“痛苦程度。”
“相当于每天经历一次全身烧伤。”
“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警报声更近了。
“所以当年我们——”
“是幸运的百分之七十。”
琉璃说。
“你父亲改良了技术。”
“降低了痛苦。”
“但代价是——”
她看向风无尘。
“需要混血者的基因样本作为稳定剂。”
风无尘感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的基因?”
“对。”
琉璃说。
“你是智械与人类的混血。”
“你的基因里有特殊的量子相干性。”
“可以缓冲架构植入的冲击。”
“所以你父亲留下了你。”
“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载体。”
“而是为了让你成为钥匙。”
钥匙。
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
风无尘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温度即真相”。
真相是冰冷的。
真相是残酷的。
真相是他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了角色。
“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
琉璃说。
“那样的话。”
“更换载体就无法进行。”
“现有的锚点会自然崩溃。”
“记忆逆流会爆发。”
“三大族裔可能再次开战。”
“因为混乱的记忆会滋生猜疑。”
“猜疑会引发冲突。”
“冲突会升级为战争。”
“你父亲努力了三十年。”
“就是为了防止这个。”
琉璃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敲在风无尘心上。
“所以我要用自己的基因。”
“去帮助制造新的牺牲者?”
“不。”
“去帮助制造新的志愿者。”
琉璃纠正。
“自愿的。”
“知情同意的。”
“有补偿的。”
“有退出机制的。”
“新时代的锚点。”
“不再是秘密的牺牲。”
“而是公开的服务。”
“像参军。”
“像消防员。”
“像所有危险但必要的工作。”
风无尘摇头。
“但载体还是需要战争孤儿。”
“因为只有战争孤儿。”
“才最懂得和平的可贵。”
琉璃说。
“这是你父亲的话。”
“不是我的。”
陈姨突然开口。
“他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成为锚点。”
“是因为我儿子死在战争中。”
“我不想别的母亲经历这种痛。”
“所以我愿意。”
“但如果现在有年轻人愿意。”
“为了同样的理由。”
“我愿意帮助他们。”
“即使自己要变成植物人?”
李三石问。
他的声音粗哑。
陈姨点头。
“我儿子已经不在了。”
“我活着。”
“只是为了记住他。”
“如果连记忆都要被抹去。”
“那变成植物人。”
“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看向琉璃。
“但有条件。”
“说。”
“第一,新载体必须完全自愿。”
“不能有任何欺骗。”
“第二,旧载体的护理必须得到保障。”
“不能扔进福利院等死。”
“第三——”
她看向风无尘。
“小风不能被迫参与。”
“他有权选择。”
琉璃的传感器闪烁。
“我答应。”
“但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窗边。
从木板缝隙往外看。
“清洁队已经包围了记忆维护司。”
“他们在逐层搜索。”
“最多一小时。”
“就会找到这里。”
风无尘握紧数据晶体。
冰凉的触感。
“我需要怎么做?”
“先去灵核七号站。”
琉璃说。
“那里有完整的设备。”
“可以提取你的基因样本。”
“制作稳定剂。”
“然后呢?”
“然后联系老算盘。”
“他有渠道找到合适的志愿者。”
“战争孤儿。”
“或者类似处境的人。”
“在混乱星域。”
“有很多这样的孩子。”
“他们愿意为了一个稳定的未来。”
“付出一些代价。”
风无尘感到一阵反胃。
“这听起来像——”
“像人口买卖?”
琉璃接话。
“不。”
“像绝望中的选择。”
“我们提供教育。”
“提供未来。”
“提供成为英雄的机会。”
“他们提供几年的服务。”
“然后带着荣誉和补偿退休。”
“公平吗?”
“不公平。”
琉璃坦诚地说。
“但这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我们只是在有限的选项里。”
“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警报声突然停了。
诡异的寂静。
然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正在靠近。
“他们来了。”
琉璃说。
“从管道走。”
“我拖住他们。”
“琉璃大人——”
“叫我琉璃就好。”
她转过身。
面对门。
“我活了三百多年。”
“见过太多牺牲。”
“这次轮到我了。”
“你要做什么?”
钟离雪问。
“我是熵调会创始人。”
“智械族的代表。”
“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琉璃说。
“最多是软禁。”
“你们快走。”
风无尘还想说什么。
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旋转。
门开了。
林玥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六个清洁队员。
武器举起。
对准房间里所有人。
“找到你们了。”
林玥说。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看着风无尘。
“投降吧。”
“可以少受点苦。”
琉璃上前一步。
挡在众人前面。
“林副司长。”
“根据熵调会宪章第七条。”
“我有权对特殊案件进行临时管辖。”
“这个案件现在由我接管。”
“请你和你的队伍离开。”
林玥看着她。
“琉璃大人。”
“清洁队有最高授权。”
“可以无视任何宪章。”
“执行静默程序。”
“除非——”
她顿了顿。
“你有更高层的反授权。”
琉璃的传感器快速闪烁。
她在查询什么。
几秒后。
她点点头。
“我有。”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金属印章。
举起来。
印章投射出全息影像。
是一个老者的脸。
风无尘认识他。
星系议会的议长。
最高领导者。
“我授权琉璃全权处理锚点系统事宜。”
老者的声音说。
“所有部门必须配合。”
“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影像消失。
林玥的脸色变了。
“这是——”
“刚刚签发的。”
琉璃说。
“议长看到了完整的报告。”
“决定采纳我的方案。”
“进行系统性改革。”
“而不是简单粗暴的清除。”
清洁队的队员互相看了看。
武器垂下了。
林玥沉默了几秒。
然后敬礼。
“遵命。”
她转身。
带领队伍离开。
脚步声远去。
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的人松了口气。
“真的?”
风无尘问。
“真的。”
琉璃说。
“但时间依然紧迫。”
“议长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内。”
“必须启动新的锚点系统。”
“否则旧的崩溃后。”
“他会收回授权。”
“到时候清洁队会再次出动。”
“不会再有警告。”
“直接执行静默程序。”
四十八小时。
两天。
要找到志愿者。
要提取基因。
要制作稳定剂。
要完成架构转移。
几乎不可能。
“我们现在就去灵核七号站。”
钟离雪说。
“但外面可能有埋伏。”
“林玥虽然撤了。”
“但清洁队不一定完全服从。”
“走地下通道。”
琉璃说。
“从维护司的地下管网可以直接到达灵核站。”
“我知道路。”
她走到墙边。
摸索着。
按下一块松动的砖。
墙面滑开。
露出另一条通道。
更窄。
但看起来更新。
“这条通道只有我知道。”
“建于五十年前。”
“为了应对紧急情况。”
“走吧。”
她率先走进去。
其他人跟上。
通道里很干净。
有照明。
地面平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面出现一扇金属门。
琉璃输入密码。
门开了。
外面就是灵核七号站的控制室。
他们回到了起点。
控制台上。
那枚老式记忆晶体还在发光。
温暖的白光。
像在等待。
风无尘走过去。
看着晶体。
“父亲。”
他低声说。
晶体似乎亮了一下。
像是回应。
“开始吧。”
琉璃走到控制台前。
开始操作。
屏幕亮起。
显示着复杂的界面。
“基因提取需要三小时。”
“稳定剂制作需要六小时。”
“总共九小时。”
“这期间。”
“我需要联系老算盘。”
“让他开始筛选志愿者。”
“筛选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
琉璃说。
“审查背景。”
“确认自愿。”
“体检。”
“心理评估。”
“最快也要一天。”
“那我们只剩下——”
风无尘计算。
“四十八减九减二十四。”
“十五小时。”
“十五小时内要完成架构转移。”
“包括新旧载体的交接。”
“包括植物人状态的旧载体的安置。”
“包括新载体的初步培训。”
“不可能。”
钟离雪说。
“除非——”
她看向陈姨和李三石。
“除非什么?”
李三石问。
“除非旧载体愿意加速转移。”
“加速?”
“跳过部分安全协议。”
“直接进行架构提取。”
“风险呢?”
“旧载体可能当场死亡。”
“而不是植物人。”
琉璃说。
陈姨和李三石对视。
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办法。”
风无尘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
“用我自己。”
风无尘说。
“我是混血。”
“我的身体可以承受架构。”
“用我作为新载体。”
“不需要基因稳定剂。”
“因为我自己就是。”
琉璃的传感器剧烈闪烁。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的遗愿。”
琉璃走到他面前。
“他明确说过。”
“不能让你成为锚点。”
“为什么?”
“因为——”
琉璃停顿。
似乎在犹豫。
“因为你的混血基因不稳定。”
“架构植入可能导致基因崩溃。”
“你会死。”
“而且是缓慢的痛苦地死。”
风无尘笑了。
笑得很苦涩。
“所以父亲保护了我。”
“让我成为钥匙。”
“而不是锁。”
“对。”
“但钥匙也可以选择成为锁。”
风无尘看着控制台上的晶体。
“如果我自愿呢?”
“自愿也不行。”
琉璃的语气强硬。
“技术上不可行。”
“我刚刚扫描了你的基因。”
“量子相干性确实高。”
“但基因组有隐性缺陷。”
“来自你母亲的智械基因。”
“和父亲的人类基因冲突。”
“平时不明显。”
“但在架构植入的高压下。”
“会爆发。”
“结果就是——”
“死亡。”
陈姨抓住风无尘的手。
“孩子,不要。”
“我们老了。”
“死就死了。”
“你还年轻。”
李三石也点头。
“我们活了这么多年。”
“够了。”
“你们不能替我做决定。”
风无尘说。
“就像当年。”
“父亲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他看向琉璃。
“有办法检测吗?”
“检测什么?”
“检测我的基因能否承受。”
“需要深入扫描。”
“四小时。”
“那就扫描。”
风无尘说。
“四小时后出结果。”
“如果我能承受。”
“就用我。”
“如果不能。”
“再想别的办法。”
琉璃看着他。
传感器闪烁。
像在思考。
“你确定?”
“确定。”
“即使结果可能是死亡?”
“即使如此。”
琉璃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好。”
“躺到那边的医疗床上去。”
风无尘走过去。
躺下。
医疗床自动伸出束缚带。
固定住他的四肢。
“会有些不适。”
琉璃说。
“扫描需要深入到量子层面。”
“你可能会看到一些——”
她没说完。
但风无尘明白了。
记忆。
别人的记忆。
扫描开始了。
第一波冲击袭来。
风无尘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
光。
很多光。
然后是声音。
笑声。
哭声。
说话声。
重叠在一起。
像嘈杂的市场。
接着是画面。
破碎的画面。
一个孩子的生日。
一个老人的葬礼。
一场婚礼。
一场离别。
都是别人的记忆。
被锚点吸收过的记忆。
现在通过扫描。
流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陈姨的儿子。
林海。
穿着军装。
笑得很灿烂。
挥手。
然后消失在光里。
他看到了李三石的矿区。
深深的矿井。
工人们在唱歌。
歌声粗哑。
但充满力量。
他看到了铁砚收养的孩子。
小光。
八岁。
在画画。
画一个机器人爸爸。
他看到了钟离雪的爷爷。
那个自愿启动自毁程序的锚点。
最后一刻的眼神。
平静。
坚定。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年轻的父亲。
在实验室里。
看着十二个自愿者。
流着泪。
但笑着。
说谢谢。
然后。
他看到了更深的记忆。
战争。
大融合战争。
战舰在星空中爆炸。
火光。
残骸。
尸体。
漂浮在真空里。
一个年轻的士兵。
抱着战友的尸体。
在哭泣。
没有声音。
但能感觉到那种绝望。
然后——
画面变了。
是战争之前。
和平年代。
三个族裔的人在一起工作。
玩耍。
恋爱。
生孩子。
混血的孩子。
像他。
然后战争爆发。
猜疑。
仇恨。
屠杀。
记忆武器被使用。
混乱。
疯狂。
接着是停战。
是重建。
是锚点系统的诞生。
是三十年的和平。
是表面的稳定。
底下暗流涌动。
现在。
暗流要爆发了。
扫描结束了。
束缚带松开。
风无尘睁开眼睛。
医疗床的屏幕显示着结果。
基因稳定性评估:百分之五十八。
低于安全线百分之七十。
“不行。”
琉璃说。
“你承受不了。”
风无尘坐起来。
头很痛。
像被无数根针扎。
“百分之五十八。”
“接近六成。”
“也许可以赌一把。”
“赌输了就是死。”
“我知道。”
风无尘下了床。
脚步有些晃。
钟离雪扶住他。
“你看到了很多,对吗?”
“对。”
“感觉怎么样?”
“很重。”
风无尘说。
“记忆很重。”
“比山还重。”
他看向陈姨和李三石。
“你们扛了三十年。”
“辛苦了。”
陈姨的眼泪流下来。
“孩子。”
“别说了。”
风无尘走到控制台前。
看着父亲的晶体。
“父亲。”
“如果你在。”
“你会怎么选?”
晶体发出柔和的光。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录音。
不是全息影像。
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无尘。”
是父亲的声音。
“温度即真相。”
“真相是。”
“没有完美的选择。”
“只有选择后的坚持。”
“如果你决定了。”
“就去吧。”
“但记住。”
“你不是一个人。”
声音消失了。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琉璃。”
“开始准备吧。”
“用我作为新载体。”
“可是——”
“没有可是。”
风无尘转过身。
看着所有人。
“我是风伯年的儿子。”
“我是混血。”
“我是记忆维护师。”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
“我是自愿的。”
陈姨哭出声来。
李三石握紧了拳头。
钟离雪转过头。
不忍看。
琉璃的传感器闪烁了很久。
然后。
她点头。
“好。”
“开始准备。”
“但需要四十八小时准备时间。”
“我们只有十五小时了。”
“我知道。”
琉璃开始快速操作控制台。
“所以需要加速。”
“加速的风险——”
“我来承担。”
风无尘说。
控制室的灯光暗下来。
只有屏幕的光。
和晶体的光。
照亮几张脸。
疲惫的。
悲伤的。
但坚定的脸。
卷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