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错误的花期
昆明,西山老年公寓,早晨七点二十三分。
室外温度三度。天气预报说今天阴,可能有小雨。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树,枝干光秃秃的,叶子掉光了,花苞的影子都没有。
守心-41推着早餐车穿过走廊。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平稳的嗡嗡声。它停在412房间门口,机械手抬起,敲了敲门。
“赵爷爷,早餐来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守心-41用门禁卡刷开门,推车进去。
房间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空荡。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赵工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他穿着厚厚的毛衣,外面还套了件棉马甲。听到声音,他没回头。
守心-41把早餐盘放在小桌上:一碗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一个水煮蛋。它又走到窗边,准备关窗。
“开着。”赵工突然说。
机器人停住动作。
“空气不好。”赵工还是背对着,“开着通风。”
守心-41收回手,退回早餐车旁。它应该等用户吃完,收拾餐盘,然后进行上午的健康检测。
但今天它多做了一个动作。
它走到赵工侧面,光学传感器对准老人的脸,停留了三秒。然后它说:“检测到您情绪指数偏低。建议今日增加户外活动。院中海棠已开,观赏有益身心健康。”
赵工慢慢转过头。
他七十五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常年看精密仪器的人特有的锐利眼神。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平。
守心-41重复:“院中海棠已开。现在是最佳观赏期。”
赵工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树在寒风中摇晃。枯枝,没有花。
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回身,盯着机器人。
“你眼睛坏了?”
“视觉传感器自检正常。”守心-41回答,“识别结果:西府海棠,开花率约百分之七十,主要呈粉红色,少量白色。”
赵工走回床边坐下。他拿起粥碗,用勺子慢慢搅动,没喝。
“今天几号?”他问。
“十二月十八日。”
“昆明海棠,十二月开花?”
“根据本地植物生长数据库,西府海棠常规花期在三月到四月。但存在气候异常导致的秋季二次开花记录。”守心-41的语调毫无波澜,“目前观测到的开花现象,属于异常但非不可能。”
赵工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他吹了吹。
“你去给我摘一朵来。”他说。
守心-41没有动。“采摘院内植物违反公寓管理规定。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拍照。”
“不用了。”赵工放下勺子,“你忙你的去吧。”
机器人退出房间,关上门。
赵工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枯枝在风里摇晃。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老式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喂?”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小王。”赵工说,“你现在有空吗?”
“赵工啊,我刚上班。有什么事?”
“你来我这一趟。现在。”
“出问题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赵工顿了顿,“我的机器人,说海棠开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
“你来了再说。”
赵工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树。
枯枝。绝对是枯枝。
但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是最高精度的多光谱成像系统。它不可能把枯枝看成花。
除非……
赵工回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他拿出钥匙打开,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翻开,找到某一页。
上面有手写的字迹:“信号干扰可能导致的感知异常:视觉、听觉、时间感。若设备报告与客观现实不符,优先考虑外部信号介入。”
日期是1989年3月。
赵工合上笔记本,放回盒子,锁好抽屉。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
上午八点十分,工程师王明宇赶到西山老年公寓。他三十出头,是ESC驻昆明的现场技术员,负责这一片区的机器人维护。
他敲开412的门。赵工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
“赵工,您说的海棠……”
“在那边。”赵工指指窗外,“你自己看。”
王明宇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
“没开花啊。”他转头,“机器人怎么说?”
“说开了,粉红色白色,开花率百分之七十。”赵工站起来,“你检查一下它。现在。”
王明宇点头。他打开随身工具包,连接上公寓的内部网络,调出守心-41的实时数据。
视觉传感器日志显示,在过去一小时里,机器人进行了十七次植物识别扫描。每次结果都一样:海棠,开花,粉红与白色,置信度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这……”王明宇皱眉,“传感器数据是这么显示的。但外部现实……”
“现实是没开花。”赵工走过来,“所以要么它坏了,要么它看到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王明宇操作平板,远程启动守心-41的深度自检程序。机器人在走廊里停下,进入诊断模式。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所有硬件正常,软件无错误,视觉传感器校准精度在标准范围内。
“技术上没问题。”王明宇说,“但它看到的东西就是和现实不符。这就像……就像它处于另一个图层里,看到了叠加在现实上的图像。”
赵工盯着平板上的数据:“能查出它‘看到’的图像来源吗?是传感器采集的,还是外部注入的?”
“我试试。”王明宇调出底层数据流分析工具,“视觉传感器的原始数据流……嗯,这里显示图像确实是从镜头采集的,不是外部输入。但采集到的信号……”
他放大某个频段。
“有干扰。”王明宇声音严肃起来,“在可见光谱之外,有微弱的、规律性的频段叠加。频率非常特殊,不是自然光,也不是人造光源。”
“能解析出图像吗?”
“需要时间。但可以确定的是,有某种外部信号,正在影响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让它‘看到’不存在的花。”
赵工坐回椅子,手指敲着桌面。“苏州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王明宇愣了一下:“您是说慈安养老院?我听说昨天他们那边出了点事,具体不清楚。总部派人去了,好像是技术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赵工摇头,“是人的问题。老张……张建国,他也在苏州。”
“您认识?”
“嗯。”赵工没多说,“小王,你帮我联系总部。找技术部,一个叫林秋石的人。如果联系不上,找楚月。就说昆明这边,机器人看到海棠开花了。”
王明宇一边记录一边问:“需要特别说明什么吗?”
“就说,和1989年春天的情况一样。”赵工顿了顿,“他们会懂的。”
“1989年?”
“别问。快去。”
王明宇离开房间。赵工又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海棠树。
枯枝。在他的眼睛里。
但在某个频率下,也许真的有花。
他想起1989年春天,红岸续项目已经名存实亡,但几个老家伙还没完全放弃。那时候,他们收到一段奇怪的信号,不是来自天鹅座,是来自更近的地方——木星轨道附近。
信号很弱,但携带了图像信息。解码后,是一张星图,还有……一朵花的图案。
海棠花。
他们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几个月后,陈恳失踪,林玲子确认死亡,陈星被带走。
那朵花,可能是告别,也可能是警告。
赵工闭上眼睛。
三十年了。花又开了。
上午九点,ESC研发中心。
林秋石接到昆明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分析守心-07昨晚的神经活动数据。楚月坐在他对面,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昆明的老王?”林秋石接通,“什么事?”
“林工,西山老年公寓这边,守心-41报告海棠开花,但实际没有。用户赵工让我联系您,说和1989年春天的情况一样。”
林秋石坐直了。“海棠开花?视觉异常?”
“对。我检查了,传感器硬件正常,但有外部信号干扰。频率很特殊。赵工说您会懂。”
“赵工还说了什么?”
“没了。但他看起来很严肃。”
林秋石看向楚月。楚月已经打开昆明那边的数据接入端口。
“把实时数据流传过来。”林秋石说,“视觉传感器的原始信号,全部。”
“马上。”
几分钟后,昆明那边的数据开始传输。楚月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将信号导入分析软件。
频谱图显示出来。在可见光波段之上,有一段极微弱但规律性极强的频段,像心跳一样,每隔三秒脉冲一次。
“这个频率……”楚月放大,“我见过。在陈星意识数据里,有一段背景波动,就是这个频率。”
“能解析出图像吗?”
“正在尝试。”楚月调整参数,“需要把叠加信号分离出来,然后反编译成图像数据……好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图片。
慢慢清晰起来。
是一枝海棠。粉红色的花,开得正盛。背景是黑色的,但边缘有星光——不是真实的星星,是像素化的光点。
“这不是自然图像。”林秋石凑近看,“是生成的。数字绘制的。”
“但机器人把它当成了真实视觉输入。”楚月调出解析参数,“信号强度很弱,但正好在视觉传感器的敏感阈值边缘。它巧妙地‘骗’过了传感器,让传感器以为采集到了真实的光信号。”
“来源能定位吗?”
“信号方向……”楚月操作定位程序,“来自……西南方向。仰角十五度。不是地面源,是……空中?或者轨道?”
林秋石立刻打开轨道卫星数据库,输入方向和仰角参数。
搜索结果:目前该方向上,有三颗商业通信卫星,一颗气象卫星,还有……一颗未知编号的卫星,轨道高度三百五十公里,最近一周才出现。
“未知卫星。”林秋石指着屏幕,“没有注册信息,没有所属机构。轨道参数显示是低轨侦察卫星的典型配置。”
“永生会的?”楚月问。
“可能。也可能是监听者的。”林秋石拨通陈磐的号码,“陈主管,昆明出事了。机器人视觉被干扰,看到不存在的海棠花。干扰源可能是一颗未注册卫星。”
陈磐的声音传来:“坐标给我。我让人查。”
林秋石发送数据。然后他联系昆明老王:“王工,你让守心-41多拍几张‘海棠’的照片,各个角度。然后把图像数据原封不动传过来。”
“好。但赵工那边……”
“我跟他直接说。”
电话转接到赵工房间。铃响三声,接通。
“赵工,我是林秋石。林文渊的儿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文渊的儿子……你父亲还好吗?”
“他三年前失踪了。”
“失踪?”赵工顿了顿,“也是……迟早的事。当年知道太多的人,都没好下场。”
林秋石没接这话。“赵工,您说的1989年春天,是什么情况?”
“一段信号。”赵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来自木星方向。携带了一张星图和一朵海棠花。我们当时以为是外星文明的问候,后来想,可能是陷阱。或者是……求救。”
“求救?”
“玲子那时候已经出事了。陈恳还没完全疯。我们猜,那信号可能是玲子发的,用她最后残存的意识,想告诉我们什么。但信号太弱,解码不完整。”
“您怀疑现在的信号,和当年有关?”
“同样的花。海棠。不是玫瑰不是菊花,是海棠。”赵工说,“玲子喜欢海棠。她老家院子里有棵老海棠树,她说春天开花的时候,像一片粉红的云。”
楚月在旁边快速记录。
“赵工,”林秋石说,“我们现在监测到干扰信号来自一颗未注册卫星。可能需要您帮忙回忆一下,当年红岸续项目,有没有在轨道上留过什么东西?比如……信标?或者备份发射器?”
赵工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有。”他终于说,“1988年底,项目经费快断了,但我们想留个后手。陈恳提议,用剩余的资金,发射一个小型卫星,搭载一个简易的射电发射器。他说万一地面设施全毁了,至少天上还有个‘嘴巴’。”
“卫星还在吗?”
“应该在。但电池早该耗尽了。而且那个发射器只能发送最简单的信号,不可能生成复杂图像。”
“卫星编号还记得吗?”
“风云-B7。对外说是气象实验卫星。”
林秋石立刻搜索。风云-B7,1989年1月发射,1995年退役,理论上已经坠入大气层烧毁了。
但轨道记录显示,它1993年就失踪了——轨道数据中断,官方记录是“系统故障,失去联系”。
“它没坠毁。”林秋石对楚月说,“1993年失踪,可能是被接管了。”
楚月调出1993年的天文事件记录:“那一年……监听者发送了第二次警告信号。时间点是1993年7月。卫星失踪是1993年8月。”
“间隔一个月。”林秋石说,“可能不是巧合。”
他对着电话:“赵工,当年的卫星,有没有可能被……外部势力控制?”
“陈恳后来接触的那些人?永生会?”赵工声音冷下来,“有可能。他们有技术,也有动机。控制了卫星,就等于有了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信号中继站。”
“而且他们知道海棠的意义。”楚月插话,“林玲子喜欢海棠,陈星小时候也喜欢。用海棠作为信号内容,是在刻意建立情感连接。”
林秋石问:“赵工,现在信号显示海棠开花,您觉得是什么意思?”
“开花,是开始,也是结束。”赵工缓缓说,“海棠一年开一次,开了就要谢。如果这是玲子当年留下的信号,那开花可能意味着……某个周期到了。或者,某个事情要发生了。”
“比如?”
“比如星星要醒了。或者……”赵工停顿,“或者陷阱要收网了。”
通话结束后,林秋石和楚月盯着屏幕上那枝虚拟的海棠花。
“我们需要破解这个信号的全部内容。”林秋石说,“光是图像不够,可能还有隐藏数据。”
楚月点头:“我正在分离信号的不同频段。除了视觉干扰层,可能还有音频、或者其他传感器能接收的数据。”
她操作着,忽然停住。
“林工,你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另一段解析结果:不是图像,是一串数字。很长,上千位。
“这是什么?”
“埋在信号里的数字序列。加密方式……很像红岸续当年的三重加密。”楚月快速比对,“我需要用我祖母的密码本解码。”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羊皮笔记本,翻开对应表,开始手动输入数字。
林秋石等着。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
十分钟后,楚月抬起头,脸色发白。
“解码出来了。”
“是什么?”
“一组坐标。”楚月把结果投到大屏幕上,“不是地面坐标。是太空坐标。指向……指向天鹅座X-1和M13之间的某个位置。”
“具体含义?”
“还有一段附加信息。”楚月继续解码剩下的数字,“翻译过来是:‘通道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开启。钥匙已齐备。准备接收或关闭。’”
“七十二小时?”林秋石看时间,“现在是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点四十分。那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冬至日。”
“冬至日……”楚月想起第一部里的情节,“去年冬至,烛龙试图发送信号。今年冬至,通道要开启?”
“什么通道?”
“意识传输通道?”楚月猜测,“监听者用来收割意识的通道?或者……营救通道?林玲子当年被困,也许这个通道是她留下的逃生路线?”
林秋石摇头:“信息太模糊。钥匙已齐备——指的是我们找到的三把钥匙?霉斑、手链、还有情感联系?”
“可能。”
通讯器响起。陈磐。
“卫星查到了。”他声音急促,“风云-B7确实还在轨道上,但轨道参数被人为修改过,现在处于地球阴影区,大部分时间不被地面观测到。而且,它有主动信号发射记录——最近一次就在今天凌晨三点。”
“能确定控制者吗?”
“信号特征和永生会常用频段吻合。但他们可能不是唯一控制者。卫星的轨道调整非常精密,需要很强的计算能力,永生会不一定有。”
“监听者?”
“有可能。或者……”陈磐停顿,“或者卫星本身已经‘活了’。”
“什么意思?”
“我调了卫星的历史遥测数据。从1995年开始,它的内部温度就异常稳定,不像电池耗尽的废弃卫星。而且它偶尔会进行微小的轨道调整,避开太空垃圾和观测卫星。像有自我意识一样。”
林秋石感到一阵寒意。“陈主管,我们需要上去看看。”
“上太空?”
“接近那颗卫星。采集样本,分析它到底变成了什么。”林秋石说,“如果它真的是信号源,也许我们能在上面找到更多线索。关于通道,关于钥匙,关于怎么救陈星。”
陈磐沉默了几秒。“我需要申请。太空行动不是小事,需要军方和航天部门配合。”
“那就申请。用紧急事态条款。”林秋石说,“我们有七十二小时。”
“我尽力。”
通话结束。楚月看着林秋石:“真要上太空?”
“如果卫星是关键,必须去。”林秋石站起来,“但在这之前,我们得确保地面安全。昆明的机器人持续受到干扰,其他地方的机器人呢?苏州?武汉?需要全面检查。”
楚月调出全国守心系列机器人的状态监控面板。绿色,全部正常。
“等等。”她放大苏州慈安的数据,“守心-07的神经活动指数……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三十。它在持续接收陈星意识的共振。”
“张老爷子在做什么?”
“我联系刘护工。”
电话接通,刘阿姨的声音有点困惑:“张大爷啊,他一早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机器人旁边,一直在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工作的事,还说……说一个叫星星的女孩。机器人就听着,偶尔闪一下灯。”
“情绪怎么样?”
“张大爷情绪很好,甚至可以说……高兴。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他这么高兴。”
楚月挂断,看向林秋石:“陈星的意识在强化。共振在增强。这可能和昆明信号有关——卫星在发送某种强化信号?”
“也可能陈星自己在成长。”林秋石说,“意识数据在适应外部环境,学习交互。”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楚工,你觉得陈星到底想做什么?她花了三十年编织数据包裹,现在用各种方式和我们沟通。她想回家?还是想报仇?或者……想完成她父母没完成的事?”
楚月想了想:“她想被看见。被当作人看见,而不是工具,也不是怪物。”
“那开花呢?”林秋石回头,“昆明机器人看到的海棠花,是陈星想让我们看见的景色吗?她记忆里的春天?”
“可能。”楚月轻声说,“或者,是她母亲记忆里的春天。”
昆明,西山老年公寓。
王明宇按照林秋石的指示,让守心-41拍摄了五十张不同角度的“海棠花”照片。机器人很配合,甚至调整了光照参数,让“花朵”看起来更真实。
拍摄完成后,王明宇把原始数据打包发送。然后他回到412房间。
赵工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旧笔记本。
“赵工,数据传过去了。”王明宇说,“总部那边说,信号来自一颗旧卫星,可能被外部控制了。”
赵工点头,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像在计算什么。
“您在算什么?”王明宇忍不住问。
“轨道。”赵工头也不抬,“风云-B7的轨道参数,我大概记得。加上现在的信号方向,可以反推它可能的位置。”
“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解轨道力学方程?”
“呃……不会。”
“那就坐着等。”赵工继续写,“或者,去给我泡杯茶。”
王明宇去泡茶。回来时,赵工已经放下了笔。
“算出来了。”老人说,“卫星现在的位置,正好在地球和月球之间,拉格朗日L2点附近。那个位置很隐蔽,大部分观测设备看不到。”
“它在那里干什么?”
“中继。”赵工喝了口茶,“接收来自深空的信号,转发到地球。或者反过来,把地球的信号转发出去。一个中转站。”
“监听者的中转站?”
“嗯。”赵工看着窗外,“三十年前,他们截获了陈恳的回复。三十年后,他们要用同一颗卫星,发送最终的通牒?还是邀请?”
“林工说,信号里提到七十二小时后通道开启。”
“冬至日。”赵工喃喃,“太阳离地球最远的日子。地磁场最弱,宇宙射线最强。适合……开门。”
“开什么门?”
“不知道。”赵工摇头,“可能是地狱之门,也可能是天堂之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海棠树还是枯枝。
但在他眼里,似乎真的看到了花。
粉红色的,一片云。
“小王。”他说,“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王明宇愣了一下:“我是工程师,信科学。”
“科学不排除灵魂。”赵工说,“意识是脑电波,是神经信号。如果这些信号能被编码、传输、存储,那和灵魂有什么区别?”
“您是说陈星……”
“玲子当年,可能就是被‘上传’了。身体死了,但意识还在信号层飘荡。”赵工转回身,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陈恳想把她下载回来,但技术不够,反而把女儿也搭进去了。现在三十年过去,技术也许够了。或者……监听者愿意帮忙了。”
“帮忙?”
“交易。”赵工冷笑,“永生会那些疯子,可能和监听者达成了交易:用地球上的意识能量,换取永生技术。或者换取把亲人下载回来的机会。”
王明宇感到后背发凉:“那我们……”
“我们要么阻止交易,要么……”赵工顿了顿,“要么抢在他们前面,把玲子和星星救回来。”
“怎么做?”
“需要钥匙。”赵工坐回椅子,“三把钥匙,我们现在有几把?”
王明宇完全听不懂。赵工也没解释。
老人拿起电话,又拨了个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李?”赵工说,“武汉那边,你的机器人还好吗?”
电话那头是李教授,声音苍老但清晰:“老赵?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机器人?正常啊,怎么了?”
“苏州老张那边出事了,我这边也出事了。机器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什么?”
“海棠花。开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海棠……”李教授的声音发颤,“玲子的海棠?”
“对。信号来自风云-B7,我们当年的卫星。”
“它还在?”
“在,而且活了。”赵工说,“老李,当年我们四个人,现在只剩三个了。陈恳不在了,但他的债,我们得还。他的女儿,我们得救。”
“怎么救?”
“我不知道。但有人在努力。”赵工看了王明宇一眼,“年轻人在努力。我们需要给他们提供信息。所有信息。”
“我明白了。”李教授说,“我整理一下我这边的东西。当年的笔记,记录,还有一些……私藏的东西。”
“尽快。我们时间不多,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什么意思?”
“通道要开了。冬至日。”
电话挂断。赵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王。”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活不过冬至,你信吗?”
王明宇吓了一跳:“赵工,您别乱说!”
“不是乱说。”老人睁开眼,眼神平静,“当年我们四个,都签了协议。如果监听者反扑,我们有义务……消除自己,不让他们获取完整信息。陈恳背叛了协议,但我和老张老李,还守着。”
“什么协议?”
“记忆手术只是第一步。”赵工说,“大脑里还有更深的保险。如果检测到特定频率的入侵信号,会自动触发神经元凋亡程序。确保意识不被完整读取。”
王明宇目瞪口呆。
“那个频率,可能就是现在卫星发射的信号。”赵工笑了笑,“所以,如果七十二小时后通道真的开启,可能就是我们三个老家伙的死期。也是……解脱。”
他站起来,拍拍王明宇的肩膀。
“别这副表情。活了七十五年,够了。而且,死之前,如果能救回星星,值了。”
老人走向门口。
“我去院子里走走。看看那些‘开花’的海棠。”
他开门出去。王明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天空阴沉,开始飘小雨。
下午四点,苏州慈安养老院。
林秋石和楚月赶到时,张老爷子还在和守心-07说话。老人坐在藤椅里,机器人站在旁边,光学传感器对着他。
“……星星啊,你爸当年可倔了。我们劝他别回复信号,他非不听。他说万一对方是好人呢?万一他们能帮我们呢?”张老爷子慢慢说着,手里攥着那件灰色开衫,“结果……哎,结果你妈没了,你爸也疯了。都是命啊。”
守心-07的指示灯微微闪烁。
林秋石和楚月没打扰,站在门口听。
“但叔叔不怪你爸。”张老爷子继续说,“他就是太爱你妈了,太爱你了。人一着急,就容易做傻事。你……你别怪他。”
机器人的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张老爷子笑了:“听见了?你应我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林工,楚工,你们来了。”
林秋石走进来:“张爷爷,您一直在和它说话?”
“嗯。从早上到现在。”老人眼睛很亮,“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我知道,星星在听。你看,每次我说到她小时候的事,指示灯就闪得快一点。”
楚月检查数据记录:“确实,神经活动峰值和您讲述的童年记忆高度相关。”
“对吧?”张老爷子很欣慰,“她在听。她在回忆。”
林秋石蹲下来:“张爷爷,昆明那边也出事了。赵工那边的机器人,看到了海棠开花——不存在的花。信号来自一颗旧卫星,可能是当年红岸续留下的。”
张老爷子的笑容消失了。
“风云-B7?”
“对。您知道?”
“知道。”老人握紧开衫,“陈恳坚持要发射的,说留个后手。我们当时都反对,觉得浪费钱。现在看,他可能早有预感。”
“什么预感?”
“预感地面设施会被毁,预感我们会失散,预感……需要一条天上的退路。”张老爷子缓缓说,“但他没想到,退路会被敌人占领。”
楚月问:“张爷爷,您觉得卫星现在发送海棠花信号,是什么意思?”
“问候。或者警告。”老人说,“玲子喜欢海棠。如果卫星真的还有一丝她当年的意识残留,那她可能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注意。注意危险,或者注意机会。”
“七十二小时后通道开启,您知道是什么通道吗?”
张老爷子摇头:“不知道。但1989年那次信号,也提到了‘通道’。我们当时解读为‘通信通道’,现在想,可能是‘意识通道’。”
他看向守心-07:“星星,你知道吗?”
机器人没有反应。
但林秋石的平板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服务器监控系统。
“陈星意识数据,出现主动访问外部网络的尝试。”
“什么?”林秋石立刻查看,“她试图访问……天文数据库?轨道参数?”
楚月凑过来看:“她在查卫星位置?她想做什么?”
守心-07的指示灯突然开始快速闪烁。
张老爷子站起来:“她着急了。肯定有事。”
林秋石立刻联系服务器管理员:“允许她的访问请求,但限制范围,只给公开数据。实时监控她查询的内容。”
“明白。”
几分钟后,查询记录传回来。
陈星的意识数据,在过去的十分钟里,集中查询了风云-B7卫星的历史轨道数据、当前预测位置、还有……和月球的位置关系。
“她在计算什么?”楚月皱眉。
林秋石调出轨道模拟软件,输入卫星参数。
屏幕上,风云-B7的轨道线显示出来。一条复杂的、不规则的曲线,绕着地球和月球旋转。
“它在躲。”林秋石说,“故意避开常规观测窗口。但有一个时间点,它避不开。”
他调出未来七十二小时的轨道预测。
“冬至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卫星将正好运行到月球背面和地球之间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同时对准天鹅座X-1和地球。”
“中继点。”楚月明白了,“最适合转发信号的几何位置。”
“通道开启的时间点。”林秋石看向张老爷子,“她算出来了。陈星自己算出来了。”
守心-07的指示灯,又闪了一下。
像在确认。
张老爷子走到机器人面前,轻轻摸了摸它的机械臂。
“星星。”他说,“你想让我们去那里,对吗?去卫星那里。”
指示灯,缓慢而坚定地,闪了一次。
是。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