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走动声变大了。
不是错觉。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夜深人静时，那嘀嗒声格外清晰。
像心跳。
不，像……脚步声。
我坐起来，拿起怀表。
表盘上，指针在正常走动。但弦纹——那些白色的光纹——在微微脉动。像在呼吸。
“怎么了？”云舒的声音传来。她不需要睡觉，但会躺在旁边。
“怀表不对劲。”我说。
云舒坐起来。她的淡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我看看。”
我把怀表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轻触表盘。
“它在……共鸣。但不是和星球。是和某个遥远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信号很微弱。方向……”她闭眼感受，“……在星系外围。靠近小行星带。”
“小行星带？那里什么都没有。”
“以前没有。但现在……可能有。”
赤瞳也醒了。她揉着眼睛走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
“怀表在共鸣。”我说，“指向小行星带。”
赤瞳皱眉。
“要不要告诉长老？”
“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
我们去教团圣地。
古树长老听完，表情严肃。
“怀表是编号07制造的。如果它在共鸣，可能意味着……制造者还活着，并且在附近。”
“编号07？他不是织影者吗？织影者不是都离开了吗？”
“大部分离开了。”长老说，“但也许有少数留下。或者……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但怀表是他的造物。它会感应到创造者的存在。”
“我们要去找他吗？”
“那要看你想不想知道真相。”长老看着我，“关于你的制造。关于他为什么留下你。甚至……关于织影者真正的目的。”
我沉默。
想不想知道？
当然想。
但这个时机……
“云舒的预警系统有反应吗？”我问。
云舒摇头。
“没有高维能量波动。如果编号07真的是织影者，他能隐藏得很好。”
“那怎么找他？”
“用怀表引导。”长老说，“你跟着共鸣最强的方向走。它会带你找到源头。”
“一个人去？”
“你可以带小队。但人数不能多。可能……有危险。”
“我去。”赤瞳说。
“我也去。”云舒说。
“但云舒你——”
“我需要去。”云舒坚持，“我的新能力可能有用。而且，如果编号07是织影者，我可以尝试读取他的数据特征。”
我看向长老。
他点头。
“三人小队。再带两个教团的护卫。乘坐小型飞船。快去快回。”
我们准备了半天。
一艘快速侦查船。
我和赤瞳、云舒。
还有两个教团战士——风语和岩山。都是经验丰富的探索者。
下午出发。
飞船离开星球大气层。
进入太空。
怀表放在导航台上。
云舒设定航线：跟随共鸣方向。
飞船加速。
飞向小行星带。
窗外，星球渐渐变小。
变成一颗蓝色的宝石。
“需要多久？”赤瞳问。
“以当前速度，大概四小时。”云舒说。
四小时。
我盯着怀表。
弦纹的脉动越来越明显。
方向在微调。
云舒不断修正航线。
两小时后。
我们进入小行星带。
巨大的岩石在周围漂浮。
飞船小心穿梭。
“共鸣信号增强了。”云舒说，“就在前面。”
前方，有一个特别大的小行星。
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
但有一个地方，看起来很……光滑。
像人工雕琢的。
“那里。”我指着光滑面。
飞船靠近。
扫描。
“发现金属结构。”云舒看着数据，“内部有能量反应。微弱，但稳定。”
“能降落吗？”
“找到入口了。侧面有一个舱门。”
我们降落在小行星表面。
穿上太空服。
出舱。
重力很低。轻轻一跳就能飞很远。
走到舱门前。
门是气密设计。看起来很旧了。但还能用。
“怎么开？”赤瞳问。
我拿出怀表。
靠近门边的控制板。
怀表的弦纹延伸。像钥匙。
插入控制板的接口。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走廊。
有空气。但很稀薄。
重力正常——有人造重力场。
“这里有人维护。”云舒说。
我们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
走廊的灯自动亮起。
柔和的白光。
走到尽头。
又是一扇门。
打开。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
很大。
摆满了各种仪器。
有些看起来很古老。有些很先进。
而实验室中央，有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
坐在工作台前。
穿着简单的灰色工作服。
白发。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我看到他的脸。
和铁岩给我的照片上一样。
编号07。
我的制造者。
他还活着。
他看着我。
眼神温和。带着一点疲惫。
“你来了。”他说。
声音平静。像等了我很久。
“你……”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是编号07。你可以叫我‘守望者’。”他站起来，“或者，叫我父亲。虽然我不配。”
“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等你。”他说，“我知道你会来。当怀表开始共鸣。”
“织影者不是都离开了吗？”
“大部分离开了。”守望者说，“但我留下了。我申请了‘观察员’身份。永久留在这个星系。”
“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他微笑，“看看我创造的调解者，会带领这个文明走向何方。”
“所以你在监视我们？”
“不。只是观察。我不干预。这是我留下的条件。”
我看着他。
这个创造了我的人。
感觉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创造我？”
“因为我相信，生命应该有选择。”守望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漂浮的小行星，“织影者把宇宙当成实验室。但我认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意志。应该有机会决定自己的未来。”
“所以你创造了混血的我。作为调解者。”
“对。”他转身，“我希望你能平衡三大种族。带领他们找到自己的路。现在看来……你做得很好。”
“铁岩死了。”我说。
守望者眼神黯淡。
“我知道。我很抱歉。他是个好人。好父亲。”
“你一直在这里看着？”
“是的。但我不能干预。这是规则。”
“那现在为什么见我？”
“因为时间到了。”守望者说，“怀表共鸣，是因为我激活了它。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织影者的真正目的。以及……关于你的未来。”
我们坐下。
云舒和赤瞳站在我旁边。
两个教团战士守在门口。
守望者给我们倒了茶——真正的茶。地球带来的。
“织影者不是单纯的观察者。”他开始说，“他们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什么计划？”
“宇宙正在缓慢地……死去。”守望者说，“熵增不可逆。所有文明最终都会走向热寂。织影者想找到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
“通过实验。培育出能‘逆转熵增’的文明。或者，至少能延缓的文明。”
“我们？”
“你们是候选者之一。”守望者说，“但不止你们。宇宙中有无数实验场。织影者在每个实验场播下种子。观察进化。”
“收割是什么？”
“不是收割。是……收集数据。”守望者说，“当一个文明达到某种高度，织影者会收集他们的技术、思想、进化成果。然后，带回总部分析。寻找对抗熵增的线索。”
“那被收集的文明呢？”
“会失去大部分自主性。但不会灭绝。会成为织影者‘智库’的一部分。像图书馆里的书。”
“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们还活着。但不再自由。”
我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的自由，只是暂时的？”
“不。”守望者摇头，“你们通过了试炼。织影者承认了你们的自主性。你们现在是独立文明。不再受实验协议约束。”
“那为什么还有潜伏节点？为什么你还要留下观察？”
“潜伏节点是修剪派留下的。他们不相信你们能真正自主。而我留下……是因为我想看到结果。”
“什么结果？”
“你们能否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继续进化。甚至……达到织影者都没达到的高度。”
“你相信我们能？”
“我相信。”守望者看着我，“因为有你。”
我沉默。
喝茶。
茶很苦。
“你还有多少时间？”云舒突然问。
守望者看向她。
“什么意思？”
“你的生命体征。”云舒说，“数据显示，你在快速衰老。能量核心不稳定。你……快死了。”
守望者笑了。
“不愧是数字人。观察敏锐。”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违反了织影者的规则。”守望者说，“我创造了你。这本身就是干预。作为惩罚，我的寿命被大幅缩短。我还能活……大概一个月。”
房间安静。
“没有治疗方法？”
“没有。这是织影者的技术。无法逆转。”
“所以你要在这里孤独地死去？”
“不孤独。”守望者说，“我等到了你。现在，我可以把最后的东西交给你。”
他站起来。
走到一个保险柜前。
打开。
取出一个盒子。
递给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
另一个怀表。
但更大。更复杂。
表盘上有七个指针。
弦纹是彩色的。
“这是什么？”
“真正的‘时间怀表’。”守望者说，“你手里那个，是简化版。这个是完整版。能做的更多。”
“做什么？”
“观测时间线。不只是修补裂缝。是看到‘可能性’。看到不同选择会导致的未来。”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可能需要。”守望者说，“你们虽然自由了，但前路依然艰难。宇宙很大。危险很多。这个怀表，也许能帮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拿起新怀表。
很重。
弦纹在流动。
“怎么用？”
“和你的怀表共鸣。它会同步你的频率。然后，你就能看到。”
我拿出我的怀表。
两个怀表靠近。
它们自动共鸣。
白光和彩光交织。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直接映入脑海的画面。
画面一：星球继续繁荣。三大种族融合。文明快速进步。但三百年后，遭遇外星入侵。毁灭。
画面二：星球内部分裂。战争再起。文明倒退。最后消亡。
画面三：星球成功进入星际时代。成为银河系中的一员。但卷入更大的战争。
画面四：未知。
画面四很模糊。
像被迷雾笼罩。
“第四个未来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守望者说，“那是尚未决定的未来。由你们创造。”
“其他三个未来……都会发生？”
“可能。但你们可以改变。通过现在的选择。”
“怎么改变？”
“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事。”
我放下怀表。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守望者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关于你母亲。”
我愣住。
“母亲？”
“对。你不是完全由我创造的。”守望者说，“你的基因模板，来自一个真实的人类女性。她叫林月。是铁岩的妻子林暖的妹妹。”
我大脑一片空白。
“铁岩……知道吗？”
“知道。”守望者说，“但他选择不告诉你。因为他答应过林月，让你有一个正常的童年。不受过去影响。”
“林月……她还活着吗？”
“死了。”守望者说，“在地球战争中。她死前，把基因样本交给了我。希望我能用她的基因，创造一个新生命。延续她的存在。”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有林月的基因。
有铁岩的抚养。
有守望者的设计。
还有我自己三十五年的经历。
我到底是谁？
“你是玄启。”守望者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名字是我起的。意思是‘开启真相’。但你是谁，由你自己决定。”
“林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善良。勇敢。有点固执。”守望者微笑，“她是个医生。在地球战争中，救了很多人。最后，死于流弹。她死前说，希望未来有更多生命能活下去。”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赤瞳轻轻握住我的手。
“所以我不是完全的人造物。”我说。
“你是混血。灵裔的部分来自林月的基因优化。械族的部分来自我的技术。数字人的潜力来自织影者的意识理论。但你的灵魂……是你自己的。”
我深呼吸。
“谢谢你告诉我。”
“应该的。”守望者说，“现在，你该回去了。这里不适合久留。小行星带的辐射很强。”
“你呢？”
“我留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间。”
“我们可以接你回星球——”
“不。”守望者摇头，“织影者虽然离开了，但还有监控。如果我回星球，可能引发新的干预。我在这里就好。”
“但一个人……”
“我不孤独。”他看向窗外，“我有星星作伴。而且，我能通过怀表，看到你们的进展。足够了。”
我们告别。
离开实验室。
回到飞船。
起飞。
远离小行星带。
我回头看去。
那颗小行星越来越小。
守望者站在窗前的身影，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他真是个怪人。”赤瞳说。
“也是个好人。”云舒说。
我没说话。
握着两个怀表。
新的旧的。
都在共鸣。
飞回星球。
降落。
我们去见古树长老。
报告了情况。
长老听完，长叹一声。
“守望者……真是个传奇。可惜不能见到他。”
“他给了我这个。”我拿出新怀表。
长老眼睛亮了。
“时间怀表……教团的古籍里提到过。传说能看见时间流的所有分支。”
“我看到了三个未来。都不好。”
“第四个呢？”
“模糊。不确定。”
“那就意味着，未来尚未注定。”长老说，“你们可以创造第四个未来。”
“怎么做？”
“不知道。但怀表会引导你。”
接下来几天。
我研究新怀表。
学习如何使用它。
它比旧怀表强大得多。
不仅能修补裂缝。
还能短暂地“暂停”局部时间。
或者，“加速”小范围的时间流。
甚至，能看到一个人身上的“时间印记”——他们过去的重要选择点。
但每次使用，消耗也更大。
不是消耗存在本质。
是消耗……情感。
喜悦。悲伤。爱。恨。
每次使用，都会暂时麻木一种情感。
需要时间恢复。
“这代价不小。”云舒说。
“但值得。”我说，“如果能避免坏未来。”
“你看到的那三个未来，具体是什么情况？”赤瞳问。
我详细描述。
第一个未来：外星入侵。
时间点：三百年后。
入侵者是一种硅基寄生种族。他们吞噬星球资源，把生命转化为同类。
第二个未来：内战。
时间点：五十年后。
三大种族因为资源分配再次分裂。战争持续一百年。文明倒退到原始时代。
第三个未来：星际战争。
时间点：一百二十年后。
星球加入了一个星际联邦。但被卷入联邦和另一个帝国的战争。星球成为战场。毁灭。
“都很糟。”赤瞳说。
“所以我们必须改变。”我说。
“从哪开始？”
“从第一个未来开始。三百年后，但根源可能在现在。”
“什么根源？”
“硅基寄生种族。他们为什么盯上我们？可能因为我们星球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熵减能量？”
“可能。或者……别的东西。”
我们去档案馆。
查阅所有关于外星种族的记录。
很少。
但有一个记载：在播种时代，织影者曾在星球上做过“硅基生命实验”。后来废弃了。实验样本被销毁。
“可能没销毁干净。”云舒说。
“或者，有残留。吸引了同类。”
“怎么确认？”
“用怀表看时间线。追溯硅基实验的痕迹。”
我尝试。
集中精神。
用新怀表看过去。
画面浮现。
播种时代。
织影者在北极做了一个秘密实验室。
培养硅基生命。
但实验失控。样本逃逸。
潜入地底。
沉睡。
等待。
“它们在星球内部。”我说，“沉睡了三百年。会在三百年后苏醒。然后引来同类。”
“现在能找到它们吗？”
“可以。用怀表共鸣。硅基生命有特殊的时间印记。”
我们组织了一个探险队。
去北极。
深入地下。
用怀表引导。
找到了沉睡的硅基样本。
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
它们像水晶一样生长。
缓慢脉动。
“怎么处理？”赤瞳问，“销毁？”
“可能引发反击。”
“那怎么办？”
“隔离。”我说，“用时间怀表，给它们周围制造一个‘时间迟缓场’。让它们的苏醒时间推迟。给我们更多准备时间。”
我尝试。
新怀表发出彩光。
笼罩硅基样本。
时间流速变慢。
十倍。
百倍。
原本三百年后苏醒，现在可能三千年后。
“暂时安全了。”我说。
“但没解决根本问题。”
“我们需要发展防御技术。在三百年内，拥有对抗硅基种族的能力。”
“可能吗？”
“必须可能。”
接下来是第二个未来：内战。
根源是资源分配。
我们分析当前资源分配情况。
确实不平等。
灵裔占据肥沃土地。
械族控制能量节点。
数字人垄断信息网络。
“需要改革。”我说。
“但会触动利益。”云舒说。
“那就慢慢来。先从共同项目开始。”
我们提议建立一个“星球共同发展基金”。
三大种族各出资源。
用于开发新能源。新农业。新技术。
利益共享。
初期阻力很大。
但通过不断谈判。妥协。
最终通过了。
第三个未来：星际战争。
这个更复杂。
因为涉及外部势力。
“我们需要提前接触星际文明。”我说，“但不是加入联邦。是建立平等的外交关系。”
“谁去？”
“我们需要一个外交使团。”
“人选呢？”
“我。云舒。赤瞳。再加上几个专家。”
“但风险很大。”
“总比被动卷入战争好。”
我们开始准备外交使团。
学习星际法律。
了解已知的星际势力。
建造一艘外交船。
在此期间，我时常通过怀表，看守望者的情况。
他一天天衰老。
但精神状态很好。
他在整理自己的研究记录。
准备留给我们。
一个月后。
怀表显示，守望者的生命即将结束。
我们紧急前往小行星带。
到达实验室。
守望者躺在床上。
很虚弱。
但看到我们，他笑了。
“你们来了。”
“我们来陪你。”我说。
“好。”
他最后的时间。
我们陪着他。
听他讲织影者的故事。
讲宇宙的奥秘。
讲生命的可能。
最后，他握着我的手。
“玄启。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好。”
“谢谢你创造了我。”
“不。谢谢你成为了你。”
他闭上眼睛。
呼吸停止。
但脸上带着微笑。
我们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遗体安葬在小行星上。
立了一块简单的碑。
刻着：守望者。编号07。父亲。
返回星球。
继续我们的任务。
未来尚未注定。
但我们会努力。
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为了守望者。
为了铁岩。
为了所有逝者。
为了活着的人。
怀表在口袋里。
两个。
都在走。
时间继续。
我们也是。