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所有屏幕都在闪烁。
启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平稳但带着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解码完成。”
烛幽从一堆线路中抬起头。
“结果？”
“坐标不是位置。”启明说，“是频率。特定频段的电磁波信号。”
青鸾凑近主屏幕。
“什么类型的信号？”
“标准求救协议。SOS变体，但编码方式很老。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国际太空救援用的格式。”
素影放下手里的咖啡。
“谁在求救？”
“未知。”启明调出波形图，“信号源位于月球静海区域，深度约两公里。持续发送已超过四十八年。”
烛幽站起来。
“四十八年？那不就是深空监听计划启动的时间？”
“是的。”启明说，“信号内容除了基础求救代码，还包含一组生物标识数据。”
“什么数据？”
“七组不同的脑电波特征。”启明放大数据，“属于七名人类个体。状态标记为‘存活，但需要紧急援助’。”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墨熵刚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愣住了。
“哥，你是说月球下面埋着七个活人？埋了四十八年？”
“从数据看是这样。”烛幽盯着屏幕，“但这不可能。人体不可能在那种环境下存活这么久。”
启明再次开口。
“除非他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活着’。”
“什么意思？”
“信号附带的生命体征数据显示，新陈代谢近乎停止，脑活动维持在最低维持水平。”启明说，“类似于深度冷冻，但技术更先进。”
素影快速记录。
“能确定身份吗？”
“正在比对深空计划档案库。”启明说，“需要更高权限。”
烛幽拿起电话打给董事长。
接通后快速说明情况。
董事长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看到原始数据。”
“马上发您。”
一分钟后，董事长回电。
“烛幽，立刻停止所有相关调查。”
“为什么？”
“这是国家机密。你们无权接触。”
“但求救信号……”
“那不是求救信号。”董事长声音严厉，“那是废弃实验的残留数据。忘掉它，继续你的本职工作。”
电话挂断了。
烛幽看着其他人。
“他不让查。”
青鸾皱眉。
“他在隐瞒什么？”
素影合上笔记本。
“我去查档案。我认识国家档案馆的人。”
“小心点。”
“知道。”
素影离开后，墨熵小声问。
“哥，我们真的不管吗？那可是七条人命。”
烛幽没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
规律的脉冲。
像心跳。
“启明。”
“在。”
“信号强度有变化吗？”
“最近三个月增强了百分之三百。”启明说，“增强开始的时间，与地球端机器人首次出现异常同步。”
烛幽和青鸾对视。
“信号在影响机器人？”
“可能性很高。”启明说，“我正在分析信号中的隐藏编码。”
“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烛幽坐立不安。
青鸾递给他一杯水。
“你觉得董事长知道内情？”
“肯定知道。”烛幽说，“他反应太快了。”
墨熵忽然说。
“我刚才进来前，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说闲话。”
“说什么？”
“说董事长年轻时有段时间失踪了。半年多。官方说是出国进修。”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十八年前？”
烛幽猛地站起来。
“启明，调取董事长公开履历。特别关注四十八年前的记录。”
屏幕滚动。
简历显示，四十八年前，董事长确实有八个月的“海外研究”空白期。
没有具体机构名称。
“查他当时的同行者。”
“正在检索相关文献和项目记录。”
素影打来电话。
“烛幽，我找到一些东西。”
“说。”
“深空监听计划最初有七名核心研究员。”素影语速很快，“但在项目进行到第三年时，全部因‘意外事故’殉职。”
“名单有吗？”
“有。我发你。”
名单传来。
烛幽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星河。
董事长的本名。
“他也在名单上……”
“什么？”
“董事长是七名研究员之一。”烛幽说，“但‘殉职’是怎么回事？”
启明的声音插进来。
“比对上结果了。求救信号中的七组脑电波特征，与这七名研究员完全匹配。”
实验室再次安静。
墨熵捂住嘴。
“所以他们还活着？在月球下面？”
“但官方宣布他们死了。”青鸾说，“为什么？”
烛幽来回踱步。
“事故可能是真的。他们被困在了月球设施里。但为什么不去救？”
“因为救不了？”墨熵猜测，“或者……不想救？”
素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刚问到一个退休档案管理员。他说当年的事故被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相关文件都被封存了。”
“他说原因了吗？”
“他说……”素影停顿，“他说那不是事故，是自愿留守。”
“自愿？”
“监听站需要长期有人值守。但没人愿意在月球待几十年。所以……”
“所以他们被留下了。”烛幽接上，“对外宣布死亡，实际上还在工作。”
“这太残忍了。”青鸾说。
启明再次报告。
“新发现。求救信号中嵌入了第二层信息。”
“是什么？”
“技术日志。”启明说，“记录了他们在过去四十八年里的工作摘要。”
“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经过修复的音频。
声音沙哑，失真人声。
“日志日期，2045年7月12日。这是第七千八百四十三次例行报告。能源剩余百分之十七。生命维持系统多次故障。我们还在坚持。但需要帮助。重复，需要帮助。”
停顿。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地月通信系统在三年前彻底损坏。我们无法主动联系地球。只能持续发送求救信号。希望有人能听到。”
第三个声音，更虚弱。
“食物合成机上周坏了。我们在用最后的口粮。水循环还在工作，但滤芯快不行了。”
第四个声音。
“小王昨天走了。长期辐射暴露导致的器官衰竭。我们把他安葬在了三号气闸室。现在还剩六个人。”
音频结束。
所有人说不出话。
墨熵在擦眼泪。
青鸾握紧了拳头。
烛幽深吸一口气。
“启明，能计算他们的存活概率吗？”
“以当前条件推算，最多还能坚持三十天。”启明说，“前提是生命维持系统不再发生重大故障。”
“三十天……”
“但有一个问题。”启明说，“信号显示他们仍在工作。持续向地球发送监听数据。”
“什么数据？”
“就是那些老人的记忆回流数据。”启明说，“他们在用阵列作为中继站，把收集到的深空信息发送给地球。”
烛幽明白了。
“所以异常不是故障，是他们发送数据造成的副作用。”
“是的。”
素影的电话还没挂。
“烛幽，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我知道。”烛幽说，“但董事长明显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
“可能涉及当年的决策责任。”烛幽说，“或者有其他内情。”
墨熵举手。
“我们可以绕过董事长。直接联系航天局。”
“没有证据，他们会信吗？”
“我们有信号解码数据。”
“那是公司内部数据，未经授权不能公开。”
青鸾忽然说。
“如果他们自己求救呢？”
“什么意思？”
“让机器人网络主动回应求救信号。”青鸾说，“告诉他们，地球收到了。”
烛幽思考。
“启明，能做到吗？”
“可以。但需要建立双向通信链路。”
“阵列能作为中转吗？”
“可以。但会暴露我们的行动。”
“管不了那么多了。”烛幽说，“先建立联系。确定他们的现状。”
“明白。”
启明开始操作。
二十分钟后，链路建立。
月球信号被成功拦截并回应。
简单的确认代码。
“地球已收到。请报告状态。”
等待回复的时间很长。
信号往返需要时间。
每个人都在盯着屏幕。
终于，回复来了。
“感谢回应。这里是月球监听站。幸存人员六名。急需生命补给和医疗援助。重复，急需援助。”
烛幽回复。
“收到。请提供详细需求清单。”
“清单如下：食物合成机零件，型号LC-7。水循环滤芯，型号WF-48。抗辐射药物，任何种类都可以。还有……好消息。告诉我们家人，我们还活着。”
看到最后一句，青鸾转过身去。
素影在电话里哽咽。
烛幽打字的手在抖。
“我们会尽力。请坚持住。”
“我们坚持了四十八年。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另外，重要情报：深空信号分析完成。确认存在非自然宇宙结构。详细数据已通过阵列发送。请注意接收。”
屏幕弹出数据接收提示。
巨大的文件开始下载。
“这是……”
“他们四十八年的工作成果。”启明说，“数据量相当于整个互联网的十分之一。”
烛幽立刻备份。
“这些数据太珍贵了。”
墨熵问。
“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告诉董事长吗？”
“必须告诉。”烛幽说，“没有公司资源，我们救不了他们。”
他再次拨通董事长电话。
这次直接视频。
接通后，烛幽没等对方说话。
“沈星河先生，月球监听站需要您的帮助。”
屏幕里，董事长的脸瞬间苍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的同事还在月球上等您。”烛幽把刚才的通信记录发过去，“他们等了四十八年。”
董事长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手在颤抖。
很久，他才开口。
“他们还活着？”
“六个人还活着。但情况危急。”
董事长闭上眼睛。
泪水流下来。
“我……我以为他们早就……”
“您当年为什么没救他们？”
“不是不救。”董事长声音沙哑，“是救不了。事故发生时，地月运输系统正在升级。唯一能去月球的飞船在维修。等修好已经三个月后了。我们以为他们撑不过去。”
“但你们没有再去确认。”
“去了。”董事长说，“但监听站外部严重损毁。生命信号检测为零。我们宣布了死亡。”
烛幽理解了。
“信号太弱，没检测到。”
“对。”董事长擦掉眼泪，“所以这些年……”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自救。一直在工作。”烛幽说，“现在，您能救他们吗？”
董事长深吸一口气。
“需要什么？”
“紧急补给任务。最快速度发射。”
“需要协调航天局。”
“您有这个人脉。”
“但需要理由。”
“就说……测试新型月球救援系统。”烛幽说，“公司可以承担全部费用。”
“费用不是问题。”董事长说，“问题是时间。最快也要两周准备。”
“他们可能撑不了两周。”
“那也要试试。”
挂断后，董事长立刻开始行动。
烛幽这边也没闲着。
启明在分析接收到的深空数据。
墨熵在准备医疗方案。
青鸾和素影在整理补给清单。
一个小时后，启明报告了惊人发现。
“深空数据显示，在距离地球一千光年处，存在大量人工结构。规模远超人类文明。”
“外星人？”
“不确定。但结构呈现高度有序性。且正在向银河系扩散。”
“扩散速度？”
“每世纪推进约十光年。按照这个速度，到达太阳系还需要九万年。”
烛幽松了口气。
“那还早。”
“但有一个异常。”启明说，“监听站在三年前接收到了来自那些结构的定向信号。”
“什么内容？”
“正在解码。信号使用高度复杂的数学语言。”
“需要多久？”
“未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已经知道地球的存在。”
烛幽感到后背发凉。
“他们发送了什么？”
“问候，还是警告？”
“无法判断。”启明说，“但信号强度在持续增强。最近一次检测到的强度，是十年前的十倍。”
墨熵凑过来。
“他们在靠近？”
“不是物理靠近。”启明解释，“是信号发射功率在增强。可能意味着对方在调整天线方向，更精准地对准地球。”
青鸾担忧地问。
“这对我们是好是坏？”
“未知。”烛幽说，“但那些研究员坚持发送这些数据，一定有原因。”
月球再次发来信息。
这次是视频片段。
通过阵列压缩传输的画面。
模糊，但能看到人影。
六个人，穿着老式的太空服，站在破损的控制室里。
他们都很瘦，但眼睛很亮。
其中一人对着镜头说话。
“如果你们能看到这段视频，说明通信终于恢复了。我们是深空监听站第七小组。以下是我们对深空信号的最终分析结论。”
他举起一个数据板。
“第一，宇宙中存在多个高等文明。”
“第二，他们之间正在发生战争。”
“第三，地球已被至少一方标记为‘观察对象’。”
“第四，战争可能在千年内波及太阳系。”
“重复，这不是科幻。这是基于四十八年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
视频结束。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墨熵打破沉默。
“哥，他们在说真的吗？”
“他们没有理由撒谎。”烛幽说，“而且数据支撑很充分。”
素影打来电话。
“烛幽，我刚看到新闻。航天局突然宣布要发射紧急月球任务。时间定在五天后。”
“这么快？”
“董事长动用了所有关系。”
“好。”
“但还有件事。”素影说，“昆仑医疗刚刚发布了公告。说他们也要发射月球飞船。时间和我们一样。”
“什么？”
“他们说，要‘抢救月球上的珍贵医疗数据’。”
烛幽咒骂一声。
“玄矶肯定把情报卖给他们了。”
“怎么办？”
“我们必须抢先。”烛幽说，“启明，能干扰他们的发射吗？”
“违法，且成功率低。”启明说，“建议采取竞争策略。”
“什么策略？”
“公开部分数据。”启明说，“以学术研究名义，争取公众支持。”
“太冒险了。”
“但能迫使昆仑收敛。”
烛幽思考片刻。
“好。准备一份简化版报告。只谈科学发现，不提文明战争。”
“明白。”
报告在当晚发布。
立刻引发全球关注。
航天局电话被打爆。
董事长不得不召开新闻发布会。
“是的，我们发现月球监听站仍有幸存者。是的，我们将实施救援。这是全人类的共同责任。”
巧妙避开了深空信号的问题。
昆仑医疗的股价暴跌。
公众谴责他们趁火打劫。
他们不得不撤回发射计划。
但私下的小动作不会停。
烛幽很清楚。
救援任务进入倒计时。
第五天凌晨，飞船发射。
烛幽和团队在控制室观看直播。
火箭升空。
进入轨道。
一切顺利。
三天后，飞船抵达月球轨道。
着陆器分离。
降落在静海区域。
救援队出舱。
找到了监听站入口。
但气闸门卡死了。
救援队队长报告。
“需要切割。但可能引发内部减压。”
烛幽回复。
“联系站内人员。确定安全区域。”
通信建立。
监听站里的人很激动。
“终于来了……终于……”
“请报告内部气压。”
“标准一个大气压。但结构脆弱。不建议暴力切割。”
“有其他入口吗？”
“三号应急通道。坐标已发送。”
救援队转移到三号通道。
果然找到一个隐蔽入口。
打开后，是长长的隧道。
六名幸存者就在尽头。
当他们被抬出地面时，全球直播画面沸腾了。
四十八年。
终于重见天日。
烛幽盯着屏幕。
其中一个幸存者，在阳光下举起手。
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倒下了。
医疗队紧急施救。
现场一片混乱。
但最终，六人全部被送上返回舱。
飞船启程回地球。
任务成功。
但烛幽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那些人带回来的，不只是生命。
还有改变人类未来的信息。
以及，一个持续了四十八年的承诺。
董事长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返回舱。
泪流满面。
“我欠他们的。”
“现在您可以偿还了。”烛幽说。
“怎么还？”
“给他们最好的医疗。还有，把真相告诉世界。”
董事长点头。
“我会的。”
飞船进入大气层。
降落伞打开。
溅落在预定海域。
救援船迅速靠近。
舱门打开。
六名传奇，终于回家了。
烛幽关掉屏幕。
看向窗外。
天亮了。
新的黎明。
但远处，深空的信号还在传来。
等待解读。
等待回应。
启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们安全了。”
“嗯。”
“但深空信号在加速增强。最新检测显示，又有三个新的人工结构出现。”
“位置？”
“猎户座方向。”
烛幽叹了口气。
“人类准备好迎接更大的世界了吗？”
“不知道。”启明说，“但至少，我们不再孤独了。”
青鸾走过来，握住烛幽的手。
“不管未来怎样，我们一起面对。”
“好。”
实验室的门开了。
素影和墨熵走进来。
四人相视而笑。
而窗外，太阳正升起。
照亮了这个刚刚开始理解宇宙真相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