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又闪烁了一下。
叶雨眠紧紧捂住右眼。那种刺痛感越来越强,像有根针在眼球后面搅动。她能“看见”的能量波动从木星方向传来,微弱但持续,像心跳一样规律。
“你确定吗?”陈磐压低声音问。
“确定。”叶雨眠咬着牙说,“和冷湖地下的信号同源。但更……活跃。”
楚月办完手续回来,看到两人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陈磐指了指电视。新闻已经转到其他内容,但刚才那则探测器失联的消息还在屏幕底部滚动。
“叶雨眠说,那不是意外。”陈磐说,“是干扰。”
楚月的脸色变了。她拿出平板,快速搜索相关新闻。“‘探索者七号’,三天前失联。官方说法是可能遭遇小行星碎片。但有几个天文爱好者的论坛在讨论异常电磁脉冲……”
她调出一个帖子。有人用自制射电望远镜记录到木星方向出现短暂的强信号爆发,时间正好和探测器失联吻合。
“不是官方消息。”楚月说,“但发帖人看起来挺专业的。”
叶雨眠的右眼又一阵剧痛。她抓住楚月的胳膊。“那个信号……现在还有。很微弱,但一直在发。”
“发什么?”
“不知道。但频率在变化,像在……扫描。”
陈磐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等林秋石出来,我们得立刻联系烛龙。如果真是侦查单位,那七年倒计时可能不准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伤口感染严重,但已经清创处理。现在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你们谁是家属?”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是同事。”楚月说,“他家人不在这里。”
“那来个人办住院手续。另外,病人需要人照顾。”
陈磐对楚月说:“你去办手续。我在这儿守着。叶雨眠……你需要休息,你的眼睛——”
“我没事。”叶雨眠摇头,“我要去个地方。”
“去哪儿?”
“找个高点的地方。”叶雨眠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接收到更清晰的信号。”
楚月皱眉。“太危险了。如果真是侦查单位在扫描,你主动接收可能会被发现。”
“但我可能是唯一能提前预警的人。”叶雨眠看着他们,“烛龙说过,我的晶体和星星同源。我能感觉到他们,他们可能也能感觉到我。但如果我能学会控制,也许能隐藏自己,同时监听他们。”
陈磐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楚月,你留下照顾林秋石。”
“好。”楚月点头,“保持联系。”
叶雨眠和陈磐离开医院。格尔木市区不大,最高的建筑是一栋七层的宾馆。他们上了天台。
傍晚的风很大。西边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晚霞,东边已经能看到星星。
叶雨眠摘下护目镜。右眼的刺痛在开阔处反而减轻了些。她闭上眼睛,努力屏蔽城市里的电磁噪音——电线、手机信号、广播、电视……
慢慢地,背景噪音褪去。她“看到”了更远的波动。
来自东边。来自西边。来自头顶。
不止木星方向。整个太阳系,有好几个点在散发类似的信号。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止一个。”她轻声说,“至少……五个点。都在移动。轨道不同。”
陈磐站在她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能确定位置吗?”
叶雨眠摇头。“太远了。只能感觉到方向。”她睁开眼睛,“但他们在靠近。速度不快,但确实在靠近地球。”
平板电脑响了。是烛龙发来的消息。
陈磐打开。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多源异常信号。速回电。”
他们拨通那个改装卫星电话。
烛龙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杂音:“你们感觉到了?”
“嗯。”叶雨眠说,“至少五个点。”
“我这边监测到六个。”烛龙说,“分布在火星轨道到木星轨道之间。运动轨迹显示,他们在布设某种监测网络。”
“侦查单位?”陈磐问。
“很可能是。”烛龙停顿了一下,“比预计的快。可能我们修改评估参数的行为触发了警报。系统可能自动上报了异常。”
叶雨眠的心沉了下去。“那七年——”
“可能没了。”烛龙说得很直接,“如果确认样本出现主动反抗迹象,收割程序可能提前。侦查单位会先评估,然后决定是净化还是销毁。”
“我们怎么办?”
沉默。只有电流声。
“两种选择。”烛龙终于说,“第一,隐藏。停止一切活动,希望他们评估为‘误报’。第二,主动干扰。在他们完成评估前,打乱他们的监测网络。”
“怎么干扰?”
“需要能量。”烛龙说,“很大的能量。星星的能量不够。需要……全球范围内的电磁脉冲爆发。或者,一次大型太阳耀斑。”
陈磐骂了一句。“那不等于告诉全人类出大事了?”
“所以要慎重。”烛龙说,“但我建议你们先隐藏。叶雨眠,你的晶体必须屏蔽。从现在起,不要主动感知任何信号。陈磐,你们所有人,尽量减少电子设备使用。侦查单位会监测异常电磁活动。”
“林秋石在医院——”
“尽快出院。医院电磁环境太复杂,容易引起注意。”
电话挂了。
叶雨眠重新戴上护目镜。但这次,她感觉右眼的晶体在“躁动”。像听到了同类呼唤,想要回应。
“我们先回医院。”陈磐说,“想办法让林秋石尽快出院。”
回医院的路上,叶雨眠一直沉默。她的右眼在护目镜下发热,那些遥远的信号像耳语一样,持续不断地传来。
她想起烛龙的话:锚点。需要一个强大的情感锚点来稳定晶体。
她握住胸前的项链。芯片冰凉。
回到医院,林秋石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
“情况我知道了。”他听完陈磐的简要汇报,直接说,“帮我办出院。现在。”
“医生说你至少需要观察三天——”
“没时间了。”林秋石挣扎着坐起来,“如果侦查单位真的在靠近,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楚月按住了他。“你伤口会裂开的。”
“裂开总比死了强。”林秋石看着她,“楚月,你联系上你祖母以前的关系了吗?”
楚月点头。“联系了几个。但他们都不太信。只有一个退休的老将军说愿意听听详细情况。”
“那就去找他。”林秋石说,“陈磐,你陪楚月去。叶雨眠和我留在这里。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你这样子怎么行动?”陈磐皱眉。
“我有办法。”林秋石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医院后门见。”
陈磐和楚月对视一眼,最终点头。
他们离开后,林秋石看向叶雨眠。“你的眼睛怎么样?”
“不太好。”叶雨眠老实说,“那些信号……一直在呼唤。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能屏蔽吗?”
“我试试。”
叶雨眠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她回忆养老院的那个机器人。回忆它笨拙的走路姿势,生硬的语音,还有每晚床头那盏小夜灯温暖的光。
慢慢地,耳边的“呼唤”声减弱了。右眼的灼热感也退去一些。
“有效。”她睁开眼睛,“但需要持续集中精神。”
“那就持续。”林秋石说,“现在,帮我下床。”
叶雨眠扶着他下床。林秋石的伤口还疼,走路很慢。他们换掉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叶雨眠去护士站偷了一套轮椅,推着林秋石从后门离开。
医院后门的小巷很暗。晚上九点,陈磐和楚月准时出现,开着一辆租来的车。
“那个老将军同意见面。”楚月说,“但只能一个人去。他点名要见张工的孙子。”
林秋石点头。“地址?”
“西宁。他住在军区干休所。”
“现在出发。”
车驶出格尔木,上了高速。夜色中的戈壁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车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叶雨眠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她在维持那个“锚点”:小夜灯的光,机器人的笨拙关怀,还有芯片里陌生老奶奶的摇篮曲。
但那些遥远的信号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
突然,她右眼剧烈刺痛。
“停车!”她喊道。
陈磐猛踩刹车。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叶雨眠指着西北方向。“那边……有强烈的信号爆发。很近。比木星方向的强得多。”
所有人都看向她指的方向。黑暗中,只有戈壁和远山。
“距离?”林秋石问。
“不确定。但肯定在几百公里内。”叶雨眠捂着右眼,“而且……在移动。速度很快,朝我们这边来。”
楚月拿出平板,调出地图。“那个方向是……冷湖。”
烛龙。
陈磐立刻拨通卫星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出事了。”他说。
电话突然接通了。但传来的不是烛龙的声音,而是刺耳的电磁噪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入侵……警报……防卫系统……启动……”
然后是一声巨响。
接着,通讯彻底中断。
“回去。”林秋石说,“回冷湖。”
“你伤成这样——”
“回去!”林秋石的声音不容反驳,“烛龙可能出事了。如果侦查单位找到了冷湖设施,那一切都完了。”
陈磐咬牙,调转车头,朝冷湖方向疾驰。
深夜的戈壁公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在狂奔。
叶雨眠的右眼痛得几乎睁不开。她能感觉到,那个强烈的信号源在快速移动,已经越过冷湖,朝东南方向来。
正好是他们的方向。
“它在追我们。”她低声说。
“什么?”
“那个信号……它在改变方向,朝我们来了。”叶雨眠的声音在颤抖,“它发现我们了。”
陈磐猛踩油门。车速表指针打到极限。
但没用。
叶雨眠看到,前方几公里处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光点。很小,但越来越亮。
“来了。”
光点迅速变大。几秒钟后,他们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碟形的飞行器。直径大概十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或推进器。它无声地悬浮在公路上方,挡住了去路。
陈磐急刹车。车停在距离飞行器一百米的地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飞行器底部射下一道光柱。光柱中,一个身影缓缓降下。
不是机器人。也不是外星人。
是一个人类模样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长裤,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
他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陈磐按下车窗。
男人微笑。“晚上好。我是收割文明第三侦查小队成员,代号‘牧人’。可以谈谈吗?”
他的汉语很标准,甚至带点北方口音。
林秋石盯着他。“你想谈什么?”
“关于你们擅自修改评估参数的事。”牧人依然微笑着,“还有,关于那个地下设施。以及……你们当中那位特殊的小姐。”
他看向叶雨眠。
叶雨眠感到右眼的晶体像被火烧一样。她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有和她类似的能量结构,但更完善,更稳定。
“你是……人类?”楚月问。
“曾经是。”牧人点头,“三百年前,我被选中成为侦查员。经过改造,获得了漫长的寿命和特殊能力。我的任务是监测太阳系文明的演化,定期报告。”
他看了一眼冷湖方向。
“但三十年前,你们的烛龙先生做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主动联系我们,提供了大量数据,还把自己的女儿改造成了信号中转站。这让我们很感兴趣。所以,我们给了他一些‘礼物’。”
“然后呢?”林秋石问。
“然后他背叛了协议。”牧人说,“他试图隐藏,试图反抗。甚至修改了评估参数,想让我们放弃收割。这让我们很……失望。”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按照程序,对于反抗样本,我们有三种处理方式:强制净化,意识重置,或物理销毁。通常我们会选择成本最低的一种。但你们人类……有点特别。”
“特别在哪里?”
“情感复杂度太高。”牧人说,“你们的意识充满了矛盾和混乱。这让净化成本变得很高。所以,我的上级给了我一个新任务:评估是否值得为人类文明付出额外成本。如果值得,我们就执行深度净化,保留样本。如果不值得……”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确。
“你现在就是来评估的?”叶雨眠问。
“是的。”牧人看着她,“而你,小姐,你是个意外。你眼睛里的晶体,不是我们给的。但和我们技术同源。这很有趣。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的?”
叶雨眠握紧了项链。“我不会告诉你的。”
“没关系。”牧人耸耸肩,“我可以自己看。”
他抬起手。叶雨眠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要把她拉出车外。
陈磐掏出了电击器。但牧人只是瞥了一眼,电击器就从陈磐手里飞出,落在远处的地上。
“别做无谓的抵抗。”牧人说,“我的能力比你们强几个数量级。乖乖配合,也许你们还能活下去。”
叶雨眠咬牙,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雨眠!”楚月想拉住她,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座位上。
叶雨眠站在牧人面前。两人对视。
“现在,”牧人说,“让我看看你的记忆。”
他伸出手,手指即将触到叶雨眠的额头。
就在这时,一道蓝光从远处射来,正中牧人的后背。
牧人身体一震,踉跄一步。他回头。
烛龙站在远处。全身是血,机械身体多处破损,但还站着。他手里拿着那个改装过的电焊枪,枪口还在冒烟。
“离她远点。”烛龙的声音沙哑,“你的对手是我。”
牧人笑了。“陈工,你还活着啊。真顽强。”
“你也一样。”烛龙慢慢走近,“三百年了,还没退休?”
“工作就是生活。”牧人说,“不过,你打不过我。三十年前你就知道。”
“我知道。”烛龙走到叶雨眠身边,把她护在身后,“但这次,我不需要打赢你。我只需要……争取时间。”
他转头,对车里的人喊:“跑!往东跑!别回头!”
牧人摇头。“没用的。”
他抬起手,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车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烛龙把电焊枪调到最大功率,对准牧人。“叶雨眠,闭上眼睛。”
叶雨眠下意识闭眼。
强烈的蓝光爆发。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刺目的亮度。
然后是一声巨响。
等她再睁开眼时,烛龙倒在地上,电焊枪碎裂。牧人还站着,但衣服被烧焦了一片。
“不错的尝试。”牧人说,“但还不够。”
他走向烛龙。
就在这时,叶雨眠的右眼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她没控制住,那些压抑已久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一道蓝色光束从她右眼射出,击中牧人的胸口。
牧人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有一个烧焦的洞。
“原来如此。”他说,“自然觉醒者。几百万分之一的概率。”
他抬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你还太弱。”
他伸手,抓住了叶雨眠的脖子。
窒息。叶雨眠挣扎,但力量悬殊太大。
“放开她!”林秋石冲出车,不顾伤口撕裂,扑向牧人。
牧人只是轻轻挥手,林秋石就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楚月和陈磐也冲出来,但同样被无形的力量弹开。
牧人看着叶雨眠,眼神里有种奇特的光。
“也许……你值得被单独收藏。”
他另一只手按向叶雨眠的额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队越野车疾驰而来。车灯刺破黑暗。
最前面的车上,跳下一个老人。穿着旧军装,满头白发,但腰板挺直。
他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步枪,对准牧人。
“放开那女孩。”
牧人转过头,看着老人,愣了一下。
“张工?”他笑了,“真是……久违了。”
张老爷子——三十年前在雪山营地的张工——冷冷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还会出现。”他说,“三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
牧人松开叶雨眠。叶雨眠摔倒在地,剧烈咳嗽。
“等我?”牧人歪了歪头,“为什么?”
“为了算账。”张老爷子说,“为了我死去的战友,为了那些被你毁掉的人。”
他拉开枪栓。
“还有,为了我孙子。”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秋石,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今晚,我们做个了断。”
牧人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
“有意思。”他说,“那就看看,三十年后,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夜风吹过戈壁。
两方对峙。
一边是三百岁的外星侦查员。
一边是八十岁的人类老兵。
还有四个受伤的年轻人,和一个半机械的赎罪者。
远处,冷湖的方向,天空开始泛起诡异的蓝光。
地下设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