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这里开始。”凯尔站在医院休息室门口。
墨弈看着里面的人群。“他们愿意说吗?”
“有些人愿意。有些人……需要倾诉。”
第一个受访者是个六十岁的工程师。
他手很稳,但眼神飘忽。
“什么时候发生的?”凯尔问。
“昨天下午。三点十分。”
“记得这么准?”
“因为我在看表。突然就……”他停顿,“突然我就不是我了。”
墨弈记录。“感觉像什么?”
“像被塞进别人的身体里。不,不对。”工程师摇头,“是别人的记忆塞进我的脑子。”
“能分清吗?”
“一开始不能。很混乱。我知道自己叫王建国。但我也知道‘我’叫李秀芳。女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两个‘我’在打架。王建国想回去看图纸。李秀芳想给孩子打电话。”
“持续多久?”
“大概……二十秒?但感觉像二十分钟。”
凯尔问:“最后怎么结束的?”
“像断电。啪一下。李秀芳没了。我又只是王建国了。”
“留下什么?”
“一段完整的记忆。李秀芳儿子小学三年级摔破头缝针的事。每个细节。”
“验证过吗?”
“找到李秀芳了。是真的。她儿子确实摔过。”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
她手里攥着手帕。
“我变成过我女儿。”她说。
“您女儿?”
“对。但我女儿在澳洲。十年没见了。”
“怎么知道是她?”
“因为我在用她的眼睛看东西。她在厨房。水槽里有草莓。澳洲现在是夏天。”
“还有什么?”
“她在哭。因为丈夫失业了。她没告诉我。”
“您联系她了吗?”
“打了电话。她承认了。问我怎么知道的。”
“您怎么说?”
“我说做梦梦到的。她信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孩。
她一直在抖。
“我变成了男人。”她声音很小。
“多大年纪?”
“不知道。但手很粗糙。有老茧。”
“在做什么?”
“在挖东西。地很硬。还有……血腥味。”
“血腥?”
“对。然后我抬头看见很多人躺在地上。都死了。”
女孩开始哭。“我不想记住这个。”
凯尔示意暂停。
他带女孩出去,倒了杯水。
回来时脸色凝重。
“她描述的可能是战争场景。”
“哪里的战争?”
“她说不出。但细节太真实了。”
第四个是个中年教师。
他比较冷静。
“我变成了我的学生。”
“哪个学生?”
“不认识。但我能‘看到’教室的视角。第三排靠窗。那个学生正在抄作业。”
“然后呢?”
“我感觉到他的情绪。很急。怕被发现。还有……胃疼。他没吃早饭。”
“持续多久?”
“大概十秒。但我记住了他的笔迹。后来去班上核对,真有那个学生。”
羲和从外面进来。
拿着平板。“新数据。记忆交换的方向性。”
“什么意思?”
“不是随机交换。有模式。”
她展示图表。
“看。大多数交换发生在有血缘或情感纽带的人之间。即使他们不认识。”
“比如?”
“比如王建国和李秀芳。我们查了,他们的祖父是表兄弟。”
“远亲也算?”
“只要基因上有联系。”
墨弈想到什么。
“那没有血缘的呢?”
“也有。但比较少。通常是……”羲和翻页,“居住地重叠。或者使用过同一个康养机器人。”
“机器人是节点?”
“可能。”
第五个受访者是个退休护士。
她的体验不一样。
“我没有变成别人。”她说。
“那是什么?”
“我同时是两个人。就像……分屏。”
“能操作吗?”
“不能。只能看。一个我在买菜。另一个我在爬山。”
“哪个是真实的你?”
“都是。买菜是我现在。爬山是二十年前的我。”
“时间不同?”
“对。年轻的我和年老的我,同时存在。”
凯尔记录。“时间维度也乱了。”
“不止。”护士补充,“后来爬山那个我开始变化。变成了……别人在爬山。但我还能感觉到。”
“感觉什么?”
“山风。还有膝盖疼。”
第六个是个男孩。
十六岁。
他看起来很兴奋。
“我变成了猫。”
“什么?”
“真的。我在吃猫粮。味道很怪。然后有人摸我后背。”
“视角呢?”
“很低。看人都很大。但嗅觉很强。能闻到沙发底下有死蟑螂。”
“持续多久?”
“大概五分钟。我甚至记得怎么用舌头舔毛。”
男孩笑了。“挺酷的。”
他妈妈在旁边脸色发白。
“医生,这正常吗?”
凯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西蒙从走廊探头。“又送来三个。”
“什么情况?”
“他们在超市同时晕倒。醒来后互相知道对方的银行卡密码。”
“验证了?”
“验证了。都说对了。”
第七个受访者拒绝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凯尔耐心等了十分钟。
男人终于开口。
“我杀过人。”
“什么?”
“在记忆里。我用刀捅了一个人。血是热的。”
“那是别人的记忆。”
“但感觉是我的手。”男人抬起手看,“我甚至记得刀柄的纹路。”
墨弈背后发凉。
“能描述受害者吗?”
“年轻。短发。穿蓝色工作服。”
“还有呢?”
“他喊了一个名字。小玲。”
西蒙立刻去查数据库。
一小时后回来。
“匹配上了。十五年前的悬案。受害者描述一致。”
“凶手呢?”
“没抓到。”
“记忆来源是谁?”
“不知道。但可能……凶手还活着。”
第八个是个老和尚。
他很平静。
“这不是第一次。”他说。
“您以前经历过?”
“打坐时偶尔会有。但很短暂。这次很长。”
“变成了谁?”
“一个女人。在生孩子。很痛。”
“您能承受?”
“痛是暂时的。生命是永恒的。”
“有什么感悟吗?”
“我们都不是孤岛。”和尚微笑,“从来都不是。”
第九个是一对夫妻。
他们同时经历了交换。
妻子先说:“我变成了我丈夫。”
丈夫点头:“我变成了她。”
“互相交换?”
“对。而且同时。”
“感觉怎样?”
妻子犹豫:“很奇怪。我理解了他为什么沉默。他不是不想说话。是脑子里的声音太多了。”
丈夫接话:“我也理解了她为什么焦虑。她总是担心所有人。包括我。”
“交换后呢?”
“我们……更懂了。”
凯尔若有所思。“也许这不是病。是进化。”
“进化成什么?”
“更连接的状态。”
第十个是个程序员。
他戴着眼镜,语速很快。
“我变成了我的代码。”
“解释一下。”
“不是比喻。我真的感觉自己是数据结构。在循环里运行。”
“有思维吗?”
“有。但很机械。如果……那么……否则……”
“持续多久?”
“三秒。但足够让我发现代码里的一个bug。”
“你修复了?”
“修复了。否则服务器今晚会崩。”
羲和记录。“连非生物都有?”
“可能只是他的比喻。”
程序员摇头:“不是比喻。我真的‘是’代码。”
多萝西发来消息。
“我也在采访别人。需要分享吗?”
墨弈回复:“需要。”
很快资料传过来。
多萝西采访了七个人。
其中一个的描述特别:
“我变成了地球。”
“地球?”
“对。我能感觉到大陆在漂移。很慢。但确实在动。”
“还有呢?”
“还有……疼痛。在几个地方。”
“哪里?”
“太平洋中间。还有南极。”
墨弈把资料转给穹苍。
穹苍很快回复:
“太平洋中间是磁场异常点。南极也是。”
“疼痛意味着什么?”
“可能表示那些地方有‘伤口’。或者……压力点。”
第十一个受访者是个音乐家。
他描述的很美。
“我变成了一段旋律。”
“具体点。”
“我在空气中振动。被人听见。然后在他们脑子里回响。”
“有情感吗?”
“有。是思念。很浓的思念。”
“谁的思念?”
“不知道。但旋律我记下来了。”
他哼了一段。
很简单的调子,但让人想哭。
第十二个是个孩子。
八岁。
她说:“我变成了妈妈肚子里的宝宝。”
“什么感觉?”
“很温暖。还有心跳声。咚咚咚。”
“能听见外面吗?”
“能。听见妈妈在唱歌。还有爸爸在吵架。”
“吵架内容?”
“爸爸说没钱。妈妈说没关系。”
孩子抬头:“那是我吗?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
“可能是。”
“那我现在是长大了的宝宝?”
“对。”
孩子笑了:“真好玩。”
第十三个拒绝透露姓名。
他说:“我变成了死人。”
“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的人。躺在棺材里。但还能感知。”
“感知什么?”
“黑暗。还有潮湿。还有……遗憾。”
“什么遗憾?”
“没写完的书。没说的话。”
“持续多久?”
“直到有人来扫墓。我听见哭声。然后我就回来了。”
凯尔擦擦汗。“越来越玄了。”
“但都有共同点。”墨弈说。
“什么共同点?”
“都是第一人称。都有感官细节。都……真实。”
第十四个是个科学家。
他分析了自身经历。
“我认为这不是交换。是重叠。”
“重叠?”
“两个意识短暂重叠在同一个神经空间里。像无线电串台。”
“为什么发生?”
“因为载波频率相同。或者……相位同步了。”
“什么导致的同步?”
“不知道。但肯定有外部驱动源。”
第十五个是个出租车司机。
他的经历很日常。
“我变成了乘客。就刚才拉的乘客。”
“当时在车上?”
“对。我突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担心妻子出轨。”
“您告诉他了吗?”
“没有。但他下车时,看了我一眼。好像知道我知道了。”
第十六个是个厨师。
“我变成了锅里的鱼。”
“什么?”
“真的。我能感觉热油。还有……被吃的命运。”
“然后呢?”
“然后我跳出来了。不是鱼跳。是我意识跳回来了。”
“鱼死了吗?”
“死了。但我记得它最后的挣扎。”
厨师点了根烟。“以后不想做鱼了。”
第十七个是个建筑工人。
他说话直白。
“我变成了水泥。”
“水泥有意识?”
“没有意识。但有……存在感。被搅拌。被浇筑。然后变硬。”
“持续多久?”
“直到楼盖好。好几年呢。”
“几年?”
“记忆里是几年。但现实可能就几秒。”
第十八个是个孕妇。
她说:“我变成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同时是两个人?”
“对。我能从里外两个角度看世界。”
“孩子在做什么?”
“在睡觉。但也在听。听我说话。听音乐。”
“有情绪吗?”
“有。很平静。很安全。”
第十九个是个抑郁症患者。
他说:“我变成了快乐的人。”
“区别大吗?”
“巨大。原来快乐是这样的。脑子很轻。呼吸很顺。”
“回来后呢?”
“更难受了。因为知道有那种状态,但回不去。”
凯尔示意暂停。
“这个需要心理干预。”
但患者拒绝了。
“我想记住那种感觉。哪怕痛苦。”
第二十个是个盲人。
他描述的最特别。
“我第一次看见了颜色。”
“通过别人的眼睛?”
“对。我变成了一个画家。他在看夕阳。”
“什么颜色?”
“说不清。但很美。还有形状。云是蓬松的。”
“回来后呢?”
“又黑了。但我现在知道红是什么了。”
他笑了。“值了。”
采访进行到晚上。
一共收集了五十七个人的经历。
凯尔分类整理。
“大致几种类型:人与人交换。人与动物交换。人与非生物交换。跨时间交换。”
“共同规律?”
“都发生在放松或注意力涣散时。都伴随轻微的电磁感应。”
“什么感应?”
“有人报告皮肤发麻。有人听到高频声。”
墨弈看着窗外。
城市亮起灯火。
“他们在经历奇迹。却以为是疾病。”
“确实是奇迹。”羲和说,“但不受控制的奇迹很危险。”
西蒙跑进来。
“坏了。采访内容泄露了。”
“怎么泄露的?”
“不知道。但网上在传。标题很惊悚:‘我变成了猫’、‘我死了之后’。”
“舆论呢?”
“分裂了。有人说这是灵性觉醒。有人说这是末日征兆。”
多萝西打来电话。
“我这边也有泄露。有人开始炫耀自己的经历。”
“炫耀?”
“对。说这是超能力。还组了交流群。”
“群里有交换发生吗?”
“有。而且更频繁了。”
穹苍接入会议。
“我分析了泄露内容。发现一个现象。”
“说。”
“讨论越多的地方,交换发生率越高。”
“言语能催化?”
“可能因为关注度改变了脑波状态。”
第二十一个受访者是主动找来的。
他是个精神科医生。
“我经历了六次交换。”他说。
“这么频繁?”
“因为我故意诱导自己。”
“怎么诱导?”
“放松训练。加上轻微的白噪音。”
“结果呢?”
“我连接到了我的病人。一个自闭症儿童。”
“看到了什么?”
“他的世界。很丰富。但无法表达。”
医生眼睛红了。“我治疗他三年,现在才懂他。”
第二十二个是个罪犯。
在押期间发生的。
狱警带他来。
“我变成了受害者。”他说。
“哪个受害者?”
“我抢劫的那个女人。”
“感受到了什么?”
“恐惧。还有……她当时在想孩子。”
“后悔吗?”
沉默很久。
“后悔。”
第二十三个是个垂死病人。
他时间不多了。
“我变成了……很多。”他说。
“很多什么?”
“很多人。甚至不是人。树。石头。风。”
“感觉怎样?”
“很自由。没有病痛了。”
“怕死吗?”
“不怕了。因为死好像不是结束。”
他当天晚上去世了。
平静地走的。
第二十四个是个双胞胎之一。
她说:“我变成了我姐姐。”
“经常发生?”
“从小就有。但这次特别清楚。”
“能区分吗?”
“能。她的想法和我不一样。更谨慎。”
“交换后关系变了?”
“变好了。我们更理解对方了。”
第二十五个是个语言学家。
他的经历很有用。
“我变成了一个说古英语的人。”
“听得懂吗?”
“当时懂。但回来就忘了。只记得几个词。”
“什么词?”
“其中一个词现在英语里没有。意思是‘黄昏时的思念’。”
“能写出来吗?”
他写了个奇怪的符号。
穹苍看到后很激动。
“这个符号在月球金字塔上有!”
“确认?”
“确认。在边缘纹路里。”
第二十六个是个渔夫。
“我变成了鱼群。”他说。
“一群鱼?”
“对。集体意识。我们在找温暖的水。”
“有领头的吗?”
“没有。但都知道方向。”
“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就是知道。”
第二十七个是个消防员。
“我变成了火。”
“火有意识?”
“有。想吞噬。想蔓延。”
“你当时在灭火?”
“对。所以我同时是灭火的和被灭的。”
“感觉矛盾吗?”
“很矛盾。但让我明白火不是邪恶。只是存在。”
第二十八个是个程序员。
又一个程序员。
“我变成了病毒。”
“计算机病毒?”
“对。我在复制自己。很简单。很快乐。”
“目的呢?”
“没有目的。就是复制。”
第二十九个是个园丁。
“我变成了树。”
“树的感觉?”
“很慢。阳光是食物。雨是饮料。”
“有痛苦吗?”
“有虫子咬。但能忍受。”
“喜欢当树吗?”
“喜欢。但更喜欢当人。因为人能种树。”
第三十个是个孩子。
他说:“我变成了玩具熊。”
“熊在想什么?”
“想被抱着。想听故事。”
“还有呢?”
“记得每个抱过我的孩子。记得他们的眼泪。”
采访持续到凌晨。
凯尔累得眼睛发红。
但数据很有价值。
“统计显示,交换后,83%的人产生共情增强。65%的人改变了对某些事的看法。”
“负面呢?”
“12%的人出现焦虑。7%的人难以回归自我。”
“有永久改变的吗?”
“有一个。他说自己‘回不去了’。”
那个人被带进来。
是个中年会计。
“我现在还是两个人。”他说。
“同时?”
“对。我在做账。但另一个我在爬山。两个都是真的。”
“能切换吗?”
“不能。但能同时处理。”
“生活影响?”
“累。但……也丰富。”
墨弈问:“你想治疗吗?”
他想了想。
“不想。这是礼物。”
多萝西发来最后一份采访。
来自一个濒死体验者。
“我交换到了一个刚出生婴儿的身上。”
“婴儿有记忆?”
“有。但很简单。温暖。光亮。还有爱。”
“这是未来还是过去?”
“不知道。但婴儿的眼睛……是金色的。”
金色的眼睛。
墨弈想起什么。
“扶摇说过,月球金字塔的光是金色的。”
凌晨两点。
采访暂时结束。
但医院的走廊里,还有人在排队。
他们都想说。
都需要被听见。
凯尔看着人群。
“我们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但盒底还有希望。”墨弈说。
“什么希望?”
“他们不再孤独了。”
窗外,月亮很亮。
金字塔的光应该更亮了吧。
脉冲倒计时:二十二小时。
而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成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