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还是潮的。
贴在身上,一股子江水的腥气混着烂泥味。我走进公寓楼,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楼梯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熟悉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我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安全了。
至少暂时。
脱掉湿透的外套和裤子,扔进洗手间的水池。打开热水,蒸汽慢慢升腾起来,驱散一些骨子里的寒意。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烂泥滩那一幕。FICS外勤的反应速度,格斗技巧,还有他们看到那片骨头时的神情。
不是偶然巡逻。是定点布控。
那骨头……到底是什么玩意?毒液那么厉害。
我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夜色里的城市灯火通明,街上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铁山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看起来像乱码。但我认得,是我们自己约定的一种简单密码。译出来是:“沈查到点东西,关于‘咽口’。明早老地方碰头。小心尾巴。”
我回了句:“收到。工具丢了,需要新的。”
“明白。”
放下手机,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旧书。翻开,里面不是印刷文字,而是各种手写的符号、草图、片段记录。有些墨迹已经褪色。
这是我的笔记。这些年来,零星接触、听闻、推测的关于“影墟”、“诡蚀”的一切。杂乱,不成体系,但或许有点用。
我找到关于“水”的那几页。记录很少。只有一些模糊的传说片段,关于河神、水鬼、走蛟。还有上次处理一个“水猴子”事件时的一些观察。
没有“巡河夜叉”,没有“古祭坛咽口”。
当铺掌柜说的“洛书残影”……更是只存在于神话里。
深海帷幕找这些东西,到底要拼凑出什么?
我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疲劳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面对庞然未知、四处碰壁的乏力。
但不能停。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肚子里空荡荡的,才想起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饺子,煮了。端着碗坐在桌前,机械地往嘴里送。
味道很淡。
吃完,收拾好。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里,手心的印记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还带着点别的感觉,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微微蠕动。
我摊开手掌,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去。
那点淡红色的印痕,似乎……变大了一点点?边缘也模糊了一些,像是要晕开。
心里一沉。
这“车票”的副作用,看来还没完。
得尽快弄清楚“驿站”到底是个什么存在,这种“契约”会不会有更深的影响。
想着这些,意识渐渐模糊。
睡得不踏实。梦里都是水。黑色的,粘稠的,冒着泡的水。水下有东西在游动,影子巨大而模糊。还有号角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猛地惊醒。
天刚蒙蒙亮。看了下时间,早上五点半。
睡不着了。起来,冲了杯浓茶,坐在窗边慢慢喝。看着城市从沉睡中苏醒。送奶工骑着三轮车穿过小巷,早餐店的卷闸门哗啦啦拉起,最早一班公交车驶过空旷的街道。
平凡的人间烟火。
而我们,要去触碰那些隐藏在烟火下的,冰冷诡异的东西。
七点半,我出门。没开自己的出租车,坐了公交,又换乘地铁,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才来到约定碰头的地方——一家开在菜市场旁边的早点铺子。
王铁山和沈鸢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靠墙的桌子。王铁山面前摆着两笼包子,一碗豆腐脑,正呼噜呼噜吃得香。沈鸢小口喝着豆浆,面前只有半根油条。
我走过去坐下。
“老板,一碗馄饨,一笼烧麦。”我朝里面喊了声。
“好嘞!”
王铁山抬眼看了看我,压低声音:“听说你昨晚玩跳水了?也不叫上我。”
“临时决定的。”我说,“情况怎么样?”
沈鸢放下豆浆碗,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的牛皮笔记本,翻开。“查了一晚上资料。‘咽口’这个说法,在本地老水文志和几个已经失传的河道传说里提到过。指的是穿城而过的玉带江,在流经老城区地下石灰岩层时,形成的一条非常隐蔽的天然潜流通道入口。因为水流在那里会发出类似吞咽的声音,所以叫‘咽口’。”
她指着笔记本上抄录的一段文字:“根据记载,清代以前,那个地方附近曾有祭江的习俗,后来战乱,祭祀荒废,具体位置也模糊了。大概范围,就在老码头下游不到两公里的地方,靠近现在的第二化工厂旧厂区。”
“祭江……”王铁山嚼着包子,“拜的是龙王爷?”
“不一定。”沈鸢摇头,“更早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镇水,安澜,通幽’。可能祭祀的对象,比龙王更……古老,或者更复杂。”
“通幽?”我捕捉到这个字眼。
“嗯。”沈鸢点头,“可能含有祈求水路平安,也含有安抚水底亡魂,甚至……沟通‘他界’的意味。古代很多水祭,都带有这种双重性质。”
“这就对上了。”我慢慢搅动刚端上来的馄饨,“下水道里那个石碑,收集怨秽亡魂碎片。老码头江边出现带毒液的异常骨骼。还有‘巡河夜叉’的号角声……所有这些,都指向那片水域有问题。深海帷幕在收集与‘水’和‘古老水裔’相关的物品信息,甚至可能就在那个‘咽口’附近活动。”
“他们想复活河神?”王铁山嗤笑,“还是想召唤个水怪出来?”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想起当铺掌柜的话,“‘洛书残影’……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哪怕只是‘残影’,牵扯的层次可能非常高。大禹治水,划分九州,定鼎中原……那背后牵扯的力量和秘密,我们无法想象。”
沈鸢轻轻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怎么办?”王铁山问,“去那个‘咽口’附近蹲着?”
“太冒险。”我说,“FICS的人已经在老码头布控,咽口离得不远,他们很可能也有监视。而且我们对下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你的工具……”沈鸢看向我。
“丢了。得弄件新的。”我喝了口馄饨汤,“顺便,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什么角度?”
“物流。”我说,“驿站的信息,深海帷幕利用现代网络收集异常物。快递,是最常见、最不惹眼的渠道。如果他们在老码头有动作,需要转运‘货’,会不会也用快递做掩护?或者,通过快递网络,获取他们需要的某些‘普通’但关键的小东西?”
王铁山眼睛一亮:“有道理!我有个远房表侄,就在这片区送快递,干了五六年了,路熟人也熟。要不,找他问问?旁敲侧击一下。”
“可以试试。”我点头,“但要非常小心。别直接问敏感信息。就问问最近有没有奇怪的包裹,或者不寻常的收寄点。”
“明白。”王铁山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他发个信息,约他中午吃个饭。那小子就爱吃烧烤。”
“我和沈鸢去准备点东西。”我说,“晚上可能需要用。分头行动,保持联系。”
我们吃完早饭,各自离开。
我和沈鸢去了一趟老城区的一家不起眼的香烛纸扎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姓胡,我们都叫他胡伯。他祖上就是做这行的,懂点老规矩,也有些特殊的门路,能弄到一些不常见的材料。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纸人纸马、金元宝、香烛,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纸张陈腐的味道。
胡伯正戴着老花镜,用细毛笔在一个纸人脸上点眼睛,非常专注。听到门响,头也不抬:“随便看,要什么自己拿。”
“胡伯,是我。”我开口。
胡伯手一顿,抬起头,看到是我和沈鸢,脸上皱纹舒展开一点:“是你们啊。有些日子没来了。坐。”
我们没坐。沈鸢直接说:“胡伯,我们需要点东西。年份足的老桃木芯,最好是雷击过的,不要多,一尺长,手腕粗细就行。还有,纯阳朱砂,要最顶级的‘辰砂’,不要掺雄黄的。再来三两晒足三年的糯米,用旧陶罐装的。”
胡伯放下毛笔,慢慢摘下老花镜。“桃木芯……雷击过的可不好找,价高。辰砂倒还有点存货,但也不多。你们这是……又要对付难缠的东西了?”
“备着,以防万一。”我没细说。
胡伯看了我们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铺子后面。过了一会儿,拿着几样东西出来。
一段颜色深紫、木质致密、隐隐有焦痕的木头。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鲜红如血、结晶细腻的朱砂。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旧陶罐,封着泥。
“就这些了。桃木是三十年前老宅子被雷劈中后留下的树芯,我藏了这么多年。朱砂是早年从湘西那边弄来的,纯度够。糯米也是老法子晒的。”胡伯把东西放在柜台上,“按老规矩,不收钱,换东西。”
“您想要什么?”我问。
胡伯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鸢。“我老伴儿……去年走的。走之前,迷迷糊糊,总说看见窗外有个穿红衣服的小人招手。她害怕。我扎了纸人烧了,也不顶事。后来……她就走了。我总想着,是不是我漏了啥,没办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们见识多。帮我看看,家里……是不是还留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我心里落个踏实。”
我和沈鸢对视一眼。
“我们帮您看看。”我说。
胡伯的家就在铺子后面,一个小天井,两间老屋。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弥漫着一股老人独居的暮气和药味。
我们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子很普通,没什么异常的气息。最后,沈鸢在天井角落,一个堆放杂物旧花盆的地方,停下了。
她蹲下身,拨开几个破瓦盆。
下面压着一小片红色的布角,很鲜艳,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已经被雨水浸泡得有些褪色,但依然扎眼。
沈鸢没用手去碰,而是拿出她的桃木梳,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红布。
桃木梳的梳齿,微微颤了一下。
沈鸢脸色一凝。
“胡伯,”她站起身,“这片红布,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胡伯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不记得了。可能是以前哪个纸人身上的布料,风吹雨打掉这儿了吧?这有啥问题?”
“可能有点问题。”我走过去,从包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小密封袋,用镊子小心地将那片红布夹起来,放进袋子里封好。“这东西我们先带走处理掉。您家里其他地方没问题,放心。”
胡伯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那就好,那就好。东西你们拿走。”
我们回到前铺,拿了桃木芯、朱砂和糯米。
“胡伯,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您这儿买过东西?或者,打听过什么?”我状似随意地问。
胡伯想了想:“特别的人?咱这行,来的都是家里有白事的,都差不多。哦,对了,大概半个月前吧,有个年轻人,穿着挺体面,不像这附近的。来问我有没有‘老船木’,年代越久越好,最好是沉过水的。我说没有,只有普通的木头。他好像有点失望,也没买别的,就走了。”
“老船木?”沈鸢重复了一句。
“是啊,我也奇怪。要那玩意干啥?”胡伯摇头,“后来就没见过了。”
我们谢过胡伯,拿着东西离开。
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阳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窄窄的光带。
“老船木……”沈鸢沉吟,“也是‘水’相关的木头。浸过水,载过人,可能也沾过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又是一条线索。”我说,“看来他们搜集的范围很广,从珍贵的‘镇水犀角’,到不起眼的‘老船木’,都不放过。”
“像是在拼图。”沈鸢轻声说,“一块一块,把跟‘水’和‘古老’有关的东西凑起来。”
“拼出来的是什么?”我喃喃自语。
手机响了。是王铁山。
“喂?”
“问出点东西。”王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马路边。“我表侄说,最近他们片区确实有几单奇怪的快递。不是东西奇怪,是送的地方和方式奇怪。”
“具体说说。”
“有一单,是个小木盒,巴掌大,要求必须午夜十二点整,送到老码头区滨江路177号,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寄件人信息全是空的,但运费付的是十倍加急。我表侄那天刚好值夜班,就送了。他说那报刊亭根本没人,他把盒子放在亭子窗口,拍了照,刚要走,听到亭子里面……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吓得他头也没回就跑了。”
滨江路177号……离老码头三号仓库不远。
“还有吗?”
“还有一单,更怪。是一卷画轴,收件地址是‘玉带江第三水文监测站旧址,水下入口东侧第三块石板下’。这他娘的根本不是送快递,是寻宝吧?公司居然也接了,派了个水性好的老员工去,据说把画轴塞进石板缝里了。后来那老员工就请假了,说是受了风寒,一直没好。”
水下入口?第三块石板下?
这听起来,更像某种仪式的“投放”环节。
“你表侄知不知道,这些奇怪的快递,是从哪个网点收寄的?或者,经手的是哪些人?”我问。
“他说不清楚,单子都是系统直接派的,寄件人信息经常不全或者乱填。但他记得,有几单的包装很特别,用的是一种深灰色的、很厚实的纸,闻着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海货晒干的那种味道。”
深灰色厚纸,腥味。
“知道了。”我说,“让你表侄最近小心点,送件别太拼,尤其晚上。看到奇怪的地址或者要求,能推就推。”
“我跟他说了。”王铁山顿了顿,“另外,我让他偷偷帮我查了点东西。他们内部系统,能看到一些不公开的签收记录。有个地址,最近半年,频繁收到这种‘异常’快递,至少七八次。”
“什么地址?”
“城南,锦绣花园小区,7栋902。”
锦绣花园?那是挺老的一个商品房小区了,不算高档,但位置还行。
“收件人是谁?”
“名字每次都不一样,但电话号码是同一个。我让我表侄把那号码记下来了。”王铁山报了一串数字。
我记下。“干得好。你们那边继续,注意安全。我去看看这个锦绣花园902。”
“你一个人?”
“嗯,先摸摸情况。”
挂了电话,我跟沈鸢说了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沈鸢说。
“不,你去帮王铁山。他那边需要有人分析那些快递的规律和可能的目的地。你用你的方法,看看能不能从那些描述里,感应到更多东西。”我把从胡伯那里拿到的朱砂和糯米分了一半给她,“这些你们带着防身。桃木芯我得用。”
沈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你小心。”
我们在地铁站分开。
我坐上地铁,前往城南。锦绣花园小区。7栋902。
一个频繁接收“异常快递”的地方。会是深海帷幕的一个中转点?还是一个隐藏在普通居民楼里的“收藏家”?
地铁摇晃着,窗外是飞逝的广告灯箱。
手心的印记,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握紧拳头,把那点不适压下去。
出了地铁站,又走了十来分钟,到了锦绣花园小区。门禁不严,跟着买菜回来的居民就进去了。
小区里树很多,楼房外墙有些斑驳。找到7栋,是一栋十八层的高层。我走进单元门,电梯正在上行。
等了一会儿,电梯下来。里面没人。我走进去,按下9楼。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有些疲惫。
叮。9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两户。901和902。
902的门是深褐色的防盗门,看起来和别的住户没什么不同。门口放着一个空鞋架,很干净。
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走到902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几下,稍微用了点力。
还是没声音。
不在家?
我看了看门锁,是普通的防盗锁。又低头看了看门缝。门缝下面,似乎有一线极暗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电子设备待机的那种微光?
屋里有人?故意不开门?
我退后一步,假装自言自语:“咦?没人吗?快递。”
然后提高声音:“902的快递!放门口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楼梯间,但没有下楼,而是闪身躲在防火门后面,留了一条缝隙,看着902的门口。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
902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警惕地向外张望。
那眼睛布满血丝,眼神里充满了紧张、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是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
他快速扫视了一下门口和楼道,目光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地上——当然没有快递。
他脸上露出疑惑和更加不安的神情。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他迅速缩回头,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还听到了里面反锁的声音。
不是深海帷幕那种训练有素的人员。倒像是个……被吓坏了的普通人。
但他为什么频繁接收那些奇怪的快递?
我沉吟片刻,没有继续敲门。转身下楼。
走到小区里,找了个能看到7栋单元门的长椅坐下,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观察。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着,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孩子追逐玩耍。
902那个男人,没有再出现。
倒是看到几个快递员和外卖员进出单元门。
我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就在我准备离开,想别的办法时,单元门里走出一个人。
正是902那个男人。他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普通的夹克和裤子,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步履匆匆,神色紧张,不断四下张望。
他出了小区,沿着马路快步走去。
我掐灭烟头,远远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不时回头,警惕性很高。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一个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立刻拦了辆出租车。“跟着前面那辆73路公交,别太近。”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跟了上去。
公交车开了七八站,在一个老商业区附近停了下来。那男人下车,走进了一条热闹的步行街。
步行街人多,跟踪难度加大。但我还是尽量保持着距离。
他走得很急,穿过人流,最后拐进了一家……“老王头服装定制”的店铺。
店铺门脸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套西装样板。
我停在街对面一个奶茶店门口,要了杯喝的,隔着玻璃观察。
男人进了店铺,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的黑色双肩包不见了,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脚步有些虚浮。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街边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哭。
过了一会儿,他擦擦脸,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我等他走远一些,才穿过马路,走向那家“老王头服装定制”。
推开玻璃门,里面挂着各种布料,一个老师傅正坐在缝纫机前干活,戴着老花镜。
“您好,做衣服吗?”老师傅抬起头,很和气的样子。
“随便看看。”我假装打量布料,“刚才出去那位,是我朋友,介绍我来的。说他在这儿定了东西?”
老师傅脸上笑容不变:“哦,你说张先生啊。他是老顾客了。定的西装,还没好呢。”
“我看他刚才好像没拿东西走?”我试探着问。
“嗯,他来量尺寸,顺便把上次定做的衬衫拿走了。”老师傅回答得很自然。
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活计停了一下。
而且,那个男人进来时背着包,出去时空手。如果是拿衬衫,一个袋子就够了,没必要把整个包留下。
“这样啊。”我点点头,“那我改天再来看看。”
“好的,您慢走。”
我走出店铺,没有走远,绕到店铺后面的小巷子。
这家店有个后门。门关着,但旁边有个很小的窗户,装着毛玻璃,里面似乎是个工作间。
我等了一会儿。听到后门有动静。
门开了,刚才那个老师傅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推着一辆小巧的、带篷的电动三轮车出来。车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用绳子捆着。
他锁好门,骑上三轮车,慢悠悠地蹬着,拐出了小巷。
我立刻跟上。
他骑得不快,穿过几条小街,最后来到一个……物流集散点附近。那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快递公司网点。
他在一个挂着“通达快运”招牌的小门店后面停下,和门口一个正在抽烟的年轻员工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指三轮车上的黑色塑料袋。
年轻员工点点头,拎起塑料袋,走进店里。
老师傅骑着空三轮车,又慢悠悠地往回走了。
通达快运。
我记下这个名字。
那个黑色塑料袋里,是什么?是902那个男人留下的双肩包里的东西吗?他要通过这个裁缝店老板,把东西快递出去?
寄给谁?
我走到通达快运门店附近,隔着一段距离观察。门店不大,进出的人不少。那个年轻员工把黑色塑料袋拿进去后,就再没拿出来。
等了半个多小时,没什么异常。
我正考虑要不要进去假装寄件打听一下,手机又震了。
是王铁山。
“有新情况!”他语气急促,“我表侄刚打电话,说他们片区经理突然通知,今晚所有夜班快递员集中培训,学习‘特殊物品配送规范’。时间就是今晚!地点在老码头区那边的分公司仓库!这他妈太巧了!”
今晚?老码头区?
“培训内容是什么?”
“不清楚,说是临时通知,必须参加,算加班费,还有额外补贴。”王铁山喘了口气,“我表侄有点害怕,他想起之前送的那些怪件,心里发毛。问我能不能不去。我说你别去,装病。但他怕丢工作。”
“让他去。”我立刻说,“但告诉他,全程开着手机通话,不挂断,把手机藏好。我们这边听着。这是个机会,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太危险了吧?”
“我们在外面接应。一旦不对,立刻进去救人。”我说,“另外,让你表侄想办法,搞清楚那个‘锦绣花园7栋902’的快递,是不是也通过他们公司寄出的,寄到哪里。”
“好!我马上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不远处“通达快运”的招牌。
快递网络。培训。特殊物品配送。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向老码头收紧。
今晚,恐怕不会平静。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
得做些准备。
我转身离开,走进最近的五金店。买了一把新的、趁手的工兵铲,还挑了几样可能用上的小工具。
然后,我找了个僻静的公园角落,拿出那段胡伯给的雷击桃木芯。
用随身的小刀,开始慢慢削刻。
桃木质地坚硬,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的清香。我按照记忆中的某种纹路,小心地削出大概的形状。不是剑,也不是棍,而是一把尺子样的东西。长约一尺,宽约两指,一端稍尖。
刻出基本形状后,我用随身带的银针,沾上胡伯给的顶级辰砂,在桃木尺表面,一点点刻画出细密而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有些来自家传的残卷,有些是自己摸索试验出来、对“异常”有微弱克制或扰乱效果的组合。
很耗神。必须全神贯注,每一笔都不能错。汗水从额头渗出。
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勉强完成。符文刻好,我用干净的布沾了点清水,轻轻擦拭掉表面的木屑和多余的朱砂。桃木尺呈现出一种深紫色,上面的朱砂符文鲜红欲滴,在阳光下隐隐有流光转动。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股温润又锐利的气息。
勉强够用了。
我将桃木尺用布包好,收进怀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鸢。
“我和铁山在一起。”她说,“我们根据他表侄提供的几个奇怪快递的目的地,在地图上标了出来。发现一个规律。”
“说。”
“这些地点,如果连起来看,像是一个……不完整的、扭曲的符文。或者说是某个巨大图案的一部分。这些地点都靠近水源,或者历史上发生过与水有关的灾害、祭祀。”沈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个图案,我和陈老笔记里记载的一种非常古老的‘引水’或者说‘镇水’的仪式阵图,有几分相似,但又不一样。更像是在……‘逆转’它。”
逆转镇水仪式?变成引水?或者……召唤水下的东西?
“知道了。”我说,“你们现在在哪?”
“在铁山车里,靠近老码头区,但保持距离。他表侄已经去参加那个‘培训’了,手机通话开着。”沈鸢顿了顿,“你那边呢?”
“找到个中转点,可能也是他们网络的一环。我一会儿过去和你们汇合。”我说,“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
“你也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
我背起装着新工兵铲的包,怀里揣着桃木尺,朝着老码头区的方向走去。
夜风渐起,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凉。
手心的印记,在夜色中,似乎又开始微微发烫。
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我和我的同伴,就在这张网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