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
风无尘就出门了。
街道很安静。
清洁单元正在工作。
纳米蜂群组成的小型旋风卷起落叶和灰尘。
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一个晨跑的基因强化人从他身边经过。
突然停下。
盯着他看。
“我们……认识吗?”
风无尘摇摇头。
“应该不认识。”
“奇怪。”那人揉了揉太阳穴,“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昨天?还是上周?”
他摇摇头。
继续跑步了。
风无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记忆逆流的边缘效应。
已经开始影响日常生活了。
熵调会总部在城市中心。
一座拟态建筑。
外观会根据时间和天气自动变化。
现在它是半透明的。
像巨大的水晶。
门口没有人。
只有扫描器。
风无尘走过去。
扫描光从他身上滑过。
“风无尘先生。记忆维护司三级专员。预约状态:无。访问目的?”
“我想见琉璃女士。”
“理由?”
“私人事宜。”
扫描器停顿了几秒。
“琉璃女士正在晨间冥想。您可以在一楼等候区等待。她将在四十七分钟后结束。”
门开了。
风无尘走进去。
大厅是纯白色的。
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几张悬浮座椅。
他坐下。
椅子自动调整了形状。
适应他的背部曲线。
很舒服。
但他坐不住。
站起来。
踱步。
大厅墙壁是信息屏。
显示着星系新闻。
“边境星域反物质矿产量稳定……”
“数字人族云端即将进行季度维护……”
“智械族议会通过新的生产效率法案……”
一切正常。
至少表面如此。
“你很焦虑。”
一个声音响起。
风无尘转身。
琉璃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看起来和人类女性没有区别。
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袍。
赤脚。
头发是银白色的。
瞳孔深处有细微的光点流动。
“琉璃女士。”
“叫我琉璃就好。”她微笑,“我认识你父亲。风伯年。一个理想主义者。”
“你知道我会来?”
“我监测到你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行动轨迹。”琉璃走向走廊,“包括拜访数字人老者。被归墟组织带走。以及昨晚与妹妹的对话。”
风无尘跟上。
“你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琉璃说,“激进派已经将你列为潜在威胁。如果没有我的干扰,你现在应该在某个秘密审讯室里。”
他们走进一个房间。
不大。
像茶室。
中间有矮桌。
地上有蒲团。
“坐。”
琉璃跪坐在蒲团上。
开始泡茶。
用的是真正的茶叶。
不是合成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
“老算盘送的。”琉璃说,“他说真正的茶有‘温度’。数字模拟的没有。”
她倒了两杯。
推给风无尘一杯。
“喝吧。放心。没有监听设备。这个房间是屏蔽的。”
风无尘端起茶杯。
温度刚好。
“你知道锚点的事。”
“知道。”琉璃抿了一口茶,“三百年前,大融合战争结束时,我是技术顾问之一。参与了初始方案讨论。”
“你支持吗?”
“当时支持。”琉璃放下杯子,“战争持续了十七年。死了太多人。三大族裔之间的仇恨深得像宇宙黑洞。我们需要快速建立和平。哪怕是不完美的和平。”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琉璃看着茶杯里的倒影,“用谎言维持的和平,本质还是战争。只是换了个战场。从现实打到记忆里。”
风无尘握紧茶杯。
“归墟组织说,你有灵核接入权限。”
“我有。”
“他们需要这个权限来实施转化计划。”
“我知道。”
“你会给吗?”
琉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风无尘。
“你妹妹的画。我看过。”
“什么时候?”
“上周。在她的展览上。”琉璃说,“那幅会‘哭泣’的全息画。它不是在哭泣。是在释放记忆压力。”
风无尘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妹妹的量子艺术天赋,不是偶然。”琉璃又倒了一杯茶,“你父亲当年参与锚点项目时,提出过一个备用方案。如果锚点载体出现问题,可以用艺术作为缓冲器。因为艺术能承载记忆,又不会直接干涉意识。”
“轻语是……”
“不是实验对象。”琉璃摇头,“她是自然产生的。一种……进化反应。当锚点开始饱和,星系意识场需要新的出口。于是出现了像她这样的人。能无意识吸收并转化记忆压力的人。”
风无尘感到后背发凉。
“所以她生病……”
“不是病。”琉璃轻声说,“是过载。她吸收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些孤儿的痛苦。那些被压抑的历史。她的身体在抗议。”
“有办法缓解吗?”
“转化计划如果成功,记忆压力会分散到整个网络。她的负担就会减轻。”琉璃说,“但如果失败……”
她没有说下去。
风无尘喝干杯里的茶。
“我需要做什么?”
“说服我。”琉璃说,“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帮助归墟组织?帮助你们实施一个可能失败的计划?”
“因为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这不是理由。”
“因为你知道这是对的。”
“对错是主观概念。”
风无尘沉默。
他想了想。
“因为我父亲相信你。”
琉璃的动作停顿了。
“他说什么?”
“在他的记忆影像里。他说,去找琉璃。她知道该怎么做。”
琉璃笑了。
笑得很复杂。
“风伯年总是这样。把最难的问题丢给别人。”
她站起来。
走到墙边。
手掌按在墙面上。
墙壁泛起涟漪。
出现一个隐藏的控制台。
“灵核主控系统的三级权限。我可以给你临时访问码。有效期七十二小时。正好到锚点失效的时间。”
“你会惹上麻烦吗?”
“会。”琉璃输入一串代码,“但三百年前,我为了‘和平’已经犯过一次错。现在该弥补了。”
控制台吐出一枚晶体。
小小的。
发着淡蓝色的光。
“拿着。这是密钥。插入任何一个灵核能源站的备用接口,就能启动转化程序。但注意,一旦启动,全星系的灵核网络都会受到影响。能源供应可能会出现波动。”
风无尘接过晶体。
它很温暖。
像活的一样。
“归墟组织说,他们准备好了算法和设备。”
“他们准备好了。”琉璃走回座位,“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载体们的同意。”
风无尘抬头。
“十二个锚点载体?”
“对。”琉璃坐下,“转化过程需要他们自愿配合。主动打开意识防护,让记忆流出。如果强行进行,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他们会同意吗?”
“如果你告诉他们真相,可能会。”琉璃说,“但问题是,你只有七十二小时。不,现在还剩七十一小时。要找到十二个分散在不同星域的人。说服他们相信一个难以置信的故事。让他们冒着失去自我的风险,去拯救一个可能根本不感谢他们的世界。”
她看着风无尘。
“你觉得可能吗?”
风无尘握紧晶体。
“我必须试试。”
“那就去吧。”琉璃说,“我会尽量拖延激进派。但他们迟早会发现。一旦他们意识到你要做什么,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包括杀人?”
“包括。”琉璃平静地说,“对他们来说,锚点项目比任何人的生命都重要。包括他们自己的。”
风无尘起身。
“谢谢你。”
“不用谢我。”琉璃低头继续泡茶,“如果失败了,我们都是罪人。”
风无尘走到门口。
“琉璃。”
“嗯?”
“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三百年前你支持锚点计划。现在却要摧毁它。”
琉璃没有抬头。
“因为我学会了喝茶。”
“什么?”
“茶冷了,就不能喝了。”她说,“记忆冻结了,就不是记忆了。三百年来,我看着这个星系。和平,是的。但也很冷。人们不敢记住太多。不敢感受太深。怕破坏那脆弱的平衡。”
她抬起眼睛。
“这样的和平,我不要了。”
风无尘离开了。
走出熵调会总部。
天已经大亮。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
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恍惚。
一个数字人站在路边。
一动不动。
眼睛里的数据流停滞了。
旁边的基因强化人拍了拍他。
“嘿,你还好吗?”
数字人猛地回过神。
“抱歉。云端延迟。我刚才……掉线了几秒。”
“最近常这样?”
“越来越频繁了。”
他们走开了。
风无尘看看时间。
上午八点。
他该去上班了。
记忆维护司。
一切如常。
同事们互相打招呼。
讨论昨晚的娱乐节目。
抱怨交通。
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或者,他们察觉到了。
但选择不说。
风无尘坐到自己的工位。
打开系统。
例行归档工作。
但他心不在焉。
晶体在口袋里发烫。
像在提醒他。
时间不多了。
“风专员。”
司长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司长。”
“来我办公室一下。”
风无尘跟着进去。
司长关上门。
激活了隔音屏障。
“坐。”
风无尘坐下。
司长没有坐。
站在窗前。
背对着他。
“你昨天请假了。”
“是。有点私事。”
“见了什么人吗?”
“一位数字人老者。聊了些历史。”
司长转身。
看着他。
“只是聊天?”
“是的。”
“没有去其他地方?”
“没有。”
司长走过来。
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风无尘。我认识你父亲。我们一起工作过。”
“我知道。”
“他是个好人。但太天真。”司长说,“他以为只要心怀善意,世界就会变好。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风无尘没有说话。
“锚点项目。”司长突然说,“我知道你在查这个。”
“……”
“我劝你停下。”司长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如果我拒绝呢?”
司长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有怜悯。
也有警告。
“那我只能按规矩办事。暂停你的职务。强制心理评估。确保你的记忆稳定。”
“因为我是威胁?”
“因为你在走向危险。”司长说,“锚点项目有它的必要性。是的,它有代价。但比起战争,这点代价是值得的。”
“谁决定的代价?”风无尘问,“那些孤儿吗?还是你?”
司长沉默。
“我们没有选择。”最后他说,“当年没有。现在也没有。”
“有。”风无尘站起来,“转化计划。把锚点从控制工具变成连接桥梁。不需要新的牺牲者。”
司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风无尘说,“司长,你也要做个选择。继续掩盖真相。还是帮忙修正错误。”
“修正错误的代价可能是整个星系的混乱。”
“维持谎言的代价是灵魂的死亡。”
他们对视。
很久。
司长先移开视线。
“你和你父亲真像。”
他按了按太阳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今天没有来过我办公室。我也没有和你谈过话。”
“司长……”
“走吧。”司长挥手,“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风无尘走到门口。
“谢谢。”
“别谢我。”司长没有看他,“我只是……累了。三百年了。我也累了。”
风无尘离开办公室。
回到工位。
他收拾东西。
同事好奇地问。
“要出差?”
“嗯。外勤任务。”
“去哪?”
“几个星域转转。例行检查记忆晶体保存状况。”
“哦。一路顺风。”
“谢谢。”
风无尘走出记忆维护司。
他没有回家。
直接去了星际交通站。
买了一张票。
去第一站。
李谨言所在的星系。
那个已经死去的学者。
十二个载体之一。
他需要先找到他的家人。
或者遗产管理人。
拿到他的意识备份。
如果有的话。
悬浮列车很空。
不是高峰期。
风无尘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观。
他的腕带震动了。
是铁砚。
“风无尘。”
“我在。”
“我刚收到内部警报。”铁砚的声音很严肃,“你的权限被临时冻结了。司长签署的命令。理由是‘疑似记忆紊乱,需要观察’。”
“预料之中。”
“你现在在哪?”
“去第三星域的路上。”
“目标?”
“找李谨言的意识备份。”
铁砚停顿了一下。
“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惹上麻烦。”
“我已经惹上麻烦了。”铁砚说,“安全局刚才传唤我。询问昨晚的行踪。我用了标准应对协议。但他们不信。”
“那你还能行动吗?”
“可以。智械族有独立的司法体系。安全局不能直接扣押我。除非有确凿证据。”
风无尘想了想。
“那你帮我查另外十一个人的下落。名单我会发给你。”
“明白。”
“还有,铁砚。”
“嗯?”
“小雅安全吗?”
“我已经把她送到安全屋。归墟组织提供的。”
“那就好。”
通讯结束。
风无尘看着窗外。
列车正在加速。
穿过城市外围的农业穹顶。
基因强化人在下面工作。
种植着改良作物。
一切都是有序的。
但有序之下。
裂缝正在蔓延。
三个小时后。
他到达第三星域。
李谨言的故居。
上次来的时候是空的。
这次门开着。
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打扫。
“请问你是?”
“我是记忆维护司的风无尘。”他出示证件,“关于李谨言先生的遗产处理,有些手续需要核实。”
“哦。”女人放下扫帚,“我是他妹妹。李婉。”
“你好。”
“进来吧。”
屋里很整洁。
但很冷清。
“我哥哥没有太多遗产。”李婉说,“一些书。一些研究笔记。还有……他的记忆晶体。但那个不能给你。他说过,要等他去世三十年后才能公开。”
“为什么?”
“不知道。”李婉摇头,“我哥哥总是神神秘秘的。特别是最后几年。总是做噩梦。说梦话。”
“说什么?”
“听不清。”李婉想了想,“但有一次我听到他说……‘太满了,装不下了’。”
风无尘心里一紧。
“他的意识备份在哪里?”
“云端。但他设了密锁。只有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什么条件?”
“他说……”李婉努力回忆,“‘当星系需要真相的时候’。很模糊的条件,对吧?”
“是的。”
风无尘环顾四周。
“我能看看他的书房吗?”
“可以。但别弄乱东西。”
书房很小。
书架上摆满了纸质书。
很少见。
桌子上有台老式电脑。
没有开机。
风无尘打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一枚记忆晶体。
和他在档案馆看到的一样。
温度异常的那批。
他拿起来。
还是温的。
36.5度。
“这个……”
“哦,那个。”李婉站在门口,“我哥哥经常拿着它发呆。我问是什么,他不说。”
风无尘看着晶体。
突然。
他感觉到什么。
一种……共鸣。
他的混血感知在起作用。
他看到了模糊的影像。
一个年轻的男人。
坐在这个房间里。
捧着晶体。
流泪。
但脸上在笑。
很矛盾。
影像消失了。
“你没事吧?”李婉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风无尘放下晶体,“李女士,你哥哥有没有提过一个词?‘锚点’?”
李婉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你知道?”
“我哥哥临终前。”李婉的声音低下来,“他说……‘锚点要重新抛下了。这次,选个好地方。’我不懂什么意思。”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李女士。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相信。”
“你说。”
“你哥哥,是三十年前一个秘密项目的参与者。项目目的是维持星系和平。但代价是……他的一部分自我。”
李婉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猜到了。”
“什么?”
“我哥哥去世前三年。”她说,“他完全变了个人。以前他很开朗。爱笑。后来变得沉默。总是看着远方。像在等什么。”
她走进书房。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日记。
纸质的。
“这是他留下的。说如果有人来问锚点的事,就给他看。”
风无尘接过日记。
翻开。
第一页。
“今天我被选中了。他们说,我能帮助世界和平。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骗小孩的话。但我没有选择。我是个孤儿。没有人在乎我。如果我的生命能有意义……那也不错。”
第二页。
“植入过程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但完成后,我感觉到……连接。和很多很多人连接。他们的喜怒哀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第三页。
“我开始做噩梦。战争的片段。不是我的记忆。是别人的。那些死去的士兵。哭泣的平民。我在梦里经历他们的死亡。一次又一次。”
中间很多页是空的。
翻到最后几页。
“三十年了。容器快满了。我经常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我有个妹妹。脑子里全是别人的记忆。那些孤儿。那些战争。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最后一页。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请告诉他。我愿意再来一次。如果这样能阻止战争。但我希望……下一个孩子,不要像我一样孤独。请陪着他。告诉他,他很重要。不是因为他是容器。而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日记结束。
风无尘合上本子。
手在抖。
“他还说了什么吗?”
李婉眼睛红了。
“他说……‘对不起,婉儿。这些年,我不是个好哥哥。因为我的一半,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擦擦眼睛。
“所以,你要做什么?”
“我想救他。”风无尘说,“不是肉体。他去世了。但他的意识还在云端。我想把他从锚点里解放出来。让他……安息。”
“怎么做?”
“需要他的同意。主动打开意识防护。”
“他已经同意了。”李婉指着日记,“你看不出来吗?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风无尘点点头。
“那么,我需要访问他的云端备份。”
“密锁怎么办?”
“我想……‘星系需要真相的时候’这个条件,已经满足了。”
李婉想了想。
“跟我来。”
她带风无尘到客厅。
打开一个老式的全息投影仪。
输入一串指令。
李谨言的形象出现了。
半透明的。
微笑着。
“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时候到了。”影像说,“婉儿,别哭。哥哥很好。风先生,如果你在,请按以下步骤操作……”
影像给出了一组访问码。
风无尘记下来。
“谢谢你,李女士。”
“不。”李婉摇头,“谢谢你,让我明白哥哥这些年在承受什么。”
风无尘离开李家。
在路边找了个公共终端。
输入访问码。
连接云端。
李谨言的意识备份展现在他面前。
不是完整的。
是碎片化的。
但核心部分还在。
“李谨言先生。”
“风无尘。”意识体回应,“我认识你。你在调查锚点。”
“你知道?”
“所有载体都知道彼此。”意识体说,“我们通过锚点连接。虽然不能直接交流。但能感觉到。”
“其他十一个人呢?”
“他们还活着。但状态……不好。三号载体已经住院了。记忆紊乱。七号载体试图自杀。被救下来了。”
风无尘握紧拳头。
“转化计划。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我们知道。”意识体说,“归墟组织已经联系我们中的几个人。但有些人……不敢。”
“为什么?”
“怕失去自我。”意识体说,“锚点虽然痛苦,但已经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剥离它,就像剥离器官。可能会死。”
“但如果不剥离,锚点饱和后,记忆逆流……”
“我们知道后果。”意识体打断他,“但恐惧是本能。风先生,你不是载体。你不能理解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像是身体里住了十二亿人。”
风无尘沉默。
“那你为什么同意?”
“因为我累了。”意识体轻声说,“三十年来,我承载着整个星系的记忆重量。我想休息了。哪怕休息意味着消失。”
“不会消失的。”风无尘说,“转化计划是把锚点分散到网络。你们的负担会减轻。你们会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
“可能吧。”意识体不置可否,“你需要我做什么?”
“在七十二小时后,锚点失效的那一刻,主动打开意识防护。让记忆流出。”
“需要同步吗?”
“是的。十二个人同时。”
“那需要协调。”意识体说,“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人。通过锚点的内部连接。虽然不能直接对话,但可以传递简单的信号。”
“能做到吗?”
“可以试试。”意识体停顿,“但我需要你的保证。”
“什么保证?”
“如果我们配合,转化成功后,请告诉世界真相。”意识体的声音变得严肃,“告诉他们,和平是有代价的。告诉他们,那十二个孤儿的故事。不要让他们被遗忘。”
“我保证。”
“那么。”意识体说,“七十二小时后,我会准备好。现在,去说服其他人吧。特别是五号载体。他很抗拒。他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
“五号载体是谁?”
“轩辕墨。”意识体说,“基因强化人贵族。姬氏家族的谱系学家。他最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载体。因为那意味着,他骄傲的血统……其实是个谎言。”
影像消失了。
风无尘站在原地。
轩辕墨。
那个礼貌拒绝过他的学者。
原来是五号载体。
事情更复杂了。
他看看时间。
下午两点。
还剩六十五小时。
他买票。
去下一个星域。
轩辕墨所在的家族领地。
路上。
他收到铁砚的消息。
“名单上的十二个人,我已经定位了八个。另外四个在偏远星域,需要更多时间。”
“轩辕墨是五号载体。”
“我知道。我刚查到他的医疗记录。他每年都接受‘记忆稳定治疗’。但诊断书上是空白的。”
“他知情吗?”
“不确定。但他的家族有完整的私人医疗系统。可能隐瞒了真相。”
“我要去见他。”
“小心。轩辕家族是保守派。他们不喜欢外人干涉内部事务。”
“我会注意。”
列车继续行驶。
风无尘靠在座位上。
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见十二个孩子。
站在黑暗中。
手拉手。
他们在哭。
但没有声音。
醒来时。
列车正在进站。
窗外是古典风格的建筑。
基因强化人贵族区。
保持了很多传统。
连交通工具都是老式的悬浮马车。
风无尘下车。
按照地址。
来到轩辕家族的庄园。
很大。
围墙很高。
门口有守卫。
“姓名。来意。”
“风无尘。记忆维护司。想见轩辕墨先生。”
“有预约吗?”
“没有。但事情很紧急。”
守卫进去通报。
过了十分钟。
出来。
“轩辕先生不在家。”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风无尘知道这是托辞。
但他不能硬闯。
他离开正门。
绕到庄园侧面。
寻找其他入口。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在做什么?”
风无尘转身。
是个年轻女孩。
穿着简单的长裙。
眼睛很亮。
“我是……”
“我知道你。”女孩说,“风无尘。你在调查锚点。”
风无尘警惕起来。
“你是谁?”
“姬晚晴。”女孩微笑,“轩辕墨是我表哥。我听说你要来。”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方法。”她走过来,“你想说服表哥配合转化计划,对吧?”
“对。”
“很难。”姬晚晴说,“表哥一直以为自己是完美的基因强化人典范。如果知道自己是实验体……他会崩溃的。”
“但事实就是事实。”
“有时候,事实不如谎言让人幸福。”姬晚晴看着庄园,“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后门。”
她带着风无尘绕到庄园后面。
有个小门。
她按了密码。
门开了。
“你怎么知道密码?”
“我经常来找表哥玩。”她眨眨眼,“他不喜欢走正门。觉得太正式。”
他们穿过花园。
来到一栋独立的小楼前。
“他在书房。二楼。”
“你不一起来吗?”
“这是你们的事。”姬晚晴说,“我在外面等。如果情况不对,我可以帮你脱身。”
“谢谢。”
“不客气。”她说,“我也想知道真相。”
风无尘上楼。
书房门虚掩着。
他敲门。
“进来。”
轩辕墨坐在书桌前。
正在看一份基因图谱。
他抬头。
看到风无尘。
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们需要谈谈。”
“关于什么?”
“关于你是谁。”
轩辕墨放下图谱。
“什么意思?”
“你是五号载体。”风无尘直接说,“三十年前锚点项目的实验体。一个战争孤儿。”
轩辕墨的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
“你的医疗记录。每年一次的记忆稳定治疗。为什么?”
“家族遗传的神经调节需求。”
“诊断书为什么空白?”
“保密协议。”
“对谁保密?”风无尘走近,“轩辕先生,你自己也在怀疑,对吧?为什么你对三百年前的战争细节那么熟悉?像是亲身经历过。为什么你偶尔会做不属于自己的噩梦?”
轩辕墨站起来。
“出去。”
“七十二小时后,锚点会失效。”风无尘继续说,“记忆逆流会席卷整个星系。包括你。你会想起一切。想起你被选中的那一天。想起植入过程的痛苦。想起这三十年来承载的重量。”
“我说,出去。”
“转化计划可以救你。”风无尘不退缩,“把你的负担分散出去。让你真正自由。”
轩辕墨盯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在挣扎。
“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沙哑,“我为什么要配合?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地位。名誉。家族。如果我配合,这一切可能都会失去。”
“但你会找回自己。”
“我自己?”轩辕墨笑了,很苦涩,“如果我根本不是轩辕家族的血脉呢?如果我真的是个孤儿呢?那我这三十年来相信的一切,都是谎言。”
“那也比活在谎言里好。”
“你真这么认为?”
“我父亲也参与了项目。”风无尘说,“他临终前才明白,谎言维持的和平不是和平。所以他才留下了线索。希望有人能修正错误。”
轩辕墨转过身。
看着窗外的花园。
很久。
“我需要证据。”
风无尘拿出李谨言的日记。
递给轩辕墨。
轩辕墨翻开。
一页页看。
他的手开始抖。
“这……这是……”
“另一个载体的自白。”风无尘说,“你们十二个人,都是战争孤儿。被选中,是因为你们没有家族牵绊。是‘完美的空白画布’。”
轩辕墨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那句话。
“我愿意再来一次。”
他闭上眼睛。
“我……偶尔会梦到一些场景。”他轻声说,“一个白色的房间。很多穿白大褂的人。他们给我看图片。问我感觉。我以为……那是童年幻觉。”
“不是幻觉。”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现在还有机会改变。”风无尘说,“轩辕先生,你不是一个人。其他载体也在挣扎。我们需要团结。十二个人同时打开意识防护,转化才能成功。”
轩辕墨坐回椅子。
整个人像垮掉了。
“我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
“至少……让我消化一下。”
风无尘看看时间。
“我给你三个小时。之后,你必须做出决定。”
他离开书房。
下楼。
姬晚晴在花园里等他。
“怎么样?”
“他在思考。”
“他会同意吗?”
“我希望会。”
姬晚晴摘下一朵花。
“你知道吗?表哥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完美。总在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轩辕这个姓氏。如果他发现,这个姓氏根本不属于他……”
“他会明白,价值不在于姓氏。”风无尘说,“在于他的选择。”
姬晚晴看着他。
“你很坚定。”
“我必须坚定。”
“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风无尘说,“她在无意识中吸收了太多记忆压力。她在生病。如果转化失败,她可能会……”
他说不下去。
姬晚晴点点头。
“我帮你。”
“怎么帮?”
“我们家族有一些古老的技术。”她说,“能稳定神经连接。也许能在转化过程中保护载体。”
“谢谢。”
“不。”姬晚晴摇头,“我也在帮自己。如果记忆逆流发生,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影响。包括我。”
他们坐在花园长椅上。
等待。
三个小时很漫长。
风无尘联系了铁砚。
“其他载体联系得怎么样?”
“已经说服了七个。”铁砚说,“包括李谨言的意识备份。还有三个在犹豫。轩辕墨是最后一个未知数。”
“他会同意的。”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相信。”
通讯结束。
姬晚晴突然说。
“我感觉到……波动。”
“什么波动?”
“记忆场的波动。”她闭上眼睛,“像是……潮水在上涨。很慢。但确实在上涨。”
风无尘看看周围。
花园里的花。
有些在凋谢。
有些在反常地盛开。
“已经开始了吗?”
“边缘效应在加剧。”姬晚晴睁开眼睛,“时间可能比预计的更少。”
终于。
三个小时到了。
风无尘上楼。
轩辕墨还在书房。
但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更平静。
“我同意了。”他说。
“谢谢。”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转化成功后,请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轩辕墨说,“如果他们还在世。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我会尽力。”
轩辕墨站起来。
“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七十二小时后,锚点失效的那一刻。你会感觉到一种……释放感。那时候,不要抗拒。让记忆流出。就像打开闸门。”
“明白了。”
“还有。”风无尘说,“通过锚点的内部连接,告诉其他载体。你是第五个同意的。给他们信心。”
轩辕墨点头。
“我会的。”
风无尘离开庄园。
姬晚晴送他到门口。
“接下来你去哪?”
“去找归墟组织。把灵核密钥给他们。启动转化程序的最后准备。”
“路上小心。”
“你也是。”
风无尘回到交通站。
买了最近的票。
返回主星。
路上。
他收到琉璃的消息。
“激进派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在搜捕你。建议你更改路线。”
“怎么改?”
“坐货运航线。虽然慢,但安全。”
风无尘改了票。
上了一艘货运飞船。
里面堆满了集装箱。
只有几个乘客。
大多是跑长途的商人。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闭上眼睛。
休息。
太累了。
他睡了不知道多久。
被震动惊醒。
飞船在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
一个商人喊。
驾驶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遇到离子风暴。正常现象。请系好安全带。”
但风无尘感觉不对劲。
不是风暴。
是人为干扰。
他看向舷窗。
外面。
三艘小型战舰正在靠近。
没有标志。
但武器系统已经激活。
“所有人注意。”一个陌生的声音切入通讯频道,“我们是星系巡逻队。请配合检查。重复,请配合检查。”
风无尘知道。
那不是巡逻队。
是激进派。
他们找到他了。
他站起来。
寻找逃生舱。
但太迟了。
战舰发射了牵引光束。
货运飞船被强行制动。
对接舱门正在开启。
有人要登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