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驶进医院停车场。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男人,声音焦急得发颤。
“陈先生吗?我姓周,周文涛。我儿子……我儿子出事了。”
“您慢慢说。”
“我儿子小宇,八岁,自闭症。他从不说谎,但他刚才说……”周文涛深吸一口气,“他说‘影子在画画’。”
我握紧电话。
“什么影子?”
“他说不清。只一直重复‘影子画画,影子画画’。然后就开始在纸上画。画的都是……都是没发生过的事。”
“比如?”
“比如我家楼下便利店火灾。可便利店好好的。比如东区大桥坍塌。可大桥昨天才检修过。还有……”周文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幅画,画的是这个医院。妇产科,大火。”
我看向眼前的妇幼医院大楼。
“您现在在哪儿?”
“在家。但我怕……小宇刚才画了新的。画的是他自己,躺在床上,胸口开了一个洞。洞里有眼睛在看他。”
“我们马上过去。”
调转车头。
沈鸢从后视镜看我。
“又一个预言者?”
“可能。”我说,“自闭症孩子,有时候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画的会成真吗?”
“不知道。但如果是影墟的映射……”
“映射?”
“影墟里的东西,有时会通过敏感者的眼睛,投射到现实。像预告。”
周文涛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
三楼。
门开着。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等在门口,脸色苍白。
“陈先生?”
“是我。”
“请进。”
屋里整洁,但墙上贴满了画。
蜡笔画。
色彩浓烈,线条狂乱。
全是抽象画。
“这些都是小宇画的。”周文涛指着墙,“从三岁开始。以前只是普通的画。但从上周开始……”
他走到书桌前。
拿起一叠新画。
递给我。
第一张:便利店,火焰从窗口喷出,有人影在火中奔跑。
第二张:大桥,中间断裂,车辆坠河。
第三张:医院妇产科,火焰吞没楼层,孕妇在窗口呼救。
第四张:一个男孩躺在床上,胸口有个空洞,洞里有一只眼睛。
画得稚嫩。
但细节惊人。
便利店招牌上的字,大桥栏杆的样式,医院楼层的编号……
都对得上。
“他怎么知道这些地方?”我问。
“我带他去过。”周文涛说,“便利店买过零食。大桥上走过。医院……他妈妈在这里生的他。”
“这些地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我不知道。”周文涛摇头,“但小宇画完之后,就开始说‘影子画画’。我问影子在哪儿,他指墙角。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到小宇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一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
背对着我们。
在画画。
“小宇。”周文涛轻声叫。
男孩没反应。
继续画。
我们走近。
看到他正在画一幅新的。
画纸上是星空。
但星星在流动。
像眼泪。
星空下,站着一个人影。
人影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着。
里面是黑暗。
“这是什么?”我问。
小宇不回答。
他画完最后一笔。
然后,慢慢转头。
看向我。
眼睛很大,很清澈。
但眼神空洞。
“影子说……”他开口,声音很轻,“盒子要开了。”
“什么盒子?”
“装影子的盒子。”小宇指向墙角,“在那里。”
我看向墙角。
什么都没有。
但沈鸢轻轻吸了口气。
“陈老……有东西。”
“能看见吗?”
“很淡。像……水渍。在墙上流动。”
我集中精神。
开启感知。
然后,我看见了。
墙角的阴影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实体。
是某种……痕迹。
像墨水滴在水里,缓缓晕开。
形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在动。
在画。
画的正是小宇纸上的星空。
“它跟着他。”我轻声说。
“跟着?”周文涛吓坏了,“什么东西?”
“影墟的投影。”我说,“你儿子太敏感,成了它的窗口。它通过他的眼睛看现实,通过他的手画未来。”
“那怎么办?能赶走吗?”
“需要找到源头。”我看向小宇,“小宇,影子什么时候来的?”
“下雨那天。”小宇说。
“哪天?”
“上周三。暴雨。”
我想起来。
上周三,确实有暴雨。
还打雷。
“那天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头疼。”小宇摸摸头,“像有东西钻进来。”
“然后就开始画这些画?”
“嗯。”小宇点头,“影子让我画。说画出来,就不会疼。”
“它在利用他。”沈鸢低声说,“用画作为代价,换取在他脑子里停留的权限。”
“怎么办?”
“先保护孩子。”
我让小宇坐下。
在他额头画了一个静心符。
符文亮了一下。
然后隐去。
小宇眨眨眼。
“影子……变淡了。”
“能看见它从哪里来吗?”
小宇指向窗外。
东南方向。
“那里有光。黑色的光。”
黑色的光。
影墟的裂缝。
“具体位置能感觉到吗?”
小宇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
“水里。很大的水。”
“江?河?还是海?”
“有船。”小宇说,“很多船。旧的。”
我立刻想到一个地方。
旧船厂。
城南废弃的旧船厂,靠江。
“走。”我说。
周文涛想跟来。
“您留在这儿。”我阻止,“照顾小宇。如果有新画,立刻拍照发我。”
“好。好。”
我们下楼。
上车。
王铁山开车。
“旧船厂?那地方荒废十几年了。”
“越是荒废,影墟越容易渗透。”我说。
路上。
沈鸢看着手机。
“郑毅发来消息。东区大桥,半小时前出现裂缝。紧急封闭了。”
“和小宇画的一样?”
“对。还有,便利店……刚刚起火。消防队正在扑救。”
两幅画已经应验。
剩下医院和……小宇自己。
“得快。”我说。
旧船厂在江边。
铁门锈蚀。
我们翻进去。
里面堆满废弃的船体零件。
生锈的锚,断裂的桅杆,腐烂的缆绳。
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味。
“在哪里?”王铁山问。
我拿出定墟仪。
指针疯狂旋转。
最后指向船厂最深处的一个仓库。
仓库门半掩。
里面黑洞洞的。
我们进去。
手电光照亮。
仓库很大。
地上积着水。
水很黑。
像墨。
“看墙上。”沈鸢说。
墙上,有画。
和小宇画的一模一样。
星空。
人影。
盒子。
但这里的画,是刻在墙上的。
用指甲,或者尖锐的东西。
痕迹很深。
“不止一个人画过。”王铁山摸着刻痕,“很多次。很多年。”
我走近看。
发现刻痕下面,有字。
很小,模糊。
仔细辨认。
“门在盒中,盒在门中。开者见影,影者见真。”
“什么意思?”王铁山问。
“盒子里装的是门。”我猜测,“影墟的一扇门。但被装在了盒子里。”
“谁装的?”
“不知道。但有人想打开它。”
“小宇说的影子?”
“可能。”
我们继续搜查。
在仓库角落,发现一个铁箱。
打开。
里面是一叠日记。
纸质脆了。
但还能看。
日记的主人,叫赵明德。
日期是……1973年。
“四十九年前。”沈鸢翻开。
日记记录了一个人的疯狂。
赵明德,船厂工人。
无意中在仓库发现了“影子”。
影子教他画画。
画未来。
一开始,他画中了小事:同事受伤,机器故障,厂长贪污。
然后,影子让他画更大的:船厂事故,江堤决口,瘟疫爆发。
他画了。
都中了。
他成了预言家。
但也疯了。
因为他发现,影子不是帮他。
是利用他。
用他的画,作为“锚点”。
把影墟的东西,一点点拉到现实。
最后一篇日记,1973年12月21日。
“影子让我画一扇门。我画了。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东西。我把它关进了盒子。但我关不住太久。盒子会自己打开。需要新的画师。影子会去找。找一个纯洁的眼睛。一个不会说谎的手。帮帮我。谁来把盒子毁掉。”
日记到此为止。
“赵明德后来呢?”王铁山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盒子肯定还在。”
“在哪儿?”
我们找遍仓库。
没有盒子。
但地上的黑水,在流动。
流向仓库中央的一个下水道口。
“在下面。”
我们撬开下水道盖子。
下面是个管道。
很窄。
只能爬进去。
我先进。
沈鸢跟上。
王铁山殿后。
管道潮湿。
有腐臭味。
爬了大概二十米。
前面出现一个空间。
一个地下洞穴。
天然形成的。
洞穴中央,摆着一个石台。
台上,放着一个木盒。
黑色的木盒。
刻满了符文。
盒子在动。
微微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就是它。”我说。
我们走近。
盒子上的符文,有些已经磨损。
“还能关多久?”王铁山问。
“看磨损程度……不超过三天。”
“三天后呢?”
“里面的东西会出来。到时候,它可能会去找小宇。或者……任何敏感的人。”
“能毁掉吗?”
“试试。”
我伸手去拿盒子。
手碰到盒子的瞬间。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放我出去。”
声音温和,慈祥。
像母亲。
“你是谁?”我问。
“我是‘真知’。”声音说,“我能看见过去未来。我能告诉你一切。”
“代价呢?”
“一点点自由。让我看看世界。通过你的眼睛。”
“像你对赵明德做的那样?”
声音沉默。
然后变了。
变得尖锐。
“他背叛了我!我给了他力量!他却把我关起来!”
“因为你让他画的,都是灾难。”
“那是必然发生的!我只是提前让他看见!”
“不。”我摇头,“你让他画,是为了让灾难更早到来。你在加速影墟的渗透。”
盒子震动得更厉害。
“放我出去!不然我会找到新的画师!那个孩子!小宇!他很适合!他的眼睛更纯洁!他的手更稳!”
“我不会让你碰他。”
“你阻止不了!”盒子裂开一条缝。
黑色的光透出来。
然后,一个影子从缝里钻出。
迅速扑向沈鸢。
沈鸢躲闪不及。
影子钻进她的眼睛。
她僵住。
瞳孔变成全黑。
“沈鸢!”王铁山喊。
沈鸢转头。
看向我们。
嘴角咧开。
笑了。
但不是她的笑。
“这个身体不错。”她说,声音重叠,“敏感,有灵力。适合画画。”
“从她身体里出来。”我举起断缘刀。
“你能切吗?”影子控制沈鸢的手,拿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切了,这身体也会死。”
僵持。
“你要什么?”我问。
“自由。”影子说,“让我出去。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你的保证没用。”
“那就让这女孩陪我一起关着。”影子冷笑,“反正盒子快破了。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出来。”
我看着沈鸢的眼睛。
努力寻找她自己的意识。
“沈鸢!能听见吗?”
沈鸢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眼睛里的黑色,稍微褪去一点。
“陈……老……”她艰难地说,“它在……我脑子里……”
“坚持住!”
“它在画……画我的记忆……画你们的弱点……”
影子重新占据上风。
“看到了。”沈鸢(影子)笑,“王铁山,女儿五岁,在老家。陈玄礼,师父死在影墟里。都是弱点啊。”
王铁山脸色铁青。
“你敢动我女儿……”
“看心情。”影子耸肩,“现在,把盒子打开。不然我就让这女孩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它控制沈鸢的手,慢慢移向自己的脸。
手指弯曲,对准眼睛。
“住手!”我喊。
“开盒子。”
我看向盒子。
又看向沈鸢。
抉择。
“陈老,别……”沈鸢挣扎着说,“不能放它……”
“闭嘴。”影子压制她。
我走向盒子。
手放在盒盖上。
“打开,我就离开她的身体。”影子说。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
确实。
我深吸一口气。
准备开盒。
但就在这时。
小宇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叔叔。”
我一愣。
“小宇?”
“影子怕光。”小宇的声音很轻,“真正的光。太阳的光。”
太阳?
可这里在地下。
哪有太阳?
“镜子。”小宇说,“镜子可以反射光。把光带进来。”
镜子。
我身上没有镜子。
但沈鸢有。
她随身带一面小化妆镜。
在她口袋里。
“王铁山。”我低声说,“沈鸢左边口袋,有面镜子。”
王铁山会意。
他慢慢挪动。
影子注意到了。
“别动!”
“我紧张,活动一下。”王铁山说。
他靠近沈鸢。
手快速伸进她口袋。
掏出镜子。
“镜子?”影子一愣。
王铁山把镜子扔给我。
我接住。
打开。
镜面反射手电光。
照向沈鸢的眼睛。
“没用的!”影子喊,“这点光……”
“不是这点。”我说。
我咬破手指。
在镜子上画了一个符。
聚阳符。
镜子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像一个小太阳。
光芒照在沈鸢脸上。
影子尖叫。
“不!停下!”
沈鸢眼睛里的黑色,迅速褪去。
影子被迫离开她的身体。
缩回盒子里。
盒子合拢。
沈鸢瘫倒在地。
大口喘气。
“没事了。”我扶起她。
“它……它看到了我的记忆……”沈鸢颤抖,“好多……”
“现在它看不到了。”
盒子安静了。
但符文又磨损了一些。
“必须彻底解决。”王铁山说。
“怎么解决?”
“小宇说,影子怕真正的光。”我想了想,“我们需要阳光。大量的阳光。”
“可这里在地下。”
“把盒子带上去。”
我们带着盒子,爬出管道。
回到仓库。
外面是正午。
阳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
我把盒子放在阳光最烈的地方。
打开盒盖。
影子想逃。
但阳光照在它身上。
它尖叫,扭曲。
像雪一样融化。
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消散。
盒子空了。
符文彻底暗淡。
成了普通木盒。
“结束了?”王铁山问。
“结束了。”我点头。
沈鸢靠墙坐下。
脸色苍白。
“它画了我的记忆……画了师父……”
“忘掉。”我说,“那是它的污染。不是真的。”
“可我感觉……有些记忆,好像被改动了。”
“回去帮你清理。”
我们离开船厂。
回到周文涛家。
小宇坐在沙发上。
看见我们,他笑了。
“影子走了。”
“你看见了?”我问。
“嗯。它消失了。”小宇说,“但我还能画画。”
“画什么?”
“画好事。”小宇拿起蜡笔,“画太阳,画花,画妈妈笑。”
他画起来。
色彩明亮。
线条温暖。
“他好了?”周文涛惊喜。
“暂时。”我说,“但能力还在。以后可能会看到别的。你们得注意。”
“怎么注意?”
“别让他画黑暗的东西。如果忍不住画了,立刻烧掉。”
“好。好。”
我们离开周家。
回到车上。
沈鸢看着窗外。
“陈老,小宇的能力……是天赋还是诅咒?”
“都是。”我说,“看怎么用。”
“影墟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影子’吗?”
“很多。它们都在找窗口。找像小宇这样的人。”
“我们能保护所有人吗?”
“尽力。”
电话响了。
郑毅打来。
“陈老,医院那边,孕妇的情况稳定了。但她说,又做了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盒子。盒子里有声音,叫她‘妈妈’。”
盒子。
又是盒子。
“孕妇还说,”郑毅继续,“声音告诉她,七天后,会有一个孩子出生。那个孩子……会打开所有的门。”
我心头一沉。
“那个孩子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七天后。”郑毅停顿,“而且,孕妇说,她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在笑。”
电话挂断。
我看向沈鸢和王铁山。
“又来了。”我说。
“这次是什么?”
“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盯上了。”
“深海帷幕?”
“可能。也可能……是影墟本身。”
车子驶向医院。
新的战斗。
还没出生的孩子。
盒子里的呼唤。
第七扇门。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