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实验室里只剩下主控台的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在林秋石脸上。他没睡,也睡不着。青海的坐标在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枚钉子。
门轻轻开了。叶雨眠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你也没睡。”林秋石没回头。
“疼。”叶雨眠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右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
林秋石转过身看她。灯光下,她的右眼瞳孔边缘有极细微的蓝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从记忆提取之后开始的?”
“嗯。之前只是偶尔疼,现在是持续性的。”叶雨眠抿了口水,“而且……我能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信号。”她指了指天花板,“不是无线电信号,是……更底层的。像背景噪音,但里面有规律。我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它们流动的方向。”
林秋石沉默了几秒。“像陈星那样?”
“没那么强。她能把意识转化成电磁波。我只能被动接收一点点。”叶雨眠顿了顿,“但如果这种感知在增强,那可能意味着……”
“你体内的晶体在活化。”林秋石接上她没说完的话。
两人都没再说话。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去青海之前,我需要做一次全面检查。”叶雨眠说,“如果我的身体真的在向陈星的方向转化,那带着我上路,可能是个风险。”
“也可能是个优势。”林秋石看着她,“如果烛龙真的留下了针对‘收藏家’的工具,那些工具很可能需要特殊基因才能激活。你有和陈星同源的晶体,也许能打开我们打不开的东西。”
叶雨眠苦笑。“万一打开的是陷阱呢?”
“那就一起掉进去。”林秋石说得很平静。
叶雨眠盯着他看了会儿。“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就因为你祖父和这件事有关?”
“不全是。”林秋石转回去看屏幕,“我母亲是ESC早期测试员。她参与了第一代星核系统的情感算法训练。三年前,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不是普通的,是……爆发性的。三个月,从确诊到认不出我。”
他停顿了一下。
“医生说可能是长期接触未稳定的脑机接口技术,神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但ESC的调查报告说,没有直接证据。他们给了抚恤金,安排了最好的养老院。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叶雨眠静静地听。
“我在她病房里陪了她三个月。”林秋石的声音很轻,“看着她一点点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怎么说话,最后连呼吸都变得陌生。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搞这些科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人活得更久?可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忘记自己是谁,那这算是活着吗?”
他喝了口水。
“后来我开始查ESC的历史,查星核系统的技术来源。然后发现,最早的算法框架,居然是从一个叫‘红岸续·补天’的绝密项目里流出来的。再查下去,就查到了我祖父的名字。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叶雨眠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所以你怀疑,你母亲的病可能和三十年前的事有关?”
“我不知道。”林秋石摇头,“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有人用整个人类文明做实验,那我母亲的遭遇可能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小代价。我不能让这种事继续发生。哪怕只能挡一下,也要挡。”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就知道你们没睡。”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楼下便利店买的。热的。”
是关东煮。汤还冒着热气。
叶雨眠接过一盒,小口吃着。热汤下肚,身体暖和了些。
“楚月呢?”林秋石问。
“在楼下档案室。她说要再查一遍她祖母留下的所有资料,看有没有冷湖相关的。”陈磐自己也打开一盒,靠着桌子吃,“我联系上青海那边的战友了。叫老赵,退伍后在格尔木开修理厂。他说冷湖那边现在基本没人了,原来的观测站塌了一半,被沙埋了。”
“能进去吗?”
“他说能,但有风险。一是结构不稳定,二是……”陈磐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两年,偶尔会看到有陌生人往那边去。开改装过的越野车,不是游客也不是科考队的。”
“永生会的人?”叶雨眠问。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陈磐把萝卜塞进嘴里,“老赵答应带路。但他也说了,出了事他不负责。那边没信号,没救援,真困住了,只能等死。”
林秋石点点头。“装备清单我列好了。防沙护目镜、冲锋衣、卫星电话、应急干粮、还有……武器。”
陈磐挑起眉。“武器?”
“以防万一。”林秋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电击器、强光手电、防狼喷雾。合法的。但如果遇到永生会的人,这些可能不够。”
陈磐想了想。“老赵有门路。到了格尔木,我想办法弄点实在的。”
“小心点。”叶雨眠说。
“我心里有数。”陈磐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倒是你,小雨。你这眼睛真的没问题?”
叶雨眠摸了摸右眼。“只要不疼到看不清路,就没事。”
“疼也要说。”陈磐看着她,“别硬撑。咱们这趟不是去送死的。”
“知道。”
门又开了。楚月抱着一摞档案袋进来,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
“找到了。”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戈壁滩,远处能看到天线阵列的轮廓。五个人站成一排,都穿着八十年代的军便装。
叶雨眠凑过去看。“这是……”
“冷湖观测站,1989年。”楚月指着照片上的人,“左边第一个是我祖母,陈医生。第二个是王工。第三个是张老爷子。第四个……看不太清,脸有点模糊。”
第五个人站在最右边,背对着镜头,只露出半个侧影。穿着旧式军大衣,领子竖着。
“烛龙?”林秋石问。
“应该是。”楚月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冷湖留念。1989.10.17。愿星空不负有心人。”
“这是你祖母的字?”
“嗯。”楚月的手指划过那行字,“但你们看这个‘心’字,写法有点怪。我祖母平时写‘心’,中间的点是圆的。但这个‘心’,中间的点是……方的。”
她拿出放大镜,对准那个字。
在放大镜下,那个“心”字中间的点,确实不是圆点,而是一个极小的、规整的正方形。
“像不像二维码?”陈磐眯起眼睛。
“太小了,扫不了。”楚月说,“但也许是一种标记。我查过,我祖母那代人,有时候会用特殊的标点或笔画来传递隐藏信息。”
“能破译吗?”林秋石问。
“我需要时间。”楚月收起照片,“但重点是,这张照片证明,烛龙1989年确实在冷湖出现过。而且……他故意没露脸。”
叶雨眠盯着照片上那个背影。“他的脸在记忆里也总是背对或模糊。好像……他不想让人看见。”
“或者有人不想让人看见。”林秋石说。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楚月又拿出一个笔记本。“还有这个。我在档案室最底层的柜子里找到的,夹在一堆过期报表里。是烛龙的实验记录,但没署名。”
她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林秋石凑过去看。记录的内容很杂,有天文观测数据,有基因序列草图,还有一些……像是日记的片段。
他读出声:
“1989年11月3日。冷湖。星星说她听到了‘歌声’。我问什么歌,她哼了一段。调子很怪,不像人类的音乐。我录下来了,分析频谱。发现和天鹅座X-1的喷流周期有对应关系。”
“1989年11月15日。星星的画。她画了一个‘大人’,但那个‘大人’有很多只手,每只手上都有一只眼睛。她说那是‘梦里的朋友’。我问朋友说什么,她说:‘别着急,我们快到了。’”
“1989年12月8日。联络员又来了。这次带来了新的‘礼物’。说可以延长星星的清醒时间。我接受了。代价是,我需要帮他们测试一种新的信号编码,在人脑中植入记忆碎片。”
林秋石停下。“在人脑中植入记忆碎片?”
“继续翻。”叶雨眠说。
林秋石翻到下一页。
“1990年1月22日。第一次植入测试。对象是张工。用定向声波配合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在他睡梦中植入了一段虚假记忆:关于营地只有三顶帐篷的记忆。测试成功。他醒来后完全不记得第四顶帐篷的存在。但副作用是,他开始频繁头痛。”
“1990年2月5日。王工和陈医生也被植入。项目组所有人都‘修正’完毕。现在,只有我记得真相。孤独的感觉……难以形容。”
“1990年3月18日。星星的情况在恶化。她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有时会突然尖叫,说‘他们太吵了’。我想让她停下来,但联络员说,停下等于死亡。她的神经已经和信号网络绑定,强行断开会脑死亡。”
“1990年4月2日。我发现了联络员的徽章。他掉在地上的。图案是DNA螺旋环绕黑洞。我问这是哪个单位的,他笑了,说:‘你可以叫我们……永生会。’”
叶雨眠深吸一口气。“所以烛龙那时候就知道永生会了。”
“继续。”陈磐说。
林秋石翻到笔记本中间。后面的内容开始变得混乱,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上还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血。
“1990年6月……不知道几号。时间感乱了。星星今天认不出我了。她叫我‘陈工’,而不是爸爸。她说我的意识‘颜色’变了,变脏了。我问什么颜色,她说,愧疚的颜色是黑的。”
“1990年7月。我试图删除星星脑子里的信号接口。失败了。她痛得在地上打滚,七窍流血。联络员赶来,阻止了我。他说我如果再试,就切断所有支持,让星星在痛苦中死去。我妥协了。我是个懦夫。”
“1990年8月。张工他们要被调走了。红岸续项目正式终止。上面下了文件,所有资料封存,人员疏散。我问联络员,我怎么办。他说,你可以留下。和星星一起留下。为我们工作。”
“1990年9月。我签了协议。成了永生会的‘技术顾问’。第一个任务:协助设计下一代脑机接口,用于大规模意识数据采集。他们说,这是为了‘人类进化’。我知道是谎言,但我需要他们维持星星的生命。”
笔记本到这里,后面几十页都被撕掉了。只剩最后一张纸,上面用极大的、几乎戳破纸背的字写着:
“1992年4月。我要逃。带星星逃。他们想把星星改造成永久性的信号中继站,安装到近地轨道上。那样星星就彻底变成天线了,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我必须逃。往西走,去更荒凉的地方。把星星藏起来。把真相藏起来。等有一天……有人来找。”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坐标。
和之前记忆里烛龙留下的坐标一致。
实验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楚月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烛龙……最后是带着女儿逃了?逃到了冷湖?”
“然后在那儿藏了东西。”陈磐说,“但1992年到现在,三十年了。他可能早就死了。”
“不一定。”叶雨眠轻声说,“如果他女儿陈星的身体被改造过,新陈代谢减慢,寿命延长……那烛龙自己呢?他作为‘技术顾问’,永生会可能也给了他一些‘礼物’。”
林秋石合上笔记本。“这些等我们到了青海,可能就有答案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老赵说,最好三天内。”陈磐看了看手机,“再过一周,那边可能要有沙尘暴。到时候进不去也出不来。”
“那就三天后。”林秋石做了决定,“楚月,你继续破译照片上的标记。叶雨眠,你去做全面检查,我要知道你那眼睛的详细情况。陈磐,你负责装备和交通。我这边……需要跟上面请假,还得想想怎么解释我们要消失一段时间。”
“请假容易。”楚月说,“就说我们去参加一个老年科技交流会,在西北。”
“理由呢?”
“昆仑记忆银行最近在搞一个‘口述史采集计划’,要去偏远地区记录老人的故事。我们可以借用这个名义。”楚月说,“我跟他们负责人熟,打个招呼就行。”
林秋石想了想。“行。就这么安排。”
大家各自散去准备。
叶雨眠走到门口时,林秋石叫住了她。
“雨眠。”
她回头。
“检查结果,不管好坏,都要告诉我。”林秋石说,“如果真的有危险,你可以选择不去。”
叶雨眠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挡一下。我也想挡一下。”
她走了。实验室里又只剩下林秋石一个人。
他拿起那张老照片,看着烛龙的背影。
旧式军大衣,竖起的领子,模糊的侧脸。
这个人,三十年前做出了选择,然后用了三十年承担后果。
现在轮到他们了。
林秋石把照片收进档案袋。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请假申请。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三天后。
格尔木机场。风很大,空气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老赵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来接他们。他五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但眼睛很亮。退伍多年,身上还有军人的痕迹。
“就你们四个?”他看着林秋石他们,有点惊讶,“我以为至少得有个小队。”
“人少好办事。”陈磐和他握了握手,“谢了,老赵。”
“客气啥。”老赵拉开车门,“上车吧。从这儿到冷湖,还得开六七个小时。路不好走,你们吃点晕车药。”
车里空间很大,后座堆满了装备:氧气瓶、急救包、铁锹、绳索,还有几箱矿泉水。
车开出去。格尔木城区很快被甩在后面,眼前展开的是无尽的戈壁。天高地阔,人显得特别渺小。
叶雨眠坐在窗边,右眼戴着特制的护目镜——检查结果显示,她视网膜后的晶体确实在缓慢生长,对强光和特定频段的电磁波异常敏感。护目镜能过滤掉一部分刺激。
“眼睛怎么样?”楚月问。
“还好。这边电磁环境干净,比城市里舒服。”叶雨眠说,“但越往西走,我越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心跳。很慢,但很有力。”叶雨眠指了指西北方向,“从地下传来的。”
前排的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感觉到了?”
叶雨眠一愣。“赵师傅,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是啥。”老赵握着方向盘,“但冷湖那边,老一辈人有个说法。说地底下睡着一条‘铁龙’,隔几十年会翻身。一翻身,地面就会震动,电台会失灵, compass会乱转。”
“地磁异常?”林秋石问。
“可能吧。”老赵说,“我当兵的时候,在那边驻守过半年。确实碰到过几次。大晴天的,突然所有电子设备全趴窝。要等好几个小时才恢复。”
陈磐问:“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老赵回忆,“也是这个季节。我们还以为是地震,但地震局说没监测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楚月拿出那张老照片,又看了看。“赵师傅,您当年在冷湖,见过这个人吗?”
她把照片递给老赵。老赵瞥了一眼,摇摇头。“没印象。那会儿观测站已经基本废弃了,只有几个看门的。你们要找的这个人,如果真在那边待过,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观测站是什么时候完全废弃的?”林秋石问。
“九十年代中期吧。具体记不清了。”老赵说,“反正我当兵那会儿,已经荒了。门都锈死了,窗户也破了。我们有时候巡逻会路过,但一般不进去。里头太危险,说不好哪块楼板就塌了。”
车继续在戈壁上行驶。景色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
叶雨眠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能感觉到那个“心跳”越来越清晰。咚。咚。咚。间隔很长,大概每分钟一次。每跳一下,她的右眼就会微微发热。
这不是好兆头。
下午三点,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前面是两条土路,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北。
“往北是去冷湖镇,还有十几公里。”老赵指着西北那条路,“往这边,再开二十公里,就是废弃观测站。但路更烂,车只能开到五公里外,剩下的得走。”
“走要走多久?”陈磐问。
“看你们脚程。快的话两小时,慢的话……就难说了。”老赵看了看天色,“现在三点,走到那儿大概五点。你们要进去找东西,最多待两小时。七点必须往回走。天黑之后,戈壁上温度骤降,而且容易迷路。”
林秋石看了看其他人。“都明白?”
叶雨眠和楚月点头。
“那就出发。”陈磐背上背包。
老赵从车里拿出几个对讲机。“卫星电话在包里。对讲机有效范围三公里,再远就没信号了。记住,七点前必须回到这里。如果回不来,就在观测站里过夜,但那里没水没电,晚上能冻死人。”
“你不跟我们去?”楚月问。
“我得在这儿守着车。”老赵说,“车要是被人开走了或者弄坏了,咱们全得困死在这儿。你们放心,我当过侦察兵,这儿的地形我熟。”
大家分好装备,开始徒步。
戈壁上的路确实难走。表面一层硬壳,底下是松软的沙土。一脚踩下去,有时候陷到脚踝。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叶雨眠的护目镜起了作用,但右眼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她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奇怪的感知。前方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缓慢脉动的能量源。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雨眠,你脸色不太好。”楚月扶了她一把。
“没事。”叶雨眠摇摇头,“就是……那个东西,很近了。”
两小时后,观测站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半坍塌的建筑群。主楼是三层的水泥楼,墙上爬满了裂缝。旁边还有几个低矮的平房,屋顶已经没了。天线阵列倒在地上,锈成了一堆废铁。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在这里都显得微弱。
林秋石对照着坐标,走到主楼前。门是厚重的铁门,锈死了。陈磐拿出撬棍,用力撬了几下,门纹丝不动。
“走窗户。”叶雨眠说。
他们绕到侧面。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窗框也变形了,但勉强能钻进去。
陈磐先翻进去,确认安全后,其他人跟上。
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文件、破碎的仪器、还有动物的粪便。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
“分头找。”林秋石说,“烛龙说他把东西藏在这里。可能在地下室,也可能在某个暗格里。”
大家散开。楚月去左边的房间,陈磐去右边,林秋石和叶雨眠在一楼大厅搜索。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剧烈刺痛了一下。她捂住眼睛,蹲下身。
“怎么了?”林秋石赶紧过来。
“下面……”叶雨眠指着地面,“正下方。有很强的信号源。”
林秋石敲了敲脚下的水泥地。声音沉闷,实心的。
“找找有没有地下室的入口。”
他们搜索了一会儿,在一堵墙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金属门。门上有锁,但锁已经锈坏了。陈磐用撬棍撬开。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陈磐打开强光手电,照下去。楼梯很陡,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我先下。”他说。
楼梯大概有三十多级。到底后,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手电光照过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像废弃的样子。
墙壁是金属的,刷着白漆。靠墙摆着一排仪器,虽然落满了灰,但看起来完好无损。中间有一张手术台,旁边还有几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下室尽头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图纸。
林秋石走过去看。照片大多是陈星——从儿童到少女,不同时期的。有些是正常的生活照,有些则让人不适:她躺在手术台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蓝光;她站在天线前,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图纸更复杂。有基因图谱,有电路设计,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烛龙的工作室。”叶雨眠轻声说。
楚月走到一个铁柜前,试着拉开柜门。门没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本笔记本。
她拿出一本,翻开。是烛龙的字迹。
“找到了。”她说。
就在这时,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剧痛到无法忍受。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雨眠!”林秋石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地下室所有的仪器,突然同时启动。屏幕亮起,指示灯闪烁,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天花板上,几盏灯管逐一亮起,把地下室照得惨白。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沙哑、苍老,但带着某种熟悉感:
“你们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声音继续说:
“我等了三十年。等有人能找到这里。等有人……愿意面对真相。”
陈磐拔出了腰间的电击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别紧张。”声音说,“如果我想害你们,你们进不来。门口的锁,是我故意留的破绽。”
林秋石深吸一口气。“你是谁?”
短暂的沉默。
然后,地下室的另一扇门——他们之前没注意到的一扇暗门——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一个屏幕。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旧式军大衣,背对着他们。
烛龙。
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屏幕。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脸。
叶雨眠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烛龙的脸。
但……不完全是。
他的左半边脸还保持着人类的样子,虽然苍老,但能看出年轻时英俊的轮廓。右半边脸却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金属物质,像皮肤被替换成了机械。右眼是一个精密的摄像头,镜头收缩聚焦,发出微弱的红光。
“吓到了吗?”烛龙的声音从屏幕旁的扬声器传出,带着自嘲的笑意,“别怕。这只是……改造的代价。”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旧式军大衣下,他的身体也明显不对称。右臂是机械的,手指是灵活的金属结构。
他抬起头,用那只人类的左眼,和那只机械的右眼,同时看向他们。
“欢迎来到我的坟墓。”他说,“或者说,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