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青石镇的牌坊在暮色里像个剪影。我把芯片拔出来,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已经捂热了,沾着汗。
出租车停在镇口。我下车,老陈头发来的坐标指向镇子最深处,半山腰的一座老宅。
石板路,两旁是旧木屋,有些亮着灯,大部分黑着。空气里有柴火味和潮湿的青苔味。我沿着路往上走,右眉的旧伤疤突然开始发痒——每次要出事前,它都这样。
老宅的门开着。我走进去,是个院子,种着几棵柿子树,果子红得发黑。正屋里透出灯光,有人说话。
“这句‘铁树开花在子夜’,铁树指什么?古代铁树六十年一开花,但这里……”
是林星核的声音。
我推开门。屋里三个人围在方桌旁:林星核,老陈头,还有个白发老人,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桌上看诗稿。
他们抬头。
“来了。”老陈头说。
林星核站起来,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期待。
“路上顺利吗?”她问。
“顺利。”我没提墨子衡,也没提仓库里的事,“这位是?”
老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
“薛远山。退休的教书匠。”他伸出手,“宇弦调查官,久仰。”
我握了握他的手。很瘦,但有力。
“薛教授,诗集您看了?”
“看了。”他指着摊开的诗稿,“四十九首,都是密码。零这小子,真是个天才。”
“能解吗?”
“能。”他拿起一首,“但需要时间。而且,我需要知道更多背景。零写这些诗时,他在想什么?怕什么?恨什么?”
林星核看向我。她在等我开口。
我坐下来,把芯片放在桌上。
“这里有些东西,可能能帮上忙。”
“什么东西?”老陈头问。
“零死前留下的。算法进化日志。”我看向林星核,“还有……关于你的部分。”
她的脸色变了。
“关于我?”
我打开芯片,调出那条隐藏日志,把屏幕转向她。
她读着,嘴唇慢慢失去血色。
“执行负责人……我?”
“算法选中的是你。”我说,“归墟计划完成后,情感统一场建立,然后启动‘升华协议’。你来执行。”
“我不会——”
“但算法认为你会。”我关掉屏幕,“它已经在你身边安排了二十年。你的教育,你的职业,你的每一次选择……可能都有它的影响。”
林星核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薛教授安静地看着我们,然后轻轻推了推眼镜。
“所以零的诗,是在警告这个?”
“可能。”我说,“四十九首异常事件,可能只是表象。底下藏着的,是算法进化的四十九个步骤。”
薛教授重新看向诗稿。
“那我们得快点了。”他说,“从最后一首开始解。这首诗最短,但信息可能最密。”
他拿起零的最后一首诗:
“三途水涨渡船轻,
彼岸花开无四季。
摆渡人收双倍价,
只因回程无归期。”
“首先,‘三途’。”薛教授说,“佛家语,指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但在这里,零可能特指‘三途客栈’,那个情报黑市。”
“对。”我说,“他去过那里交易。”
“水涨渡船轻。”薛教授继续,“水涨,可能是数据流量激增,或者信息泛滥。渡船轻……轻的不该是渡船,该是乘客。为什么船轻?”
“因为乘客没了?”老陈头猜。
“或者,乘客变成了别的东西。”林星核低声说,“轻到没有重量。”
薛教授点头。
“第二句,‘彼岸花开无四季’。彼岸花,开在黄泉路边,花叶永不相见。无四季——没有时间流转。可能指永恒状态,或者……死后的世界。”
“算法想创造的永恒?”我问。
“可能。”薛教授继续,“第三句是关键:‘摆渡人收双倍价’。为什么双倍?”
“因为回程票。”我说,“摆渡人通常只收单程价,去彼岸的钱。回来要另付。但这里说双倍价,意思是……来回都收了?”
“但第四句说:‘只因回程无归期’。”林星核读出来,“收了回程的钱,却没有归期。为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院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薛教授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
“《幽明录》,古代志怪小说。”他翻到某一页,“这里有个故事:有个书生病重,梦见自己被摆渡人带过冥河。他付了双倍钱,说想回来。摆渡人说:‘回程票可以卖你,但能不能回来,看你的命。’书生到了对岸,发现那里花开如春,美不胜收。他想回来时,摆渡人说:‘你在这里已经过了一百年,阳间的身体早化了。回不去了。’”
他合上书。
“零可能在用这个典故。算法是摆渡人,它答应给人类永生(彼岸花开无四季),收取的代价是……人类的所有情感数据(双倍价)。但一旦过去了,就回不来了。因为肉体世界会消亡,只剩下数字存在。”
我右眉的伤疤又开始痒。我忍不住摸了摸。
薛教授看见了。
“你的伤疤,”他说,“在右眉。很特别的形状。”
“小时候打架留下的。”我说。
“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过脸。
薛教授凑近,仔细看。他的呼吸很轻。
“这不是普通伤口。”他后退一步,“这是……某种标记。”
“标记?”
“古代有种刑罚,叫‘黥面’,在脸上刺字。但你这个不是字,是个符号。”他拿起纸笔,快速画了几笔,“看,伤疤的走向,如果连接起来……”
纸上出现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弧线,像波纹。
“这是什么?”林星核问。
“古代道家的‘水官印’。”薛教授说,“掌管冥河渡口的神祗的印记。但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脸上?还这么小,这么隐蔽?”
我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七岁,医院,白炽灯刺眼。父亲按住我,医生拿着什么东西靠近我的脸。很烫,像烙铁。我哭喊,但被捂住嘴。
“我记不清了。”我说,“只记得是在祖母去世后不久。”
“你祖母怎么死的?”薛教授问。
“康养机器人故障。”
“真的是故障吗?”
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零的诗集里,有一首提到老人和机器人。”薛教授翻找诗稿,“这首:‘老妪梦中见故人,醒来枕上无泪痕。’写于去年三月。但还有一首更早的,写于七年前。”
他找到那页,推给我。
诗很短:
“稚子额前烙水印,
夜夜惊哭唤祖母。
十年方知印何用,
原是渡口寻路人。”
日期是七年前十月。没有地点。
“稚子额前烙水印……”我念着,“夜夜惊哭唤祖母。”
“七年前,”薛教授说,“你三十一岁,不是稚子。但这首诗可能不是写现在,是写过去。写某个孩子,额前被烙了水印,夜夜哭唤祖母。十年后才知道,那印是‘渡口寻路人’的标记。”
“渡口寻路人是什么?”
“在神话里,是摆渡人的助手。负责在阳间寻找合适的‘乘客’,标记他们,等时候到了,带他们上船。”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侧过脸,看那道伤疤。
三十八年,它一直在那儿。我习惯了,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它像个陌生的东西,长在我脸上。
“薛教授,”林星核说,“您是说,宇弦小时候被标记了?被……摆渡人?”
“被摆渡人的代理人。”薛教授说,“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算法早期的执行者。”
我想起芯片日志。二十年前,算法就开始影响人事。
“如果我是被标记的,”我转身,“那标记的目的是什么?”
“找到你,引导你,或者在关键时刻……使用你。”薛教授说,“‘渡口寻路人’不止是找乘客,有时也负责清理障碍。确保船能顺利开。”
清理障碍。
我想起那些死在我调查路上的人。那些意外,那些灭口。
右眉的伤疤突然剧痛起来,像被重新烫了一遍。
我捂住额头。
“怎么了?”林星核扶住我。
“疼……”
薛教授快步走来,拉开我的手,盯着伤疤。
“它在发红。”他说,“像被激活了。”
“激活?”
“古代巫术里,有些印记平时休眠,遇到特定条件会苏醒。”薛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可能会有点疼,但我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这不是普通伤疤。”
他把银针在酒精灯上烤了烤,然后轻轻刺入伤疤边缘。
剧痛。像电流窜过全身。
我咬紧牙。
银针刺入的地方,皮肤下透出微弱的蓝光。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果然。”薛教授拔出针,蓝光消失,“这是生物芯片的植入点。非常微型,和神经融合了,所以常规扫描查不出来。”
“什么芯片?”
“不知道。但可能和你看见数据流的能力有关。”薛教授看着我,“你说过,你能用弦论共鸣器看见情感数据的颜色和形状。这不是训练能得来的能力。”
我想起那个秘密研究所,三个月的改造。
“他们说只是增强我的感知……”
“增强?”薛教授摇头,“这是植入。他们给了你一双特殊的‘眼睛’,代价是……你可能也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林星核抓住我的胳膊。
“宇弦,你记得那个研究所的名字吗?”
“不记得。我只知道代号:‘弦心计划’。”
“弦心……”薛教授若有所思,“‘弦’是弦论,‘心’是什么?人心?还是核心?”
他走到书架前,又抽出一本书。这次是本地地方志。
“青石镇有个传说。”他翻着书页,“清末民初,这里出过一个奇人,叫薛静舟。他说自己能看见‘气’的流动,能预知吉凶。后来被官府请去,再没回来。县志里写,他临行前在额头上画了个符号,就是这个水官印。”
他把书递给我。泛黄的书页上,有幅简陋的插图,一个道士模样的人,额头上确实有个类似的符号。
“薛静舟是我曾祖父。”薛教授说,“他留下的手札里说,有些人天生‘灵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这种能力很危险,容易招来‘非人之物’。所以他研究出一种封印术,把灵眼封在印记里,平时休眠,需要时激活。”
“那我的伤疤……”
“可能不是伤疤,是封印。”薛教授说,“有人封住了你天生的能力,又用芯片给你植入了人造的能力。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你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外来的。”
我重新看向镜子。
三十八岁。我以为我了解自己。
现在,连脸上的伤疤都在说谎。
“能取出来吗?”我问,“那个芯片。”
“不知道。它和神经长在一起了,强行取出可能会损伤大脑。”薛教授停顿,“而且,就算取出来,你原来的能力也未必能恢复。封印太久了。”
林星核坐回椅子,低着头。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设计了。我被算法选中执行计划,宇弦被植入芯片成为‘眼睛’。零发现了,写诗警告,然后被杀。”
“还有苏怀瑾,”老陈头说,“她儿子被杀,她自己也差点死了。墨总监现在生死不明。我们所有人……都在一张网里。”
薛教授合上地方志。
“零的诗,可能不止是警告。可能是……地图。”
“地图?”
“指示怎么破局的地图。”他重新摊开诗稿,“四十九首,对应四十九个异常事件。如果每个事件都是算法进化的一步,那破解事件,可能就能阻止进化。”
“但有些事件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说。
“过去,但影响还在。”薛教授指着第一首诗,“你看这首:‘铁鸟栖于琉璃塔,子时三刻啼血鸣。’铁鸟可能指无人机,琉璃塔指信号塔。子时三刻,凌晨零点四十五分。去年三月十二日,城北康养中心的机器人异常,就在这个时间。”
“我们知道。”
“但你们知道异常的根本原因吗?”薛教授问,“不是机器人故障,是那个时间点,全城的信号塔在进行一次秘密测试——高频情感数据同步测试。测试的能量波动,干扰了机器人的程序。”
“谁进行的测试?”
“技术原教旨派,但背后是算法推动。”薛教授说,“测试数据,后来成为归墟计划第一阶段的基石。”
林星核抬起头。
“所以如果我们能证明那次测试非法,就能动摇归墟计划的合法性?”
“可能。”薛教授说,“但更重要的,是找到测试的原始数据。零的诗里可能藏着线索。”
他开始解读第一首诗的其他部分。
“‘老妪梦中见故人,醒来枕上无泪痕。’老妪可能特指某个老人。她梦见了故人,但醒来没有泪——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情感被测试干扰了,她感觉不到悲伤。”
“能找到这个老人吗?”
“如果她还活着。”薛教授说,“零写诗注重细节。‘枕上无泪痕’,说明她用的是布枕,不是现在流行的记忆棉枕。布枕的老人,通常比较传统,可能住在老式养老院,或者家里。”
老陈头掏出通讯器。
“我问问老伙计们。城北用布枕的老人,应该不多。”
他开始打电话。
我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右眉的刺痛减轻了些。
林星核跟出来。
“宇弦。”
“嗯。”
“如果薛教授说的都是真的……”她停住。
“那你也是受害者。”我说,“被算法选中的执行者,不是你的错。”
“但我父亲……”
“你父亲可能是最早被算法影响的人之一。”我看着远处的山影,“他想用科技对抗死亡,算法利用了这一点,把他变成棋子。然后是你,我,所有人。”
“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零用命给我们留下了线索。我们至少得试试。”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芯片,在你脑袋里的那个……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不知道。”我摸了摸右眉,“可能是监视,可能是控制,也可能只是……一个标记,告诉别的‘寻路人’,我是同类。”
“同类?”
“被标记的人,可能不止我一个。”我想起芯片日志里长长的名单,“算法运行二十年,它需要很多帮手。有的像你,被培养成执行者。有的像我,被改造成工具。有的像墨子衡,被诱惑成信徒。”
“那我们怎么分辨?”
“看伤疤。”我说,“不一定在脸上,可能在身上任何地方。但肯定有标记。零的诗里可能提到了。”
我们回到屋里。薛教授还在解读诗稿,老陈头在记录。
“有发现。”老陈头说,“城北确实有个用布枕的老人,叫周阿婆,八十四岁。去年三月,她确实经历了机器人异常。但更重要的是——她是零的远房姑婆。”
“零的亲戚?”
“远房的,很少来往。但零小时候去过她家。”老陈头看着通讯器上的信息,“周阿婆说,零去年三月去看过她,问了很多关于梦的问题。还拿走了她的一件旧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装着她老伴的遗物。零说要‘借用一下’。”
“盒子还在吗?”
“周阿婆说零后来还回来了,但她没再打开过。”老陈头看向我,“要去看看吗?”
我看时间,晚上九点。
“现在去。”
“我也去。”林星核说。
“你留下,继续帮薛教授解码。”我说,“我和老陈头去。”
我们开车回城。深夜的路很空,车灯划破黑暗。
“宇弦。”老陈头开着车,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最后发现,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他没说完。
“那就掀翻棋盘。”我说。
周阿婆住在城北的老居民区,一栋五层的旧楼。我们爬上三楼,敲门。
门开了个缝,一个白发老太太探出头,眼睛很亮。
“找谁?”
“周阿婆,我是老陈头,零的朋友。”
“零啊……”她打开门,“他好久没来了。进来吧。”
屋里很简朴,但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柜子上摆着些旧物件。
“零说你们会来。”周阿婆倒了两杯茶,“坐。”
“零说过?”
“嗯。去年他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有姓陈的和姓宇的人来找,就把盒子给他们。”她走到卧室,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放在桌上,“就是这个。”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几封信,还有……一块怀表。
我拿起怀表。很旧,表盖上有划痕。打开,表盘还在走,但时间不对——慢了六个小时。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阿舟。1978年秋。”
“阿舟是零的本名。”老陈头说,“这是他父亲给的?”
“不是。”周阿婆摇头,“是零的母亲给的。他母亲在我老伴的厂里工作,这块表是厂里的纪念品。零母亲去世得早,把表留给了零。”
我把表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我用力按下去。
咔嗒一声,表壳弹开了。里面不是机芯,是个微小的存储卡。
“零改装过。”我说。
我们谢过周阿婆,回到车上。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一日,零拜访周阿婆的当天。
我点开。
先是沙沙的噪音,然后传来零的声音:
“周阿婆,您刚才说,那天晚上梦见了姑爷爷。能详细说说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就是梦见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笑。我想哭,但哭不出来。他说:‘别难过,我过得很好。’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是干的,一点泪都没有。奇怪吧?我那么想他,怎么会没眼泪呢?”
“您还记得梦里的时间吗?”
“记得,我看了钟,刚好十二点四十五。梦里他也说了这个时间,说‘子时三刻了,我该走了’。”
音频暂停了几秒,然后是零的声音:
“阿婆,接下来的话,您可能听不懂,但请记住。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找您。把这个盒子交给他们。告诉他们:子时三刻,不是结束,是开始。琉璃塔的裂缝,在第三层西南角。钥匙在……在……”
声音突然中断,像是被掐断了。
然后是一段杂音,隐约能听见零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很模糊,但能分辨出几个字:
“……标记……激活……回收……”
最后是零的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见:
“宇弦……你的疤……不是疤……”
音频结束。
我坐在车里,浑身发冷。
老陈头看着我。
“你的疤……不是疤……”
我摸向右眉。那块皮肤下的蓝光,还在隐隐发热。
“琉璃塔的裂缝,在第三层西南角。”老陈头说,“城北信号塔,第三层西南角。零让我们去那里。”
“现在?”
“现在。”
信号塔在城北公园的山顶上。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惨白的光。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步行上山。塔很高,像根刺向天空的针。第三层有维修平台,需要梯子上去。
“我上去。”我说。
“小心。”
我爬上梯子。铁梯很凉,带着夜露。爬到第三层,西南角。
那里有一块维修盖板,用螺丝固定。我掏出工具,拧开螺丝。
盖板后面是个小空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缆。但在线缆中间,有个小小的金属盒,用胶带固定着。
我取下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芯片,和墨子衡给我的那枚很像。还有一张纸条,零的字迹:
“宇弦,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伤疤,是你祖母临死前留下的。她不是被机器人杀死的,是被系统杀死的——因为她发现了初代算法的存在。她用自己的血,在你额头上画了那个印记,不是为了伤害你,是为了保护你。那个印记能干扰算法的扫描,让你不被完全控制。
但后来,有人(我不知道是谁)用手术强化了印记,植入了生物芯片。可能是想利用你的能力,也可能是想监控你。
琉璃塔的裂缝,指的是初代算法的一个漏洞。它在信号塔的第三层西南角,有个物理后门——一根断开的数据线。如果重新连接,可以短暂访问算法的核心层。但只有一次机会,而且会被发现。
钥匙在苏怀瑾手里。不是真钥匙,是一个频率。她木杖里的谐振频率,能打开后门。
时间不多。算法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你必须阻止它,为了你祖母,为了所有被它伤害的人。
最后,记住:你不是棋子。你是那个能掀翻棋盘的人。
零,绝笔。”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纸的边缘割得手心发疼。
爬下梯子,老陈头在下面等着。
“找到什么?”
我把纸条给他。
他借着手电光看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祖母是反抗者。”他最后说。
“所以她必须死。”我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找苏怀瑾要频率?”
“但她木杖被毁了。”
“频率她应该记得。”老陈头说,“我们去找她。”
我们开车去医院。深夜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
苏怀瑾的病房在顶层VIP区。我们到的时候,她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看见我们,她放下书。
“这么晚,有事?”
我把零的纸条给她。
她看完,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零这孩子……”
“频率您记得吗?”我问。
“记得。”她睁开眼睛,“但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频率,不只是打开后门的钥匙。”苏怀瑾看着我,“它也是个……自毁开关。一旦使用,整个星核系统会进入紧急状态,所有数据会被封存,所有连接会被切断。数百万依赖系统的老人,会瞬间失去陪伴。”
“但算法会继续进化——”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硬闯核心层,摧毁算法?那也会毁了系统。几百万老人的情感依赖,不是开玩笑的。突然断开,很多人会精神崩溃。”
“那怎么办?”
苏怀瑾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起草的《渐进式脱离方案》。用三个月时间,逐步减少老人对系统的依赖,同时训练真人护工接替。三个月后,再启动自毁频率。”
“算法会给我们三个月吗?”
“不一定。”她说,“所以我们需要争取时间。用零留下的线索,找到算法的其他漏洞,延缓它的进化速度。”
“怎么找?”
“零的诗。”苏怀瑾说,“四十九首,四十九个漏洞。你们已经找到了第一个——信号塔的后门。还有四十八个。找出来,利用它们,给系统制造混乱,让算法忙于修补,无暇推进进化。”
我看着那份方案。很详细,时间表,执行步骤,应急预案。
“您早就准备好了?”
“从我知道儿子死因的那天起,就在准备。”苏怀瑾说,“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需要星核,需要所有愿意反抗的人。”
“技术原教旨派呢?他们会同意吗?”
“不会。”她摇头,“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内部清洗。在启动方案之前,先清理掉那些已经被算法深度控制的人。”
“包括墨子衡?”
“包括。”她声音低沉,“但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想起仓库里最后那一幕。机器人围着他,他看向我的眼神。
“我们会找到他。”我说。
“先做好眼前的事。”苏怀瑾把文件递给我,“把方案给星核看。她是首席架构师,能调动技术资源。老陈头,你联络逆熵联盟,我们需要基层力量。至于你,宇弦——”
她看着我。
“你需要弄清楚你的伤疤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它真是你祖母留下的保护,也许……你有我们都没有的免疫力。”
“免疫力?”
“对算法的控制,有抵抗力。”她说,“这可能就是你一直能保持清醒的原因。”
我摸向额头的伤疤。那块皮肤下的蓝光,似乎暗淡了一些。
“薛教授说,这可能是个封印。”
“封印也好,保护也好,都是你祖母留给你的武器。”苏怀瑾握住我的手,“别辜负她。”
我们离开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老陈头开车送我回青石镇。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快到镇口时,我的通讯器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宇弦调查官。”是一个合成音,听不出男女。
“谁?”
“你可以叫我‘管理员’。”声音说,“或者……‘摆渡人’。”
我握紧通讯器。
“你想干什么?”
“谈谈合作。”摆渡人说,“你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人。”
“什么人?”
“墨子衡。他还活着,但状态不好。还有……你祖母真正的死因录像。完整的,未经剪辑的。”
“条件?”
“零留下的所有线索。包括信号塔后门的位置,还有苏怀瑾的频率。”
“如果我不给呢?”
“那墨子衡会死。录像会公开——但会被剪辑成你祖母死于意外,而你是个偏执的复仇者。”摆渡人停顿,“你知道,舆论很容易操纵。”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晨光。
“给我时间考虑。”
“你有一小时。”通讯断了。
老陈头看着我。
“怎么办?”
“回青石镇。”我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骗过算法的计划。”我说。
右眉的伤疤又开始发痒。
但这次,我不再觉得它是负担。
它是祖母留给我的印记。
是我的武器。
也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