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灯光很白。
白得刺眼。
风无尘坐在基因检测室外的长椅上。
手里拿着报告单。
最下面一行字。
“基因序列比对结果:与父系样本匹配度99.8%。差异点:3处,均位于感知调控区域。”
星澜坐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陪着。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是个中年女性。
基因强化人。
但看起来很温和。
“风先生。”
“嗯。”
“结果出来了。”医生坐下,“那0.2%的差异,我们做了详细分析。”
“怎么样?”
“很特殊。”医生调出全息图像,“你看这里。这三处差异点,控制的是跨族裔感知能力。”
图像上是复杂的基因链。
三个红点闪烁。
“具体是什么?”星澜问。
“简单说,就是你感知记忆温度的能力。”医生看着风无尘,“正常人感知记忆,就像看一张照片。你感知记忆,就像……触摸实物。”
“所以我能感觉到温度。”
“对。”医生点头,“36.5度,是你神经系统的基准线。任何记忆偏离这个温度,你的大脑就会标记为‘异常’。”
风无尘想起那些晶体。
那些总是差一点点的温度。
“那0.2%的差异,是先天还是后天?”
“先天。”医生说,“但被激活了。在你幼年时期。”
“被什么激活?”
“不清楚。”医生想了想,“可能是某种外部刺激。或者……人为干预。”
星澜和风无尘对视。
“人为?”
“有可能。”医生说,“基因编辑技术三十年前就很成熟了。如果有人想给你这个能力,可以做得到。”
风无尘想起父亲。
父亲是记忆技术专家。
他有能力做这个。
“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成为检测者。”医生说,“一个活着的记忆温度计。用来监测锚点系统。”
星澜明白了。
“所以你父亲让你做记忆维护师。”
“不是因为我的能力。”风无尘说,“是因为他给了我能力。”
医生关掉图像。
“但有个问题。”
“什么?”
“这种感知能力有副作用。”医生说,“长期使用,会导致神经疲劳。严重的话,可能出现感知混淆。”
“什么意思?”
“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风轻语的症状。
风无尘站起来。
“我妹妹也是这样吗?”
“我需要她的基因样本才能确定。”医生说,“但很可能。”
风无尘离开医院。
星澜跟在后面。
“你去哪?”
“回家。”
车开得很快。
风无尘看着窗外。
城市在后退。
像记忆在流动。
“你还好吗?”星澜问。
“不知道。”
“你父亲……”
“别说了。”
星澜闭嘴。
车停在家门口。
风轻语在画画。
她最近画得少了。
但今天又在画。
画的是一个人影。
很模糊。
“哥。”
“轻语。”
“你看。”她指着画,“这个人是谁?我画了好几次,但总是看不清脸。”
风无尘走过去。
画上的人影。
穿着白大褂。
手上有个三角形戒指。
白枢。
“你梦到他了?”
“嗯。”风轻语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差异是礼物,不是缺陷。’”
风无尘愣住。
“什么时候梦到的?”
“昨晚。”风轻语放下画笔,“很奇怪。锚点解除后,我的梦应该少了。但这个梦很清晰。”
铁砚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茶。
“温度刚好。”他说。
“谢谢。”
风无尘坐下。
喝茶。
36.5度。
“铁砚。”
“嗯。”
“帮我分析一件事。”
“说。”
“如果一个人从小被编辑了基因,获得了特殊能力。”风无尘说,“他该怎么分辨,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安排的?”
铁砚的瞳孔闪烁。
“逻辑上,无法分辨。”
“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找到原始基因样本。”铁砚说,“对比编辑前后的差异。”
“去哪里找原始样本?”
“通常在医院。”铁砚说,“新生儿基因存档。”
风无尘想起来。
每个新生儿出生时,都会存档基因样本。
为了防止疾病。
“能调取吗?”
“需要权限。”铁砚说,“但你有。作为记忆维护司司长。”
风无尘立刻打开通讯器。
联系档案馆。
“我要调取两份基因存档。”
“姓名?”
“风无尘。风轻语。”
“出生年份?”
“风无尘,星历279年。风轻语,星历284年。”
“请稍等。”
等待。
几分钟后。
回复来了。
“抱歉,风无尘的存档不存在。”
“什么?”
“系统显示,你的基因存档在二十五年前被销毁了。”
“谁销毁的?”
“记录显示:风伯年。权限:父亲。”
风无尘放下通讯器。
父亲销毁了他的原始基因存档。
为什么?
为了掩盖编辑的痕迹?
还是为了保护什么?
“轻语的存档呢?”星澜问。
“还在。”风无尘说,“我调出来了。”
他接收文件。
打开。
风轻语的原始基因序列。
和现在的比对。
差异点:5处。
比他还多。
“看这里。”铁砚分析,“这五处差异,全部集中在感知强化区域。和你的一样。”
“所以父亲也编辑了她。”
“是的。”
“为了什么?”
铁砚沉默了一下。
“可能不只是为了感知记忆。”
“那还有什么?”
“需要更多数据。”
风无尘感到头疼。
真相像洋葱。
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永远剥不完。
通讯器响了。
是琉璃。
“风无尘。”
“嗯。”
“白枢的实验室有发现。”
“什么?”
“一个隐藏分区。”琉璃说,“里面有很多研究记录。关于混血基因的。”
“发给我。”
文件传来。
风无尘打开。
第一份记录。
日期:三十年前。
标题:“跨族裔基因融合实验报告”。
内容:“实验对象:12对跨族裔夫妇。目的:研究混血后代的感知潜力。结果:所有混血后代均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跨感知能力。其中最强的一例,能精确感知记忆的量子态。”
下面有签名。
白枢。
还有另一个签名。
风伯年。
父亲参与了。
风无尘继续看。
第二份记录。
日期:二十八年前。
标题:“定向基因编辑方案”。
内容:“选择最具潜力的混血个体,进行感知基因强化。目标:创造‘记忆监测者’,用于锚点系统维护。”
下面有名单。
12个名字。
第一个:风无尘。
第二个:风轻语。
后面还有10个。
都不认识。
“这些是……”星澜凑过来看。
“其他混血者。”风无尘说,“都被编辑过。”
“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第三份记录。
日期:二十五年前。
标题:“意外发现”。
内容:“风无尘的基因出现自发突变。在已编辑的基础上,产生了0.2%的新差异。这0.2%差异赋予了超出设计的感知精度。但同时也带来了不稳定性。”
下面有备注。
“建议观察。如果稳定性持续下降,可能需要重置。”
重置。
风无尘想起锚点载体。
他们也被重置过。
“所以,”他说,“我不是唯一的实验品。”
“你是最成功的那个。”星澜说。
“也是最不稳定的。”
他关掉文件。
“我要见琉璃。”
“现在?”
“现在。”
他们去熵调会总部。
琉璃在办公室等他们。
桌上堆满了文件。
“你来了。”
“这些记录,”风无尘说,“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琉璃说,“白枢从没告诉过我。我也是刚发现。”
“父亲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琉璃说,“但他后来后悔了。”
“怎么后悔?”
“他想停止实验。”琉璃说,“但白枢不同意。他们吵了很多次。”
“最后呢?”
“最后你父亲带走了你和轻语。”琉璃说,“退出了项目。但他没能消除你们基因里的编辑。”
“因为他销毁了原始存档?”
“对。”琉璃说,“没有原始样本,就无法安全逆转编辑。强行逆转,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风无尘坐下。
感到疲惫。
“所以我和轻语,永远都会这样。”
“不一定。”琉璃说,“那0.2%的自发差异,可能是转机。”
“什么意思?”
“自发差异意味着基因在自我调整。”琉璃说,“也许,你们的身体在适应。在寻找平衡。”
“需要多久?”
“不知道。”琉璃说,“可能几年。可能一辈子。”
星澜突然问。
“其他十个混血者呢?”
“在这里。”琉璃调出档案。
十个名字。
十个现在的生活。
有的是艺术家。
有的是教师。
有的是工人。
都过着普通的生活。
都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被编辑过。
“要告诉他们吗?”星澜问。
风无尘思考。
然后摇头。
“不。”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不一定更好。”他说,“如果他们生活得平静,就让他们平静。”
“但万一他们有副作用呢?”
“那就等副作用出现再说。”风无尘说,“我们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
琉璃点头。
“我同意。”
风无尘站起来。
“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父亲去世的地方。”
琉璃愣住。
“为什么?”
“我想看看。”风无尘说,“最后的现场。”
琉璃沉默了一会。
“我带你去。”
他们离开总部。
前往郊外的旧实验室。
那里已经被废弃很久了。
建筑半塌。
杂草丛生。
“就是这里。”琉璃指着一栋破楼,“三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
他们走进去。
楼梯很陡。
扶手锈断了。
三楼。
房间门开着。
里面空荡荡。
只有灰尘。
和碎玻璃。
“事故发生在哪里?”风无尘问。
“那里。”琉璃指着墙角,“设备爆炸。你父亲当时在旁边。”
风无尘走过去。
墙角有焦黑的痕迹。
地板上还有暗红色的印子。
血。
“白枢说,父亲是自愿的。”
“可能。”琉璃说,“但现场确实像意外。”
风无尘蹲下。
触摸地板。
很凉。
“温度检测。”他对铁砚说。
铁砚扫描。
“没有异常。室温。”
风无尘闭上眼睛。
试图感知。
但什么也没有。
太久了。
记忆已经消散了。
“他最后在想什么?”风无尘喃喃。
“不知道。”琉璃说,“但我想,他一定在想着你们。”
星澜在外面喊。
“有东西!”
他们出去。
星澜在走廊尽头。
指着一个通风口。
“里面有东西。”
铁砚撬开通风口。
伸手进去。
摸出一个铁盒。
很小。
生锈了。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和一枚戒指。
照片是风伯年年轻时的。
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在哭。
照片背面有字。
“无尘满月。他哭了整整一夜。但我很高兴。因为他能哭。能感觉到。”
戒指很朴素。
银色的。
内侧刻着字。
“给轻语。当你找到自己时,戴上它。”
风无尘拿着戒指。
很轻。
但很重。
“这是……”
“你父亲留给轻语的。”琉璃说,“他以前常戴这个戒指。后来不见了。原来藏在这里。”
“为什么藏起来?”
“可能不想让人看到。”琉璃说,“特别是白枢。”
风无尘把戒指收好。
“我们回去吧。”
他们离开旧实验室。
回到城市。
天又黑了。
家里亮着灯。
风轻语在等他们。
“哥。”
“轻语。”
“你去哪了?”
“去了父亲的地方。”
风轻语没说话。
她看到了戒指。
“这是什么?”
“父亲留给你的。”风无尘递给她。
风轻语接过。
仔细看。
内侧的字。
“当你找到自己时,戴上它。”
“什么意思?”
“不知道。”风无尘说,“但父亲希望你找到自己。”
风轻语想了想。
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
刚好合适。
“怎么样?”星澜问。
“没什么感觉。”风轻语说,“就是普通的戒指。”
铁砚扫描。
“戒指材质:普通银。无能量信号。”
“可能只是个纪念品。”琉璃说。
但风无尘觉得不是。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藏东西。
一定有原因。
“轻语,你戴着它睡觉。”他说,“看看会不会做梦。”
“好。”
那天晚上。
风无尘睡不着。
在客厅喝茶。
星澜陪着他。
“你在想什么?”星澜问。
“想那0.2%。”风无尘说,“如果那是自发突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基因在反抗。”星澜说,“在拒绝被完全控制。”
“反抗成功了吗?”
“不知道。”星澜说,“但你还在这里。还能感觉到温度。还能做选择。”
“选择……”
“对。”星澜看着他,“你选择了公开真相。选择了结束锚点系统。这些选择,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基因决定的。”
风无尘想了想。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星澜说,“是肯定。”
她倒茶。
温度刚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你的温度从来没错过。”星澜说,“36.5度。真实的温度。”
风无尘笑了。
“谢谢。”
凌晨三点。
风轻语的房间里传来声音。
风无尘冲进去。
风轻语坐在床上。
手里拿着戒指。
眼睛睁得很大。
“轻语?”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父亲。”风轻语说,“他……在给我录东西。”
“录什么?”
“一段记忆。”风轻语说,“藏在戒指里。需要我的基因共鸣才能激活。”
“内容呢?”
“我不知道。”风轻语说,“但很强烈。你要看吗?”
“怎么看?”
“我把戒指给你。”风轻语说,“你应该也能看到。”
风无尘接过戒指。
戴在自己手上。
闭上眼睛。
瞬间。
记忆涌进来。
是父亲。
坐在家里的书房。
看起来很年轻。
大概三十岁。
“无尘,轻语,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你们找到了戒指。”父亲说。
他停顿了一下。
“首先,对不起。我编辑了你们的基因。给了你们能力,也给了你们负担。”
“但我有理由。”
“白枢的计划,不只是锚点系统。他想创造一种新人类。完美感知,完美控制。混血者是他的第一步。”
“我参与了。因为当时我相信,这是进化。”
“但后来我看到了代价。那些孩子……那些载体……他们失去了自己。”
“我想停止。但白枢不同意。他说我已经陷得太深。”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编辑了你们基因里的自毁程序。白枢在每个人的基因里都埋了开关。必要时可以远程触发,让人失去感知能力。我删除了你们的开关。”
“第二,我诱导了那0.2%的突变。让你们的基因变得不可预测。这样,白枢就无法完全控制你们。”
“这很冒险。因为突变可能带来未知风险。但我宁愿你们自由地冒险,也不愿你们安全地被控制。”
“戒指是钥匙。它能屏蔽白枢的监测信号。戴着它,他就找不到你们。”
“现在,你们长大了。我不知道你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无论如何,记住:你们是自己。不是实验品。”
“我爱你们。”
“永远。”
记忆结束。
风无尘睁开眼睛。
眼泪流下来。
星澜扶住他。
“你还好吗?”
“还好。”风无尘说,“终于明白了。”
那0.2%的差异。
不是缺陷。
是父亲留给他们的反抗。
是自由的缝隙。
他擦掉眼泪。
“轻语。”
“嗯?”
“父亲爱我们。”
“我知道。”风轻语说,“我一直知道。”
天亮时。
风无尘做出决定。
“我要找到其他十个混血者。”
“为什么?”琉璃问。
“告诉他们真相。”风无尘说,“给他们选择。就像我们对载体做的那样。”
“但他们可能没有副作用。”
“但白枢可能还在监视他们。”风无尘说,“父亲屏蔽了我们。但其他人没有。”
星澜点头。
“我帮你。”
铁砚说。
“我可以追踪基因信号。”
“那就开始。”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
找到十个人。
一个一个见面。
告诉他们真相。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愤怒。
有人崩溃。
有人平静。
但最后,都接受了。
因为真相虽然痛苦,但好过未知的恐惧。
第十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
叫小雨。
十九岁。
在花店工作。
她听了之后,笑了。
“原来如此。”
“你不生气?”星澜问。
“不。”小雨说,“我从小就能闻到记忆的味道。开心的记忆是甜的。悲伤的记忆是苦的。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自己的秘密。”
她看着手里的花。
“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挺好的。”
“你不觉得被侵犯了吗?”
“有点。”小雨说,“但想想,如果没有这个能力,我就不会成为花艺师。不会用气味帮客人选择花。所以……算是因祸得福吧。”
风无尘看着她。
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是所有人都痛苦。
有些人,把差异变成了礼物。
就像父亲说的。
差异是礼物,不是缺陷。
结束所有会面后。
风无尘回家。
风轻语在做饭。
戴着戒指。
“哥。”
“嗯。”
“我想开个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帮人整理记忆。”风轻语说,“用我的能力。不是编辑,是整理。帮他们看清自己。”
“好主意。”
“你会帮我吗?”
“会。”
他们吃饭。
看电视。
新闻在报道锚点系统解除后的社会变化。
波动有。
但不大。
人们在适应。
真实的适应。
饭后。
风无尘站在阳台上。
看星星。
星澜走过来。
“想什么呢?”
“想父亲。”风无尘说,“他最后的选择,是对的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风无尘说,“但至少,他给了我们选择的机会。”
“那就够了。”星澜说,“没有人能保证选择一定对。但能选择,就是自由。”
风无尘点头。
他抬起手。
看着自己的手掌。
混血者的手掌。
有0.2%差异的手掌。
“我会继续做记忆维护师。”他说,“但用新的方式。”
“什么方式?”
“不掩盖。不编辑。只是记录。让每个人看到自己的温度。”
“那会很累。”
“但值得。”
星澜笑了。
“我支持你。”
他们看了一会儿星星。
然后回屋。
睡觉前。
风无尘检查通讯器。
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很短。
“差异是开始,不是结束。”
没有署名。
但风无尘知道是谁。
白枢。
他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
看着。
风无尘删除消息。
没有回复。
他知道,斗争还没结束。
但没关系。
他有选择。
有温度。
有0.2%的差异。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睡觉。
梦里,父亲在笑。
说:“做得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