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舱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玻璃。墨宸盯着全息界面上的数据流。那些数字在跳舞。不,是在挣扎。“停。”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主控室瞬间安静。只有冷却系统的低鸣。澹台明镜站在他侧后方三米处。她没说话。手指微微蜷缩。她今天穿了灰色制服。袖口有一道不明显的织时梭投影纹路。“老板?”首席工程师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发干。“参数不对。”墨宸抬手。虚渊算筹的实体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七根玉质算棍自行排列。发出幽蓝的光。“第七套共振模型。第三序列。能量阈值应该是10的负十五次方焦耳。”他顿了顿。“算筹给出的解是10的负十二次方。”差三个数量级。这意味着什么,房间里每个人都懂。实验舱中心。那个篮球大小的时空缓冲网节点会变成炸弹。足以炸穿小行星的炸弹。而他们此刻在近地轨道。寰宇科技集团的“天工”号空间站。澹台明镜终于向前走了两步。“算筹昨天还是准的。”她说。“我知道。”墨宸没回头。他还在看算筹。算棍在重组。不停重组。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它从凌晨三点开始异常。每五分钟推演一次。每次结果都不同。”他调出记录。“看。负十五。负十二。负十八。现在……”算棍停下。新数字浮现:10的负九次方。“又变了。”澹台明镜吸了口气。“手动关停?”墨宸摇头。“来不及。‘灶神星’实验舱已经充能百分之七十。强制关停会导致能量回灌。一样会炸。”他转向她。“你的梭子能回溯多久?”“局部时间流最多回溯三十秒。”澹台明镜看了眼腕带。“但范围仅限于我周围五米。实验舱在五十米外。覆盖不到。”“概率呢?”墨宸问。他在问虞砚冰。虽然那女人在月球背面。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虞砚冰冷静的声音。“算筹异常后,我投了骰子。”她顿了顿。“熵减概率百分之九十三。但指向不明。可能成功。也可能更糟。”墨宸笑了。很短促的笑。“等于没说。”他拍了拍控制台。“铁铉在听吗?”另一个频道切入。“在。”铁铉的声音像生铁。“工程指挥部已经收到警报。秦总工问你需不需要支援。”“支援?”墨宸说,“派一艘船来收尸?”他关掉外部通讯。只留内部频道。“明镜。算筹给我看了别的东西。”他调出一段影像。不是数据。是画面。模糊的画面。像透过浓雾看东西。画面里有一个环。巨大的环。环绕着太阳。不是时空缓冲网。是别的。更复杂的结构。环在搏动。像心跳。“这是什么?”澹台明镜靠近。“不知道。”墨宸说,“算筹在异常推演中生成的。出现三十七次了。每次细节都多一点点。”他放大图像。环上有纹路。不,是文字。无法辨认的文字。但墨宸觉得眼熟。他肯定在哪里见过。在哪儿呢?警报响了。不是空间站的警报。是深空监测网的警报。来自月球方向。“能量峰值!”监测员的声音在喊,“月球背面,经纬度34.7,负118.2。不明能量爆发!强度……强度在爬升!”墨宸和澹台明镜对视一眼。同时调出月球地图。那个坐标。是渊行工程的一个弦共振锚点。三天前刚部署的。“秦苍在搞什么?”墨宸低语。但他知道不是秦苍。因为秦苍的通讯请求正在疯狂闪烁。他接了。“墨宸。”秦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很严肃。“你的算筹是不是出了异常?”“你怎么知道?”墨宸反问。“因为我们的暝墟镜也出问题了。”秦苍说,“镜面显示月球锚点的相位在……跳动。像脉搏。而且镜子里有黑影。在靠近。”黑影。这个词让墨宸想起算筹生成的模糊画面。那环上的纹路。他忽然知道为什么眼熟了。五年前。渊蚀事件发生后三天。他在事故现场捡到一块碎片。金属碎片。上面有类似的纹路。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碎片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秦总工。”墨宸说,“我觉得有东西醒了。”他没说是什么。秦苍也没问。两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不需要说透。“铁铉已经带人过去了。”秦苍说,“我需要你的算筹推演最坏情况。”墨宸看向掌心的算筹。算棍在疯狂旋转。快到看不清。“它现在不听话。”墨宸说。但他还是输入了指令。推演月球锚点失控的连锁反应。算筹停了。旋转停止。七根算棍笔直地竖立。然后同时折断。不是真的折断。是光影的折断。但墨宸感到掌心一痛。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缩回手。算筹掉在控制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澹台明镜冲过来。“老板!”“没事。”墨宸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伤口。只有一道红印。像握东西太久留下的。但痛感真实。算筹躺在台面上。不动了。光灭了。像死了。“它……关机了?”首席工程师小声问。墨宸没回答。他盯着算筹。足足十秒。然后他伸手。再次握住算筹。冰凉。和刚才的温热不同。他尝试激活。没反应。输入能量。没反应。澹台明镜拿出织时梭。梭子尖端对准算筹。时间流包裹住它。一秒。两秒。三秒。算筹毫无变化。“不是时间冻结。”澹台明镜皱眉,“是……空了。里面空了。”墨宸明白了。算筹的自主意识。如果它有意识的话。刚才逃走了。或者说转移了。去哪儿了?他看向全息屏。月球锚点的能量峰值还在上升。已经突破安全阈值三倍。工程指挥部在疯狂呼叫疏散。铁铉的飞船正在逼近坐标点。但他赶得上吗?墨宸调出另一个界面。私密界面。需要三重生物认证。他快速通过。界面上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标注:“虚渊协议”。他五年前设立的。在捡到那块碎片之后。协议内容很简单:如果算筹出现不可控异常,启动自毁程序。并上传所有数据到一个匿名星链节点。节点坐标只有他知道。现在。他该按吗?澹台明镜看到了界面。她按住墨宸的手。“等等。”“等什么?”“算筹也许没坏。”她指着屏幕一角。那里。月球监测画面里。能量峰值忽然开始下降。不是缓慢下降。是断崖式下跌。三秒内归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回事?”墨宸眯起眼。秦苍的通讯又来了。“锚点稳定了。”秦苍说。声音里带着困惑。“铁铉报告说现场什么都没有。没有能量泄漏。没有设备损坏。连温度都是正常的。”“异常呢?”“消失了。”秦苍顿了顿,“但暝墟镜里的黑影还在。而且更清楚了。”墨宸看向自己掌心的算筹。它还是没反应。但他感觉它在……倾听。对。就是这个感觉。它没死。它在装死。他关掉虚渊协议界面。站起来。“明镜。准备飞船。我们去月球。”“现在?”“现在。”墨宸说,“灶神星实验舱怎么办?”“炸了它。”墨宸说得很平静。“能量回灌会伤及空间站。”首席工程师提醒。“那就疏散人员。”墨宸已经开始往外走。“十分钟。所有人上逃生舱。实验舱……手动过载。让它炸。”澹台明镜跟上他。“数据呢?”“算筹已经备份过了。”墨宸说。他没说的是:备份在异常发生前就完成了。算筹自己完成的。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穿过走廊。重力模拟器在轻微震动。空间站正在调整姿态。为爆炸做准备。广播里在倒计时。八分钟。七分三十秒。墨宸的脚步很快。澹台明镜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老板。”她说。“嗯?”“算筹的异常解。那个能量阈值。如果……如果我们按它的解操作呢?”墨宸停下。回头看她。“你是说,按错误的参数来?”“也许不是错误。”澹台明镜说,“也许是我们没理解。”墨宸想了想。“灶神星实验舱的原型机。在地球上还有一台吧?”“有。在敦煌地下实验室。”“通知他们。按算筹给的第一个异常解操作。负十二次方那个。”“现在?”澹台明镜愣住。“现在。”墨宸说,“我们上飞船需要二十分钟。到月球需要六小时。等我们到了。敦煌的实验结果应该出来了。”他顿了顿。“如果炸了。损失一个地下实验室。如果没炸……”他没说完。但澹台明镜懂了。如果没炸。就意味着算筹的“异常解”可能是更高级的解。是超越当前人类认知的解。两人继续走。逃生舱区已经挤满了人。穿寰宇制服的技术员在有序登舱。没人慌乱。训练有素。墨宸和澹台明镜穿过人群。走向最里面的私人飞船泊位。飞船叫“观棋”。名字是墨宸起的。他说宇宙是棋局。他们都在观棋。但愿不是棋子。登船。密封舱门关闭。引擎预热。透过舷窗。能看到主实验舱的方位。它开始发红。过载了。墨宸坐在主控椅上。澹台明镜坐在副驾。“观棋”号脱离泊位。向深空滑去。五分钟后。他们看到爆炸。无声的爆炸。在真空中只有光。实验舱像一朵银色的花。绽开。然后凋谢。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撞击在空间站外壳上。发出沉闷的震动。空间站的结构灯闪烁了几下。但撑住了。没解体。“损失评估?”墨宸问。“主体结构完好。三个辅助舱受损。人员零伤亡。”澹台明镜看着数据流。“还算顺利。”“顺利?”墨宸笑了。“我们刚炸了自己最贵的实验设备。月球那边出了鬼。算筹死了。秦苍在怀疑我。铁铉可能已经在月球设好陷阱等我。”他顿了顿。“这叫顺利?”澹台明镜没接话。她调出月球锚点的实时画面。铁铉的飞船悬停在锚点上空。像一只警惕的鹰。锚点本身看起来很平静。一个银白色的平台。上面布满弦共振发生器。平台中央。有一个黑色的柱体。那是相位稳定器。现在。柱体表面在反光。正常的反光。但她放大画面。看到柱体底部。有一小块阴影。不是设备投下的影子。是……别的东西。像墨汁滴在水里。在缓慢扩散。“你看。”她把画面传给墨宸。墨宸盯着那块阴影。他打开随身终端。调出五年前那块碎片的扫描图。对比。纹路。对上了。阴影的扩散纹路。和碎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在生长。”墨宸低声说。“什么在生长?”“那个东西。”墨宸指着阴影。“渊蚀事件留下的东西。或者说……唤醒的东西。”飞船进入巡航状态。前往月球的航程漫长。墨宸靠在椅背上。闭眼。但没睡。他在想算筹。想它最后的那个画面。环绕太阳的环。想环上的文字。想月球上的阴影。想五年前那个夜晚。他在渊蚀现场看到的景象。那时他还不是寰宇的董事长。只是个高级顾问。事故发生在甘肃的一个实验基地。官方说法是共振器过载。导致局部空间塌陷。死了四十七个人。墨宸是调查组成员。他到现场时。塌陷已经稳定。但空间结构……碎了。像被打碎的镜子。一块一块的。悬浮在空中。每块碎片里都有倒影。但不是现场的倒影。是别的场景。城市的废墟。星空的裂痕。还有那个环。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他在废墟里捡到那块碎片。金属的。冰凉。纹路像活的一样在指尖游走。他把碎片藏了起来。没告诉任何人。后来。他凭借在事故中的表现。获得了工程指挥部的信任。拿到了更多资源。创立了寰宇科技。他一直研究那块碎片。但一无所获。直到他做出虚渊算筹。算筹的核心算法。有一部分就来自碎片纹路的数学转换。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独创。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不是独创。也许是……翻译。翻译某个存在留下的信息。飞船的通讯灯亮了。是加密频道。来自地球。敦煌地下实验室。墨宸接通。“老板。”是实验室主管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按您给的参数操作了。”“结果?”“没炸。”主管说,“但……出了别的东西。”画面传来。地下实验室里。那台原型机在运行。能量阈值稳定在10的负十二次方。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机器就是运行着。而且。在机器中央。共振场的焦点处。空间……打开了。不是撕裂。是温柔地打开。像花朵绽放。打开的空间里。有光。柔和的光。光里浮着一个东西。很小。像一枚硬币。硬币在旋转。表面有纹路。和碎片一样的纹路。“我们不敢碰它。”主管说。“远程探测呢?”“探测波穿过去了。像它不存在。但它明明在那里。肉眼可见。”墨宸盯着那枚硬币。他心跳加快了。“保持现场。封锁所有入口。我授权启动最高级别隔离协议。”“明白。”通讯结束。墨宸看向澹台明镜。“你看到了?”“看到了。”澹台明镜脸色发白。“那是什么?”“钥匙。”墨宸说,“也许。或者锁孔。”飞船继续向月球飞去。舷窗外。地球在远去。蓝白相间的球体。很美。但墨宸知道。那美丽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渊行工程。表面上是拯救。底下呢?秦苍到底想干什么?铁铉知道多少?虞砚冰的骰子真的只是概率干预吗?还有抵抗阵线那个磐石。他手里那块众生碑。又是什么来头?太多问题。墨宸揉了揉眉心。他打开算筹的残骸。七根玉棍静静地躺着。他拿起一根。对着光看。玉棍内部。有极细的脉络。像血管。刚才还没有的。他确定。现在。这些脉络在微微发光。很弱的光。但确实在亮。他把玉棍放在控制台上。拿出另一根。同样有脉络。七根都是。澹台明镜也看到了。“它在……自我修复?”“或者进化。”墨宸说。他尝试将七根玉棍重新组合。刚一靠近。玉棍就自动吸附在一起。排列成新的形状。不是算筹的形状。是一个环。小小的环。和算筹之前显示的环一模一样。只是等比例缩小。环形成的那一刻。飞船的灯全灭了。不是断电。是光被吸走了。所有光都向那个环汇聚。环变得明亮。明亮到无法直视。墨宸感到眩晕。不是生理上的眩晕。是认知上的眩晕。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声音在说话。用一种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能理解的语言。声音说:“门开了。”然后光灭了。飞船的灯重新亮起。一切恢复正常。只有那个环。玉棍组成的环。还悬浮在控制台上方。缓缓旋转。澹台明镜捂着额头。“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墨宸伸手。环飘到他掌心。很轻。“门开了。”他重复那句话。哪个门?他看向舷窗外。月球已经不远了。灰白色的表面。密密麻麻的工程设施。渊行工程的枢纽之一。而在那片灰色中。他看到了别的颜色。一抹黑色。在月球南极附近。像一道裂痕。那道裂痕。三天前的监测图里还没有。“调出南极的实时画面。”墨宸说。澹台明镜操作。画面放大。那不是裂痕。是一个洞。规则的圆形洞口。直径大约五百米。洞口边缘光滑。像被什么工具精准切割出来的。洞口深不见底。漆黑一片。“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澹台明镜检查数据,“监测系统没报警。就像……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刚注意到。”一直就在那里。墨宸想起算筹之前的一个异常解。那个解里提到“月球的质量分布异常”。当时他们以为只是计算误差。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误差。是提示。月球内部。有东西。或者。月球本身就是个东西。飞船的通讯再次响起。这次是铁铉。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月球表面。“墨董。”铁铉说。声音很平。“请改变航向。指挥部命令。你的飞船不得进入月球轨道。”墨宸挑眉。“为什么?”“因为你船上可能有污染源。”铁铉说。“算筹的异常数据。我们检测到它正在向外发射某种信号。信号频率和月球锚点的异常波动一致。”他顿了顿。“我们怀疑。算筹在主动唤醒什么东西。”墨宸笑了。“铁总监。如果算筹真的在唤醒什么。你觉得隔离我有用吗?”“至少能拖延时间。”铁铉说。他没笑。从来都不笑。“请配合。”墨宸看了眼控制台上的环。玉环还在转。信号发射?也许吧。但他不认为那是算筹在发射。可能是环在发射。或者。是环在接收。从那个洞口接收信号。“如果我拒绝呢?”墨宸问。“那我只能采取强制措施。”铁铉说。画面里。他身后。几艘工程指挥部的护卫舰正在调整姿态。武器端口打开。都是非致命的。磁力网。能量阻尼器。但足够困住“观棋”号。墨宸看向澹台明镜。澹台明镜微微点头。她的手已经放在织时梭的控制界面上。时间流操控。虽然范围有限。但关键时刻能制造混乱。墨宸又看了眼月球。那个漆黑的洞口。他很好奇。里面有什么。他做了决定。“铁总监。”他说。“请转告秦总工。我会配合。”他关闭通讯。然后对澹台明镜说。“准备空间跳跃。”“跳跃?在这里?离月球太近了。引力干扰会撕碎飞船的。”“按我说的做。”墨宸输入坐标。不是随机坐标。是算筹之前给出的一个坐标。在异常解列表里。第七十二号解。坐标指向月球南极。洞口正上方。“我们要进去?”澹台明镜问。“对。”墨宸说。“但铁铉的船……”“他们拦不住。”墨宸启动跳跃引擎。飞船开始震动。空间扭曲的波纹在舷窗外浮现。铁铉的护卫舰察觉到了。磁力网发射。但太晚了。“观棋”号已经跃入扭曲空间。消失在现实坐标中。下一秒。飞船出现在洞口正上方。垂直向下。引擎全开。冲向那片黑暗。铁铉在频道里怒吼。但声音很快被截断。飞船进入了洞口。光消失了。只有飞船的探照灯。照亮前方。洞壁光滑。材质不明。不是岩石。不是金属。像某种晶体。晶体表面。有纹路。熟悉的纹路。和碎片。和硬币。和环上的一模一样。飞船在下坠。或者说。在滑行。洞是笔直的。一直通向月球深处。深度计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一千米。两千米。五千米。已经超过月球地壳的平均厚度了。还在往下。澹台明镜盯着传感器。“下面有空间。巨大的空间。”她声音发紧。“多大?”“传感器测不出边界。至少……比月球本身的体积还大。”这不可能。但数据就在那里。墨宸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洞。是维度通道。月球内部折叠了空间。外面看直径三千多公里。内部可能有一个星系那么大。飞船终于冲出通道。进入一个广阔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垠的黑暗。和黑暗中漂浮的东西。大量的东西。残骸。飞船的残骸。建筑的残骸。还有……尸体的残骸。不是人类。是别的形态。多足的。带翼的。无法描述的形状。所有的残骸都古老。布满尘埃。但保存完好。没有腐烂。因为这里没有空气。没有微生物。只有永恒的寂静。探照灯扫过一片残骸。墨宸看到了一块碑。巨大的碑。悬浮在中央。碑上有文字。和纹路同源的文字。碑的顶端。有一个凹陷。形状……和玉环的形状完全吻合。澹台明镜也看到了。“那是……”“众生碑。”墨宸说。他想起了抵抗阵线那个磐石。磐石手里也有一块众生碑。但小得多。像碎片。而眼前这块。是完整的。或者说。是母体。飞船缓缓靠近。玉环在墨宸掌心震动。发烫。它想过去。想回到碑上。墨宸松手。玉环飘向碑顶。准确地嵌入凹陷。严丝合缝。碑亮了。文字开始流动。像活了过来。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现在他们看清了。这里不是一个空间。是坟墓。无数文明的坟墓。残骸望不到边。碑是墓碑。也是灯塔。它在呼唤。呼唤什么?墨宸不知道。但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渊行工程。真的只是为了对抗太阳氦闪吗?还是说……是在重复某个错误?某个导致这里变成坟墓的错误?碑的光芒越来越亮。开始有声音。不是语言。是记忆。破碎的记忆片段涌入墨宸的脑海。他看到了太阳。但不是现在的太阳。是年轻的太阳。周围环绕着环。那个环。然后他看到战争。环与环之间的战争。星辰熄灭。空间崩塌。最后。他看到一道光。从太阳中心射出。扫过一切。寂静。坟墓。记忆结束。碑的光芒稳定下来。不再刺眼。变得柔和。玉环从碑顶脱落。飘回墨宸手中。它变了。不再是玉质。变成了另一种材质。半透明。内部有星云在旋转。环的内侧。出现了一行小字。人类的文字。中文。写着:“第二次机会。”墨宸握紧环。第二次机会。第一次是什么?失败了。所以留下了这片坟墓。现在。他们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但机会怎么用?他不知道。飞船的传感器突然报警。有东西在靠近。从坟墓深处。速度很快。不是残骸。是活的东西。或者说。在动的东西。探照灯打过去。墨宸看到了。那是一艘船。造型奇特。像刀锋。船身有纹路。和碑上的纹路一样。船靠近。停在他们对面。舱门打开。一个人影飘出来。不穿宇航服。直接暴露在真空中。人影靠近。透过舷窗。墨宸看清了他的脸。是玄戈。太阳守望者的观察使。玄戈看着墨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环。他笑了。笑容很淡。他抬手。用手指在虚空中写字。字迹在真空中显现。发光。是中文。“欢迎来到档案馆。”他写道。“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什么?墨宸想问。但玄戈已经转身。回到他的刀锋飞船。飞船启动。消失在坟墓深处。像从未出现。只留下那句话。悬浮在黑暗中。欢迎来到档案馆。现在。你知道了。墨宸看着手中的环。又看了看无边的坟墓。他确实知道了。知道了一部分。但更大的谜团压了过来。渊行工程。太阳氦闪。九大神器。还有这片坟墓。这一切都连在一起。而连接点。可能就是太阳本身。飞船开始震动。空间不稳定。这个维度通道要关闭了。澹台明镜启动引擎。“我们必须离开。”墨宸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碑。碑上的文字已经暗去。恢复成死寂的石质。只有顶端那个凹陷。还空着。等待下一个环。下一个机会。飞船冲回通道。向上疾驰。身后。空间在闭合。像从未打开。他们冲出洞口。回到月球表面。洞口正在缩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几秒后。完全闭合。月壤覆盖上去。看不出任何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墨宸手里的环。和他脑海里的记忆。证明了一切。飞船悬停在月球上空。铁铉的护卫舰围了上来。这次墨宸没反抗。他打开通讯。“铁总监。”他说。“我回来了。”铁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很冷。“你去哪了?”“兜风。”墨宸说。他举起手中的环。“顺便。捡了个东西。”铁铉盯着环。他没见过这东西。但他感到了威胁。“那是什么?”“钥匙。”墨宸说。“也可能是武器。看你怎么用。”他关闭通讯。对澹台明镜说。“回地球。去敦煌。”“现在?”“现在。”墨宸说。“我想看看。那枚硬币。和这个环。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飞船转向。脱离月球轨道。向地球飞去。身后。铁铉没有追。他站在护卫舰的舰桥里。看着“观棋”号远去。他打开私人频道。“秦总工。”他说。“墨宸进去了。他拿到了东西。”“什么东西?”“不确定。但和五年前的碎片有关。”秦苍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知道了。”他说。“计划照旧。”“是。”铁铉关闭通讯。他看向月球表面。那个已经消失的洞口的位置。他想起了五年前。渊蚀事件发生时。他也在现场。他看到了墨宸没看到的东西。不是碎片。是一只手。从空间裂缝里伸出来的手。人类的手。手里握着一块碑的碎片。后来那块碎片。被他交给了另一个人。一个叫磐石的人。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铁铉转身。离开舰桥。他的任务还没完成。他必须找到内鬼。那个向墨宸泄露算筹异常数据的内鬼。他怀疑是虞砚冰。但没证据。只有等。等下一个破绽。而在地球轨道上。“观棋”号正在进入大气层。摩擦的火光包裹船体。像一颗流星。墨宸坐在椅子里。看着手中的环。他想:第二次机会。如果第一次失败了。是谁给的第二次机会?太阳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想起玄戈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怜悯。也有期待。期待什么?期待他们不要重蹈覆辙?还是期待他们……再次失败?飞船穿过云层。下方是敦煌的沙漠。实验室就在那里。还有那枚硬币。墨宸握紧环。他决定。不管这是什么机会。他都要抓住。为了活下去。为了人类。也为了他自己。毕竟。他是墨宸。寰宇科技集团的董事长。一个从不喜欢被动等待的人。他喜欢掌控。喜欢算计。而现在。整个宇宙的棋局。似乎刚刚展露一角。他必须下好这盘棋。哪怕对手是太阳。是时间。是命运本身。飞船降落在沙漠基地。舱门打开。热浪涌进来。墨宸走下舷梯。手里握着环。澹台明镜跟在身后。实验室主管已经等在门口。脸色依然苍白。“老板。那硬币……它动了。”“怎么动?”“它浮起来了。在发光。而且……在召唤什么东西。”召唤什么?墨宸快步走进地下通道。电梯下降。直达实验室。隔着隔离玻璃。他看到了硬币。它悬浮在原型机的共振场中央。确实在发光。柔和的金色光。光里。有影像在流动。影像里。有九个物体。镜。骰。尺。算筹。梭。碑。匣。琴。瞳。九大神器。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太阳。太阳在说话。用光的语言。而九个神器。在倾听。然后。硬币的光芒突然增强。射向墨宸手中的环。环开始发热。发烫。墨宸没有松手。他感到环在震动。在和硬币共鸣。共鸣的频率。穿透了隔离层。穿透了地层。穿透了大气。向宇宙深处扩散。扩散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猜。是太阳。因为就在那一刻。地球上的所有天文台都监测到了异常。太阳表面。第二个伪斑。出现了。比第一个大十倍。而且。在搏动。像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