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陈老。
我拨回去。
“你看到新闻了吗?”他开门见山,声音很紧。
“什么新闻?”
“本地教育频道,下午的一则简短报道。一位退休数学教师,姓周,家里发生‘意外火灾’。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灭了,说是老式电线短路。老人轻度烧伤,送医了。”
“这有什么特别?”
“报道里拍到了火灾后的书房一角。”陈老顿了一下,“烧毁的书架后面,露出的墙壁上,有东西。虽然画面很模糊,打了马赛克,但老赵认出来了——是刻上去的几何图形。和我们见过的‘标记’,有相似之处,但更……复杂,更像教学用的图示。”
退休数学教师。刻在墙上的几何图形。
“地址有吗?”
“有。医院地址和家庭地址都发你了。老人现在应该还在医院观察。我觉得,你需要去问问。”陈老说,“我查了这位周老师的背景。市一中退休,教了四十年数学,尤其擅长几何。没什么特别的社会关系。但火灾发生前一周,他家附近监控拍到,有陌生车辆在夜间短暂停留过。”
“黑色越野车?”
“对。车型和之前水库那边出现的类似。”
“我明天一早去医院。”
“小心。可能有人盯着。”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陈老发来的地址。医院不远。
我又拨通了陆明哲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音是白板笔书写的沙沙声。
“陆教授,还没休息?”
“睡不着。π序列里的一些关联性,我越想越觉得……”他停住,“有事吗?”
“退休数学教师,家里墙上刻着类似‘标记’的几何图形。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数学教师……几何……”陆明哲喃喃道,“先生,你知道‘欧几里得第五公设’吗?”
“平行线那个?”
“对。在非欧几何出现之前,人们花了上千年试图证明它,却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些……超越当时认知的几何世界。几何,尤其是涉及多维和非欧领域的几何,一直被认为是描述现实乃至‘超现实’结构最精密的语言。”他语速加快,“如果这位老师墙上的刻痕真的是某种‘教学图示’,那可能意味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尝试用人类能理解的几何语言,去‘解释’或‘翻译’影墟的结构!”
“那位老师是‘翻译者’?还是‘学生’?”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记录者’。”陆明哲声音低下去,“我需要看到那些图形。”
“明天我去医院,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有消息告诉你。”
第二天清晨,我来到医院住院部。周老师住在单人病房,门口居然没有警察,只有一个护工在打瞌睡。
我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推门进去。病床上靠着一位清瘦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有轻微灼伤,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旧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旧的黑色木质圆规盒,盒盖上也有烧灼的痕迹。
“周老师?”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我,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你是?”
“我叫陈明,是教育报的记者。”我用了事先准备好的身份,“听说您家里发生了火灾,想了解一下情况,顺便做个退休教师专访。”
“记者?”周老师合上书,书封是《非欧几何基础》。“火灾没什么好说的,老房子,电线老化。专访嘛……我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好采访的。”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圆规盒。
“我听说周老师您在几何教学上很有造诣,尤其对一些……比较特殊的几何问题有研究。”我试探道。
他摩挲盒子的手指停住了。
“你听谁说的?”
“一些教育界的朋友。他们对您评价很高,说您不止教课本知识。”我拉开椅子坐下,“比如,墙上那些……图表?”
周老师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
“你不是记者。”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也好。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问起了。”他叹了口气,拿起那个圆规盒,轻轻打开。
里面不是圆规。或者说,不完全是。
是几件极其精致的、银白色的金属教具。一个多面体模型,一个带有复杂刻度的弧形规,还有几个形态奇特、无法用常规几何名称形容的连杆组合。它们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冷冽的光。
“这些是……”
“我老师留给我的。”周老师拿起那个多面体,它由许多不规则的多边形面组成,在手中缓缓转动时,各个面折射光线的角度似乎违背了常理,产生轻微的视觉扭曲。“他说,这是‘钥匙’,也是‘地图’。用来理解‘另一座房子’的结构。”
“另一座房子?”我小心地接过那个多面体。入手冰凉沉重,金属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脉动般的震颤。
“我们住的这个世界,是一座房子。”周老师缓缓说,“有长宽高,有我们熟悉的几何规则。但老师说,房子外面,还有房子。很多座。有的和我们这栋紧挨着,共用一堵墙,墙上可能有裂缝。有的……离得很远,结构也完全不同。这些工具,就是用来丈量那些‘房子’,或者……丈量墙上‘裂缝’的尺子。”
很形象的比喻。影墟,就是隔壁那栋“结构不同”的房子。
“您的老师是?”
“我高中的数学老师。姓顾。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周老师眼神有些飘远,“他是个怪人。上课常讲些课本外的东西,比如维度、拓扑、克莱因瓶……还说数学不是发明,是发现。像采矿,从现实的岩层里,挖出早已存在的真理。他退休前,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时候到了,你会用得上’。我一直不明白。”
“什么时候到了?”
“直到最近。”周老师看向我,“大概半年前开始,我晚上用这些工具摆弄、计算时,它们……会自己动。”
“自己动?”
“嗯。不是被碰到的。是自发地、极其缓慢地调整角度、改变组合形态。像是在……‘校准’什么。墙上那些刻痕,就是它们‘校准’时,投影或牵引我的手指,刻上去的。一开始我很害怕,后来发现,它们似乎指向一些……规律。”
“什么规律?”
周老师从枕头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演算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和算式。“它们校准的周期,和月亮盈亏有关,但又不完全同步。更像是在追踪一个……移动的‘焦点’。这个‘焦点’的位置,可以用一套特殊的几何变换来近似描述。最近,这个‘焦点’移动的速度在加快,而且……”他指着一个图形中心几个被反复圈出的点,“越来越靠近几个特定的地理坐标。其中一个,就在我们市。”
我看向他指的点。坐标很熟悉。是第三精神卫生中心的大致区域。
“这些工具,最近一次‘自己动’,是什么时候?”我问。
“火灾那天晚上。”周老师声音低沉,“它们变得非常‘活跃’,那个多面体在桌上不停地旋转,弧规自己张开到最大,连杆组合发出很轻微的、像耳鸣一样的高频声音。然后……我就闻到焦糊味,是从书房墙壁里传来的。等我冲进去,墙皮已经在冒烟,那些刻痕在发红,像烧红的铁丝嵌在墙里。我用灭火器喷,火灭了,但刻痕的地方,墙被‘蚀刻’得更深了,图形也……变了。”
“变成了什么样子?”
“更像……一个‘入口’的剖面图。虽然还是几何线条,但有了明确的指向性和‘开启’的暗示。”周老师摘下眼镜,揉着眉心,“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但这些东西,还有墙上的变化,都在告诉我,有些‘墙’变得越来越薄了。‘另一座房子’里的东西,可能要过来了。或者……已经有人在那边,试图开门。”
我看着他疲惫但清醒的眼睛。“周老师,您听说过‘深海帷幕’或者‘影墟’吗?”
他摇摇头。“没听过。但我老师临终前,含糊地说过一句……‘小心那些迷恋深海星光的人,他们在丈量深渊的尺度,想成为新房子的主人。’”
深海星光。林晚。
“这些教具,我能暂时借用吗?还有您的演算稿。”我请求道,“我们需要弄清楚它们‘校准’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如何阻止那扇‘门’被打开。”
周老师没有犹豫,把盒子和演算纸推给我。“拿去吧。我老了,留着也没用。如果真能帮上忙……也算对得起顾老师的托付。”他顿了顿,“但你要小心。这些工具……看久了,会改变你对空间的‘感觉’。我开始偶尔会看到一些……‘重影’,现实物体的边缘有时候会模糊、扭曲一下。医生说可能是火灾烟雾吸入的后遗症,但我知道不是。”
认知层面的轻微污染。使用这些接触过“影墟”知识的工具,即使是无意的,也会留下痕迹。
“我会注意。您也保重,医院可能不安全。我会安排人……”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护工。是两个穿着灰色工装、提着工具箱的男人,胸口印着“电路检修”。但他们的眼神冰冷、空洞,动作僵硬而迅速,直奔病床而来!
“你们干什么?!”周老师喝道。
那两人根本不答话,一个伸手抓向周老师,另一个则直接扑向床头柜上的圆规盒!
我早有防备,在那人手指即将触到盒子的瞬间,一脚踢翻身前的椅子,挡在他面前,同时抓起盒子塞进怀里。
“走!”我拉起周老师,想从门口冲出去。
门口却被第三个同样打扮的男人堵住。他手里握着一把不起眼的、像遥控器的东西,对准了我们。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恶心感瞬间袭来,视野开始晃动、旋转!
是次声波或者某种定向精神干扰设备!
周老师闷哼一声,捂住头,差点倒下。
我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默念固魂口诀,同时将一张破煞符甩向门口那人。
符纸在半空无风自燃,爆开一团金光!
那人手里的“遥控器”爆出一串电火花,他身体一僵,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立刻被更大的痛苦取代,惨叫着倒退。
干扰消失了。
但另外两人已经逼近。他们从工具包里掏出的不是工具,而是两把漆黑的、非制式的短棍,挥击过来带着破风声!
我把周老师推向卫生间方向,侧身躲过一击,另一只手格开另一根短棍。接触的瞬间,手臂一阵发麻,短棍上带有高压电流!
这不是普通的袭击者。是经过改造或强化的!
病房空间狭小,施展不开。我必须尽快带周老师离开。
我抓住一个袭击者挥棍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膝盖猛撞其肋下。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那人却只是身体歪了歪,另一只手依然抓向我怀里的盒子!
这么强的耐受力和目标执着性!
另一个袭击者的短棍横扫我下盘。我跃起躲过,脚在墙上借力一蹬,回身一肘击在他的太阳穴上。这次他晃了晃,终于软倒下去。
被我拧断手腕的那个,仍不知疼痛般扑来。我掏出青铜短剑“破邪”,没有出鞘,直接横拍在他颈侧。
他僵直了一下,眼睛翻白,缓缓倒地。
门口那个被符纸所伤的,已经不见了。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是医院的保安和闻声赶来的医护人员。
我迅速扶起惊魂未定的周老师。“还能走吗?”
“还……还行。”他脸色惨白。
“这里不能呆了。跟我走。”
我们趁混乱,从安全楼梯离开住院楼。我联系了王铁山,他开车在医院侧门接应。
车上,周老师还在发抖,紧紧抱着我塞还给他的圆规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他们……他们是什么人?”他声音发颤。
“想要你这些东西的人。”我检查着怀里的盒子是否完好,“周老师,您必须立刻离开本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人不会罢休。”
“我……我能去哪?”
“陈老会安排。”我拨通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
陈老立刻回应,会派人接周老师去一个隐蔽的乡村疗养点,有专人保护。
送走周老师后,我回到临时落脚点,立刻打开那个圆规盒。
王铁山凑过来看。“就这些?小玩意儿?”
“别小看。”我把那些银白色教具一件件取出,放在铺着白纸的桌上。
在稳定的灯光下,它们安静地躺着,没有异动。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与周围空间产生着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涟漪”。就像水杯中放入几块形状奇特的冰,扰乱了水的平静。
我拿出周老师的演算稿,对比着上面的图形,尝试按照某些组合摆放教具。
当我将那个多面体放在特定角度,用弧规的一条臂指向它一个特定的面,再用几根连杆连接两者时……
异象发生了。
没有任何外力介入。多面体开始极其缓慢地自转。弧规的指针微微震颤。连杆的连接处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仿佛金属疲劳般的细微呻吟。
而桌面上,从这些教具的影子和接触点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线纹路。这些纹路自动延伸、交织,逐渐构成一个复杂的、不断缓慢变动的三维几何图形投影!
这图形的一部分结构,与周老师墙上刻痕、考古现场的“接口”标记、甚至苏远底片上的暗纹,都有局部的相似性。但更完整,更立体,更像一个……“结构模型”的核心部分。
“它在干吗?”王铁山瞪大眼睛。
“在‘建模’。”我盯着那变幻的图形,“根据当前环境的某种‘参数’——可能是空间曲率、地磁、或者我们不知道的某种场——自动构建一个动态模型。这模型显示的是……”
我凑近细看。图形中心有一个不断闪烁、位置微微移动的“点”。周围有许多线条向它汇聚,又从中发散出去,连接着图形边缘许多模糊的、代表不同“节点”的光斑。
其中一个“节点”光斑,此刻正微微发红,并且有规律的脉动。
我拿出手机,调出本市地图,与图形大致比对。
那个发红脉动的节点位置,对应的正是……市美术馆,那个“肉身迷航”展览的所在地!
“林晚的‘工厂’……”我喃喃道。
这个教具组合,不仅能显示“节点”位置,还能反映其活跃状态!
我尝试用手指轻轻拨动一根连杆,改变一点点角度。
图形随之变化。那个发红的“美术馆节点”亮度减弱了一些,而图形更深处,另一个原本暗淡的、位于遥远北方的节点光斑,却微微亮了起来,闪烁起不祥的暗蓝色。
格陵兰?
我又调整了一下。
图形再次变幻。这次,许多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混乱、扭曲,图形中心那个闪烁的“点”变得不稳定,整个模型开始轻微晃动,仿佛要崩溃。
“它能干扰!”王铁山看出来了。
“对。但需要精确的操作和对模型的深刻理解。胡乱调整,可能反而会引爆某个节点,或者把‘焦点’引向更糟的地方。”我小心地将教具恢复原状。图形投影缓缓消失。
这简直是神器。也是极其危险的双刃剑。
陆明哲和欧阳雪必须尽快看到这个。结合π序列的信息,或许我们能真正预测林晚的下一步,甚至找到她真正的核心“工坊”所在。
我小心地收好教具,把演算稿扫描发出去。
刚做完这些,陈老的电话来了,语气异常凝重。
“接周老师的人在路上被拦截了。对方出动了三辆车,有武器。我们的人拼死突围,周老师受了惊吓,但安全转移到备用地点了。对方死了两个,活捉一个,但……”
“但什么?”
“但那个活口,在押送途中……‘融化’了。”陈老声音透着寒意,“不是化学融化。是身体组织……自发地、快速地解离成一滩成分不明的胶状物。我们的法医初步判断,他体内的生物结构……早就被某种东西‘重组’过,很不稳定。”
又是“载体”或者改造人。
“周老师的新地点安全吗?”
“绝对安全。但对方不惜暴露和强攻,也要抓周老师,说明那些‘教具’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陈老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我简要说了教具的建模和干扰功能。
“好!这是个突破!”陈老振奋了一些,“你立刻带着东西,和陆明哲、欧阳雪汇合。集中所有脑力,破解这套‘几何语言’。我们要抢在林晚之前,掌握主动权!”
“明白。”
我看着桌上的黑色圆规盒。冰冷,沉默。
顾老师留给周老师。
周老师又交给我。
这把丈量“另一座房子”的尺子,现在,握在了我们手里。
我们要用它,不是去打开门。
而是去找到所有的门,然后,把它们一一焊死。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几何的幽灵,在看不见的维度里,默默划下新的辅助线。
而我们,必须成为那个,擦掉错误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