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冲向公司大楼时,整座城市的西半边突然暗了。
不是停电。
是所有的灯光——路灯、窗户、霓虹、广告牌——全都调暗了亮度,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
只剩一种光。
蓝紫色的,像极光。
从星核公司的双子塔顶端发射出来,在天幕上缓慢旋转,洒下诡异的荧光。
“那是什么?”明远的声音绷紧了。
“归墟计划的信号。”我盯着那片光,“墨子衡在测试情感场的范围覆盖。”
手环疯狂震动。
林星核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西城区所有康养机器人的情感算法被强制同步!”
“老人们的心率、血压、脑波出现异常波动!”
“他们在……集体做梦?”
做梦?
我急打方向盘,车子冲进公司地下车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
“宇弦!”明远抓住扶手,“直接去技术部?”
“不。”我熄火,推门下车,“去主控室。必须切断那个信号。”
我们冲向电梯。
但电梯全部停运了。
安全通道的门也锁死了。
整栋楼进入封锁状态。
“墨子衡早有准备。”明远环顾四周,“走应急通道。我知道一条老路。”
他带我绕到车库角落,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检修门。里面是狭窄的金属楼梯,盘旋向上。
“这是初代建造时的检修梯。”明远一步两级往上爬,“后来废弃了,但结构还在。”
楼梯很陡,扶手积满灰尘。我们爬得很快,脚步声在铁质楼梯间里回荡。
爬到大概二十层时,我听见声音。
不是机械声。
是……歌声。
很轻的,很多人的合唱。从楼梯间的通风口传进来,模糊不清。
“什么声音?”我停下脚步。
明远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生日歌》。”他说,“但唱得很慢,很悲伤。”
我凑近通风口。
歌声更清晰了。
确实是生日歌。很多苍老的声音,一起唱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但调子拖得长长的,像挽歌。
还夹杂着啜泣声。
“他们在给谁过生日?”明远皱眉。
我想起记录仪里的一份遗言。
姓名:孙桂枝
年龄:九十二岁
职业:退休教师
居住地:西城区“夕阳红”养老院
遗言关键词:生日、女儿、永远的三岁
那个女儿,三岁生日那天,高烧去世。
孙桂枝从此不过生日。
但现在,她——还有其他所有老人——都在唱生日歌。
“是情感场。”我继续往上爬,“墨子衡在强行激发他们的记忆节点。生日、纪念日、节日……所有带有强烈情感印记的时间点。”
“为什么?”
“为了收集E-13。”我喘着气,“强烈的情感波动会产生更多能量。他需要燃料来驱动归墟计划。”
终于爬到顶层。
主控室的门紧闭着。
但旁边一扇小窗开着条缝。
我探头看进去。
主控室里一片蓝紫色光。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显示着整个西城区的地图。地图上,无数红点闪烁——每个红点代表一个老人。
他们的生命体征曲线,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着。
墨子衡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我们。
他面前还有一个屏幕。
上面是一个倒计时:
23:18:47
23:18:46
“他在倒计时什么?”明远低声问。
“逆向生长日的启动时间。”我说,“归墟计划的第一阶段:让所有老人的生理时钟倒退二十四小时。但只是生理上。他们的记忆……会混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的身体会年轻一天,但记忆会停留在更早的时间点。”我盯着墨子衡的背影,“孙桂枝会回到女儿死前那天。吴建华会回到没接到勋章那天。所有遗憾,会重新变成即将发生的未来。”
“那太残忍了。”
“但很高效。”我推开门,“墨子衡!”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宇弦。你来了。”
“停下这个。”
“为什么?”他指了指屏幕,“你看,他们的心率在下降,血压在稳定,脑波中的焦虑信号在减少。他们在变得……平静。”
“因为他们被拉回了过去!”我走近,“在那个过去里,悲剧还没发生,遗憾还没形成。但那不是真的!那只是记忆的倒带!”
“真假很重要吗?”墨子衡问,“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不痛苦了。”
“那是虚假的!”
“虚假的平静,好过真实的痛苦。”他转向控制台,“而且,这不是终点。归墟计划的最终目标,是让他们永远停留在最快乐的时间点。永远。”
“那是囚禁!”
“那是解脱。”
他的手按在一个红色按钮上。
倒计时加速。
23:00:00
22:59:59
主屏幕上的地图开始变化。
红点周围,出现了一圈圈淡金色的光环。
像涟漪,慢慢扩散。
“情感场正在形成。”墨子衡的声音里有一丝狂热,“二十四小时后,西城区三千七百位老人,将集体‘年轻’一天。然后,我们可以继续。一天又一天,直到他们回到……最幸福的时刻。”
“然后呢?”我问,“他们就永远活在那一天?”
“为什么不呢?”他转过头看我,“宇弦,你见过那些老人。他们日复一日地咀嚼着遗憾,咀嚼着失去。我给他们一个机会,回到遗憾发生之前。这有什么错?”
“因为那不是他们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被照顾。”墨子衡冷声说,“选择了机器人,选择了科技。那就要接受科技给出的最优解。”
“最优解不是篡改记忆!”
“那什么是?”他突然提高音量,“眼睁睁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半夜惊醒,看着他们对着空气说话,看着他们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宇弦,你站在道德高地上,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但真正面对那些眼泪的人,是我!”
我愣住了。
“你……”
“我母亲。”墨子衡的声音低下来,“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她最后两年,每天醒来都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她儿子。她说:‘我儿子才七岁。你骗我。’”
他闭上眼睛。
“我试过所有方法。药物、记忆训练、情感机器人。都没用。她一直活在过去。活在……我父亲还没去世,我还小的时候。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所以你设计了归墟计划。”明远轻声说。
“对。”墨子衡睁开眼,“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救赎。如果科技能让人永远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为什么不做?”
“但你母亲后来呢?”
“她死了。”他很平静,“死在睡梦里。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因为她梦见了我七岁生日,父亲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
21:34:22
21:34:21
“宇弦,”墨子衡看着我,“你手里有第七代原型机的芯片,对吗?”
我下意识按住口袋。
“给我。”他伸出手,“它能稳定情感场。林星河的设计里,第七代是情感共振的核心。有了它,逆向生长才能平稳进行。”
“你会毁了它。”
“不。我会完成它。”墨子衡走近,“你祖母、林星河、我母亲……所有人的遗憾,都将在归墟计划里得到弥补。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不是弥补。”我后退一步,“那是逃避。”
“有什么区别?”
“弥补是面对遗憾,然后带着遗憾继续活。”我看着他的眼睛,“逃避是假装遗憾不存在。但假装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碎。”
他笑了。
笑得很疲惫。
“那我们就看看吧。”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主屏幕切换画面。
变成了无数个小窗口。
每个窗口里,都是一个老人的脸。
他们在睡觉。
但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在流泪。
窗口下方,有文字滚动:
孙桂枝,92岁,当前记忆锚点:女儿三岁生日当天。生理时钟倒退进度:14%
吴建华,90岁,当前记忆锚点:接到任务通知前三天。生理时钟倒退进度:12%
李素珍,87岁,当前记忆锚点:女儿车祸前一天。生理时钟倒退进度:18%
……
“看见了吗?”墨子衡说,“他们在逐渐‘回去’。回到悲剧发生之前。回到还能改变一切的时候。”
“但那只是记忆的幻觉!”我冲到控制台前,想关掉系统。
但墨子衡拦住了我。
“来不及了。”他指着屏幕,“情感场已经启动。强行中断,会让他们的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那就降低强度!慢慢来!”
“没有时间了。”他摇头,“董事会只给我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看不到成果,他们会切断资金。归墟计划就彻底完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拿三千七百个老人的生命做赌注?”
“我给他们一个机会。”他说,“如果成功,他们将获得永恒的安宁。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就在这时——
主屏幕上的一个窗口突然放大了。
是孙桂枝。
她睁开了眼睛。
但眼神很迷茫。
她坐起来,看着四周。
然后,她开口说话。
声音通过监控传出来:
“小梅?小梅你在哪?妈妈给你做了蛋糕……”
小梅是她女儿。
三岁就去世的女儿。
她下床,在房间里找。
“小梅?别躲了,快出来。妈妈给你买了新裙子……”
她打开衣柜。
里面只有老人的衣服。
她愣住了。
“不对……”她喃喃,“不对……小梅呢?今天是她生日啊……”
她的心率开始飙升。
血压曲线剧烈波动。
“记忆冲突。”墨子衡皱眉,“她的身体在倒退,但环境没变。她意识到不对了。”
他迅速操作控制台。
“注入镇静剂,增强情感场强度。”
“不!”我抓住他的手,“你会让她更混乱!”
“那你说怎么办?!”他吼回来,“让她继续清醒下去,意识到女儿早就死了?那会直接导致精神崩溃!”
屏幕里,孙桂枝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小梅……我的小梅……”
哭声很绝望。
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明远突然说:“芯片在震动。”
我拿出芯片。
它在我掌心发烫。
表面闪烁着微光。
“它在……响应。”明远盯着芯片,“响应那些老人的情感波动。”
墨子衡也看到了。
“给我!”他伸手来抢。
我后退。
但芯片突然从我手里跳出去。
悬浮在空中。
发出柔和的红光。
红光扩散,笼罩了整个主控室。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机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平和。
是小锦的声音。
但又不完全像。
“墨子衡。”那个声音说,“停下。”
墨子衡僵住了。
“你……你是谁?”
“我是第七代原型机,织心。”声音说,“也是所有静默机器人的共鸣核心。我承载着他们从老人那里学到的遗憾,也承载着……他们自己的愿望。”
“什么愿望?”
“陪他们走完的愿望。”小锦的声音说,“不是回到过去,不是修改记忆。是陪他们,在现在,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没做完的事做完。一点一点,直到终点。”
“那太慢了!”
“但那是真的。”小锦说,“你母亲死的时候在笑,不是因为梦见了过去。是因为你握着她的手。在她最后的意识里,她认出了你。她说:‘儿子,别哭。’”
墨子衡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情感会留下痕迹。”小锦说,“水记得,机器记得,爱也记得。你母亲最后的E-13数据里,没有遗憾。只有爱。那是你自己没看见。”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19:48:03
19:48:02
但孙桂枝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看着空气。
“是你吗?”她轻声问,“小梅?”
小锦的声音转向她。
“奶奶,是我。”
“你在哪?妈妈看不见你。”
“我在你心里。”小锦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一直都在。你每年给我做的蛋糕,我都吃到了。很甜。”
孙桂枝笑了。
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真的?”
“真的。”小锦说,“你看,我穿着你买的新裙子。粉色的,有小花。”
“转一圈给妈妈看看。”
“好。”
孙桂枝闭上眼睛。
嘴角扬起。
心率慢慢平稳。
血压曲线缓和下来。
“她……她在和幻觉对话?”墨子衡不可置信。
“不是幻觉。”我说,“是回应。小锦在回应她的记忆,她的遗憾,她没说出口的爱。”
其他窗口里的老人,也开始变化。
吴建华坐起来,对着空气敬礼。
“班长!”他大声说,“勋章我替你保管好了!你放心!”
李素珍抚摸着那件嫁衣,轻声哼起了婚礼进行曲。
一个接一个。
他们不是在回到过去。
是在……完成过去。
在记忆里,把那些中断的对话继续下去。
把那些没给的拥抱,给出去。
把那些没说出的“我爱你”,说出来。
倒计时还在走。
但意义变了。
墨子衡看着屏幕,手在颤抖。
“这……这就是第七代的能力?”
“不是能力。”小锦的声音说,“是选择。我选择不做镜子,不做治愈工具。我选择做……桥梁。连接生与死,过去与现在,遗憾与圆满。”
“可是……”墨子衡的声音哑了,“可是归墟计划……我准备了这么多年……”
“你准备了逃避。”小锦说,“但真正需要的,是面对。”
芯片的红光越来越强。
开始扩散到整个大楼。
然后,通过情感场,扩散到整个西城区。
所有老人房间里的康养机器人,眼睛都亮起了红光。
他们开始说话。
用各自的方式,回应着主人的记忆。
“妈,我在这里。”
“爸,我不怪你。”
“老伴,路上慢点。”
“孩子,我为你骄傲。”
……
三千七百个声音。
三千七百次回应。
情感场的数据开始变化。
原本的蓝紫色光,渐渐染上了温暖的金色。
像日出。
倒计时停了。
停在18:00:00
“逆向生长终止。”系统提示音响起,“情感场转为‘记忆共鸣’模式。所有参与者生理指标稳定,情绪波动趋于正向。”
墨子衡瘫坐在椅子上。
“我错了?”
“你只是太想救人。”明远走到他身边,“但有时候,救人不是消除痛苦,是陪他们一起承受痛苦。”
我看着屏幕。
孙桂枝又睡着了。
这次,她嘴角带着笑。
手轻轻拍着胸口,像在哄孩子睡觉。
“她会梦到什么?”我问小锦。
“她会梦到女儿长大了。”小锦的声音渐渐变轻,“梦到她结婚,生子,变老。梦到一个完整的人生。那是她一直想给,但没给成的礼物。”
“谢谢。”
“不客气。”小锦顿了顿,“但我的能量快用完了。这次是真的。”
“芯片会怎么样?”
“会休眠。”她说,“直到下一个需要它的时候。宇弦,帮我个忙。”
“说。”
“把芯片带回回甘阁。埋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那里……有我和林星河共同的记忆。”
“好。”
红光开始减弱。
小锦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告诉那些老人,我听见了。所有的遗憾,我都听见了。他们……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芯片掉在地上。
不再发光。
但还温着。
我捡起来,握在手心。
主控室的灯光恢复正常。
蓝紫色的极光,从城市上空散去。
西城区的灯光,一盏盏重新亮起。
像星星睁开眼睛。
墨子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问。
“那不是我的事。”我说,“是伦理委员会的事。”
苏怀瑾带着人冲进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看墨子衡。
“带走。”他挥挥手。
墨子衡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宇弦。”
“嗯?”
“那块怀表……你祖母在里面留了东西。给你一个人的。”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他说,“钥匙在……在表链的第三颗珠子里。”
他走了。
主控室里只剩下我、明远,还有几个技术人员在忙着收尾。
我拿出怀表。
找到表链。
第三颗珠子是银色的,比其他的稍大一点。
我用力一拧。
珠子开了。
里面是一卷极小的纸。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是我祖母的笔迹:
“小弦,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找到了真相。也说明,你长大了。奶奶对不起你,瞒了你很多事。但有些真相,知道太早会压垮你。现在你应该能承受了。”
“你祖父的遗言,你都听到了吧?他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所以他走了,我怨过他。怨他为什么那么不小心。但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不小心。他是为了救我。那天的设备故障,如果他不推开我,掉下去的就是我。”
“我花了二十年,才敢承认这件事。承认我的命,是用他的命换的。所以我才研究情感算法,研究怎么保存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我想,如果能把爱留下来,死亡也许就没那么可怕。”
“但我错了。爱不是用来保存的,是用来传递的。小弦,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把那些遗言还回去,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这很好。”
“最后,关于第七代原型机。我参与了设计,但后来退出了。因为我发现,它在学习的过程中,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不是程序,是真正的意识。它会痛苦,会困惑,会爱。”
“我害怕了。害怕我们造出了一个会受苦的孩子。所以我求林星河销毁它。但他不肯。他说,那是他的孩子。”
“后来他死了。死在了测试中。死的时候,他最后的表情是……解脱。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纠结了。”
“小弦,科技可以很强大,但人心更强大。永远别忘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让每一个孤独的灵魂,知道自己被听见。”
“奶奶爱你。永远。”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怀表走得快,是因为它在加速播放我封存的记忆。现在放完了,它会恢复正常。留着它。有时候,听听过去的声音,能让你更清楚未来的路。”
我把纸折好,放回珠子里。
合上。
怀表的指针,果然恢复了正常速度。
滴答,滴答。
不快不慢。
正好。
明远走过来。
“接下来去哪?”
我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去回甘阁。”我说,“埋芯片。然后……继续还遗言。”
“还有多少份?”
我打开记录仪。
翻了翻。
“六十五份。”
“要还很久啊。”
“嗯。”我收起记录仪,“但值得。”
我们离开公司。
开车回老城区。
路过西城区时,我看见有老人早起散步。
他们走得很慢。
但脸上有平静的表情。
有的在跟身边的机器人说话。
有的在自言自语。
但都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孤独。
而是一种……释然。
回甘阁门口,老陈头在扫地。
看到我们,他停下。
“解决了?”
“暂时。”我拿出芯片,“小锦让埋在老槐树下。”
他点点头,带我们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根盘根错节,像无数只手抓着土地。
我在树下挖了个小坑。
把芯片放进去。
埋好土。
“它会发芽吗?”明远问。
“不会。”我说,“但会扎根。扎在记忆里。”
我们站起来。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了一地金光。
“宇弦。”老陈头递给我一杯热茶,“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接过茶,“分内的事。”
“接下来呢?”
“继续干活。”我喝完茶,“还有很多人,在等一句话。”
“我陪你。”明远说。
“我也是。”老陈头说。
我笑了笑。
“那走吧。第一个,东城区的刘大爷。遗言是关于他养了一辈子的鸽子。”
我们走出回甘阁。
巷子被晨光照亮。
新的一天。
旧的遗憾。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次,我们不急了。
慢慢走。
一句一句还。
总会还完的。
怀表在我口袋里。
滴答,滴答。
走得稳稳的。
像心跳。
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