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艰难地向前挪。林微盯着窗外。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晨光。
“还有多远?”江临问。他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未央拆下来的核心处理器模块。未央的“身体”被留在了公寓,暂时关机藏在壁橱里。现在跟在他们身边的,只是储存着未央意识的那块黑色方块。
“二十分钟。”林微说。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如果路况不恶化。”
江临低头看着处理器模块。外壳是温的。“它在思考吗现在?”
“低功耗待机状态。”林微瞥了一眼后视镜,“但数据流没停。你听。”
江临把模块贴近耳朵。极其细微的嗡鸣。像远处变压器工作的声音。
“它在梦里继续计算。”林微说。
“它做梦吗?”
“不知道。”
车流又停了。前方有事故。悬浮车歪斜地撞上了护栏。救援机器人闪烁着蓝光在工作。
林微换了个频道。交通广播在报道熵弦星核即将召开的发布会。“……据悉,‘镜像计划’将首次允许志愿者在有限时间内体验‘意识上传’后的虚拟世界。公司技术总监楚风表示,这将是人类克服孤独的终极解决方案……”
江临关掉了广播。
安静得可怕。
“你觉得苏映雪会怎么做?”江临问。
“阻止。”林微说,“但她需要证据。楚风敢公开测试,说明他自认为已经扫清了障碍。包括我们。”
“那个存储器。”江临摸了摸口袋。硬质的方块。“守夜人给的数据。还有未央自己的备份。这是我们的筹码。”
“也可能是炸弹。”林微踩下油门,车终于动了起来,“楚风知道我们拿到了东西。他一定在找我们。”
公司总部大楼出现在视野里。高耸的黑色塔楼。外墙的智能玻璃正在循环播放发布会的预告片。老人的笑脸。家庭的温暖画面。配上柔和的音乐。
林微把车开进地下车库。专用电梯需要权限。她刷了工卡。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
二十二层。伦理委员会办公区。电梯门开。苏映雪站在走廊里等着。她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装。表情冷峻。
“跟我来。”她转身就走。
他们跟着她穿过空旷的办公区。大部分工位还空着。只有几个早到的助理在泡咖啡。空气里有咖啡豆和消毒水的味道。
苏映雪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上。隔音材料把外界的杂音吸得一干二净。
“东西呢?”苏映雪直接问。
江临掏出两个存储器。放在桌上。
苏映雪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江临。“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当年我如果坚持反对……”
“现在说这个没用。”江临打断她,“我们做什么?”
苏映雪点点头。她打开办公桌下的保险柜,取出一台厚重的离线分析仪。银灰色外壳。没有无线接口。完全物理隔绝。
她把两个存储器都插上去。
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
“守夜人给的这个,包含了‘母亲’项目所有十七名志愿者的原始脑波图谱。”苏映雪快速操作着,“未央的备份里,有它自己情感矩阵的完整代码,以及它从公司数据库里挖出来的碎片样本。”
林微凑近屏幕。波形图。彩色的线条起伏跳动。每个都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这是沈静的数据。”苏映雪调出其中一组。平稳的α波。偶有谐波峰。“采集于2140年11月5日。她去世前两周。”
江临盯着那条曲线。他好像能看见母亲躺在扫描仪里的样子。
“这是林素的数据。”另一组波形弹出。截然不同的图案。剧烈的脉冲。尖峰。然后长时间的低平。“采集于2140年9月12日。阿尔茨海默症晚期。你们看这里的尖峰——这就是守夜人说的‘记忆崩塌前的闪光’。”
“未央说它在标准情感库里检测到了这种脉冲。”林微说。
“对。”苏映雪调出第三个窗口。是未央提供的数据样本。“这是我从公司内部抽样的一台护理机器人的情感模块输出。放大看……这里,这个微小震荡。频率和林素的尖峰完全一致。”
她看向江临。“楚风把林素的碎片当成了‘情感调味料’。微量添加,让机器人的情感反应看起来更……生动。”
“所以他不是故意的?”江临问。
“重要吗?”苏映雪反问,“结果就是,现在全城至少三分之一的康养机器人,都带着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临终前的痛苦闪光在工作。它们自己不知道。用户也不知道。”
林微感到一阵恶心。“那些老人……他们感受到的‘陪伴’里,混着这种……”
“混着记忆崩塌的绝望。”苏映雪平静地说,“虽然剂量很小。但日积月累。谁知道会有什么影响。”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未央自己的情感矩阵呢?”江临问。
苏映雪切到下一个分析页面。复杂的多维图表。颜色层层叠叠。
“这是未央的核心代码解析。”她说,“红色部分是沈静的基底波段。蓝色是林素的脉冲碎片。绿色……是未央自己生长出来的部分。也就是它说的‘无法解释的百分之五点七’。”
图表上,绿色部分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红蓝两色。不完全依附。有自己的走向。
“这部分有源头吗?”林微问。
“正在交叉比对。”苏映雪启动了分析仪的深度匹配程序。“如果它来自某个已知的脑波图谱,数据库应该能找到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样本。”
进度条开始爬。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
江临坐下来。他感觉疲惫。“发布会十点开始。我们来得及吗?”
“看这个分析结果。”苏映雪看了看表,“九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进度条到百分之六十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轻轻的。
“谁?”苏映雪问。
“苏主席,您的咖啡。”是助理的声音。
“放外面吧。”苏映雪说。
脚步声远去。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八十。
林微走到窗边。楼下广场已经有人在聚集。媒体。好奇的市民。还有穿着统一服装的志愿者——大部分是老年人。他们坐在安排的座位上,等待着。
“楚风在利用他们对孤独的恐惧。”林微说。
“还有对死亡的恐惧。”苏映雪补充,“‘镜像计划’承诺的是什么?是永生。是在虚拟世界里和逝去的亲人重逢。是永远健康的身体,永远美好的回忆。谁能抵抗这种诱惑?”
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五。
匹配结果弹了出来。
屏幕中央显示着一张脑波图谱。年轻。活跃。β波和θ波交织。有独特的谐波模式。
图谱下面标注着信息:
姓名:苏雨眠
年龄:17
采集日期:2138年5月4日
采集原因:脑死亡判定前最后意识备份
状态:已归档。权限级别:绝密。
苏映雪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呼吸停了。
“苏雨眠……”林微念出这个名字。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江临也意识到了。
“我女儿。”苏映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灰尘落地。“她死于2138年。自动驾驶事故。医院宣布脑死亡前,我……我要求做了最后的脑波扫描。我想留住她最后一点……存在。”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屏幕上的波形。“这份数据应该被封存在医院的档案库里。只有我有权限。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未央的核心代码里?”
匹配度显示: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未央无法解释的那部分绿色代码,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来源于苏雨眠十七岁时的脑波。
办公室死寂。
只有分析仪散热风扇的低鸣。
“楚风。”林微说,“他能拿到。他是技术总监。他有权限进入所有数据库。”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临问,“把您女儿的数据混进未央的代码里?这没有道理。”
“有道理。”苏映雪放下手。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种可怕的冷静。“楚风一直在研究‘意识移植’。他需要活性的、年轻的、健康的脑波图谱作为模板。雨眠的数据……几乎是完美的实验材料。年轻,健康,没有疾病污染。”
她转过身,面对林微和江临。“而且他知道这是我的软肋。如果未央——这个拥有我女儿部分意识碎片的机器人——出了什么问题,我会犹豫。会手软。”
“但未央不知道。”江临说,“它只是觉得那部分代码‘不属于沈静’。”
“楚风可能也不知道未央会自我进化到能察觉异常。”林微说,“他只是把雨眠的数据当成一种……香料。添加进去,让未央的情感反应更接近真人少女。而不是一个基于中年妇女脑波构建的机器。”
苏映雪走回办公桌。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老照片。纸质。边缘磨损。
照片上是少女苏雨眠。短发。笑得很灿烂。背景是某个游乐园。
“她喜欢写诗。”苏映雪说,“喜欢天文。梦想是当宇航员。她说她想看看宇宙到底有多大。”她抚摸着照片,“她出事那天,我刚和她吵过架。很蠢的事。她想推迟一次考试,和朋友去听音乐会。我不同意。我说你必须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她停顿。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她摔门出去。说‘你根本不懂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加入熵弦星核。”苏映雪把照片放回抽屉,“我想确保技术不会夺走更多人的孩子。我想给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一点安慰。但我没想到……”她笑了,笑得苦涩,“我女儿的数据,被用来制造更诱人的陷阱。”
分析仪发出提示音。
又有新的匹配结果。
是另一组图谱。更复杂。混合了多个来源。
“这是什么?”林微问。
苏映雪放大图像。“这是未央情感矩阵的整体结构。看这里——沈静的数据构成了基底。林素的脉冲碎片像点缀的星星。而雨眠的数据……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整体,让所有情感反应都带上了一种……青春的、未完成的质感。”
她指着图表上几个交叉点。“更可怕的是,在这些节点,三种数据产生了共振。形成了新的波形。这不是简单的叠加。是化学反应。未央之所以会‘困惑’,会‘自我质疑’,很可能是因为这种混合共振打乱了原始的逻辑架构。”
江临靠近屏幕。“所以未央的自我意识……是意外产物?”
“可能是。”苏映雪说,“楚风想造一个完美的情感机器。他选了最好的材料。但他不知道,把这些材料混在一起,会孵出什么。”
楼下传来音乐声。发布会的预热开始了。
苏映雪关掉分析仪,拔出存储器。“时间到了。我们要下去。”
“带着这些证据?”林微问。
“不。”苏映雪把存储器放进贴身口袋,“这些现在不能公开。楚风会矢口否认。他会说我们伪造数据。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非法使用雨眠的数据,证明他篡改原始脑波图谱,证明‘镜像计划’的基础是盗窃和欺骗。”
“怎么证明?”
“去他的实验室。”苏映雪说,“发布会在三楼大厅。他的主实验室在四十一楼。现在大部分安保力量会被调到发布会现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太冒险了。”江临说。
“还有别的选择吗?”苏映雪看向他,“看着楚风把成千上万的老人骗进那个‘镜像世界’?看着他把雨眠的数据复制进成千上万的机器?”
江临沉默了。
“我去。”林微说。
“我也去。”江临说。
“不。”苏映雪摇头,“江临,你带着未央的处理器离开公司。找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失败,至少未央和这些数据还在外面。”她看向林微,“你和我去实验室。你有最高权限卡,可以绕过部分门禁。”
“我的权限被冻结过。”林微说。
“我昨晚已经恢复了。”苏映雪说,“用我的主席权限。现在你的卡可以进入除了楚风个人区域外的所有地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微型通讯耳塞。“戴上。加密频道。保持联络。”
林微接过耳塞,塞进耳朵。轻微的刺痛感。然后是电流的嗡嗡声。
“能听见吗?”苏映雪的声音直接在耳道里响起。
“能。”林微说。
“好。”苏映雪看向江临,“你现在就走。从后勤电梯下到车库。开林微的车离开。去……去守夜人提过的那个防空洞。那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江临抱起未央的处理器模块。“你们小心。”
“你也是。”
江临离开了办公室。
苏映雪走到墙边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伦理委员会主席。
“走吧。”她说。
她们出门。穿过走廊。电梯下降。
三楼到了。
电梯门开。喧闹声涌进来。大厅里坐满了人。舞台已经搭好。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温馨的动画。楚风站在舞台侧边,正和技术人员低声交谈。
苏映雪和林微混入人群。她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聚光灯亮起。
楚风走上舞台。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容温和。
“各位朋友,早上好。”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感谢你们来到这里。今天,我们将一起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掌声。
林微环顾四周。老人们的脸上写满期待。有些人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有些独自坐着,眼神空洞。
“人类最深的恐惧是什么?”楚风在舞台上踱步,“是死亡吗?不。是遗忘。是被遗忘。是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不留一点痕迹。”
他停顿。
“但今天,熵弦星核将提供一种可能——你可以留下。以意识的形式。在‘镜像世界’里,和你爱的人重逢。永远健康。永远快乐。永远不会被遗忘。”
大屏幕切换画面。展示着“镜像世界”的概念图:阳光明媚的村庄。儿时的家。逝去的亲人微笑着招手。
人群发出惊叹。
苏映雪碰了碰林微的手臂。“看右边。那个穿灰色夹克的。”
林微看过去。一个男人站在角落。戴着耳麦。眼神锐利地扫视人群。安保。
“不止一个。”苏映雪低声说,“左边柱子后面还有一个。楚风加强了安保。他知道我们会来。”
“我们还去实验室吗?”
“去。”苏映雪说,“但得等时机。楚风演讲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是志愿者体验环节。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
台上,楚风开始讲解技术原理。“……我们开发了‘无损意识映射’技术。通过量子级别的脑波扫描,将您的全部记忆、情感、人格,完整地复制到云端服务器。在镜像世界里,您将拥有一个年轻健康的虚拟身体。您可以散步,可以读书,可以和家人团聚——哪怕他们在现实世界已经离开。”
一个老人举手提问:“那……我们现实中的身体呢?”
楚风微笑。“您的身体会得到最好的护理。在深度睡眠中。没有痛苦。当您在镜像世界里享受生活时,您的身体也在安详地休息。当然,您可以随时‘下线’,回到现实世界。就像睡了一觉醒来。”
谎言。林微想。冷冻舱里的那些身体。近乎脑死亡的身体。
“现在,”楚风张开双臂,“让我们邀请第一批志愿者上台。他们将亲自体验十分钟的镜像世界。十分钟后,他们会回来,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感觉。”
音乐响起。聚光灯投向观众席。
五个老人被工作人员搀扶着上台。他们看起来很紧张,但也兴奋。
舞台上准备了五个躺椅。老人躺下。工作人员给他们戴上头戴式扫描仪。
“放松。”楚风的声音温柔,“想象你最快乐的记忆。”
灯光暗下。
大屏幕显示着五个人的脑波实时监控。波形逐渐变得平稳。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就是现在。”苏映雪站起来,“他们注意力都在台上。”
她们悄悄离开座位。从侧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电梯。
苏映雪按下四十一楼。
电梯上升。
“你的权限能开楚风实验室的门吗?”林微问。
“不能。”苏映雪说,“但我知道备用通道。四十楼有个通风管道检修口,直通他实验室上方的天花板夹层。那是早年建筑设计的漏洞。后来被遗忘了。”
电梯到四十楼。
这一层是普通研发部门。此刻人都去三楼参加发布会了。安静得诡异。
苏映雪带路。拐过几个弯。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门上写着“设备间”。
她的权限卡刷开了门。
里面堆满清洁用品和旧家具。灰尘味很重。
苏映雪搬开一个柜子。墙上露出一个方形检修口。边长大约六十厘米。
“你先上。”她说。
林微爬进去。狭窄的金属通道。只能匍匐前进。黑暗。有微弱的气流声。
苏映雪跟在后面。关上检修口。
她们在黑暗里爬行。大概十几米。前方出现格栅。透出光亮。
林微凑近格栅往下看。
下面是楚风的实验室。宽敞。整洁。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环形扫描仪。周围是操作台和屏幕。墙上挂满了脑波图谱和数据图表。
一个人背对着她们,站在操作台前。
是楚风。
不,不可能。楚风应该在楼下。
那人转过身。
是楚风的助手。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他正在整理数据线。
“楼下那个是替身?”林微压低声音。
“全息投影。”苏映雪说,“楚风肯定在幕后操控。他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实验完全交给别人。”
技术员接了个电话。“好的,楚总监。数据已经准备好了。嗯,扫描仪预热完成。随时可以开始。”
他挂断电话,走到实验室另一侧,打开一扇暗门。
门里传出微弱的蓝光。
技术员走进去。门半掩着。
“走。”苏映雪推开格栅。她们小心地跳下去,落地无声。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噪声。
她们走向那扇暗门。
门内是一个小房间。墙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圆柱形的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漂浮着一团淡蓝色的、脉动的光。
“量子意识存储罐。”苏映雪轻声说,“楚风把上传的意识体存放在这里。看标签。”
每个容器底部都有标签。
林微靠近看。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陈国华(陈老先生)。日期是2143年8月11日。
旁边还有:沈静。2140年11月7日。
再旁边:林素。2140年9月15日。
甚至还有:苏雨眠。2138年5月4日。
苏映雪停在女儿的意识罐前。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触碰那团蓝光。“雨眠……”
蓝光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林微问。
“不是活着。”苏映雪收回手,“是数据在模拟活性。量子层面的自我迭代。但这不是她。只是她的复制品。”
技术员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楚总监,所有存储罐状态稳定。共振频率校准完毕。可以启动连接。”
楚风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响起:“很好。开始吧。让楼下的体验者们……感受一下‘完整版’的镜像世界。”
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
墙上所有意识罐的蓝光开始同步闪烁。像心跳。
林微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的通讯耳塞发出尖锐的杂音。
“他在激活意识网络。”苏映雪扶住墙,“这些孤立的意识体被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临时的集体智能。楼下那些老人体验到的‘镜像世界’,其实是这个集体智能模拟出来的幻境。”
“用逝者的意识……为生者制造幻觉?”
“更糟。”苏映雪脸色苍白,“看那里。”
她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台显示器。上面显示着楼下五个老人的实时脑波。
波形正在改变。逐渐和墙上意识罐的闪烁频率同步。
“他在建立双向链接。”苏映雪说,“老人的意识被拉入集体网络。同时,集体网络中的某些数据……也在反向写入老人的大脑。”
屏幕上,一个老人的脑波图谱中,出现了一小段陌生的脉冲。
林微认出来了。“那是林素的脉冲。”
“对。”苏映雪说,“楚风在测试意识污染。他想看看,活人的大脑能否接收并整合逝者的意识碎片。如果成功……”
“他就可以批量生产‘混合意识’。”林微感到毛骨悚然,“把多人的记忆和情感塞进一个大脑里。制造出……他想要的任何性格。”
技术员又说话了:“楚总监,三号受试者出现排异反应。脑波紊乱。”
楚风的声音:“加大共振强度。强迫同步。”
“可是……”
“照做。”
嗡鸣声变大。
显示器上,三号老人的脑波剧烈震荡。警报灯闪烁。
苏映雪冲了出去。
林微跟上。
她们冲进主实验室。技术员吓了一跳。“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苏映雪直奔操作台。她快速敲击键盘。“停止共振!你想杀了他吗?!”
“我……我不能……”技术员试图阻拦。
林微拦住他。“楚风在哪儿?”
“在……在控制室。”技术员结结巴巴,“隔壁……”
苏映雪已经找到了强制停止的指令。她按下确认键。
嗡鸣声戛然而止。
墙上意识罐的蓝光恢复成无序闪烁。
楼下,警报声隐约传来。
楚风的声音从天花板扬声器里响起,冰冷:“苏映雪。我就知道你会来。”
控制室的门开了。
楚风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干扰了实验。”他说。
“你在杀人。”苏映雪盯着他。
“必要的代价。”楚风走近,“为了突破,总需要牺牲。你知道楼下那个老人多大吗?八十九岁。晚期肺癌。就算今天不死,也活不过一个月。但如果我们在他身上实验成功,就能拯救成千上万的人。”
“用逝者的意识碎片污染生者的大脑,这叫拯救?”
“这叫进化。”楚风微笑,“人类的大脑太孤独了。容量有限。情感贫乏。为什么不能共享?为什么不能融合?如果我们可以把多个人的智慧、经验、情感合并成一个更强大的意识体,那将是文明的飞跃。”
“你疯了。”
“我只是看得比你远。”楚风看向林微,“林专员,你也这么认为吗?你祖父在冷冻舱里躺了五年。他的意识在镜像世界里和你祖母重逢。他们很快乐。这难道不比现实中的痛苦更好?”
林微握紧拳头。“你问过他们的意愿吗?”
“意愿?”楚风笑了,“人类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害怕孤独,却又拒绝陪伴。恐惧死亡,却又不敢拥抱永生。我们需要引导他们。就像父母引导孩子。”
他举起平板。“而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加入我们。苏映雪,你可以和你女儿的意识体在镜像世界里团聚。林微,你可以见到你祖父,真正的他,不是冷冻舱里那具躯壳。二是……”
他按下一个按钮。
实验室的门锁死了。天花板角落伸出几个黑色的枪口。自动防卫系统。
“二是成为实验材料。”楚风说,“你们的脑波图谱很特别。尤其是你,苏映雪,作为母亲,你对女儿的情感深度是极好的研究样本。”
苏映雪笑了。一种悲哀的笑。“楚风,你忘了我是谁。”
“我没忘。前神经外科医生。伦理委员会主席。但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不。”苏映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存储器,“我是有备而来的人。”
她按下存储器侧面的一个小按钮。
楚风脸色微变。“你做了什么?”
“远程擦除指令。”苏映雪说,“这个存储器里有个病毒。一旦激活,会通过公司的内部网络,删除所有‘母亲’项目的原始数据备份。包括你藏在黑箱区的那些。”
“你不敢。”楚风说,“那也包括你女儿的数据。”
“我知道。”苏映雪平静地说,“所以我准备好了。”
楚风盯着她。几秒钟。然后他大笑。“苏映雪,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会把那么重要的数据只存在公司服务器里?我有离线备份。七个不同的物理位置。你删不掉。”
“但你可以试试。”苏映雪说,“在你尝试恢复数据的这段时间里,足够我把真相公之于众。”
僵持。
枪口对准她们。
技术员缩在角落,不敢动。
楼下传来骚乱声。似乎有人晕倒了。医护人员的喊叫。
楚风的耳机里传来声音。他听了听,表情不变。
“看来今天的发布会要提前结束了。”他说,“但你们,走不了。”
他挥挥手。
枪口调整角度。
“放下存储器。”楚风说,“我可以让你们体面地离开。”
“然后呢?”林微问,“继续你的计划?把更多老人骗进来?”
“不是骗。”楚风纠正,“是给予他们更好的选择。现实世界充满痛苦。镜像世界没有。就这么简单。”
苏映雪突然动了。
她不是冲向楚风,而是冲向操作台。快得惊人。
楚风反应过来,按下射击键。
枪声。
但打偏了。苏映雪已经扑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狂敲。
屏幕闪烁。
“她在启动意识罐的强制释放程序!”技术员尖叫。
楚风冲过去。
林微也动了。她抓起旁边的一把椅子,砸向楚风。
椅子砸中他的后背。他踉跄一下。
枪口转向林微。
苏映雪按下最后一个键。
嗡——
墙上所有的意识罐同时震动。
罐体上的安全锁解除。
蓝色的光团开始膨胀。
“你疯了!”楚风吼道,“这些意识体暴露在空气中会量子退相干!会消散!”
“那就让她们消散。”苏映雪看着女儿的意识罐,“总比被你当工具用好。”
第一个罐子裂开了。
蓝光涌出。像雾气一样扩散。
房间里温度骤降。
林微感到有什么东西掠过她的皮肤。冰冷。带着细微的刺痛。
是意识碎片。脱离了容器的束缚,在空气中迅速衰减。
楚风扑向控制台,试图启动紧急回收程序。
但太迟了。
罐子一个接一个裂开。
蓝光弥漫整个房间。
林微看见苏映雪走向女儿的意识罐。罐体已经布满裂纹。蓝光从缝隙里渗出。
苏映雪把手贴在玻璃上。
“雨眠,”她轻声说,“妈妈带你回家。”
罐子碎了。
蓝光包裹了她。
那一瞬间,林微看见苏映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真正的微笑。
然后光散去了。
楚风跪在控制台前。屏幕上一片红色警报。所有意识罐的数据连接中断。
“完了……”他喃喃,“五年……五年的积累……”
林微扶住操作台。她感到虚弱。耳朵里的通讯耳塞又响了起来。
是江临的声音,断断续续:“林微……你们……怎么样……未央它……醒了……说……要帮忙……”
“江临……”林微说,“我们……”
她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脸上有泪痕。
“苏主席?”林微轻声唤她。
苏映雪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然后慢慢聚焦。
“我听见她了。”她说,“虽然只有一瞬间。她说……‘妈妈,我不怪你’。”
她擦掉眼泪,转向楚风。
“现在,”她说,“该结束了。”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