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薄。
从监测站的小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淡金色的格子。灰尘在光里浮沉,慢悠悠的。
我醒了。没做梦。睡得很沉。
身体的感觉……扎实。骨头不再酸,呼吸顺畅。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隐约的声响——早起的械族单元巡逻时轻微的履带声,远处聚居点传来第一缕炊烟的味道,还有更远更深处,静默谷光塔那恒定的、几乎成为背景音的嗡鸣。
我坐起身。怀表放在床头,表面蒙着一层极细的灰尘。我拿起它,用袖子擦了擦。金色的弦纹在渐亮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表停了。
指针指着某个模糊的时刻。可能是我昏迷的时候停的,也可能更早。一直没去管它。
我找到侧面的小旋钮,试着拧了拧。有点紧,但还能动。咔哒,咔哒,轻轻几响。
指针开始走了。
很慢,但确实在走。秒针一格一格,不慌不忙。
我看着它走了十几秒,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口袋。表壳贴着胸口,传来熟悉的微温。
门被轻轻推开。赤瞳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碗,热气袅袅。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小桌上,“刚好,粥。青岚让人捎来的新米,说是南边第一批收成。尝尝。”
我走过去坐下。粥熬得很稠,米香混着一点不知道什么野菜的清苦气。配着一小碟腌菜,脆生生的。
“你吃了?”我问。
“吃过了。”她在对面坐下,手里也拿着碗,但里面是清水。她现在的身体,对普通食物消化不太好,还在调整。
我们安静地喝粥。味道简单,但很踏实。
“今天什么安排?”我问。
“长老让人捎信,说下午想碰个头。关于那个‘共生议会’第一次正式会议的议程草案。想听听你的意见。”赤瞳说,“墨老也来。还有数字人那边几个代表。地点定在圣地,新收拾出来一个会议室,有张像样的长桌子了。”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粥,烫,但暖。“你去吗?”
“去。”她拿起水杯,“青岚让我也听听。说我现在算是……嗯,独立代表?反正有把椅子。”
“挺好。”
“云舒说她也来,投影。她说网络里最近关于议会代表选举规则的争吵快把数据通道挤爆了,她需要出来透透气。”赤瞳嘴角弯了弯,“虽然她根本不用呼吸。”
我们都笑了笑。
喝完粥,赤瞳收拾碗筷。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山坡下,那片临时聚居点已经热闹起来。炊烟更多了,能看到人影走动。一辆载着建筑材料的运输车正慢吞吞地爬坡。更远处,静默谷的方向,光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光芒稳定。
“出去走走?”赤瞳问。
“好。”
我们慢慢走出监测站。七滑过来,跟在我们侧后方,保持一点距离。它的传感器扫视着周围,但姿态很放松。
沿着山坡的小路往下走。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路边的杂草里,开着些不知名的蓝色小花,很小,但很精神。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去上工的灵裔。他们看到我,停下脚步,点点头,眼神里有尊重,也有点好奇,但不再有以前那种仰望或沉重的期待。像是看一个……熟人。
“玄启先生,早。”
“早。”
简单的招呼,然后各自走开。
走到聚居点边缘。这里比上次来时又多了几间屋子。材料还是混杂的,但搭建得比以前齐整了些。一个械族单元正用它的机械臂,帮一个灵裔家庭固定他们新屋的屋顶横梁。配合不算默契,但都在认真做。
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玩耍,灵裔和械族家庭的孩子都有。笑声很亮。
“学校快建好了。”赤瞳指着不远处一栋稍大些的建筑,“青岚说,下个月就能开课。混合的。教材还在吵,但至少先把房子盖起来。”
“教什么?”我问。
“基础的读写算,星球历史,还有……嗯,怎么跟不同种族的人说话。”赤瞳说,“这是云舒提议的。她说,与其教太多宏大的东西,不如先教怎么一起生活。”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我们穿过聚居点,没去集市,而是绕到后面一片新开垦的田地边。土地被整理成整齐的方块,有些已经冒出嫩绿的苗。
“这是试验田。”七滑上前解释,“灵裔提供传统种植知识和部分适应本地土壤的作物种子。械族负责土壤成分分析和灌溉系统优化。数字人建立生长数据模型和病虫害预警网络。目标是提高单位产量,并尝试培育更适应新能量环境的新品种。”
田边立着简单的牌子,写着项目名称和参与方。字迹不一,有手写的,有打印的,还有全息投影的。
“能成吗?”赤瞳看着那些小苗。
“数据模型预测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二到七十八之间。”七说,“但实际变量很多。需要持续观察和调整。”
“慢慢试。”我说。
我们在田边站了一会儿,看风吹过幼苗,泛起小小的绿色涟漪。
然后往回走。
下午,我们去了圣地。
新收拾出来的会议室确实有张长桌子,原木的,没上漆,还能闻到木头本身的香气。桌子周围摆着椅子,也是各式各样,有从废墟里找回来修好的,有临时用边角料钉的。
人陆续到了。
长老和墨老坐在一头。青岚和几位灵裔、械族、数字人代表分散坐下。云舒的投影坐在一把空椅子后面,形象清晰稳定。赤瞳挨着我坐下。
七站在靠墙的位置,作为技术支持和记录。
没有太多寒暄。长老直接切入正题。
“这是初步拟定的第一次正式共生议会议程草案。”他把几份纸质和电子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主要几项:第一,审议并通过《议会基本议事规则》。第二,确认首批常设委员会名单及职责。第三,听取‘泄流口联合监管会’首期工作报告。第四,讨论并通过‘跨种族健康与发展基金’首批资助项目。第五,其他事项。”
他顿了顿,看向大家:“每一项都可能吵很久。尤其是议事规则和委员会名单。今天我们先大致过一遍,看看主要分歧点在哪。”
会议开始了。
果然,一开始就吵。
关于议事规则里“三分之二多数通过”的定义,数字人代表认为应该以“有效出席代表数”计算,灵裔代表认为应该以“全体代表总数”计算,械族代表则提出应该区分“一般事项”和“重大事项”设定不同门槛。
关于委员会,灵裔要求设立专门处理“历史遗留问题与补偿”的委员会,械族强调必须有独立的“逻辑与效率审核委员会”,数字人则主张设立“意识数据权利与伦理委员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关乎各自种族的切身利益和安全感。
我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有人问我看法,我就说点“需要平衡各方关切”、“规则要清晰且可执行”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我不想,也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云舒偶尔发言,从意识网络里调取一些数据或民意倾向作为参考。她的发言往往能让过于情绪化的争论稍微回到具体问题上。
赤瞳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眉头有时会皱起,但很快又松开。
墨老和长老在中间调和,试图找出折中点。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展缓慢,但确实在向前挪。至少,大家是在围绕文本和具体条款吵,而不是互相攻击。
休息时,人们三三两两出去透气。
我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窗户开着,能看到圣地洞穴里,人们依旧在忙碌。中央锚点的水晶光芒柔和,几个教团成员在它周围进行日常的维护仪式。
云舒的投影飘到我旁边。
“头疼?”她问。
“有点。”我承认,“但比打打杀杀好。”
“是啊。”云舒看着洞穴里来来往往的人,“网络里今天最热的话题,是一个灵裔姑娘和一个人形态的械族觉醒者单元,好像……嗯,在一起了。分享了很多他们相处的细节,怎么克服交流障碍,怎么理解彼此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很多人祝福,也有很多人困惑、质疑。但至少,他们在尝试。用一种最个人的方式。”
“这是好事。”我说。
“嗯。”云舒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了些,“玄启,我最近……在尝试一个东西。”
“什么?”
“用意识网络收集的、最稳定的那些记忆和情感数据,结合一些从织影者那边泄露过来的、关于‘结构稳定性’的模糊概念,还有械族提供的材料科学数据……我在模拟,如何制造一个临时的、可承载我部分意识的……实体躯壳。”
我转头看她。
她的投影微微低头,手指交握着,像个有点紧张的小姑娘:“不是永久的那种。很初级,可能只能维持几个小时,而且需要消耗大量网络能量。但……我想试试。想真正地……踏在地上,感觉风吹过皮肤,尝一口青岚说的新米粥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和一丝胆怯:“你说……可以吗?”
我想了想。“技术上,安全吗?不会对网络和你自己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逻各斯和七帮我做了风险模拟。可控范围内。”她说,“就是……有点吓人。”
我笑了。“那就试试。需要帮忙就说。”
她用力点头,投影都晃动了一下。“谢谢。”
会议继续。又吵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就几个最基础的框架条款达成了临时共识。剩下的,留待正式会议再吵。
散会时,天已经擦黑。
我和赤瞳慢慢走回监测站。路上没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小屋,点亮灯。光线昏黄,但温暖。
赤瞳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水晶,放在桌上,对着灯光看。水晶内部的血脉光丝,在光线下缓缓流动。
“我今天听他们吵架,”她忽然说,“就在想,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桌子前,跟人吵,想说服别人,想找到一条完美的路。”
她放下水晶:“但他太急了。也太自信了。觉得自己的路最好,别人不懂,就强行拉着别人一起走。结果……”
“路没有完美的。”我说,“只有大家一起踩出来的,坑坑洼洼的,但能往前走的路。”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
夜里,我躺在床上,一时没睡着。
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怀表规律的、轻微的跳动感,像第二颗心脏。它的走时很准吗?不知道。不重要。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从星球古老的意识海那边。
不是话语。是一种……脉动。温暖的,缓慢的,带着一点点好奇的脉动。
像是在问:“……现……在……呢?”
像是在观察。
我无法回应。但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它在。它们也在。我们都在。
在这个伤痕累累但依然搏动着生命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共存。
窗外的夜空,云散开了一些。
露出几颗星星。
很亮。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怀表在黑暗中,贴着我的皮肤,静静地走。
一秒。一分。一时。
时间,继续向前。
我们,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