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坐在素影父亲的工作室里。台灯昏黄。
桌上摊开着那些发黄的文件。他戴着手套,一页页翻。
素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
“这里。”烛幽停下。指着一行字。
素影凑近。念出来。
“‘技术没有善恶,但人有。而人太容易变恶。’”
“你父亲写的?”
“嗯。他的研究笔记。1979年。”
烛幽继续翻。很多公式。图表。还有手画的草图。
“他在设计共鸣腔?”
“不。”素影说,“在设计安全锁。他最早提出要给共鸣腔加限制协议。”
“但没人听?”
“没人听。他们说那样会降低效率。”
烛幽看到一页。上面有红笔批注。
“这是谁的字?”
“李局的。”素影说,“那时候他还是副手。”
批注写着:“过度谨慎会阻碍进步。”
烛幽放下纸。揉揉眼睛。
“所以你父亲从一开始就反对?”
“不是反对技术。”素影纠正,“是反对滥用。”
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他最后的日记。你看这段。”
烛幽接过。读。
“今天见了老沈。他说共鸣腔测试时,有监听员出现记忆混淆。把别人的童年当成自己的。我说要暂停。但上面说这是正常现象。”
“然后呢?”
“然后测试继续。三个月后,那个监听员自杀了。留下遗书说‘我不知道我是谁’。”
烛幽沉默。
“你祖父也知道。”素影说,“但他选择相信技术能克服问题。”
“我祖父……”烛幽说不下去。
“他们都想做好事。”素影坐下,“只是路径不同。”
烛幽继续看日记。
后面几页越来越潦草。
“老沈今天又劝我。说停下就前功尽弃。我说人命更重要。我们吵了一架。”
“李局站在哪边?”
“李局当时说……‘牺牲不可避免’。”
烛幽感到胃里发紧。
他想起祖父。想起月球上那个休眠舱。
“所以共鸣腔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有大问题。”素影说,“它不光读取记忆,还会混合。会创造虚假记忆。”
“那些老人……”
“他们的异常梦境。可能是记忆混合的结果。”
烛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下雨。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之前你还不理解。”素影说,“你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
“我现在还信。”
“但你会多一层怀疑。”素影说,“这是我父亲教我的。永远保持怀疑。”
烛幽转身。
“你父亲……他后悔吗?”
“后悔。”素影说,“后悔没早点站出来。后悔太相信同事。”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录音机。
“这是他最后一段录音。想发给媒体。但没发出去。”
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然后是一个疲惫的男声。
“我是林正源。深空监听计划前工程师。我在此揭露……”
咳嗽声。
“共鸣腔有致命缺陷。它不只会接收情感。还会放大负面情绪。孤独、恐惧、愤怒……这些会被放大到整个网络。”
停顿。
“我们已经观察到三起自杀事件与共鸣测试相关。但数据被隐瞒。他们说是个案。”
又一阵咳嗽。
“我必须公开。即使这意味着……”
录音突然中断。
“后面呢?”烛幽问。
“没了。”素影说,“那天晚上他就出车祸了。”
房间安静。只有雨声。
“李局说那是逆熵联盟干的。”烛幽说。
“可能是。”素影说,“但李局没阻止。他默认了。”
烛幽走回桌边。看着那些文件。
一个工程师。坚持真相。然后死了。
“你恨我祖父吗?”他问。
“不恨。”素影说,“他后来也后悔了。他留下了芯片。留下了警告。”
“但他没站出来。”
“他不敢。”素影说,“他有家人。你有父亲。你父亲当时还小。”
烛幽想起父亲。早逝。因为祖父常年不在家。
“所以我们都活在上一代的阴影里。”
“但我们可以改变。”素影说,“用我父亲的研究。做对的事。”
烛幽点头。
“治疗协议……真的有效吗?”
“有效。”素影调出数据,“过去一个月,参与测试的老人们,孤独指数下降百分之四十。”
“没有副作用?”
“暂时没有。但需要长期观察。”
烛幽坐下。开始仔细阅读林正源的研究笔记。
很详细。每个参数都有安全范围标注。
“他真的很谨慎。”烛幽说。
“因为他见过事故。”素影说,“他亲手处理过那个自杀监听员的后事。”
“那个人叫什么?”
“张明远。二十八岁。有个女儿刚出生。”
烛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工程师。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记忆混乱。
“共鸣腔现在关闭了。但机器人网络还在。”他说。
“是的。所以我父亲的治疗协议才重要。它用同样的技术,但只放大正面情感。而且有限制器。”
“限制器是什么?”
“情感阈值。当负面情绪超过某个点,共鸣会自动减弱。”
烛幽看设计图。很精巧。
“你父亲真是天才。”
“但他被埋没了。”素影说,“他的研究被雪藏。直到我找到。”
外面传来敲门声。
两人警觉。
“是我。”青鸾的声音。
素影开门。青鸾进来。浑身湿透。
“怎么了?”烛幽问。
“李局找我谈话了。”青鸾喘气,“他问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但他不信。”
“他怀疑你了?”
“他怀疑所有人。”青鸾坐下,“公司现在气氛很紧张。伦理委员会可能要重组。”
“重组?”
“李局想安排自己人。控制审查权。”
烛幽和素影对视。
“他还是要控制技术。”烛幽说。
“他一直要控制。”素影说,“只是方式变了。”
青鸾擦擦脸。
“还有一件事。启明监测到异常数据流。从昆仑医疗的旧服务器发出。”
“什么数据?”
“记忆备份。很多。正在往某个地方传输。”
“哪里?”
“不知道。信号加密了。”
烛幽站起来。
“玄瑛倒了,但交易还在继续。”
“我们必须查。”素影说。
“怎么查?我们没有权限。”
“我有。”素影说,“我父亲留下了一些后门。可以追踪数据流向。”
她打开电脑。输入一串代码。
屏幕亮起。显示全球数据地图。
一个红点在闪烁。正在移动。
“这是数据包。实时位置。”
“现在在哪?”
“太平洋上空。卫星传输。”
“目的地?”
“正在计算。”素影敲键盘。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坐标……是南极。”
“南极?”
“对。有个科研站。但三年前废弃了。”
烛幽皱眉。
“谁在南极接收记忆数据?”
“不知道。”素影说,“但信号很强。接收端有大型服务器。”
青鸾凑近看。
“会不会是逆熵联盟的备份基地?”
“可能。”素影说,“或者……是李局的。”
雨下大了。
烛幽盯着那个红点。
“我们需要去南极。”
“什么?”青鸾说,“太远了。”
“但必须知道真相。”烛幽说,“谁在收集这些记忆?为什么?”
素影思考。
“我可以安排。我父亲有老朋友在科考队。”
“安全吗?”
“比留在这里安全。”素影说,“李局迟早会找到这个工作室。”
“什么时候走?”
“明天。有补给船去南极站。”
“几个人去?”
“我。烛幽。你留下。”素影对青鸾说。
“不行。我也去。”
“太危险。而且你需要在地面接应。”
青鸾想争辩。但烛幽按住她的手。
“她说的对。我们需要后援。”
青鸾咬唇。“好吧。”
计划定了。
素影联系了科考队的老朋友。答应带两个人上船。
烛幽准备装备。抗寒服。卫星电话。
素影整理父亲的研究资料。全部备份。
晚上,他们挤在工作室的小床上休息。
烛幽睡不着。
“素影。”
“嗯?”
“你父亲……他长什么样?”
素影打开手机。翻出照片。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得温和。
“像学者。”烛幽说。
“他是。但他也爱运动。每周爬山。”
“他喜欢什么?”
“喜欢古典音乐。喜欢种花。喜欢给我讲故事。”
烛幽看着照片。
“我父亲死得早。我不太记得他。”
“我父亲也死得早。”素影说,“但记忆很清晰。”
她关掉手机。
“有时候我想,如果技术真能保存记忆,也许是好事。但前提是自愿。”
“那些老人同意了吗?”
“有些人同意了。有些人不知道。”
“这不对。”
“所以我们要纠正。”
雨停了。月亮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
青鸾送他们到码头。
“小心。”
“你也是。”烛幽抱她。
上船。补给船很旧。但结实。
船长是个老头。姓吴。
“老林的女儿啊。”他看着素影,“他帮过我。这次我还人情。”
“谢谢吴叔。”
“别谢。这趟可能危险。南极现在不太平。”
“怎么了?”
“上个月有不明飞机降落。不是科考队的。”
烛幽和素影对视。
船开了。
航行要七天。
海上信号差。但启明偶尔能联系上。
“数据流还在继续。”启明说,“每天固定时间传输。”
“内容能解析吗?”
“部分。是老年人的临终记忆。很多带着强烈的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和子女和解。遗憾没去旅行。遗憾没说爱。”
烛幽感到胸口发闷。
“这些数据被收集……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接收端在进行某种分析。”
“什么分析?”
“情绪模式提取。寻找……共同点。”
船晃得厉害。烛幽晕船。
素影照顾他。
“你父亲也晕船吗?”烛幽问。
“晕。所以他很少出海。”
“那他怎么研究南极?”
“有同事去。他分析数据。”
烛幽吐完。躺下。
“我祖父……他出过海吗?”
“出过。去海岛监听站。待了半年。”
“他说过什么吗?”
“他说……海上的星星特别亮。但特别孤独。”
烛幽看着天花板。
“他们都孤独。”
“嗯。”
第七天,看到冰山了。
南极。白色大陆。
船靠岸。废弃科考站。破旧。
但附近有新车辙印。
“有人。”吴叔说。
“几个?”
“至少五个。有大型设备。”
他们下船。穿防寒服。
冷。刺骨的冷。
走进科考站。里面被改造过。
有发电机。有服务器。还有……休眠舱。
“这是……”烛幽愣住。
休眠舱里躺着人。老人。很多个。
连接着仪器。
“他们在做什么?”素影小声说。
“保存身体?”烛幽猜。
但走近看。发现不是。
仪器在读取脑电波。同时注入数据。
“记忆覆盖。”素影明白了,“他们在用新记忆覆盖旧记忆。”
“为什么?”
“不知道。”
突然,门开了。
几个人进来。穿白色防寒服。戴面罩。
“你们是谁?”领头的问。
“科考队的。”吴叔说。
“这里禁止进入。”
“我们有许可。”
“谁的许可?”
“国家科考局的。”
那人走近。看了看他们。
“林素影?”
素影僵住。
“你认识我?”
“你父亲的朋友。”那人摘下面罩。
是个中年人。脸上有疤。
“我叫赵毅。以前和你父亲一起工作。”
素影警惕。
“你在做什么?”
“完成他的遗愿。”赵毅说。
“什么遗愿?”
“用记忆治疗老年痴呆。”赵毅指向休眠舱,“这些志愿者。早期患者。我们用健康记忆覆盖病变区域。”
“经过同意了吗?”
“家属同意了。”
烛幽检查仪器。确实是治疗设备。
但数据来源……
“那些记忆数据,是从昆仑医疗来的?”他问。
“是的。”赵毅承认,“但我们是合法购买。”
“合法?那些老人同意出售自己的记忆吗?”
赵毅沉默。
“有些同意。有些……不知道。”
“那就不合法。”素影说。
“但我们在救人。”赵毅说,“你看三号舱。那位老太太。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女儿。现在她记得了。”
烛幽看过去。确实,老太太睁着眼。看着女儿的照片流泪。
“你们怎么做到的?”
“情感共鸣的变种。”赵毅说,“用强烈的情感记忆,刺激海马体再生。”
“有副作用吗?”
“暂时没有。”
素影走到服务器前。调取记录。
看到数据。确实,大部分患者有改善。
但她也看到异常案例。
七号舱。患者出现记忆混乱。认为自己是别人。
“这个呢?”她问。
赵毅表情变了。
“那是意外。比例很低。”
“多少?”
“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人失去自我。这叫低?”
“比老年痴呆百分之百恶化好。”
烛幽感到愤怒。
“你们在玩上帝。”
“我们在治病。”赵毅说。
“用未经同意的记忆治病。”
“那些记忆……捐赠者已经去世了。”
“但他们的家人还在。”
争吵被外面传来的引擎声打断。
又一辆车到了。
李局下车。走进来。
“果然在这里。”他说。
“李局。”赵毅紧张。
“私自开展人体实验。你知道后果吗?”
“这是研究……”
“研究需要批准。你没有。”
李局看烛幽和素影。
“你们不该来。”
“我们要知道真相。”素影说。
“这就是真相。”李局指向休眠舱,“记忆技术的另一种可能。但走得太快。”
“你支持?”烛幽问。
“我反对非法实验。但支持研究。”李局说,“所以我来接管这里。规范化。”
烛幽不信。
“你会销毁数据吗?”
“会保留研究数据。但停止人体实验。”
赵毅抗议。“那些患者怎么办?”
“移交正规医院。”
“但我们的疗法有效!”
“我知道。”李局说,“所以我会推动合法化。走流程。”
赵毅犹豫。最终点头。
烛幽看着李局。
“你早就知道这里?”
“知道。”李局承认,“但之前忙于处理玄瑛。现在才有空管。”
素影走到李局面前。
“我父亲的研究。你会推广吗?”
“会。”李局说,“他的治疗协议已经进入临床试验了。”
“真心的?”
“真心的。”李局看着她,“你父亲是对的。我只是花了三十年才明白。”
素影眼眶红了。
“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老了。”李局说,“老了就理解孤独的可怕。理解你父亲想对抗什么。”
外面风雪大了。
李局安排大家进室内。
热茶。暖。
烛幽喝了一口。问李局。
“你和我祖父……到底什么关系?”
李局沉默了很久。
“我们是朋友。后来变成对手。最后……又变成朋友。”
“他后悔吗?”
“后悔。”李局说,“他死前跟我说,如果重来,会选另一条路。”
“什么路?”
“更慢的路。更谨慎的路。”
烛幽想起月球上的祖父。
“他想回家。”
“我知道。”李局说,“所以我把他的一部分数据带回来了。”
“什么?”
李局拿出一个小型存储器。
“这是沈星河的意识碎片。从月球服务器抢救的。不全。但还能运行。”
烛幽接过。手发抖。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应该见见他。”李局说,“用你祖父自己的话,理解他的选择。”
烛幽看向素影。
她点头。
他们找了一台电脑。插入存储器。
启动。
屏幕亮起。出现沈星河的脸。虚拟的。
“小幽?”声音有点失真。
“祖父。”烛幽哽咽。
“你长大了。”沈星河微笑,“我离开时你才五岁。”
“我记得你。”
“好孩子。”沈星河说,“听我说。时间不多。这段数据只能运行十分钟。”
“你说。”
“关于共鸣腔。我做错了。我以为技术能跨越孤独。但我制造了更大的孤独。”
“什么意思?”
“那些被困的意识。那些被混淆的记忆。都是我的错。”
烛幽摇头。
“但你也留下了治疗协议。”
“那是林正源的功劳。他坚持要留后门。我反对过。现在想来,他是对的。”
素影凑近。
“林叔叔……他原谅你了吗?”
“他从来不恨我。”沈星河说,“他只是比我清醒。看到更远。”
虚拟形象开始闪烁。
“数据要结束了。小幽,记住:技术要慢。要等伦理跟上。别像我。”
“祖父……”
“还有。告诉李局,我原谅他了。他也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屏幕暗了。
烛幽坐在那里。很久。
李局叹气。
“我一直等他这句话。”
素影擦眼泪。
外面风雪停了。
月光照进来。照亮休眠舱里的老人们。
他们安静地睡着。
也许在做梦。梦里有完整的记忆。
烛幽站起来。
“我想留下来帮忙。”
“这里?”李局问。
“嗯。协助规范化。用祖父和林叔叔的研究。”
素影看着他。“我陪你。”
青鸾从卫星电话里听到决定。
“我也要来。”
“不。”烛幽说,“你在地面。推动合法化。我们需要你在那边。”
“可是……”
“这是分工。”烛幽说,“你在外面。我们在里面。”
青鸾沉默。然后说:“好。”
计划定了。
烛幽和素影留在南极站。协助李局整理研究。
赵毅团队被收编。接受培训。
治疗协议进一步完善。
三个月后,第一个合法记忆疗法中心成立。
烛幽作为技术顾问。
素影作为伦理监督。
李局作为项目负责人。
启动仪式上,烛幽发言。
“技术不是目的。人才是。我祖父花了五十年才明白。我希望我们不用那么久。”
掌声。
素影在旁边。微笑。
她想起父亲。如果他看到,会欣慰吧。
晚上,烛幽收到青鸾的消息。
“临床试验通过了。效果很好。”
“副作用呢?”
“低于百分之一。可控。”
“那就好。”
烛幽走出帐篷。看南极极光。
绿色的光带在天空舞动。
很美。
素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想未来。”烛幽说,“想技术会带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方向对了。”
“嗯。”
极光变幻。
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