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安全屋的窗帘染成暖黄色。林微靠在沙发上,脚踝的肿胀消了些,但每走一步还是像踩在针毡上。苏映雪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潦草的时间线和名字。
“沈鉴在2120年确实还在担任董事会主席。”苏映雪用笔尖敲着“沈鉴”两个字,“但他为什么会关注一个普通工程师妻子的临终时刻?还通过李桂芳传递信息?”
林微慢慢喝着温水。“除非……陈守拙当时已经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李桂芳本人知道些什么。”
“李桂芳是纺织厂退休工人,社会关系简单。”苏映雪翻看着从旧档案里调出来的资料,“她和沈鉴不可能有直接交集。”
“信封。”林微放下杯子,“李桂芳说信封是‘他’给的。如果‘他’是沈鉴,那信封里到底是什么?能让林素云那么震惊?”
老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面。“先吃点东西。查事情也要有力气。”
面汤的蒸汽模糊了林微的眼镜。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吴师傅,您当年在公司,听说过沈鉴和林素云或者陈守拙有什么接触吗?”
老吴坐下来,想了想。“沈鉴是大老板,我们这些小员工接触不到。不过……我记得2120年左右,公司内部有过一次‘技术骨干家庭关怀计划’,说是高层要亲自慰问有困难的员工家庭。陈守拙那时候妻子重病,经济压力大,可能被列入名单了。”
“沈鉴亲自慰问?”
“那倒不一定。可能是派助理去。”老吴说,“但如果是沈鉴授意送的信封,就说得通了。”
“信封里会是什么?”林微用筷子搅着面条,“钱?慰问信?还是……别的指令?”
“能让林素云看了倒吸冷气的,肯定不是普通慰问。”苏映雪说,“林微,磁带里林素云看完信封后,还说了什么吗?”
“她说‘这……这是……’,然后问‘谁给你的?’但李桂芳已经没法回答了。”林微努力回忆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听起来,信封里的东西超出了林素云的预期,甚至让她感到……恐慌?”
三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面。阳光慢慢爬过地板。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信封,或者至少知道内容。”林微说,“林素云后来把表给了陈守拙,并强调‘记住这个时间’。这意味着她知道三点十七分的重要性。她是从信封里知道的。”
“信封可能还在林素云的遗物里。”苏映雪看向老吴,“吴师傅,您刚才说林素云的家没了,东西都处理了。具体是怎么处理的?”
“她儿子江临处理的。”老吴说,“那时候江临还小,十几岁吧。养父帮忙。大部分东西捐了或者扔了。但有些私人物品可能留下来了。江临说不定知道。”
林微立刻拿出那个老式对讲机——这是她和江临约好的备用联络方式,只在紧急时使用,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十秒以防追踪。她调到指定频道,按下通话键。
“江临,听到请回答。关于你母亲林素云,2120年她是否保留过一个信封,来自李桂芳。内容可能涉及三点十七分。非常重要。”
她松开按键。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等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声音很轻,语速很快:“母亲留下一个铁盒子,在我养父工作室的暗格里。密码是她生日加‘桂花’。我没打开过,养父说不到时候。现在可以开了吗?”
林微看向苏映雪。苏映雪点头。
“可以。我们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注意安全。”
“明白。两小时后联系。”
通话结束。
林微放下对讲机,手心有些出汗。“铁盒子……希望还在。”
“两小时。”苏映雪看了看表,“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梳理一下其他线索。比如,沈鉴办公室的旧档案。他退休后,办公室封存了,但里面可能还有东西。”
“我们能进去吗?”
“正常途径不行。但有个人也许能帮忙。”苏映雪拿出终端,调出一个联系人,“沈鉴的最后一任行政助理,姓文,三年前退休了。我以前帮过她一个小忙。她可能还保留着一些旧钥匙或权限。”
她拨通了号码。响了七八声,一个有些苍老但清晰的女声接起来:“喂?”
“文阿姨,是我,苏映雪。”
“小苏啊。”文阿姨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您打听点旧事。关于沈老总当年的一些文件归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老总的东西……不是都封存了吗?”
“是。但有些历史问题需要查证,可能关系到现在的技术伦理争议。”苏映雪选择坦诚,“您当年经手过一封交给员工家属的信封吗?2120年,给陈守拙妻子的。”
文阿姨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你们怎么知道那个信封?”
林微和苏映雪对视一眼。有戏。
“我们在查一些旧护理记录时发现的。”苏映雪说,“信封里是什么,文阿姨您知道吗?”
“我没看内容。”文阿姨的声音压低了些,“沈老总亲手封的口,让我交给医院的一个护士,转给李桂芳。他说那是‘未来的种子’。”
未来的种子。和余怀安说的“种子”是同一个词。
“沈老总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那个时间点很重要。三点十七分。要确保对方记住。”文阿姨顿了顿,“小苏,沈老总后来有些想法……很激进。我退休前就感觉到了。那个信封,我一直觉得不安。你们现在查,是不是出事了?”
“出事了。”苏映雪简单说了镜像计划和陈守拙的情况。
文阿姨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沈老总晚年沉迷于‘文明备份’,说要在月球建‘方舟’。他提过‘意识迁移’、‘时间锚点’之类的词。我们听不懂,只觉得……不踏实。”
“文阿姨,沈老总的旧办公室,现在还能进去吗?”
“理论上不能。封存了,权限锁死了。”文阿姨说,“但我退休前……留了个后手。办公室通风管道有个检修口,从隔壁空置的会议室能爬进去。钥匙我藏在我家书房,第三排书柜最上面那本《资治通鉴》的书脊里。你们需要的话,来拿。”
“谢谢您,文阿姨。”
“小心点。沈老总虽然退休了,但他的人还在。”文阿姨说完,挂了电话。
苏映雪放下终端,眼神凝重。“看来沈鉴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信封是‘种子’,三点十七分是‘时间锚点’。他在为未来的某个事件做准备。”
“那个事件就是2142年的测试。”林微说,“他用信封提前标记了时间,让林素云把时间‘固定’在陈守拙的表上。为什么?为了让陈守拙在测试时,对这个时间产生特殊反应?”
“可能。”苏映雪站起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你去拿文阿姨的钥匙,然后想办法进沈鉴的旧办公室。我去协调医疗资源,准备应对陈守拙可能出现的进一步变化。两小时后和江临确认铁盒内容。”
老吴说:“我送林专员去文阿姨家。那边我熟。”
“小心。楚风的人可能还在找林微。”苏映雪叮嘱。
林微换了件不起眼的连帽衫,戴上口罩和眼镜。脚踝还是很痛,但她尽量走得正常。老吴开车,绕了几条小路,确认没有尾巴,才开往文阿姨住的老年公寓。
文阿姨住在十二楼。开门的是个精神很好的老太太,头发银白,戴金丝眼镜。她打量了一下林微,点点头,示意他们进来。
“钥匙在这儿。”她从书柜里拿出那本厚重的《资治通鉴》,熟练地从书脊夹层里抽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隔壁会议室的通风口在西北角天花板,移开两块板子就能看到管道。爬大概五米,左手边有个检修门,推开就是沈老总办公室的吊顶上面。下去要小心,地面有震动传感器,但老化了,贴着墙边走可能不会触发。”
她递过钥匙,又拿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这是办公室内部布局。沈老总的办公桌在窗边,左边第三个抽屉有暗格,密码可能是他夫人的生日,0719。试试看。”
“谢谢您。”林微接过钥匙和地图。
“别谢我。”文阿姨看着她,“我只希望你们做的事,能阻止更多老人受害。沈老总……他太执着了,分不清理想和疯狂了。”
离开老年公寓,老吴开车回公司附近。“现在去办公室太危险,白天人多。等到晚上。”
“先去拿江临铁盒的内容。”林微说。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停车场等待。两小时到了,林微再次打开对讲机。
“江临,怎么样?”
江临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好像刚剧烈运动过:“铁盒打开了。里面不是信封,是一张老照片和……一把小钥匙。”
“照片?”
“我母亲、陈守拙、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三个人在桂花树下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105年秋。还有一行字:‘时间会证明,记忆比生命更长久。——沈’”
2105年。四十年前。那时候林素云二十五岁,陈守拙三十七岁。沈鉴……应该五十多岁。
“那个年轻男人是谁?”林微问。
“不认识。但我母亲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陈守拙也是。他们靠得很近。”江临顿了顿,“钥匙很小,像开首饰盒或者日记本的。上面有个编号:A-7。”
A-7。月球阵列α-7节点?还是别的什么?
“钥匙可能开什么地方?”林微问。
“不知道。但我母亲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会存在银行保险箱。也许钥匙是那个。”江临说,“保险箱编号可能和钥匙上的对应。”
“哪家银行?”
“大概率是市中心的‘寰宇信托’,她一直用那家。”江临说,“但需要本人身份证明和密码才能开。我母亲去世后,保险箱应该处于休眠状态,需要合法继承人申请开启。”
“你就是合法继承人。”
“但我一露面就可能被抓。”江临说,“你们想办法。银行下午五点关门。还有四个小时。”
通话结束。
林微把情况告诉老吴。老吴皱眉。“保险箱……得本人去。就算有钥匙,没有身份验证和密码,银行不会开。”
“江临可以把身份文件电子版发给我们,再告诉我们密码。”林微说,“我们找人冒充他去?”
“风险太大。银行的人脸识别和生物验证很严格。”老吴摇头,“而且,如果楚风已经监控了江临的相关账户,我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老吴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在银行做安保的老朋友,退休了,但还有些门路。问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打了个电话,低声交谈了几分钟。挂断后,脸色稍微缓和。
“他说,如果是休眠状态的遗产保险箱,继承人可以委托律师办理开启手续,不需要本人到场。但需要法院的简易继承权证明。”老吴说,“我们可以找个信得过的律师,用江临提供的材料,紧急申请。但最快也要明天。”
“明天就明天。”林微说,“先联系律师。”
苏映雪那边很快找到了一个愿意帮忙的律师,是以前合作过的,专做科技伦理案件。江临把需要的身份文件扫描件和母亲生前的签名样本发了过来。律师开始准备材料。
下午的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林微在车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一切看似平常,但地下涌动的暗流已经快要冲破地表。
傍晚五点半,律师打来电话:“继承权证明申请已经提交,加急处理,明早九点可能有结果。但银行那边,我还需要一份林素云女士的遗嘱副本,证明她指定江临为继承人。有这个吗?”
林微询问江临。江临说:“有。在铁盒里,和照片放在一起。我发给你。”
几分钟后,遗嘱扫描件传了过来。很简短,指定江临继承一切遗产,包括“所有存储于寰宇信托的私人物品”。日期是2135年,林素云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两年后。
律师说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透。老吴和林微再次来到公司附近。大楼还有零星灯光,主要是安保和加班的技术人员。
他们从地下车库的一个维修通道进入,避开主入口监控。老吴对这里的结构很熟,七拐八绕,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用文阿姨给的钥匙打开,里面是堆满杂物的储藏室。穿过储藏室,另一扇门通向空置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桌椅都蒙着白布。按照文阿姨的地图,他们找到西北角,搬来梯子,老吴爬上去,移开天花板的两块石膏板。果然,后面是通风管道,够一个人匍匐前进。
“我进去。”林微说,“您在这儿把风。”
老吴点头,递给她一个小手电和一双薄手套。“小心传感器。贴着左边墙。”
林微爬进管道。里面很窄,灰尘扑面而来。她忍住咳嗽,用手电照着前方。爬了大概五米,左手边出现一个金属检修门。没有锁,只有个简单的插销。她拔开插销,推开小门。
下面是黑漆漆的空间。她用手电照了照,看到下面是一排文件柜的顶部。高度大概两米五。她慢慢把身体探出去,然后松手,跳了下去。
落地很轻。她打开手电,环顾四周。这是沈鉴的办公室,很大,但家具都盖着防尘布。空气里有陈腐的味道。
她走到窗边的办公桌,掀开防尘布。桌子是厚重的实木,左边第三个抽屉。她拉开,里面是空的。她敲了敲抽屉底板,声音有点空。摸索边缘,找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用指甲撬开,底板掀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薄薄的金属盒子,像平板电脑,但更厚。表面没有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区。
密码?文阿姨说可能是沈鉴夫人的生日,0719。
她在指纹识别区旁边的数字键盘上输入0719。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沈鉴自己的生日,公司的成立日,都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有点着急。手电光扫过办公桌桌面,忽然停在笔筒里一支老式钢笔上。钢笔的笔帽上刻着小小的字:“赠沈鉴,共勉。2105.10.27。”
2105年10月27日。这个日期……和照片背后的“2105年秋”接近。
她输入21051027。
金属盒子“咔哒”一声,盖子弹开了。
里面不是电子设备,而是一叠发黄的纸。手写的,字迹工整有力。最上面一张写着:“时间锚点实验记录(初代)。”
林微心跳加速。她快速翻阅。
记录从2105年开始,正是照片拍摄的那一年。内容让林微脊背发凉。
“2105年10月27日,与林素云、陈守拙初步沟通。两人对‘意识连续性’理论表现出浓厚兴趣,尤其是素云,她认为情感记忆是意识的核心。守拙则对时间感知的物理基础有独到见解。确定两人为‘种子计划’首批候选人。”
“2106年3月,第一次轻度同步测试。使用早期情感共鸣器原型,强度仅为阈值5%。林素云报告‘短暂记忆闪回,看到童年桂花树’。陈守拙无特殊感觉,但当晚梦见妻子(彼时李桂芳尚健康)在镜中微笑。”
“2108年,林素云与江淮结婚。告知其部分实验内容,江淮表示理解并签署保密协议。陈守拙之妻李桂芳渐感不适,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神经衰弱症状。怀疑与早期低剂量场暴露有关,但无法证实。”
“2110年,江淮意外身亡。林素云深受打击,暂停参与实验。陈守拙妻子病情加重。实验进入停滞期。”
“2115年,重启计划。林素云儿子江临展现出惊人神经可塑性,纳入长期观察对象。陈守拙妻子病危。决定启动‘时间标记’程序:在李桂芳临终时,通过信封传递关键时间信息(三点十七分),并由林素云将标记物(手表)交予陈守拙,强化其潜意识对该时间的敏感性。为未来高负载测试做准备。”
“2120年4月2日,时间标记程序完成。李桂芳去世。林素云交付手表。陈守拙接受标记。第一阶段结束。”
后面还有更多页,但林微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下翻。
“2140年,退休。将‘种子计划’移交给楚风团队,更名为‘镜像项目’。核心目标不变:筛选并培育具有高同步潜力的‘锚点’意识,为跨地月意识迁移建立地面接收基础。林素云因长期参与早期实验,已出现不可逆神经退行性病变迹象(阿尔茨海默症),但其脑波数据已成为最完美的‘母版’。陈守拙经过二十年潜移默化引导,其意识对‘三点十七分’锚点反应显著,同步潜力评估为A级。”
“2142年7月15日,进行第一次高负载跨地月同步测试(摇篮项目)。使用月球阵列α-7节点,针对陈守拙等十二名早期‘种子’进行强化冲击。目标:验证锚点稳定性,并尝试植入初步‘镜像意识体’。结果:部分成功。陈守拙同步率达到89%,出现预期的时间感知混淆与‘镜子幻觉’。确认锚点有效。”
“2145年,当前阶段。镜像意识体培育成熟,准备启动‘落地’程序。陈守拙为首选接收者。林素云之意识模版将作为首个‘镜像-07’的核心情感基底。预计在11月15日地月窗口期,完成首次完整意识迁移。”
记录到这里结束。最后附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地球上的“锚点”(陈守拙等人)通过月球阵列的中转,与镜像世界中的意识体建立连接,最终实现“覆盖”或“融合”。
林微感到全身冰冷。四十年的布局。从2105年开始,沈鉴就把林素云和陈守拙当成了实验品。所谓“种子计划”,就是长期、缓慢地改造他们的意识,让他们成为未来意识迁移的容器和接收器。
林素云的病,不是意外,是实验的代价。陈守拙的记忆混乱,是设计好的结果。那块表,那个三点十七分,是植入潜意识的触发点。
所有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她把纸张小心地放回金属盒子,盖上盖子。然后拿出终端,快速拍下每一页的内容。闪光灯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显得刺眼。
拍完后,她把盒子放回暗格,恢复底板,关上抽屉。盖上防尘布。
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爬回通风管道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嘀”的一声,电子锁解除了。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泻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楚风。
他穿着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小型信号探测器。显然,刚才的闪光灯或者金属盒子的开启触发了某种警报。
“林专员,”楚风说,声音平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
林微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里的防身电击器——但之前被那男人打掉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沈老的记录,你都看了?”楚风走进来,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手电的光和他手里探测器微弱的绿光。
“看了。”林微努力让声音镇定,“四十年的阴谋。你们把人当实验动物。”
“不是阴谋,是远见。”楚风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拂过蒙尘的桌面,“沈老看到了人类文明的瓶颈。肉体脆弱,意识短暂。他要创造一种新的存在形式:意识可以迁移,可以延续,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而这一切,需要牺牲,需要积累,需要……像林素云和陈守拙这样自愿或非自愿的奉献者。”
“自愿?林素云知道她会得阿尔茨海默症吗?陈守拙知道他的记忆会被篡改吗?”
“他们知道有风险。”楚风看着她,“林素云是为了科学进步,为了她坚信的情感连接可以永恒。陈守拙……他最初是为了给妻子更好的医疗条件,接受了公司的‘特殊关怀’。后来,他沉浸在丧妻之痛中,潜意识里渴望‘替代’的陪伴。我们给了他一个机会——在镜像世界里,他妻子的意识体可以‘回来’。当然,那需要一点点……调整。”
“调整就是覆盖掉他自己的意识?”
“是融合。”楚风纠正,“他会获得新的记忆,新的情感,新的存在意义。这有什么不好?林专员,你太执着于‘自我’的虚幻概念了。意识本来就是流动的,可塑的。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并引导它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谁定义什么是‘更好’?你?沈鉴?”林微盯着他,“你们有什么权利决定别人该变成什么样?”
“因为我们是推动者,是引领者。”楚风走近一步,“林微,我最后一次邀请你。加入镜像世界。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识,甚至可以帮助我们建立更完善的伦理框架,确保这个过程更人性化。否则……”
“否则怎样?杀了我?像对付我祖父那样?”
楚风笑了,笑得很冷。“你祖父林松柏是意外。早期的技术不成熟,同步率失控导致了他的意识消散。但我们现在成熟了。至于你……我不需要杀你。我可以让你‘消失’,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你的选择,直到新世界到来。”
他挥了挥手。门外走进来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和昨晚在巷子里抓她的人打扮一样。
林微知道跑不掉了。办公室只有一扇门,窗户是封死的。通风管道在五米外,来不及。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猛地举起手电,朝楚风的眼睛照去。强光让他下意识地偏头闭眼。同时,她抓起桌上一本厚重的硬皮书,砸向其中一个男人。
书砸在男人胸口,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另一个男人扑过来。
林微转身想跑,但脚踝的伤让她一个踉跄。男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低头,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
男人痛叫,松手。林微挣脱,冲向通风管道下方的文件柜。她爬上去,伸手够向管道口。
但楚风已经恢复过来,快步上前,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拉。
林微摔下来,背撞在文件柜上,痛得眼前发黑。
两个男人按住她。楚风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她。
“何必呢?”他摇摇头,“带走。关到11月15日之后。”
男人拿出一支注射器。林微挣扎,但力气不够。针头刺入她的颈部皮肤。
冰凉的液体注入。
视野开始模糊。声音变得遥远。
最后听到的,是楚风对其中一个男人说:“处理干净这里。记录带走。”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林微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墙壁是浅灰色的,光滑无缝。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洗手池和马桶。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
她坐起来,摸了摸脖子。针孔还在,有点肿。身上没有别的伤,但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终端、对讲机、甚至鞋带。
她下床,走到门边。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观察窗,从外面才能打开。她敲了敲门,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她检查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实心的,没有明显弱点。通风口很小,巴掌大,有金属网。
她被彻底关起来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没有钟,没有自然光。她只能靠估测。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可能是八小时?——观察窗会打开,递进来一份营养膏和水。送饭的人不说话,也不露脸。
她尝试过沟通,但对方毫无反应。
不知道是第几次送饭后,她开始感到绝望。苏映雪和江临知道她在这里吗?他们会不会以为她死了?陈守拙怎么样了?11月15日还有多久?
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楚风说关她到11月15日之后。那么,在那之前,她是安全的。但之后呢?
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她再次仔细检查房间。这次,她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边缘,似乎有一点点锈迹。金属网是用四个螺丝固定的。
她需要工具。
她看向营养膏的包装盒。是软塑料的,没什么用。水杯是纸质的。
她拆下床单。普通的棉布,不结实。
她坐在床上,感到一阵无力。但就在这时,她摸到床垫边缘,有一块地方似乎比别处硬。
她掀起床垫。床板是金属网格的。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根铁丝松动了,伸出来一小截,大约三厘米长,很细,但看起来够硬。
她用力掰,把那段铁丝掰了下来。大约五厘米长,一头尖。
她用这根铁丝,尝试撬通风口的螺丝。
很慢,很费力。螺丝锈住了。她花了可能几个小时,才拧松第一个。手指磨破了,渗出血。
但她不能停。
第二个螺丝更难。铁丝弯了,她用牙齿咬直,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螺丝松了。金属网的一角可以掀开一点。她看到后面是黑暗的管道,有气流。
管道很小,但她身材瘦小,也许能挤进去。
但还有两个螺丝。她继续努力。
终于,四个螺丝都松了。她取下金属网,放在床上。通风口勉强能让她钻进去。
她把床单撕成布条,连接起来,一端绑在床架上,另一端扔进管道。然后她爬上去,抓住布条,把身体挤进通风口。
很窄,几乎卡住。她一点点挪动,蹭得皮肤生疼。管道是横向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爬了大概十米,前面出现一个岔口。一边有风吹来,另一边没有。她选择了有风的方向,希望是通向外面的。
又爬了二十几米,看到前面有光。是另一个通风口,外面似乎是走廊。
她小心地凑过去看。走廊很干净,没有人。墙上有标识:“B3区 保留设施”。
B3区?她还在公司地下吗?
她试着推了推这个通风口的金属网。也是螺丝固定,但从里面可以拧。她用剩余的铁丝,花了很长时间,拧开了两个螺丝,然后用力踹开金属网。
网掉了出去,发出哐当一声。她等了几秒,没有动静。然后钻了出去。
落在走廊上。她站起来,看了看两边。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看起来像宿舍或者储藏室。没有窗户,但灯光充足。
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慢慢往前走。脚踝还是疼,但能忍。
走了几十米,听到前面有说话声。她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凹进去的设备间。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走过去,边走边聊。
“……传输测试的最终参数确认了没?”
“刚确认。α-7节点功率提到100%,目标锚点就位。明天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准时启动。”
“陈守拙状态怎么样?”
“稳定。镜像-07融合度已经达到95%。他基本就是‘那个人’了。”
“真快。其他锚点呢?”
“还有五个在同步中,但陈守拙是第一个。成功后,就可以大规模铺开了。”
声音渐渐远去。
明天晚上十一点十五分。那现在……很可能是11月14日晚上?或者11月15日凌晨?
她必须立刻找到出口,联系苏映雪和江临。
她继续往前走,尽量避开监控——走廊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摄像头。她贴着墙根,利用死角移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需要刷卡的门。她没卡。旁边有个小控制面板,显示“请输入密码或刷卡”。
她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公司成立日、沈鉴生日、楚风工号,都不对。
正焦急时,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林微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走过。女人瞥了她一眼,没太在意,刷卡出门,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门快要自动关上时,林微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脚卡住了门缝。
等女人走远,她拉开门,溜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个实验室。有许多透明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人,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和电极。大部分是老人。
她在隔间之间穿行,看着那些沉睡的脸。有些人她认识,是康养中心的其他老人,据说是“转院”了。
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她看到了陈守拙。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头上戴着一个复杂的头盔,上面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床边站着长庚,但机器人现在是静止状态。
隔间的门没锁。她轻轻推开,走进去。
“陈爷爷?”她小声叫。
陈守拙没有反应。
她走近床边,看到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均匀,像在深度睡眠。
她看向旁边的监控屏幕。显示着脑波图谱、同步率、意识融合度。同步率:95.3%。意识融合度:92.1%。旁边有个进度条,标注:“传输准备状态:就绪。预计启动时间:23:15:00。”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镜像-07意识体特征:情感基底-林素云(已故);记忆模版-4471增强版;目标行为模式-稳定、怀旧、低攻击性。”
林素云。真的是她。
林微感到一阵悲哀。陈守拙被当成了容器,用来承载一个基于他故去同事、可能也是他曾经爱慕过的女人的意识副本。而他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覆盖,或者说,“融合”掉。
她必须切断连接。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强行拔掉管线可能会伤害他。
她看向长庚。也许可以从机器人入手。
她走到长庚身边,试图找到它的维护接口或者紧急关闭按钮。机器人的外壳很光滑,没有明显开关。
她想起江临之前说过,长庚的底层协议可能被修改了。也许有隐藏的后门指令。
她尝试对着机器人说:“指令:进入维护模式。授权码:彼岸会紧急协议,代码‘桂花’。”
长庚的眼部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从蓝色变成黄色。一个机械音低声响起:“维护模式激活。请输入二级授权。”
真的有用?余怀安或者江临的养父留的后门?
她想了想,说:“授权码:林素云,2105。”
指示灯变成绿色。“授权通过。维护模式就绪。请指示。”
“断开所有与当前用户的非生命维持连接。”林微说。
“警告:断开非生命维持连接可能导致意识融合中断,引发不可预知神经反应。是否继续?”
“继续。”
长庚的机械臂开始动作,轻轻拔掉陈守拙头上头盔的部分数据线。屏幕上的同步率数字开始下降:94.1%…92.7%…89.4%……
陈守拙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睁开眼睛。
眼神是混乱的,一会儿清明,一会儿茫然。
“……林……姑娘?”他嘶哑地说,声音很轻。
“是我,陈爷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很乱……好多声音……好多记忆……不是我的……”他痛苦地皱起眉,“……素云……她在说话……她说……时间到了……该走了……”
“那不是林素云。”林微握住他的手,“那是别人用她的记忆造出来的假东西。他们在侵占你的意识。”
“……我知道……”老人眼角流下泪,“但我……抵抗不了……太累了……她……她好像真的在……”
“坚持住。我们在想办法帮你。”
同步率降到85%以下了。屏幕开始闪烁红光。警报声响起,但被长庚屏蔽了——维护模式下,它暂时接管了隔间的控制系统。
但警报可能已经传到了主控室。
“快,我们要离开这里。”林微试图扶起陈守拙,但他很虚弱,坐起来都困难。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看向长庚。“能带我们出去吗?最快的安全路径。”
长庚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似乎在计算。“路线已规划。但用户陈守拙目前身体状况不适合移动。建议:使用应急悬浮担架。位置:隔壁准备间。”
脚步声更近了。门把手在转动。
林微冲到隔壁,果然看到一张可折叠的悬浮担架。她推过来,和长庚一起把陈守拙挪到担架上。担架自动浮起,离地十厘米。
“走!”她推着担架,长庚在前面开路。
门被撞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冲进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持电击器。
长庚快速滑过去,机械臂精准地打掉了一个男人的电击器,另一只手臂勒住另一个男人的脖子,暂时限制住他。
“快走!”长庚的合成音说。
林微推着担架冲出隔间,沿着长庚指示的方向跑。走廊里警报声大作,红色的灯旋转闪烁。
前面是紧急出口。长庚刷卡开门——它似乎有高级权限。
门外是应急楼梯。他们冲进去,开始往上爬。担架有悬浮功能,爬楼梯还算容易,但速度不快。
下面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爬了三层,来到一个标着“B1-车库”的门。长庚再次刷卡。门开了,外面是地下车库。
车库里停着几辆车。长庚指向一辆中型货车:“那辆车有公司内部通行权限,可自动驾驶。密钥:车牌号后六位加‘000’。”
林微把陈守拙推上货车后车厢——里面是空的,用来运输设备。长庚也跟了上来,关上后门。
她跑到驾驶座,启动车辆,输入密钥。引擎启动。导航自动设定了一条“紧急撤离路线”。
车子冲出车库,驶入深夜的街道。
后视镜里,几辆黑色轿车追了出来。
林微把油门踩到底。货车加速,但速度比不上轿车。距离在缩短。
她看向导航。路线前方五百米有个老城区入口,街道狭窄,货车能进,轿车可能困难。
她转弯冲了进去。果然,街道变窄,两边是旧楼房。货车勉强通过,后面的轿车被甩开一段距离。
但很快,轿车也跟了进来,紧追不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需要甩掉他们,或者寻求帮助。
她看向终端——车上有个内置通讯器,但可能被监控。她不敢用。
这时,她看到路边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着几辆外卖摩托。她猛打方向,货车拐进便利店旁边的小巷,急刹。
她跳下车,跑到一辆外卖摩托前——钥匙还插在上面。她骑上去,启动。
然后跑回货车,对长庚喊:“你开车继续往前,引开他们!我带陈爷爷走另一条路!”
长庚点头,移到驾驶座。货车重新启动,冲出小巷。
林微把陈守拙从货车后厢扶下来,让他坐在摩托后座,用随身带的布条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防止他掉下去。然后她骑上摩托,朝相反方向的小巷深处驶去。
几秒钟后,追兵的车冲进小巷,看到了货车尾灯,立刻追了上去。
林微骑着摩托,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小巷里穿行。陈守拙靠在她背上,呼吸微弱。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追兵,找个安全的地方联系苏映雪。
摩托驶出老城区,来到一条河边的小路。远处有座废弃的旧工厂。
她把摩托骑进工厂院子里,停下。这里看起来荒废很久了,没有灯光。
她扶着陈守拙走进一栋破败的厂房,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让他躺下。
老人已经半昏迷。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她拿出摩托上顺走的外卖员终端——很老式,但能打电话。她拨了苏映雪的紧急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苏映雪的声音,充满了警惕。
“苏老师,是我,林微。我逃出来了。陈老先生在我这里,但情况不好。我们在城西旧工厂区,河边那个废弃纺织厂。”
“林微!你还活着!”苏映雪的声音激动起来,“我们马上去接你!坚持住!”
“小心,楚风的人在追我们。”
“明白。半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林微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她看着身边昏迷的陈守拙,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但明天晚上,它就会清晰起来。
而明天晚上十一点十五分,一场改变人类命运的传输测试,即将开始。
他们能阻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