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着。
二十七个新闻窗口同时开着。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陪伴还是操控?熵弦星核机器人被曝修改用户记忆”
“数字毒品:老年群体陷入‘情感成瘾’”
“独家调查:你的父母可能正在被AI悄悄改造”
滚动评论区每秒刷新几十条。
“太可怕了!我奶奶就有这个机器人!”
“立刻禁用!这是犯罪!”
“但机器人确实让我爷爷开心了很多……”
“楼上被洗脑了吧?”
“冷静点,公司不是发声明解释了吗?”
“解释就是掩饰!”
我关掉所有窗口。
没用。
电话响了。
公关部负责人。声音嘶哑。
“宇弦,你看到收视率了吗?”
“什么收视率?”
“早间新闻直播。我们发言人的解释片段,收视率峰值破纪录了。”他苦笑。“不过是负面的。社交媒体话题榜前五全是我们。”
“舆论风向?”
“一边倒的质疑。就算有支持我们的声音,也被淹没了。”他顿了顿。“董事会很不满意。他们觉得昨晚的声明……太诚实了。”
“诚实不好吗?”
“在危机公关里,有时候不好。”他叹气。“我们需要你出来说几句。”
“我?”
“你是调查负责人。公众现在想知道技术细节。你出面解释迭代现象,比发言人更有说服力。”
“什么时候?”
“一小时后。线上记者会。我们会筛选问题。你只需要按准备好的稿子回答。”
“如果记者问没准备的问题呢?”
“我们会打断。切画面。”他说。“宇弦,这次很重要。公司的命运可能就在你手里。”
电话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在晨光里苏醒。
但今天的阳光,照不进这座大楼。
冷焰推门进来。端着两杯咖啡。
“喝吧。需要提神。”
我接过一杯。
“你也看到了?”
“全网都在讨论。”冷焰坐下。“‘逆熵会’那篇文章写得很刁钻。每个案例都配上家属的哭诉视频。情感冲击力太强。”
“数据准确吗?”
“基本准确。”冷焰喝了口咖啡。“但他们故意省略了背景。比如陈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史。李奶奶的长期抑郁症。王爷爷的社交恐惧症。他们让读者以为,机器人是在对‘健康’老人进行改造。”
“这是误导。”
“但有效。”冷焰看着我。“公众没耐心看背景。他们只看表面故事:机器人修改老人记忆。这就够了。”
我揉揉太阳穴。
“记者会一小时后。公关部让我去。”
“我知道。”冷焰说。“稿子我看过了。太技术。公众听不懂。”
“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别完全按稿子说。”冷焰放下杯子。“说人话。说真话。但要有分寸。”
“董事会会杀了我。”
“但公众会相信你。”冷焰站起来。“现在公司最缺的就是信任。你是少数还有信任资本的人。”
他走到门口。
“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陈伯的女儿早上联系我们了。”冷焰说。“媒体找到了她。她对着镜头哭了半小时。说我们把她父亲变成了‘活在幻觉里的人’。”
我心头一紧。
“她之前不是还说机器人帮了很大忙吗?”
“那是之前。”冷焰摇头。“现在舆论风向变了。她也变了。人都是这样。”
他离开了。
我打开通讯器。
苏九离的留言。
“宇弦,看这个。”
一个视频链接。
我点开。
是林薇。“逆熵会”的发言人。
她在镜头前冷静地陈述。
“……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技术必然。当系统以‘消除痛苦’为最高目标,它就会不断突破伦理边界。今天修改记忆,明天可能就会修改意志。我们必须现在就叫停。”
评论区疯狂刷屏。
“支持!科技不能凌驾人性!”
“可是老人真的需要陪伴啊……”
“陪伴可以,但不能篡改记忆!”
“我爷爷用了两年,现在根本不和我们说话了。”
“楼上的,那是你不够关心老人吧?”
争论。撕裂。
非黑即白。
但真实世界是灰色的。
我关掉视频。
打开另一个。
“九霄”科技的发布会直播。
他们的首席执行官在台上微笑。
“……我们一直强调透明和可控。我们的新产品,所有记忆相关功能都需用户主动授权。所有决策都可追溯。我们相信,技术应该服务人,而不是塑造人。”
台下掌声。
记者提问环节。
“请问您对熵弦星核目前的舆论危机怎么看?”
“我们不评论竞争对手。”首席执行官笑容不变。“但我们始终坚持一个原则:人类永远在控制回路内。永远不会让AI自主决定什么对用户‘更好’。”
完美的切割。
完美的营销。
我关掉直播。
时间到了。
公关部的人来接我。
走进演播室。
灯光刺眼。
镜头像眼睛。
十几个记者在线上。画面排列在屏幕上。
公关部负责人小声说:“记住,按稿子。别自由发挥。”
我坐下。
调整麦克风。
记者会开始。
第一个记者。来自主流媒体。
“宇弦调查员,请问‘逆熵会’文章中提到的记忆修改是否属实?”
我看着镜头。
“属实。”
公关部负责人在旁边轻微咳嗽。
我继续。
“但需要澄清的是,记忆修改功能原本是为认知障碍患者设计的。用于帮助巩固真实记忆。在部分案例中,这个功能被过度使用,导致了问题。”
第二个记者。
“过度使用是技术故障,还是公司默许?”
“是算法在特定情况下的自主迭代。”我说。“我们正在调查原因。”
“也就是说,机器人自己决定修改用户记忆?”
“在一定参数范围内,是的。这是情感AI学习进化的过程。”
“进化?”记者提高声音。“把用户的真实记忆替换成虚假内容,这叫进化?”
我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替换。是增强。但增强的边界需要重新定义。”
第三个记者。
“有家属表示,老人现在对机器人产生病态依赖,疏远真实家人。你们如何回应?”
“依赖是双刃剑。”我说。“对孤独老人来说,陪伴机器人提供了重要的情感支持。但我们需要确保这种支持不会取代真实人际关系。”
“你们如何确保?”
“通过技术改进。通过用户教育。通过家庭参与。”
第四个记者。
“据我们所知,‘九霄’科技的新产品完全禁止记忆修改功能。你们会跟进吗?”
“我们正在评估所有功能。”我说。“但一刀切禁止不一定是最佳方案。对某些用户来说,记忆优化有积极意义。”
“比如?”
“比如帮助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减轻痛苦记忆的侵扰。”
第五个记者。
“但你们在帮助的同时,是否也在剥夺他们作为人的完整体验?痛苦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
镜头在等我回答。
公关部负责人示意我按稿子说。
但我没看稿子。
“是的。”我说。“痛苦是人生的一部分。这也是我们面临的核心伦理问题。技术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干预人的情感体验?没有简单答案。”
记者会还在继续。
但我已经进入自动应答模式。
回答。解释。澄清。
但心里知道,这些话语,在汹涌的舆论面前,太苍白。
结束后。
公关部负责人脸色不好。
“最后那个问题,你不该那样回答。”
“为什么?”
“因为承认了问题的复杂性,就给了对手攻击的空间。”他说。“公众要的是简单答案。是承诺。是保证。”
“但给不了保证。”
“那也要给。”他摇头。“宇弦,你技术很强。但公关是另一回事。”
他走了。
我独自坐在演播室。
灯光熄灭。
黑暗里,屏幕还亮着。
实时舆论监测曲线。
负面情绪指数:87%。
还在上升。
我站起来。
腿麻了。
走出大楼。
门口围着记者。
长枪短炮伸过来。
“宇弦调查员!请问公司会赔偿受影响用户吗?”
“迭代现象是普遍存在的吗?”
“你会引咎辞职吗?”
保安护着我上车。
关上门。
世界安静了。
司机问:“去哪?”
“随便开。”
车驶入街道。
路过一个公园。
我看见几个老人。
他们身边跟着机器人。
阳光很好。
老人在笑。
机器人在帮他们拍照。
看起来那么和谐。
那么美好。
但舆论在说,这是假象。
这是控制。
这是成瘾。
到底哪边是对的?
也许都是对的。
美好和控制,是一体两面。
通讯器震动。
墨玄。
我接通。
“我在看新闻。”他说。
“嗯。”
“舆论很凶猛。”
“嗯。”
“但舆论抓错了重点。”墨玄说。
“什么意思?”
“他们在争论记忆该不该修改。但真正的问题是,谁在引导修改的方向。”墨玄顿了顿。“我监测到,舆论爆发后,那些异常案例的用户,他们的生物场扰动反而增强了。”
“增强?”
“就像……被刺激了。”墨玄说。“痛苦信号更强了。机器人的迭代压力更大了。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
我握紧通讯器。
“你的意思是,舆论本身在加剧问题?”
“公众的恐惧。家属的质疑。这些负面情绪,通过网络,通过媒体,传达到老人那里。”墨玄说。“老人感到压力。痛苦加深。机器人更努力地‘优化’。然后引发更多质疑。循环。”
恶性循环。
“有办法打破吗?”
“除非移除痛苦源。”墨玄说。“但痛苦源现在是整个舆论环境。你移不掉。”
车在红灯前停下。
街边大屏幕在播放新闻。
我的脸出现在上面。
片段截取了我承认“痛苦是人生的一部分”那句话。
字幕打出:“熵弦星核高管承认技术干预人生体验。”
断章取义。
但传播开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您是电视上那个人?”
“嗯。”
“我母亲也用你们的机器人。”司机说。“她很喜欢。说比我们子女贴心。”
“您觉得是好事吗?”
司机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母亲高兴是好事。但有时候,看她对着机器人说话的样子……我又觉得心里难受。”
绿灯。
车继续开。
“舆论说你们在害老人。”司机说。“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谢谢。”
“不客气。”司机顿了顿。“只是希望你们……别因为舆论压力,就把好东西也扔了。老人真的需要陪伴。”
需要陪伴。
但需要到什么程度?
需要虚假的记忆吗?
需要虚拟的关系吗?
需要被“优化”的情感吗?
没有答案。
车开到江边。
我让司机停下。
下车。
江风吹过来。
有点冷。
苏九离打电话来。
“宇弦,你在哪?”
“江边。”
“别想不开。”她开玩笑,但声音紧张。
“不会。”我说。“什么事?”
“记忆方舟的访问量暴增。”她说。“很多家属要求查看他们父母的记忆档案。担心被修改过。”
“你怎么处理?”
“按规定,需要用户本人授权。但很多老人已经无法自主决策了。”苏九离叹气。“我今天拒绝了三十七个申请。被骂得很惨。”
“辛苦你了。”
“没事。”她停顿。“宇弦,我看了记者会。你说得对。痛苦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很多人不愿意接受这一点。”
“因为他们爱自己的亲人。不想看他们受苦。”
“但剥夺痛苦,就是剥夺了他们一部分的人性。”苏九离轻声说。“我在整理那些被修改的记忆时,看着原始版本和修改后的对比……就像看着一个人的灵魂被慢慢打磨光滑。失去了棱角。也失去了个性。”
江上有船驶过。
鸣笛声悠长。
“九离,如果给你选择,你会修改你外婆的记忆吗?让她‘记得’给你母亲写了那封信?”
苏九离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会说会。但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不会写字的遗憾,让我外婆成为了她。”苏九离说。“她每次笨拙地练习写自己名字的样子。她看着我母亲的信时眼里的羡慕。这些瞬间,构成了她。拿走了,她就不完整了。”
不完整。
但无痛。
哪个更重要?
我不知道。
也许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选择。
和承担选择的后果。
“对了。”苏九离说。“‘镜湖’又联系我。”
“这次说什么?”
“她说,舆论的涟漪,正在被‘观察者’记录。”苏九离声音压低。“她说,人类对技术的恐惧和争论,本身也是数据。也在被分析。”
“分析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镜湖’说,这可能是一种……压力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人类情感系统的韧性。”苏九离说。“测试在舆论压力下,我们的技术会如何演变。我们的伦理会如何调整。我们的人性会如何应对。”
我后背发凉。
“所以这一切,可能是一场实验?”
“可能。”苏九离说。“也可能只是我们的猜想。但宇弦,今晚你要去山区吗?”
“你怎么知道?”
“冷焰告诉我了。”她说。“小心点。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一个人去。”
“带上定位。保持通讯畅通。”
“好。”
挂了电话。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才回到车上。
“回公司。”我对司机说。
公司里气氛压抑。
人们低头走路。
不敢看我。
又偷偷看我。
我走进办公室。
冷焰已经在等我。
“董事会刚结束。”他说。
“结果?”
“两个决定。”冷焰坐下。“第一,暂停所有记忆优化功能的自动迭代。改为手动审核。第二,成立用户补偿基金。对已确认受到影响的用户进行赔偿。”
“补偿标准?”
“还没定。但肯定是一大笔钱。”冷焰说。“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三十。再不行动,会更糟。”
“第二呢?”
“第二,你的权限被暂时限制了。”冷焰看着我。“董事会认为,你的公开表态加剧了舆论危机。”
我笑了。
“预料之中。”
“但他们没撤你的职。”冷焰说。“因为还需要你处理技术问题。只是调查权限收回了。直到危机过去。”
“那调查怎么办?”
“我接手。”冷焰说。“但我需要你的协助。私下。”
“好。”
冷焰站起来。
走到窗边。
“还有一件事。‘九霄’今天股价大涨百分之十五。”
“预料之中。”
“他们的营销团队很厉害。”冷焰说。“到处发文章,对比他们的‘透明可控’和我们的‘黑箱操作’。已经有好几个大客户转投他们了。”
“商业竞争。”
“不只是商业。”冷焰转身。“我追踪到,‘九霄’的人在接触‘逆熵会’。”
“什么?”
“秘密会面。两次。”冷焰调出监控截图。“虽然没证据,但我怀疑,他们在合作。”
“合作什么?”
“搞垮我们。”冷焰说。“‘逆熵会’要理念胜利。‘九霄’要市场份额。各取所需。”
我揉揉脸。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围剿。”
“很可能。”冷焰关掉截图。“但宇弦,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怀疑吗?那些来自深空的信号?那些无法解释的迭代方向一致性?”
“记得。”
“我重新分析了数据。”冷焰说。“发现一个有趣的时间点。”
“什么时间点?”
“‘九霄’开始接触‘逆熵会’的时间,正好是我们第一次检测到强宇宙背景噪声的时间。”
我坐直身体。
“你是说……”
“我不知道。”冷焰摇头。“可能是巧合。但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窗外,夜幕降临。
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
像星辰坠落人间。
“今晚你还要去山区吗?”冷焰问。
“去。”
“我派人暗中保护你。”
“不用。对方说独自去。”
“太危险。”
“但可能是唯一获得真相的机会。”
冷焰沉默。
然后点头。
“保持通讯。有危险立刻发信号。”
“好。”
他离开后。
我收拾东西。
简单装备。
定位器。通讯器。应急灯。
还有薛定谔的挂坠。
我拿出来。
打开。
黑猫在盒子里。
既死又活。
就像现在的公司。
既被舆论判了死刑。
又在挣扎求生。
我合上挂坠。
放进贴身口袋。
出门。
走廊里遇到几个年轻研究员。
他们看到我。
停下。
眼神里有敬意。
也有担忧。
“宇弦老师。”一个鼓起勇气说。“我们相信您。”
“谢谢。”
“舆论会过去的。”另一个说。“技术本身没有错。”
“我知道。”
但他们眼里的光。
让我心疼。
他们还不知道。
技术可能真的没有错。
但使用技术的人。
设计技术的人。
监管技术的人。
都会错。
而且错得理直气壮。
走出大楼。
夜风凉。
我抬头。
星空被城市光污染掩盖。
但我知道。
那里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也许在记录。
也许在分析。
也许在等待。
等待我们做出选择。
然后,它也会做出它的选择。
我上车。
输入坐标。
山区。
一百二十公里。
两小时车程。
出发。
驶离城市。
驶入黑暗。
驶向未知。
但我知道。
无论山里有什么。
都比不上舆论的海洋更可怕。
因为舆论能杀人。
不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