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消息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散开后怎么也聚不拢。我盯着那行“自己成为光”,茶凉了也没喝。
林星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旧铁盒。“老陈头给的。说你可能需要。”
我打开盒子。里面不是工具,是一卷缩微胶片,标签上写着:“‘北辰号’任务日志,1997年”。
“北辰号?”我皱眉,“那个失踪的载人飞船?”
“三十年前的事。”林星核坐下,“船上有三个人,在火星轨道失联。官方说法是遭遇陨石雨,船毁人亡。但老陈头说,没那么简单。”
“他为什么有这个?”
“他叔叔是地面控制员之一。”林星核调出资料,“事故后,所有数据被封存。这卷胶片是他偷偷留的纪念。”
我们找到一台老式胶片阅读器。投影在墙上,画面抖动着出现。
黑白影像。三个宇航员在舱内飘浮,年轻的脸,笑容很亮。指令长李卫国,工程师张明远,还有……随船医生陈文静。
“陈文静?”我注意到这个名字,“和陈树有关系吗?”
“陈树的姑姑。”林星核快速搜索,“陈树失踪那年,她正在北辰号上执行任务。家人接连出事,太巧了。”
影像继续。例行检查,日常报告,一切正常。直到第87天。
日志突然中断了三小时。恢复时,画面里的三个人表情变了。
李卫国对着镜头,声音压低:“我们看见东西了。在火星背面的轨道上。不是陨石,是……结构体。”
“什么结构?”地面控制员问。
“人造的。”张明远插话,声音发颤,“有规律的几何形状。它在发射信号,但我们听不懂。”
陈文静补充:“生物扫描显示,结构体内部有生命反应。但不像地球生命。”
影像又中断了。再恢复时,是紧急状态。
警报尖啸。李卫国大喊:“它跟上来了!速度太快!”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一片雪花。
日志结束。
我和林星核沉默地看着空白屏幕。
“官方记录里,没有这段。”她说。
“被删了。”我关掉阅读器,“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
手环震动。陌生号码,但声音熟悉:“宇弦调查官,有兴趣听完整故事吗?”
是零。
“你在哪儿?”
“老地方。记忆茶馆。带胶片来。”
我们赶到时,茶馆已经打烊。零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三杯茶。他还是那副流浪诗人的打扮,但眼神比平时锐利。
“坐。”他示意,“胶片看完了?”
“看完了。”我把胶片盒放在桌上,“你知道更多?”
“我知道全部。”零端起茶杯,“因为陈文静……是我母亲。”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是陈文静的儿子?”
“遗腹子。”零放下杯子,“她出发前不知道怀孕。任务失踪后,父亲拿到遗物,才发现她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如果回不来,告诉孩子,星星不是用来仰望的,是用来回家的。’”
他苦笑。“很诗意,是吧?所以我成了诗人。”
林星核轻声问:“那个结构体,到底是什么?”
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彩色,已经褪色。照片上,漆黑的太空中,一个银白色的多面体静静悬浮。表面有规律的光点闪烁。
“这是母亲偷偷拍下的。”他说,“事故后,父亲藏了三十年。临终前交给我,说‘该让它见光了’。”
我接过照片。“这东西还在火星轨道上?”
“不在了。”零摇头,“北辰号失联后第三天,它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所有探测卫星都没再拍到。”
“那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零沉默良久,开口:“他们没死。”
我和林星核愣住了。
“至少,没完全死。”零调出一段加密音频,“这是事故后七个月,地面站偶然截获的信号。听。”
音频开始。杂音很大,但能分辨出人声,断断续续:
“……还在……循环……”
“……出不去了……”
“……量子态……固定了……”
然后是陈文静的声音,清晰得可怕:“告诉地球,不要来找。我们成了标本。”
音频结束。
“量子态固定。”林星核重复这个词,“他们在说……量子叠加态?”
“更糟。”零看着我们,“他们被困在了‘事件视界’里。时间停滞了,但意识还在活动。像琥珀里的虫子。”
我突然想起归墟计划的理论基础之一:意识量子化。难道三十年前,就已经……
“这事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我问。
零笑了。“你真以为,‘归墟’这个词是凭空想出来的?它的初代原型,就叫‘北辰计划’。目标就是……捕获外星结构体的技术。”
手环响了。墨子衡的紧急通讯:“宇弦,来航天局。出事了。”
航天局数据中心,一片混乱。
巨大的屏幕上,火星轨道实时监控画面在闪烁。在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一个银白色多面体,正缓缓浮现。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问。
“三小时前。”值班工程师脸色惨白,“毫无征兆。而且,它在发射信号。不是电磁波,是……量子纠缠信号。”
“内容呢?”
“正在破译。”工程师调出波形图,“但接收端不只我们。全球十七个深空观测站,都收到了。”
林星核盯着屏幕。“它在找什么?”
“或者说,在回应什么。”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航天局的人想拦,墨子衡摆摆手。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刷脸。”零指了指墙上的历史照片栏。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陈文静。“我长得像母亲。”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多面体。“三十年了,它又醒了。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我们。”林星核忽然说,“归墟计划的量子意识实验,激活了它。”
“什么意思?”
“量子纠缠不受距离限制。”她调出数据,“如果北辰号的宇航员意识被困在量子态,那么地球上的任何量子实验,都可能与他们产生耦合。尤其是……大规模的。”
我想起记忆银行的意识收集,想起归墟计划的意识上传测试。
“我们在往宇宙里发信号。”零喃喃,“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见面。”他转身,“宇弦,我需要一艘船。”
“什么?”
“去火星轨道。”零眼神坚定,“接我母亲回家。”
会议室里,争论激烈。
航天局副局长拍桌子:“不可能!那是未确认的外星物体!派船去太危险!”
“但我们的宇航员可能还活着。”墨子衡说,“至少,意识还活着。”
“那是三十年前!就算活着,也……”
“也还是人。”苏怀瑾开口,木杖轻顿地面,“我们不能抛弃他们。”
零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最后,决定折中:派一艘无人探测器先去接触,收集数据。
探测器发射需要准备十二小时。我们暂时回到公司。
林星核在实验室分析信号数据。“宇弦,你来看这个。”
屏幕上,量子信号的破译结果显示出一行字:
“钥匙在井里。”
“又是井。”我皱眉。
“但这次不是地球上的井。”林星核放大星图,“看信号源定位,它在指向……火星。”
火星上确实有“井”——巨大的熔岩管道,像地下隧道。其中一些,被探测过。
“哪一口井?”
林星核对比坐标。“‘阿西达利亚井’,直径三十公里,深未知。探测器从未到底过。”
手环震动。老陈头发来消息:“宇弦,我叔叔想见你。当年地面控制员之一,李卫国的弟弟,李保国。”
我们连夜赶到郊区疗养院。
李保国已经八十多岁,躺在床上,身上连着监控仪器。看见我们,他眼睛亮了亮。
“胶片……你们看了?”
“看了。”我坐下,“李先生,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不是意外。是选择。”
“什么选择?”
“卫国他们……自愿留下的。”李保国声音嘶哑,“地面指挥最后收到的完整信息,是卫国的声音。他说:‘那东西在教我们。教我们怎么……超越肉体。’”
“超越肉体?”
“意识脱离,量子化,进入结构体。”老人闭上眼睛,“他们说,那是进化。但代价是……回不来了。”
“陈文静最后说的‘标本’……”
“就是字面意思。”李保国睁开眼,泪水滑落,“他们成了那东西的收藏品。活着的意识标本,用来研究人类这个物种。”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滴答声。
“为什么现在又出现?”林星核问。
“因为藏品不够了。”李保国说,“它需要新的。你们搞的那些意识实验,像在黑暗里点火。它看见了,就来了。”
离开疗养院时,天还没亮。
零站在门口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你都听到了?”我问。
“嗯。”他扔了烟蒂,“所以我更得去。”
“如果那是陷阱?”
“那也是我母亲的陷阱。”零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我得带她出来。哪怕只是……骨灰。”
探测器在上午十点发射。我们盯着屏幕,看着它穿过大气层,进入地火转移轨道。
七十二小时后,它抵达火星轨道。
多面体还在那里,静静旋转。
探测器靠近,发送识别信号。
没有回应。
但量子信号接收器开始狂响。数据流瀑布般涌出。
林星核快速破译。
第一句:“欢迎回家。”
第二句:“孩子们,门开了。”
第三句:“但只能进,不能出。”
画面突然变了。探测器传来的影像里,多面体表面打开了一个入口。里面不是机械结构,是……星空。不是反射,是真的星空,像一扇窗户。
“那是虫洞?”工程师惊呼。
“不。”墨子衡摇头,“是‘量子视窗’。直接连通两个时空点。”
探测器按照程序,飞向入口。
就在它即将进入时,画面突然切换成了——舱内视角。
不是探测器的舱,是飞船的舱。
三个穿着旧式宇航服的人,背对着镜头,坐在控制台前。
他们缓缓转身。
李卫国,张明远,陈文静。
面容和三十年前一样年轻。
陈文静对着镜头微笑:“好久不见,地球。”
控制室炸开了锅。
“他们还活着?!”
“不。”零盯着屏幕,“是录像。你看他们的眼睛。”
放大。三人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星图。
“意识投影。”林星核低声,“他们的身体早就死了。但意识被……数字化了,投射在这个载体里。”
画面里的陈文静继续说:“不要靠近。这里不是天堂,是档案馆。我们在记录人类文明的一切,直到最后一刻。”
“谁在记录?”我问,虽然知道她听不见。
但画面里的她似乎听到了。
“建造者。”她说,“他们死了很久了。留下这些档案馆,收集宇宙中所有文明的‘灵魂样本’。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李卫国补充:“档案馆有规则:自愿进入者,意识永生。被迫进入者,意识分解。我们选择了留下,因为……地面在打仗。”
“打仗?”林星核皱眉。
张明远调出一段影像:三十年前的地球,核爆的火光在几处闪烁。“你们不知道吗?任务期间,第三次世界大战差点爆发。我们在这里看着,无能为力。”
原来如此。他们选择留下,是因为对地球绝望。
“现在呢?”陈文静问,“战争结束了吗?”
控制室里无人回答。
画面闪烁。三人的影像开始失真。
“能量不够了。”李卫国说,“档案馆需要新的……捐赠者。归墟计划,是在模仿我们。但你们的方向错了。意识上传不是进化,是归档。”
“那什么是对的?”零对着屏幕喊。
陈文静好像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活着。”她说,“好好活着。别来档案馆。这里……很寂寞。”
影像消失了。探测器传回最后画面:多面体缓缓关闭入口,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从太空中消失了。
信号中断。
控制室一片死寂。
许久,墨子衡说:“记录存档。列为最高机密。”
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她还在那里。”零声音哽咽,“三十年,一个人……”
“也许不是一个人。”林星核调出数据分析,“档案馆里可能还有其他文明的意识。他们……有伴。”
但这话安慰不了谁。
我们离开航天局时,零说想一个人静静。
我和林星核回到公司实验室。她继续分析探测器最后传回的数据。
“宇弦,你看这个。”她放大一段光谱,“多面体消失时,有微弱的能量流向……月球。”
“月球?”
“准确说,是月球背面的那个初代研究站。”她看向我,“皇甫骏去过的地方。”
又是那里。
“你的意思是,档案馆和地球早有联系?”
“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林星核调出历史记录,“初代研究站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名义上是太空医学研究,但实际……”
“实际在研究外星技术。”
我们决定再去一次月球。
这次,墨子衡亲自带队。一艘小型科研船,载着我们六个人:我,林星核,墨子衡,苏怀瑾,还有两个航天局专家。
飞船起飞时,零发来消息:“帮我带一捧月尘回来。母亲喜欢月亮。”
航行很顺利。二十四小时后,我们降落在月球背面。
初代研究站比想象中完整。虽然外表破旧,但内部设备大多还在运转,靠地热和太阳能维持。
我们走进主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里面悬浮着……一个缩小版的多面体。
只有拳头大小,但结构一模一样。
“他们在仿制。”墨子衡震惊。
林星核连接设备,调取日志。最早记录是1969年。
“阿波罗11号登月时,就在这里发现了它。”她念出记录,“当时它只有指甲盖大,埋在月壤里。带回国后,它开始生长。吸收能量,自我复制。”
“然后呢?”
“然后就是北辰计划。”苏怀瑾看着圆柱体,“他们想用它实现意识永生。但技术不成熟,出了事故……就是北辰号。”
我绕着圆柱体走了一圈。“它还在生长吗?”
“很慢。”林星核检查数据,“但过去三年,生长速度加快了十倍。正好对应归墟计划的加速。”
“它在呼应。”
突然,圆柱体内的多面体亮了。表面浮现出光点,排列成文字:
“捐赠者已满。档案馆关闭。”
然后,光灭了。多面体变成灰白色,像石头。
“它死了?”专家问。
“不。”林星核检测到微弱的量子波动,“它……休眠了。因为档案馆收到了足够多的样本。”
“什么样本?”
她调出全球数据。“过去十年,全球有记录的意识上传实验,共三百七十四次。成功上传的完整意识……十七个。”
“加上北辰号的三个,正好二十。”墨子衡计算,“档案馆要二十个样本?”
“可能是一个文明的‘基础套餐’。”苏怀瑾苦笑,“我们达标了,所以它关门了。”
我们带着死寂的多面体返回地球。
路上,大家都很沉默。
快降落时,林星核忽然说:“宇弦,如果档案馆收集的是文明的‘灵魂’,那归墟计划……不就是在帮它们打工吗?”
我没回答。
但心里知道,她说对了。
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永生,实际上在给某个高等文明的博物馆添置展品。
落地后,零在停机坪等我们。
我把一罐月尘递给他。他接过,紧紧抱着。
“她最后说什么?”他问。
“她说,好好活着。”我转述陈文静的话,“别来档案馆。”
零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墨子衡宣布,所有意识上传实验无限期暂停。
苏怀瑾开始推动《意识权利法案》,立法禁止非治疗目的的意识数字化。
但我知道,停不下来。
资本已经投入太多,渴望永生的人已经等了太久。
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这个过程……慢一点。
再慢一点。
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在档案馆关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